撕裂的夢境 7 趙仁發為羅俊做事多年,卻甚少與羅俊同車,更別提是這麼緊挨著坐了,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才合適,渾身覺得不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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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仁發為羅俊做事多年,卻甚少與羅俊同車,更別提是這麼緊挨著坐了,手腳都不知道怎麼放才合適,渾身覺得不自然。
“老闆,來一根?”他掏出隨身帶著的煙盒,殷勤地遞向羅俊。
羅俊睜開半眯的雙眼,低頭瞥了一眼,搖頭,他不喜歡在密閉的空間裡抽菸。趙仁發見他拒絕,自己也不好意思獨享,只得又訕訕地把煙收好。
羅俊睨向車窗外,他們正沿著山路蜿蜒而下,往西南方向迅疾駛去。
他的心裡沒來由湧起悵然,當然是因為果果,此次一別,不知再見該是何年何月了。一想到那個乖巧的孩子,羅俊的心底驀地柔軟成一片。
他的手伸進褲兜,摸索到臨行前果果贈與他的那枚紙蝴蝶,他把它握在掌心,拇指順著蝴蝶的外形緩緩摩挲,彷彿是在撫摸果果纖細的脖頸。
“這是思桐的爸爸折的,他很厲害的,他是個警察!”
“單叔叔對我跟媽媽都很好,媽媽說他是個好人……”
“思桐說單叔叔專門打壞人,他拿槍的樣子可神氣了!”
果果稚嫩的嗓音驀地在耳邊響起,羅俊眉頭微皺,彷彿有什麼東西絆住了心,他覺得難受,手上用力一捏,那隻蝴蝶在掌心裡無聲地扭曲成一團。
趙仁發看看手錶,兀自嘟噥,“快半小時了,那幫警察差不多該到了,怎麼還沒動靜呢。”
他瞅了眼羅俊,鼓起勇氣試探地問:“老闆,俞小姐該不會……一個人去吧?”
羅俊扯回思緒,目光直直地投向正前方,半晌沒有言聲。
以海棠的聰慧,是否能猜透那個電話正是來自他的七日承諾呢?但即使她有所領悟,也不至於愚蠢到會獨自行動的地步。
所以,他算準了姓單的警察會首當其衝地親臨現場,這正是他希望的結果。
單斌大概至死也預料不到這場遊戲實則是為他精心準備的罷!
他跟單斌素未謀面,然而,即使隔著遙遠的時空距離,羅俊依舊能感覺到來自他身上的危險氣息!
單斌是一個冷靜理智的獵人,從不氣餒和放棄,正嗅著每一丁點的蛛絲馬跡,一步步向他逼近!
當然,羅俊很清楚,如果沒有海棠跟果果的事,單斌再怎麼努力,也無非是原地踏步,他們彼此碰觸不到,他也就無需將單斌放在眼裡。
羅俊沒有想到的是,單斌會從海棠身上找到突破口,他用攻心術接近她,自然而不露聲色,令海棠毫無戒備,幾乎就要愛上他!這是讓羅俊切齒和無法忍受的!
無論出於何種原因,羅俊已經非常明確,單斌,必須死!
羅俊重新閉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氣,每到大事來臨之際,他感到的從來不是恐慌,而是異乎尋常的鎮定。
思緒,卻無法自控地漂游紛飛。
如果海棠沒有報警,他是否會感到欣慰?
可是,這可能麼?
