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3.好兄弟

宋檀記事·荊棘之歌·4,325·2026/3/26

1803.好兄弟 八點鐘後,太陽就熱剌剌開始曬人了。 湯曉東在地頭守著,此刻看摸了摸最早那批玉米杆,又去看看大群臨時工扒拉著的玉米杆—— 不能再曬了。 再曬下去,玉米杆子和葉子裡的水分不夠,就做不成優質的青貯飼料了。 “來來來,這邊的都裝車,先送河灘去!” 被臨時徵調來的保安趕緊開著三輪過來,有臨時工一堆一堆將這些綠油油又剌人的玉米杆往車上堆,一邊還嘀咕: 這家大業大是不得了,養點牛羊,連玉米杆子都得喂上。 保安可不管他們怎麼想,此刻車子一擰,轟轟就往河灘去。 那邊四個員工,如今也是滿頭大汗。 單獨空著的房間裡,一臺粉碎機正噗噗往外吐著碎渣,一簇簇玉米杆被塞進去,又很快接上。 等對面飛花似的碎渣堆成一堆,鐵蓮跟老陳就會收拾著,直接往發酵池裡送。 那裡,力氣最大的陳遲負責拌料、壓堆、處理…… 但,眼看著又一堆玉米杆送來,陳溪擦了擦頭上的汗水: “跟老闆說一下,這邊堆不下了。” 他們去年是修的有青貯發酵池,但整個河灘,地勢高利排水又合適的地段就那麼一塊兒,發酵池也只修了一個。 去年下半年才開始種牧草,因此青貯池用起來還挺合適。就算一時有多的,抱上一卷伸縮膜來單獨做袋裝壓縮青貯,也能頂上。 但,今年不行啊! 河灘的牧草早在去年冬天就已經紮根,和煦柔軟又溼潤的春風一吹,簡直跟野草似的,叢叢吃不盡。 因而別看才七月,青貯池其實都堆了七成滿了。 如今加上這些玉米杆,那真是壓縮再壓縮,然後就不行了。 送貨的保安也發愁:“去年不是還讓我們來幫忙用伸縮膜來裝包嗎?這剩下的就不能袋裝了?” 陳溪搖頭:“那個膜稍微一破,就容易做失敗。而且,少量可以用這,大量的全用那個膜裝裹,不穩妥。” 他們畢竟不是這個專業的,做起來可能不能保證質量。 失敗了,有些腐敗味道明顯的不能吃,浪費了很心疼。 不失敗但也沒成功的,就有些酸過了頭兒,牛羊吃著就不是很情願。 而且這邊冬天從十二月到春三月,差不多四個月時間沒有新鮮牧草吃,全靠草料撐著——滋味不好,他們天天對著牛羊也心疼呢。 陳溪解釋著:“一二月份,羊羔下崽最多。二三月份,牛犢多。你說這要是吃得不好,感覺多可惜啊。” 別看他天天跟陳遲兩個殺豬宰牛,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實際上因為天天跟牲畜在一塊兒,心腸反而變軟了。 養就好好養嘛。 因此很擔心這些草料不行。 保安擦了擦汗:“那行,我去跟老闆說。” …… 宋檀也很快知道這件事。 做青貯飼料簡單起來很簡單,不那麼細節的,隨便找個棚子,機器滋拉一頓碎渣,然後塑膠袋一包一壓就能做。 但他們不行。 他們的青貯飼料裡要加乳酸菌,還要加食鹽和少量尿素,又要提升發酵穩定性,又要提升適口性與蛋白含量…… 總之,家裡的牲畜是真一點兒沒虧待。冬日豬牛羊下崽都還有專門的產房呢。 像大珍珠那樣生個孩子,拎上一筐水果蔬菜犒賞的,已經成為常態了。 別說陳溪不樂意敷衍,宋檀也不樂意。 但她早有安排,此刻就打了電話:“王師傅,您的車什麼時候到?” 對面有男人操持著鄉音大聲回話:“快嘞快嘞!再有十多分鐘就到了!” 掛了電話,宋檀又說道:“等一下玉米杆用三輪車拉到廠房前頭來,我叫了輛小卡,到時一塊兒拉到郊區的飼料廠去。” 他們本地的養殖業並不是很發達。 本來嘛,丘陵地帶不管是養羊還是放牛,照看起來的難度都比較大,她也是費了番功夫,才打聽到市區周邊偏平原區的縣城有一個小型的畜牧場。 