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那個爺爺在吃沙子

沙丘很高，沙子又滑。

糯糯爬兩步就要滑下來一步，小軍靴里灌滿了沙子，但她根本顧不上。

「李爺爺！你別跑呀！」

秦蕭看不下去，幾步衝上去，一把將糯糯扛在肩上：「叔叔帶你跑！指路！」

「那邊！那個紅柳樹下面！」

糯糯急得直拍秦蕭的肩膀。

等幾人氣喘吁吁地跑到紅柳樹下時，陸正和張強只看到一棵乾枯得快要死掉的老樹，枝椏像鬼爪一樣伸向天空。

但在糯糯眼裡。

那個穿著破舊灰色中山裝的老李爺爺，正跪在樹下的沙窩裡，像瘋了一樣用手刨著沙子。

他的十指早就血肉模糊（靈體顯化），但他好像感覺不到疼。

一邊刨，一邊嘴裡還在念叨著：

「哪去了……哪去了……」

「我的珠子……那是驗算的最後一環……」

「不能丟……丟了就是千古罪人……」

糯糯從秦蕭肩膀上滑下來，小心翼翼地湊過去：

「李爺爺？」

老李好像根本聽不見，他的世界里只有那些算盤珠子。

突然。

老李停下了動作。

他似乎在沙子里摸到了什麼東西，臉上瞬間露出狂喜的表情。

「找到了！找到一顆！」

他顫顫巍巍地撿起那東西，那是一顆黑乎乎的、像是石頭一樣的小圓粒。

然後，在糯糯驚恐的注視下。

老李並沒有把那個「珠子」收起來，而是猛地把它塞進了嘴裡！

用力地嚼！

「嘎嘣！嘎嘣！」

那是牙齒咬碎沙石的聲音。

「不要！」糯糯尖叫一聲，撲過去想要搶。

「李爺爺那個不能吃！那是石頭！那是沙子呀！」

可是糯糯撲了個空，直接穿過了老李的身體，摔在沙堆里。

她顧不上疼，爬起來跪在老李面前，哭著喊：

「李爺爺你吐出來！求求你吐出來！那個不好吃！」

秦蕭和陸正看著糯糯對著空氣哭喊，心都要碎了。

「糯糯，他在幹什麼？」陸正聲音嘶啞地問。

「他在吃沙子……嗚嗚嗚……他在吃石頭……」

糯糯哭得渾身發抖，指著老李：

「他以為那是乾糧……他說他好餓……餓得頭暈眼花算不動數了……」

「他說只要肚子里有點東西，就不暈了，就能繼續找珠子了……」

聽到這話，在場的三個鐵血漢子，瞬間破防。

張強這個在戈壁灘上流血不流淚的漢子，猛地背過身去，肩膀劇烈聳動。

餓。

怎麼能不餓？

當年的那段日子，正是國家最困難的時候。

這些人隱姓埋名在沙漠里，那是勒緊了褲腰帶在搞科研啊！

樹皮、草根、甚至皮帶……能吃的都吃了。

餓得狠了，抓把沙子塞嘴裡騙騙胃，那都是常有的事。

「李爺爺不吃沙子……糯糯有吃的！糯糯帶了好多好吃的！」

糯糯手忙腳亂地把自己的小書包拽過來，「刺啦」一聲拉開拉鏈。

裡面的東西嘩啦啦倒了一地。

大白兔奶糖、巧克力、牛肉乾、火腿腸……

那是秦蕭特意給她準備的零食，她一口都沒捨得吃，全背來了。

「給！李爺爺吃這個！」

糯糯剝開一塊巧克力的錫紙，舉得高高的，遞到老李嘴邊：

「這個是巧克力，甜的！熱量高！吃了就不餓了！」

老李終於停下了咀嚼的動作。

他有些獃滯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又看了看她手裡那塊黑乎乎的東西。

「這是……啥？」

老李的聲音很虛弱，像是風箱在拉。

「這是好吃的！李爺爺快吃！」糯糯急得直跺腳。

老李笑了。

那張滿是皺紋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好……好娃娃……」

他伸出手，那是怎樣一雙枯瘦如柴的手啊，想要去接那塊巧克力。

糯糯滿懷期待地看著他。

然而。

那隻手，輕輕地穿過了巧克力。

就像穿過一團空氣。

巧克力從糯糯的手心滑落，「啪嗒」一聲掉在滾燙的沙子上，瞬間沾滿塵土。

老李抓了空。

糯糯愣住了。

她不信邪，又撿起一根火腿腸，剝開皮：

「那吃肉肉！這個好拿！」

可是，結果還是一樣。

不管糯糯怎麼努力，不管她遞過去什麼。

老李都碰不到。

他是魂，那是陽間的食物。

陰陽兩隔，這是這世上最遙遠的距離。

「為什麼呀……」

糯糯跪在地上，看著滿地的零食，絕望地大哭起來：

「為什麼吃不到……明明就在這裡……」

「李爺爺你吃一口啊……你別吃沙子了……糯糯求求你了……」

「秦叔叔！秦叔叔你幫幫他！你讓他吃一口啊！」

糯糯轉身死死抱著秦蕭的大腿，哭得嗓子都啞了。

秦蕭蹲下來，眼淚止不住地流。

他顫抖著從懷裡掏出打火機，哽咽著說：

「糯糯，別哭，叔叔有辦法……叔叔有辦法……」

「火！用火燒！」

「燒給他，他就能吃到了！」

陸正一聽，也反應過來，趕緊招呼張強：

「快！撿樹枝！把這些吃的都燒了！祭給老李！」

三個大男人，像瘋了一樣在周圍撿枯樹枝，很快就在沙窩裡堆起了一個小火堆。

「點火！」

火苗竄了起來。

秦蕭把那一堆牛肉乾、巧克力，全都扔進了火里。

火光映照著幾個人的臉。

糯糯緊張地看著老李。

隨著青煙升起，奇迹發生了。

老李深吸了一口氣，像是聞到了什麼絕世美味，原本透明得快要消散的身體，竟然慢慢凝實了一點。

「香……真香啊……」

老李閉著眼睛，一臉陶醉，彷彿那是他在這個世界上吃過最好的一頓飯。

「娃娃……謝謝你……」

老李睜開眼，看著糯糯，眼角流下兩行渾濁的血淚：

「爺爺吃飽了……吃飽了就有力氣了……」

「有力氣……找珠子了……」

說完，他竟是轉身又要去刨沙子。

糯糯呆住了。

「李爺爺，你都吃飽了，為什麼還要找那個珠子呀？」

老李動作一頓，回過頭，眼神變得無比清澈，甚至帶著一絲狂熱：

「因為……那是國家的命啊。」

「娃娃，你不懂……沒有那個算盤珠子，咱們的大炮仗就響不了……」

「大炮仗不響，咱們中國人的腰杆子……就挺不直啊！」

就在這時，一陣大風刮過。

周圍的沙丘上，突然冒出了無數個人影。

不僅僅是老李。

成百上千個身穿舊棉襖的英魂，正從四面八方匯聚過來。

他們有的拿著標尺，有的拿著圖紙，有的拄著拐杖。

他們都看著這邊，看著這邊的火光。

而在最中間，一個身材並不高大，但氣場卻如同巍峨高山般的老人身影，緩緩走了出來。

他拄著一根樹枝當拐杖，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了站在火堆旁的陸正和秦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