羅俊在心裡自嘲地笑了笑。
就在他跟海棠見面後的第二日,蒙查就輾轉給他發出了訊號:中國警方的觸角已經伸向泰方,而調查物件正是他羅俊。
於是,他異常清晰地領悟到,中方的警察在對董弈航被害一案上的長期盲摸局面結束了,而他們唯一的資訊來源,即使再沒腦子的人都能猜出會是誰。
然而,羅俊並沒有因此而對海棠感到憤怒,從她目睹自己殺人的那一刻起,她的心就始終飄飄蕩蕩、猶猶豫豫,無法安定地落在某一點上,她的矛盾與痛苦均因他而起,如果說在這個世上他還欠著誰的,大概也只有海棠了。
他們,彼此欠著彼此,卻無法找到償還的途徑。
她的一切行為他都能理解,也因此而更感到悲哀。
趙仁發見羅俊不開口,又自言自語似的嘮叨,“殺了那個警察,估計今晚這附近的通道都得封鎖,幸好咱們走水路,老常是自己人,不會出什麼亂子……”
“小齊那邊你多留意點兒,我不希望他有事。”羅俊掐斷他的唸叨。
“哦,這你放心,我安排他去鄉下我一個親戚家呆一陣,等風頭過去了再送他去菲律賓。”他說著,瞄了羅俊一眼,“我擔心的不是他,而是……”
羅俊見他說話吞吞吐吐,有些不悅,“有什麼話直說吧。”
趙仁發本來不想把深藏心底的隱憂告訴羅俊,但這幾日他也在反覆地琢磨,雖說自己最大的願望就是羅俊儘早辦完事走人,不過萬一背後真有什麼貓膩的話,到頭來倒黴的終究是自己,搞不好羅俊還會以為自己跟那幫莫名其妙的綁匪沆瀣一氣,所以,乘著這難得的近距離相處的機會,他既是想提醒羅俊,同時也算是提前撇清自己。
“老闆,我總覺得這趟綁人,不是那麼簡單,它的幕後一定還有什麼人……”
彷彿心靈感應一般,坐在前排的保鏢依塔的話機突然間響了起來,他接起,聽了幾句,立刻轉身遞給羅俊,神色異乎尋常地凝重起來,“老闆,程英來電,好像是急事。”
羅俊探身接過,趙仁發嚥了口唾沫,瞪著眼睛緊張地等待,如此非常時刻,程英冒險從泰國打來這個電話,一定非比尋常。
“唔……你說……”從羅俊簡短的回應中,趙仁髮根本無從得知些什麼,但是他很快發現,羅俊的面色越聽越陰沉,最終轉為鐵青。
通話僅持續了十來秒就斷了,羅俊握著話機的手因為用力,指關節逐漸泛白。
趙仁發正惶惑著摸不清楚狀況間,羅俊已經把話機遞給他,用沙啞的語氣迅速吩咐他,“通知你的人,趕緊跟小齊一起撤,直接去碼頭!”
趙仁發連連眨巴了好幾下眼睛,“不,不收拾那……?”
羅俊陰冷的目光投射過來,他趕忙低頭撥號碼,沒幾秒就通了,這個時候,人人都很緊張。
趙仁發一邊迅速傳達指令,心裡卻感到一陣輕鬆,畢竟殺警察的罪名太大,羅俊一走,還不得是他給擦屁股!
車子裡始終籠罩著一股陰鬱的氣氛,趙仁發還是拎得清眼色的,一看羅俊那肅殺的表情,便不敢再瞎問,生怕撞到什麼槍口上,惹火上自己的身,一路上,他難得把嘴巴管得嚴嚴的。心裡卻始終無法釋疑。
三個小時後,他們如期抵達南部海岸的一個小碼頭,老常早已等候在這裡接應他們。
老常與羅俊是第一次見面,趙仁發少不得替雙方引薦一番,當然,羅俊的真實身份並未暴露給老常,只說是經濟上犯了點兒錯誤的商人,要出去散散心。
乘著等小齊的間隙,趙仁發瞅空子拉住依塔盤問,依塔見他也不是外人,便用他那半吊子的中文結結巴巴給趙仁發解釋了一通,趙仁發連蒙帶猜,終於明白是怎麼一回事,腦袋也嗡地大了起來。
“想不到,真想不到。”趙仁發喃喃地感慨,“居然後院起火了!”
約莫一小時後,小齊終於與他們順利會合。
老常的船已經準備妥當,只待羅俊的命令便可啟航。
羅俊把自己關在一間簡陋的小木屋裡,凝神思索,趙仁發去彙報了一下情況,見他遲遲不出來,也不敢多催,只是來回踱著步,他們一刻不走,他肩上的膽子就一刻卸不下來。
小齊早已從依塔那邊得知了事情的原委,拍了拍趙仁發的肩,讓他稍安勿躁,“讓老闆好好考慮清楚再說吧。”
“唉!”趙仁發愁眉苦臉,“我就總覺得哪裡不對勁,沒想到會是這麼個事兒。你說這女人糊塗起來怎麼就內外不分的呢!多少年前的舊事了,知道了又怎麼樣!至於要死要活的嘛!還搞綁架,說句不好聽的,他們這麼多年沒孩子,那孩子豈不是老闆的心頭肉,萬一碰傷了哪兒,這幾年的夫妻情份都夠懸!”