畜牧場為了節省養殖成本,自家是有一個小的青貯飼料廠房的。 裡面有效率更大更專業的粉碎機,還有專門的裝裹壓包器材。 包括新增乳酸菌、翻拌等都是由機器來做,省力且效率更高。 而這些飼料在那裡裝裹壓包後,體積會比他們自己收拾小上許多,到時再帶回來放入窖中,花點小錢確實相當省事了。 只是這大熱天的搬搬抬抬的,人工成本其實也沒少支出。 但,如今搶時間,這些就必不可少了。 …… 而在郊區,豐收飼料加工廠。 老闆叼著煙接了電話,此刻一迭聲地將生意應下,轉頭就發動起廠房裡的親戚和員工。 “來來來,待會兒有生意,咱把這地方都收拾收拾。” 到底是全封閉的廠房,其實沒髒到哪兒去,只是夏季是青貯飼料的製造高峰期,他們自家才剛從別處收了十幾畝地的青小麥來,如今地上還有些散碎的碎屑。 聽得老闆發話,趕緊有人拿著掃把來刷刷一頓打掃了。 還有人連機器都倒騰了一番,一邊收拾著,一邊還嘀咕: “這回多大的生意?” 老闆琢磨一陣子:“說是他們自家也有個粉碎機,能收拾一部分。送過來大概 8畝地的玉米杆吧。” “不過人家也說了,暫時先這八畝地,整完了還有牧草也送過來,這回得有百十噸。” 要是合作得好,回頭還有。 這也是沒法子。 連綿雨對農業大戶來說,影響的是方方面面。 比如做青貯飼料,對作物的水分要求就有限制。 雨季如果沒有大片地方和人工對收割來的作物進行攤晾,那些淋了雨的做青貯飼料,極大可能就會腐敗發臭。 因此趁著今天人多,機器開工也快要粉碎,就乾脆先收割一批吧。 如此這般,也就有了宋檀跟飼料廠老闆的這場合作。 飼料廠的員工倒是聊起天來: “哦喲,那可不少啊!” 若只算 8畝地的,那頂多隻有 20噸的玉米杆了,做成青貯飼料,能有十七八噸。 十七八噸聽起來多,但總共也就三四萬斤。 一頭牛一天都得吃三四十斤了,一隻羊也得五六斤。 滿打滿算,8畝地只夠 10頭牛吃過一個冬天,可能還得省著點兒吃。 但若還有百十噸的牧草,且後續是個長久生意的話,那證明這個養殖的體量就不小了。 ——在他們本地不算小了。 只是……他們這周邊有誰家也開了畜牧場嗎? 不然要這麼多飼料幹嘛? 老闆也納悶了。 所謂同行是冤家,他這畜牧生意做得還行,倒不一定是不是冤家。 但要是真是同行,回頭牛羊價格起伏波動,大家不是能互通有無,商量一下嗎? 老闆把這事兒記在心上。 …… 而這邊,聯絡好生意的宋檀想了想,又把電話打給了烏磊: “我看天氣預報,這雨說不定要下到什麼時候,要是一直下,今年夏天估計都收不到什麼像樣的牧草了。” “你家今年養牛不是又多了十幾頭嗎?要不要提前買點飼料?不然如果趕上下雨,我這邊對飼料的需求量大,可能就要漲價了。” 河灘的牧草瘋了一般,一茬茬長上,宋檀說這次能收割百十噸,那真是這次。 比如皇竹草、甜象草這種,夏天二三十天就能收割一茬,一畝地一茬能收一噸多。 黑麥草夏天表現不怎麼樣,但秋冬時收割也是一次能收割 1噸多。 河灘那大片大片地方,牧草種了連綿一片。 若非如此,怎麼牛羊一邊吃著,一邊自家的發酵池都還堆滿了呢? 但這麼多都往家裡屯,地方也實在怪緊張的,乾脆問問烏磊要不要吧。 … 其實宋檀家的牧草目前也只賣給烏磊一個人,沒什麼根據行情漲不漲價一說。 但親戚情分是,宋檀可以單獨將牧草提供給他,價格也可以算得便宜。 但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規矩。 假如真的連綿雨一下數月,而她表哥全無對抗天災的意識,還指望著以極優勢的價格買到最好的牧草…… 這就不合適了。 因此,宋檀提前把選擇給他。 而烏磊也是一愣。 