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雪下的豐碑，他們保持著射擊姿勢
車隊開到山腳下就沒路了。
前面是原始森林，積雪沒過了膝蓋，車輪子根本轉不動。
狂風卷著雪花，打在臉上像刀割一樣疼。
「全體下車！步行！」
陸正跳下車，吼了一嗓子。
特戰隊員們二話不說，背起沉重的物資包，深一腳淺一腳地往裡走。
秦蕭把糯糯裹得嚴嚴實實的，用專門的背帶把她固定在胸前，外面再套上一件軍大衣。
「糯糯，冷不冷？」
「不冷……」糯糯的小臉貼在秦蕭的胸口，「哥哥，你的心跳得好快。」
「哥哥是激動的。」
秦蕭深吸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嗆進肺里，讓他清醒了不少。
隊伍在雪林里穿梭。
這裡太安靜了，安靜得讓人害怕。
只有踩在雪地上的「咯吱咯吱」聲，還有風吹過樹梢的呼嘯聲。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天色完全黑了下來。
前面的偵察兵跑回來彙報：「報告陸處！前面就是當年那個高地了！但是儀器顯示……沒有任何生命跡象，也沒有金屬反應。」
「廢話！」
陸正罵道，「那是七十年前！要是儀器能掃出來，還用咱們來嗎？」
他轉頭看向懷裡的糯糯。
糯糯此刻的狀態很不好。
她閉著眼睛，眉頭緊鎖，小身子時不時地抽搐一下。
「在……就在前面……」
糯糯突然睜開眼，手指指向右前方的一個山坳，「那裡……好多人……他們在那兒趴著……」
「右前方！全速前進！」
陸正一揮手，隊伍立刻轉向。
到了那個山坳，所有人都傻眼了。
這裡只是一片平平無奇的雪坡，上面覆蓋著厚厚的積雪，連棵樹都沒有。
「就在這下面。」
糯糯掙扎著要下來，「放我下來……我要去找他們……」
秦蕭小心翼翼地把她放下來，扶著她。
糯糯踩在雪地上，小腿一下子就陷了進去。
她不顧寒冷，跪在地上，用兩隻凍得通紅的小手開始刨雪。
「在這兒……叔叔在這兒……」
「別睡了……叔叔你別睡了……」
「別挖！都別用鏟子！」陸正大吼一聲，「用手！都給老子用手挖！別傷著老前輩！」
一百多個漢子，齊刷刷地跪在雪地里。
手套礙事，他們就把手套摘了。
哪怕手被凍得通紅，哪怕指甲被冰碴子劃破，也沒人停下。
「挖到了！」
突然，一個年輕戰士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哭腔。
大家立刻圍了過去。
只見雪坑裡，露出了一角黃褐色的衣角。
那不是現在這種保暖的軍裝，那就是一層薄薄的棉布，裡面的棉花都已經黑了、爛了。
秦蕭的心猛地揪緊了。
他顫抖著手，輕輕拂去上面的浮雪。
一個人影顯露出來。
那是一個戰士。
他保持著據槍瞄準的姿勢，整個人趴在雪地里，就像是一尊冰雕。
他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睫毛上掛滿了冰霜，眼神死死地盯著前方——那是敵人進攻的方向。
他的槍口，依然穩穩地平舉著。
哪怕過了七十年，哪怕肉體已經和冰雪融為一體，他的姿勢依然標準得讓人想哭。
「敬禮——！」
陸正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吼聲。
「刷！」
所有戰士含著淚，對著這具遺骸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
然而，這只是開始。
「這裡也有！」
「這裡也是！」
「連長！這下面全是！」
隨著積雪被一點點清理乾淨，一幕震撼人心的畫面出現在眾人眼前。
整整一個連隊。
一百多號人。
呈戰鬥隊形散開，趴在陣地上。
沒有一個人後退。
沒有一個人蜷縮著取暖。
所有人都保持著戰鬥姿勢，所有人都在盯著前方。
有個小戰士，看著也就十六七歲，手裡甚至沒槍，拿著一顆手榴彈，引信已經拉開了，手卻凍僵在了那一刻。
有個老兵，把自己的半截衣服撕下來，裹在旁邊戰友的腳上，自己卻只穿了一件單衣。
這就是傳說中的「冰雕連」。
這就是中國軍人的脊樑！
秦蕭這個鐵血漢子，此刻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
他看到，在隊伍的最前面，有一個指揮員模樣的冰雕。
他的懷裡，鼓鼓囊囊的。
糯糯爬過去，輕輕地掏了一下。
那是一個凍得硬邦邦的土豆，還有一個被紅布包著的小本子。
糯糯打開那個小本子。
紙張已經脆了，一碰就碎。
但在第一頁，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我愛親人和祖國！更愛我的榮譽！我是一名光榮的志願軍戰士！冰雪啊！我絕不屈服於你！哪怕是凍死，我也要高傲地聳立在我的陣地上！】
「念！給老子念出來！」
陸正一邊擦淚一邊吼。
秦蕭哽咽著，大聲念出了這段絕筆信。
聲音在空曠的雪谷里回蕩。
那些年輕的特戰隊員們，一個個哭得像個孩子。
以前只在書上看過，只在電影里看過。
當這一幕真真切切地出現在眼前時，那種衝擊力，能把人的靈魂都給震碎了。
「他們……一直在等。」
糯糯跪坐在雪地里，小手摸著那個指揮員叔叔冰冷的臉頰。
「秦哥哥……他們聽不見我們說話。」
「他們的魂魄……被凍住了。」
「他們還以為……仗還沒打完。」
糯糯抬起頭，滿臉淚痕地看著陸正。
「陸叔叔，他們還在等衝鋒號。」
「沒有號聲，他們不敢動，也不敢閉眼。」
陸正渾身一震。
紀律。
這就是鐵一樣的紀律！
至死不渝！
他猛地想起了什麼，沖著秦蕭喊：「那個號！那個連旗！快拿出來！」
秦蕭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那半面燒焦的連旗，還有糯糯帶來的那個生鏽的衝鋒號。
「給我！」
陸正一把搶過衝鋒號。
這個號已經銹跡斑斑了，能不能吹響都不知道。
但他顧不上了。
他深吸一口氣，把冰冷的號嘴貼在嘴唇上，用盡全身的力氣，猛地一吹——
「嘟——嘟嘟——嘟——！！！」
奇迹發生了。
那個破舊的軍號，竟然發出了嘹亮、高亢的聲音！
這聲音穿透了風雪，穿透了時空，穿透了這七十年的寂寞與冰冷！
就在號聲響起的那一瞬間。
糯糯突然驚呼一聲：「動了！他們動了！」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或者說在糯糯的視野里）。
那些冰雕並沒有動。
但是，從每一具冰雕上，都飄起了一個淡淡的、半透明的影子。
那些影子雖然殘缺不全，有的斷了腿，有的少了胳膊，但他們的眼神，瞬間從獃滯變得銳利！
「同志們！沖啊！！」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所有人彷彿都感覺到了大地的震動。
一百多個英魂，在聽到號聲的那一刻，齊齊發出了無聲的吶喊，就要往前衝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