小齊不方便對此說三道四,苦笑笑道:“我不是女人,你跟我說有什麼用!”
趙仁發壓低了嗓音,“要是果真如此,我看老闆這泰國不一定回去得了。”
小齊無語地嘆了口氣。
兩人默默地蹲在碼頭上抽著煙,趙仁發突然打了個哆嗦,“你說,尤小姐離開泰國,她會不會,會不會……跑這兒來了?”
越說越覺得有可能,趙仁發一下子煩亂不堪,這裡畢竟是他的地界兒,真出了啥事,他不得吃不了兜著走!
小齊認真地想了想,“應該不會,老闆這趟過來的真實目的是瞞著大嫂的,她不清楚他落腳的地方。”
“我看未必。”趙仁發並不樂觀,“孩子是她找人綁的,她在暗,老闆在明,現在搞成這個樣子,只怕她是要掙個魚死網破了。”
是個好天氣,一輪紅日正在天際緩慢西墜,象一個令人垂涎欲滴的橙紅色大蛋黃。
遠遠地,依塔在朝他們揮手喊叫。
小齊振作起來,“過去吧!或許老闆已經拿定主意了!”
羅俊站在木屋的簷下,看著跟隨自己多年的手下正從兩三個方向朝他這邊奔來,心中多了幾分莫名的滄桑之感。他扯起嘴角,竟沒來由地笑了一笑。
他鎮靜沉穩的表情讓手下感到心安,以為這不過是又一個小小的風浪,只要緊緊跟著他,就能順利跨越過去,殊不知,在接到程英電話的時候,他就已經作好了最壞的打算。
這種心理準備在更早以前他就已經作好了,他這一生,似乎很難有平平靜靜度過的時光,每一步踏出去,都似踩在刀尖上,不得不時刻繃緊了弦,集中精神,小心應付。
這樣的生活,不能說不累。
曾經,他期盼過跟心愛的人過最平凡世俗的那種日子,然而,終究明白那只是奢望。
回過頭去眺望來時路,他赫然明白,自己走上的是一條不歸路,只是在當時,他以為那是命運眷顧他而給他的一個機會。
厄運亦或好運,不走到最後,誰又能分辨得清楚?!
站在羅俊面前的一共五人,除了趙仁發外,其餘四個均為他從泰國帶來的手下兼隨身保鏢,都是他最信得過的人。此時,羅俊站在眾人的中央,目光逐一覽過每一個,最後停留在趙仁發臉上,“你,跟我進來一下。”
趙仁發連霎了幾十下眼睛,轉頭又望望小齊,眾人都不明白怎麼回事,一個個沒什麼表情,再看羅俊,已經抬腳先進去了,他只得硬著頭皮跟上前。
“把門關上。”羅俊在木屋裡的一張椅子裡坐下,目光如電地盯視趙仁發。
趙仁發依言照辦,轉過臉來,見羅俊神色冷峻,知道沒什麼好事,為了給自己加點兒底氣,他不由自主地把胸膛挺了挺。
羅俊雙掌交握,漠然看向他,“我再問你一遍,孩子的事,你跟誰提過?”
趙仁發一聽,臉立刻發白,心中叫苦不迭,老闆這趟過來,果真是認了死理,他這下子可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可是,即便洗不清,也還得洗啊!
“老闆,您是知道我的,我趙仁發雖然是個粗人,這麼些年跟著您,給您捅過簍子沒有?!您別說這孩子究竟怎麼回事,我壓根就不清楚,就是您給我交待得明明白白了,我能找誰說去?您借我個膽兒我也不敢哪!”