他腦袋不大清醒,但如今養牛沉澱多日,倒也長進些許,此刻就老老實實說道: “那我想一想,等會兒跟你說吧。” 這個想一想,就是諮詢自己的好兄弟張晨。 沒錯。 經過多次合作與接觸,目前好兄弟是他所有人脈裡最有遠見、說話最誠懇、也最照顧他的人了。 烏磊對於他的信任,那可真是前所未有。 他把這事兒說給張晨聽,對方正打牌呢,接到電話抽了個空出來,認認真真聽他講完原委。 “那個,你也知道,我家開連鎖商超的,你說的這些養牛的事兒我不太懂——我就問問啊,你這牧草,非得從表妹那裡買嗎?別家的能不能行?” 烏磊老老實實透露商業機密:“我表妹家的東西好吃啊!你也嘗過的。” “她家的牧草也特別好,牛很愛吃,吃了之後肉也香。別家的沒這樣的,吃了牛也很普通。” 張晨頓了頓,半天沒說話。 過了會兒他又轉了個更安靜的包房,此刻又問: “那要是真下了雨,你這牛不能吃地裡長出來的嗎?他們現在不就是每天吃地裡長出來的?” “不行的不行的。”烏磊拿著電話連連搖頭,也不管對方能不能看到。 “帶水的草都不能給牛羊吃,要吃的話都得晾乾。現在放牛都不敢讓它們碰帶露水的,吃得多了容易脹肚。” 牛都是瘤胃,脹肚很容易憋死的。要麼就是吃壞腸胃拉稀,還得治病。 “要是真下雨的話,淋了雨的草割回來都還得攤晾呢。” 張晨若有所思,點點頭,又問:“那你表妹現在的飼料漲價了嗎?” “沒有。” 烏磊老實說道:“她沒說現在漲價,肯定就是沒漲。就是他們家的飼料本來也挺貴的,要是買好多,我就又沒有錢了。” 別看賣一頭牛掙得不少,但宋檀的飼料本來也不便宜啊! 本地的牧草價格,像是這種粉碎裝裹好的,一噸都得四五百塊錢。 而宋檀家的呢?哪怕給烏磊友情價,也沒低於1500。 他家目前維持在20頭牛上下,純吃青貯飼料的話,一個月得九噸十噸! 換別的吃也行。 烏磊一開始沒買她家的,那牛的長勢明顯就比不上嘛!他天天伺候這群牛,毛色亮不亮,長得好不好,那真是一眼可見。 最後想想表妹承諾的幫忙賣高價,還是咬牙又轉回了這種貴的飼料。 當然了,表妹說幫忙賣高價也沒用上,因為張晨那邊就供不應求了。 他囉囉嗦嗦把這些話說完,一點沒意識到老底兒都要倒空了。 而這位值得信賴的好兄弟沉吟一陣,就直接說道: “也就是說,現在是你表妹的賣方市場,你家的牛羊離不開她的好飼料——對吧?” “而且如果不買,萬一真的下雨了,你們全家老小上陣,一天也攤晾不出牛羊該吃的新鮮青草吧?” “到時要麼吃普通的乾草料,那肉質豈不是也要下降?” 烏磊隔著電話點點頭。 張晨沒等到回答,也不在意,此刻摸了支菸來點上,電話裡有清脆的“啪”的聲響。 但他的聲音卻沒有被煙霧繚繞,反而越發清晰: “那你看看優勢和劣勢。如果你現在提前買了飼料,優勢是:假如連綿雨季,你也不用擔心,家裡牛羊一直都有新鮮的好吃的,牛肉質量也不會下降。” “劣勢就是這需要很大一筆錢,你的存款清空了——” 烏磊去年賣牛倒是掙了不少,但今年又擴了規模,小牛犢從表妹那裡引進,價錢照樣不菲。 因而說來說去,存款依舊少得可憐。 買兩個月的草料,3萬塊錢都能把他的家底兒掏空,他又成窮光蛋了。 張晨就問他:“那你要存款幹嘛?你在村裡又不花錢,連女朋友也找不到。就你們那鎮上的情況,你連外賣都點不著。” “兜裡十塊八塊,揣十天,還剩十塊八塊。” “這種情況下,錢不抓緊流通,用來儲備關鍵物資,你留在手裡能生崽啊?” “還有啊,你表妹自己一個人負責一兩千畝的地,都能把地種得這樣好,她看在親戚情分上提醒你要變天,你就應該老老實實聽話,人家怎麼說就怎麼做啊。” “再說了,錢花光了真要應急,你爸媽還能不幫忙嗎?我不是你兄弟嗎?” 烏磊老老實實:“哦。”