羅俊冷眼瞅著他急赤白賴地給自己辯解。
趙仁發一跺腳,咬牙狠道:“我要敢在您面前說半句謊,讓我全家都不得好死!”
“行了。”羅俊一閉眼,向後靠去,“你全家不就你一人麼!”
趙仁發不知道該笑好還是該哭好。
羅俊的臉色明顯和緩了不少,他站起來,在屋內踱了幾步,“我叫你進來,不是讓你給我賭咒發誓來的。有時候,一個人說出一句話來,也許連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就已經把禍根給埋下了。”
他踱到趙仁發跟前,凜凜的眸光讓趙仁發背上微微起汗,他自知有個短處,就是好喝酒,不知羅俊這話外之意是否在此?
不過他苦思冥想,也無法確定自己到底何時跟何人提過這茬兒。
羅俊拍拍他的肩,趙仁發頓時心頭一鬆,這通常意味著老闆到此為止了。
“你跟了我也好幾年了,你是什麼樣的人,其實我心裡都清楚。至於孩子,”他頓了一頓,趙仁發意識到他故意沒有提及“海棠”,“這些年我委託你幫忙照顧了多次,想必你也明白是怎麼回事。”
趙仁發不敢點頭應和了,他知道此類情況下,還是裝傻比較合適些。
“我不知道這個訊息究竟是怎麼捅出去的,眼下也沒時間去追究,我只是希望這一次,咱們能跟從前一樣,順順利利地走過去。”
“老闆,您吉人天相,一定不會有事的。”趙仁發盎然道,他這話倒有幾分真心實意——他還沒見過有羅俊擺不平的麻煩。
當然,這次的麻煩跟從前比,顯然要特殊得多。
羅俊只在心裡苦笑了一下,朝趙仁發點點頭,“你去把他們幾個都叫進來。”
“哎!”趙仁發巴不得趕緊退下。
待人都齊了,羅俊言簡意賅地吩咐趙仁發, “想辦法送他們四個去菲律賓,以後也不要再回來。”
說畢,他將藏於身後的一個小皮箱遞給了小齊。
小齊等人大驚,“老闆,您不跟我們一起走?”
羅俊背對著大家,“我得回泰國。”
小齊與眾人面面相覷,然後堅定地向前一步,“那我們跟您一起回去。”
羅俊笑了笑,轉過身來,“你們幾個都是跟我多年的弟兄,這次的事剛剛起了個頭,後面還有一幕好戲要開場,我不想大家最後因為我沒了命,乘現在還有機會,能走的趕緊走。”
他又向一旁呆呆杵立的趙仁發也道:“你手上的生意也都擱了,找地方去避一避。”
趙仁發沒想到事態會演變得如此嚴峻,私下裡,他還是覺得羅俊有點兒小題大做了,不就是尤珊兒鬧點兒情緒麼!
但他決計不敢把意思表達出來,正要領命出去,小齊一把攔住了他,“等一下,仁哥!”
羅俊看著一臉激動的小齊。
“老闆,我們都是您一手栽培出來的,沒有您,也許早就橫屍街頭了!我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什麼樣的大事會讓您說出剛才那番話來,但我們也不是忘恩負義的鼠輩,您剛才的安排實在是看輕了我們。”
羅俊面龐上的肌肉輕微地抽動了一下,他別開臉,不看小齊。
小齊慷慨激昂地繼續道:“不管泰國是不是已經變成了刀山火海,總之,只要您去哪兒,我小齊是肯定要跟著去的,大不了一死,有什麼可怕!你們說呢?”
他扭頭掃視其餘三位,眾人無不熱血沸騰地點頭附和。
即便心裡作好了最壞的打算,此時羅俊聽著手下這番信誓旦旦的話,也不由不覺得溫暖,眼眶竟微有溼潤。
他突然想到了當年的馮齊雲,那時的自己,如小齊一樣被人信任,卻沒有象小齊這般衷心效命,他一時難言心頭感慨,一顆心,忽然沉重起來。
命運輪迴,等待自己的,究竟會是怎樣的結局?