1803.好兄弟

八點鐘後,太陽就熱剌剌開始曬人了。

湯曉東在地頭守著,此刻看摸了摸最早那批玉米杆,又去看看大群臨時工扒拉著的玉米杆——

不能再曬了。

再曬下去,玉米杆子和葉子裡的水分不夠,就做不成優質的青貯飼料了。

“來來來,這邊的都裝車,先送河灘去!”

被臨時徵調來的保安趕緊開著三輪過來,有臨時工一堆一堆將這些綠油油又剌人的玉米杆往車上堆,一邊還嘀咕:

這家大業大是不得了,養點牛羊,連玉米杆子都得喂上。

保安可不管他們怎麼想,此刻車子一擰,轟轟就往河灘去。

那邊四個員工,如今也是滿頭大汗。

單獨空著的房間裡,一臺粉碎機正噗噗往外吐著碎渣,一簇簇玉米杆被塞進去,又很快接上。

等對面飛花似的碎渣堆成一堆,鐵蓮跟老陳就會收拾著,直接往發酵池裡送。

那裡,力氣最大的陳遲負責拌料、壓堆、處理……

但,眼看著又一堆玉米杆送來,陳溪擦了擦頭上的汗水:

“跟老闆說一下,這邊堆不下了。”

他們去年是修的有青貯發酵池,但整個河灘,地勢高利排水又合適的地段就那麼一塊兒,發酵池也只修了一個。

去年下半年才開始種牧草,因此青貯池用起來還挺合適。就算一時有多的,抱上一卷伸縮膜來單獨做袋裝壓縮青貯,也能頂上。

但,今年不行啊!

河灘的牧草早在去年冬天就已經紮根,和煦柔軟又溼潤的春風一吹,簡直跟野草似的,叢叢吃不盡。

因而別看才七月,青貯池其實都堆了七成滿了。

如今加上這些玉米杆,那真是壓縮再壓縮,然後就不行了。

送貨的保安也發愁:“去年不是還讓我們來幫忙用伸縮膜來裝包嗎?這剩下的就不能袋裝了?”

陳溪搖頭:“那個膜稍微一破,就容易做失敗。而且,少量可以用這,大量的全用那個膜裝裹,不穩妥。”

他們畢竟不是這個專業的,做起來可能不能保證質量。

失敗了,有些腐敗味道明顯的不能吃,浪費了很心疼。

不失敗但也沒成功的,就有些酸過了頭兒,牛羊吃著就不是很情願。

而且這邊冬天從十二月到春三月,差不多四個月時間沒有新鮮牧草吃,全靠草料撐著——滋味不好,他們天天對著牛羊也心疼呢。

陳溪解釋著:“一二月份,羊羔下崽最多。二三月份,牛犢多。你說這要是吃得不好,感覺多可惜啊。”

別看他天天跟陳遲兩個殺豬宰牛,白刀子進紅刀子出的,實際上因為天天跟牲畜在一塊兒,心腸反而變軟了。

養就好好養嘛。

因此很擔心這些草料不行。

保安擦了擦汗:“那行,我去跟老闆說。”

……

宋檀也很快知道這件事。

做青貯飼料簡單起來很簡單,不那麼細節的,隨便找個棚子,機器滋拉一頓碎渣,然後塑膠袋一包一壓就能做。

但他們不行。

他們的青貯飼料裡要加乳酸菌,還要加食鹽和少量尿素,又要提升發酵穩定性,又要提升適口性與蛋白含量……

總之,家裡的牲畜是真一點兒沒虧待。冬日豬牛羊下崽都還有專門的產房呢。

像大珍珠那樣生個孩子,拎上一筐水果蔬菜犒賞的,已經成為常態了。

別說陳溪不樂意敷衍,宋檀也不樂意。

但她早有安排,此刻就打了電話:“王師傅,您的車什麼時候到?”

對面有男人操持著鄉音大聲回話:“快嘞快嘞!再有十多分鐘就到了!”

掛了電話,宋檀又說道:“等一下玉米杆用三輪車拉到廠房前頭來,我叫了輛小卡,到時一塊兒拉到郊區的飼料廠去。”

他們本地的養殖業並不是很發達。

本來嘛,丘陵地帶不管是養羊還是放牛,照看起來的難度都比較大,她也是費了番功夫,才打聽到市區周邊偏平原區的縣城有一個小型的畜牧場。

畜牧場為了節省養殖成本,自家是有一個小的青貯飼料廠房的。

裡面有效率更大更專業的粉碎機,還有專門的裝裹壓包器材。

包括新增乳酸菌、翻拌等都是由機器來做,省力且效率更高。

而這些飼料在那裡裝裹壓包後,體積會比他們自己收拾小上許多,到時再帶回來放入窖中,花點小錢確實相當省事了。

只是這大熱天的搬搬抬抬的,人工成本其實也沒少支出。

但,如今搶時間,這些就必不可少了。

……

而在郊區,豐收飼料加工廠。

老闆叼著煙接了電話,此刻一迭聲地將生意應下,轉頭就發動起廠房裡的親戚和員工。

“來來來,待會兒有生意,咱把這地方都收拾收拾。”

到底是全封閉的廠房,其實沒髒到哪兒去,只是夏季是青貯飼料的製造高峰期,他們自家才剛從別處收了十幾畝地的青小麥來,如今地上還有些散碎的碎屑。

聽得老闆發話,趕緊有人拿著掃把來刷刷一頓打掃了。

還有人連機器都倒騰了一番,一邊收拾著,一邊還嘀咕:

“這回多大的生意?”

老闆琢磨一陣子:“說是他們自家也有個粉碎機,能收拾一部分。送過來大概 8畝地的玉米杆吧。”

“不過人家也說了,暫時先這八畝地,整完了還有牧草也送過來,這回得有百十噸。”

要是合作得好,回頭還有。

這也是沒法子。

連綿雨對農業大戶來說,影響的是方方面面。

比如做青貯飼料,對作物的水分要求就有限制。

雨季如果沒有大片地方和人工對收割來的作物進行攤晾,那些淋了雨的做青貯飼料,極大可能就會腐敗發臭。

因此趁著今天人多,機器開工也快要粉碎,就乾脆先收割一批吧。

如此這般,也就有了宋檀跟飼料廠老闆的這場合作。

飼料廠的員工倒是聊起天來:

“哦喲,那可不少啊!”

若只算 8畝地的,那頂多隻有 20噸的玉米杆了,做成青貯飼料,能有十七八噸。

十七八噸聽起來多,但總共也就三四萬斤。

一頭牛一天都得吃三四十斤了,一隻羊也得五六斤。

滿打滿算,8畝地只夠 10頭牛吃過一個冬天,可能還得省著點兒吃。

但若還有百十噸的牧草,且後續是個長久生意的話,那證明這個養殖的體量就不小了。

——在他們本地不算小了。

只是……他們這周邊有誰家也開了畜牧場嗎?

不然要這麼多飼料幹嘛?

老闆也納悶了。

所謂同行是冤家,他這畜牧生意做得還行,倒不一定是不是冤家。

但要是真是同行,回頭牛羊價格起伏波動,大家不是能互通有無,商量一下嗎?

老闆把這事兒記在心上。

……

而這邊,聯絡好生意的宋檀想了想,又把電話打給了烏磊:

“我看天氣預報,這雨說不定要下到什麼時候,要是一直下,今年夏天估計都收不到什麼像樣的牧草了。”

“你家今年養牛不是又多了十幾頭嗎?要不要提前買點飼料?不然如果趕上下雨,我這邊對飼料的需求量大,可能就要漲價了。”

河灘的牧草瘋了一般,一茬茬長上,宋檀說這次能收割百十噸,那真是這次。

比如皇竹草、甜象草這種,夏天二三十天就能收割一茬,一畝地一茬能收一噸多。

黑麥草夏天表現不怎麼樣,但秋冬時收割也是一次能收割 1噸多。

河灘那大片大片地方,牧草種了連綿一片。

若非如此,怎麼牛羊一邊吃著,一邊自家的發酵池都還堆滿了呢?

但這麼多都往家裡屯,地方也實在怪緊張的,乾脆問問烏磊要不要吧。

其實宋檀家的牧草目前也只賣給烏磊一個人,沒什麼根據行情漲不漲價一說。

但親戚情分是,宋檀可以單獨將牧草提供給他,價格也可以算得便宜。

但做生意,也有做生意的規矩。

假如真的連綿雨一下數月,而她表哥全無對抗天災的意識,還指望著以極優勢的價格買到最好的牧草……

這就不合適了。

因此,宋檀提前把選擇給他。

而烏磊也是一愣。

他腦袋不大清醒,但如今養牛沉澱多日,倒也長進些許,此刻就老老實實說道:

“那我想一想,等會兒跟你說吧。”

這個想一想,就是諮詢自己的好兄弟張晨。

沒錯。

經過多次合作與接觸,目前好兄弟是他所有人脈裡最有遠見、說話最誠懇、也最照顧他的人了。

烏磊對於他的信任,那可真是前所未有。

他把這事兒說給張晨聽,對方正打牌呢,接到電話抽了個空出來,認認真真聽他講完原委。

“那個,你也知道,我家開連鎖商超的,你說的這些養牛的事兒我不太懂——我就問問啊,你這牧草,非得從表妹那裡買嗎?別家的能不能行?”