定了定神,羅俊平息下微漾的情緒,淡淡解釋,“你們的好意,我心領了,只是這次回泰國,是去解決一樁私人恩怨,哪怕一死,也絕無怨言,我不想拖累你們,更不想看到自相殘殺的局面。”
幾句話一說,潛臺詞不言而喻,的確,在此之前,誰也沒想過要跟尤珊兒動刀動槍。
小齊道:“我們也只是隨你回去而已,不管出現什麼狀況,我們都只聽你的吩咐便是了。”
依塔也附和道:“老闆,也許,也許情況沒您想象得那麼糟,好歹還有程英在。”
“是啊!無論如何,您得讓我們跟著您,否則到哪兒都心裡不踏實!”
羅俊沉吟良久,見眾人都沒有先行避開的意思,積鬱的心頭也生出些許豪情來,“既如此,那麼,我們同回泰國去,趙仁發,讓老常立刻備船,我們今晚就走!”
天色剛暗,羅俊等人已在老常的安排下匆匆用過晚飯,簡略收拾了隨身行李,就往那艘貨船上而去。
因為是偷渡,藏身處極不舒服,老常收錢不菲,上船安置妥當後,他還對羅俊跟趙仁發連連抱歉。
趙仁發推著他道:“廢話少說,一路上確保安全才是最重要的。”
“這個你放心,這搜船做這種生意可不是一次兩次了,從來沒出過問題。”
趙仁發隨他一起下了船,返身遙望那艘在水中微微飄搖的小貨船,心裡不知為何,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緒。
“什麼時候開船?”他問老常。
“別急,等船伕一到就走,也就十來分鐘的事兒。”
然而,一刻鐘後,他們等來的人,卻不是船伕。
小貨倉逼仄擁擠,還有一股子陳年黴味,在鼻息間若隱若現地繚繞。小齊從口袋裡掏出煙盒,輪流拋給大家。
依塔把煙夾在耳朵上,用泰語快速對小齊說道:“你小心把船給點著了。”
眾人都笑起來。
小齊滿不在乎地把煙點上,“就你最怕死!”
“怕死就不會上這條船了。”羅俊替依塔回答,又轉頭問依塔,“回去後想幹什麼?”
依塔靦腆地一笑,“我妹妹明年就唸完大學了,想給她找個可靠的婆家。”他跟妹妹從小失去雙親,相依為命。
“他妹妹長得是這個!”有人豎著拇指誇讚。
依塔憨厚的臉上洋溢起驕傲的笑容。
小齊玩笑道:“賽朗不是喜歡你妹妹嘛!現成的妹夫,你還找什麼找?”
依塔哼了一聲,輕蔑地道:“那個亡命徒,我才不會讓妹妹嫁給他呢!”
羅俊的笑容淺淡下來,小齊狠狠瞪了依塔一眼,他這才恍悟自己說錯了話。
羅俊苦笑,“我們,其實都是亡命徒。”
大家都沉默下來。
“有機會,還是早點兒脫身吧。”
沒有人附和,因為誰也不清楚,今後是否真的還有機會。
頭頂的甲板上傳來悉嗦的腳步聲,輕盈穩健,眾人立刻警覺起來。
羅俊心頭一沉,預感不祥,立刻朝小齊一遞眼色,小齊等人會意,立刻隱到簡陋的門後,屏息不動。
很快,小貨倉的門外傳來輕微的響動,謹慎的,一點一點地向前探尋。憑著經驗,羅俊已經能夠確認這既不是趙仁發返回,也非船家登船的訊號,無形中,有一股兇險的氣息撲面而來。
每個人的手都在同一瞬間拔出了腰間的槍。
門“咚——”的一聲被人用力踹開,幾條身影同時閃了進來,含著泰國口音的吆喝聲中,依塔瞅準空子,從暗中撲出,揚手一劈,就跟離得最近的那人廝打在了一起。
而小齊的槍不早不晚,剛好頂在最後進門的那人的腦袋上,卻不敢開,一手的汗,皆因那身姿妖嬈的入侵者是羅俊的夫人尤珊兒。
雙方陷入互相挾持的局面,因為都是平日裡熟識的兄弟,那頂住對方腦門的槍彷彿成了擺設,每個人的眼睛都凝在自己的老大臉上,聽候發落。
尤珊兒的一張俏臉冷若冰霜,旁若無人地盯著羅俊,眼裡再無昔日半分情意。
“羅俊,你一定沒想到會在這兒見到我吧!怎麼,你看起來不太高興?”