烏磊老老實實透露商業機密:“我表妹家的東西好吃啊!你也嘗過的。”

“她家的牧草也特別好,牛很愛吃,吃了之後肉也香。別家的沒這樣的,吃了牛也很普通。”

張晨頓了頓,半天沒說話。

過了會兒他又轉了個更安靜的包房,此刻又問:

“那要是真下了雨,你這牛不能吃地裡長出來的嗎?他們現在不就是每天吃地裡長出來的?”

“不行的不行的。”烏磊拿著電話連連搖頭,也不管對方能不能看到。

“帶水的草都不能給牛羊吃,要吃的話都得晾乾。現在放牛都不敢讓它們碰帶露水的,吃得多了容易脹肚。”

牛都是瘤胃,脹肚很容易憋死的。要麼就是吃壞腸胃拉稀,還得治病。

“要是真下雨的話,淋了雨的草割回來都還得攤晾呢。”

張晨若有所思,點點頭,又問:“那你表妹現在的飼料漲價了嗎?”

“沒有。”

烏磊老實說道:“她沒說現在漲價,肯定就是沒漲。就是他們家的飼料本來也挺貴的,要是買好多,我就又沒有錢了。”

別看賣一頭牛掙得不少,但宋檀的飼料本來也不便宜啊!

本地的牧草價格,像是這種粉碎裝裹好的,一噸都得四五百塊錢。

而宋檀家的呢?哪怕給烏磊友情價,也沒低於1500。

他家目前維持在20頭牛上下,純吃青貯飼料的話,一個月得九噸十噸!

換別的吃也行。

烏磊一開始沒買她家的,那牛的長勢明顯就比不上嘛!他天天伺候這群牛,毛色亮不亮,長得好不好,那真是一眼可見。

最後想想表妹承諾的幫忙賣高價,還是咬牙又轉回了這種貴的飼料。

當然了,表妹說幫忙賣高價也沒用上,因為張晨那邊就供不應求了。

他囉囉嗦嗦把這些話說完,一點沒意識到老底兒都要倒空了。

而這位值得信賴的好兄弟沉吟一陣,就直接說道:

“也就是說,現在是你表妹的賣方市場,你家的牛羊離不開她的好飼料——對吧?”

“而且如果不買,萬一真的下雨了,你們全家老小上陣,一天也攤晾不出牛羊該吃的新鮮青草吧?”

“到時要麼吃普通的乾草料,那肉質豈不是也要下降?”

烏磊隔著電話點點頭。

張晨沒等到回答,也不在意,此刻摸了支菸來點上,電話裡有清脆的“啪”的聲響。

但他的聲音卻沒有被煙霧繚繞,反而越發清晰:

“那你看看優勢和劣勢。如果你現在提前買了飼料,優勢是:假如連綿雨季,你也不用擔心,家裡牛羊一直都有新鮮的好吃的,牛肉質量也不會下降。”

“劣勢就是這需要很大一筆錢,你的存款清空了——”

烏磊去年賣牛倒是掙了不少,但今年又擴了規模,小牛犢從表妹那裡引進,價錢照樣不菲。

因而說來說去,存款依舊少得可憐。

買兩個月的草料,3萬塊錢都能把他的家底兒掏空,他又成窮光蛋了。

張晨就問他:“那你要存款幹嘛?你在村裡又不花錢,連女朋友也找不到。就你們那鎮上的情況,你連外賣都點不著。”

“兜裡十塊八塊,揣十天,還剩十塊八塊。”

“這種情況下,錢不抓緊流通,用來儲備關鍵物資,你留在手裡能生崽啊?”

“還有啊,你表妹自己一個人負責一兩千畝的地,都能把地種得這樣好,她看在親戚情分上提醒你要變天,你就應該老老實實聽話,人家怎麼說就怎麼做啊。”

“再說了,錢花光了真要應急,你爸媽還能不幫忙嗎?我不是你兄弟嗎?”

烏磊老老實實:“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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