羅俊擰著眉,不去理會她語氣裡的嘲諷,“你不該離開泰國。”
珊兒朝他走近幾步,咄咄逼人,“我為什麼不能離開?實話告訴你,我已經不在乎了,什麼都不在乎!”
她咬牙切齒,“連你都可以背叛我,再出任何事我都不會覺得意外!”
“我沒有背叛你。”羅俊靜靜地注視著她,她有多悲傷,他都能讀得出來,“我已經處理完了手上的事,正準備回去——找你。”
珊兒的眼底凝結起一層水霧,“那你現在都知道了,你知道那個孩子是我綁的,你是不是想殺了我?”
羅俊悲憫地望著她,“我從來沒想過要殺你。”
“是嗎?你可真夠仁慈的!”珊兒冷笑,淚水在眼中搖搖欲墜,“羅俊,你以前是怎麼跟我說的,你還記得嗎?你說要讓我幸福,要帶我去一個既安全又美麗、四季如春的地方度過我的下半輩子!可是,為了那個女人,你就輕易把這些誓言都忘記了!你跑到這兒來送死,你想過我沒有?你想過沒有!”
羅俊無言以對。
珊兒倏地拔槍,對準了羅俊,一雙秀美的剪眸中滿含了憤怒與委屈,“羅俊,我恨你!”
身後的人悚然挪動,又很快被羅俊喝止住,他平靜地盯著珊兒,不動聲色,“如果你覺得殺了我可以解恨,開槍吧,我的命本來就是你給的。”
珊兒的眼淚再也抑制不住,瘋狂傾瀉下來,“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的心!”
羅俊長籲一聲,疲倦地閉起眼睛,“對不起,我給不了。”
聽著珊兒尖利的啜泣,他忽然懷疑,自己是否真的有心?
一陣槍聲自門口掃射而來,兩方人馬都吃了一驚,齊齊看向門外,幾個彪形大漢端著機關槍闖了進來。
“不好!”小齊暗呼一聲,衝上去拽起羅俊就往角落裡躲,無奈地方太小,根本無處藏身。
依塔和其餘兩名隨從已經靈巧地撲過去與闖入者格鬥起來,小齊抓起地上一柄剛被打落的機關槍,就地打了幾個滾,順利來到門口,用火力守住了門口。
羅俊靜心察聽,甲板上彷彿還有人在過來,走上面顯然不太可能,他四下觀望,發現了一個被木板草草封起的口子,他直接持槍打穿,又用腳猛力一踹,然後拉過淚眼模糊的珊兒,低吼道:“趕緊鑽進去!”一邊把她使勁推了進去。
珊兒回頭,死命拉著他,“羅俊,你跟我一起走!”
羅俊顧不上跟她羅嗦,使勁把她推了進去。回過頭來,剛好看見自己的一名手下中槍倒地,他心頭一陣刺痛,低聲咒罵了一句,拎起槍,邊開邊直直地走了過去。
在門口與小齊會合,肆虐的火力讓門外的入侵者一時無法近身。依塔把裝滿槍支與子彈的包甩到他們兩人腳下,自己則用槍轟開了頭頂的一塊甲板,粗胖的身子異常靈活地鑽了出去,另一名保鏢緊隨其後,很快,“噠噠”的槍聲從上面傳了過來。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得趕緊離開這兒。”羅俊不無憂慮地對小齊道。
“趙仁發那混蛋究竟在幹什麼!”小齊急怒攻心,“老闆,我在這兒掩護你,你趕緊出去!”
“不行,我留下,你帶珊兒先走!”
小齊還想爭辯,被羅俊狠命朝後推了一把,他趔趄了一下,沒敢再違抗,一路小跑著,鑽進了被羅俊開啟的那個口子。
小貨倉裡空空如也,只有羅俊一人死守門口,門外的槍聲漸行漸遠,他俯身,拖起裝槍的包,一路掃射著從正門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