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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二十一章 驚天之秘

作者:樹下野狐

第二十一章 驚天之秘

第二十一章 驚天之秘

四十年前,北海海底一條巨大的海蟒橫行稱霸,興風作浪,禍害水族。玄水真神燭龍下令將其降伏。水族九大水師齊力合剿,歷時三月,終於在九螭海將其降伏。而其間功勞最大者,便是蘇柏羊齒。論攻行賞,燭龍將這海蟒之骨剔其骨髓,熔入玄冰鐵,製成百節蛇骨鞭,以為神器。而將那海蟒的巨骨分而截之,作為龜蛇軍的戰艦龍骨。如此一來,百節蛇骨鞭便成了御使這蛇骨封印的神器。只需以這百節鞭,便可以喚醒海蟒魂靈,使整支艦隊成為兇猛無敵的海蟒。蘇柏羊齒得此神器,除卻在北海演練,始終未得施展。一來原本素無敵手,二來想雪藏這神器,到危急時刻作為殺手鐧使將出來。眼下面對虎狼龍神軍,兇獸夔牛,惟有捨命一搏了。蘇柏羊齒以一己意念,聯合百餘巫師的念力,貫注於這百節鞭上,務求將其發揮最大效力。正意念如潮,交纏洶湧。忽見前方兩側叫聲不斷,撲簌簌地落下幾十翼人來。

眾人大驚,抬頭上望,那一龍一鶴早已翩翩而去。蘇柏羊齒原本以為以拓拔野一人之力,在那高空之上必不是眾翼人的對手,為尋穩健,他已將所有翼人盡遣而出。豈料片刻之間便這般迅速地打道回府。眼下艦隊中已無飛翔將士,驚駭悔痛,徒呼奈何,只能眼睜睜地瞧著那三人乘鶴翔龍,騰雲而去。前方夔牛咆哮,巨浪滔天。與龍神軍相距以不過五里。忽見龍神軍艦隊降下獵獵風帆,兩翼大槳緩緩回撤,所有將士也退回艙板之下,似乎準備圓艙下潛。蘇柏羊齒緩緩道:“全部回主艙,各就各位。下潛前行。”眾將巫師紛紛得令,剛要入艙,忽聽見前方傳來驚天動地的巨響,一個巨浪拍打上來,船身劇晃,眾人險些跌倒,循聲望去,面色大變,齊齊失聲驚呼。只見龍神軍諸艦也已首尾拼合,渾然一體。陽光耀眼,海上金光迷離。倏然望去,那艦隊蜿蜒盤卷,宛如一條巨大的青龍破繭而出,仰天怒嘯。巨浪狂濤,無風自舞,隨著那巨大青龍的韻律蔓延喧囂。

蘇柏羊齒瞳孔收縮,半晌方沉聲道:“青龍封印。這便是東海龍神的青龍封印。”眾將相視駭然,突然覺得萬裡晴空彷彿陰霾遍佈,那聲聲夔牛怒吼猛烈地敲打在他們的心口。當是時,東方隱隱傳來咚咚戰鼓與嗚嗚號角之聲,殺聲隱隱,風聲蕭蕭。

眾人轉頭望去,那碧翠海浪之上,朝霞流舞,紅日如火,白鷗驚飛,一道淡淡的青光沖天射起。幾在同時,一聲雷霆也似的長嘯穿雲而去。那聲長嘯真氣霸烈,在夔牛巨吼與風浪聲中猶聽得清晰分明。拓拔野笑道:“蚩尤又忍不住啦。”

俯首遠眺,只見古浪嶼海灣中,三艘扶桑鉅艦以品字型急速前行,撞沉了兩艘水妖戰艦。但那龜型船陣極是堅固,層層阻擋,渾然鐵桶。扶桑鉅艦雖然堅硬逾鋼,卻也一時突破不得。那道青光在陽光中眩目迷離,閃爍暴舞。跳躍穿梭於水妖諸艦之間。所到之處,鮮血橫飛,勢如破竹。自是蚩尤的苗刀無疑。

龍神聽聞拓拔野談及蚩尤,知道是自由之邦蜃樓城的少城主,對喬羽的凜然正氣她素有欽佩之意,眼見其子如此神勇,也頗為歡喜。西面海上轟然巨響,卻見那龍神軍戰艦已逐漸蛻變,在波濤中飛揚卷舞,鱗甲眩目,赫然是一條巨大的青龍。

拓拔野又驚又喜,笑道:“原來咱們也有這等封印神器麼?”

龍神頗為得意的笑道:“那是自然。那隻老山羊只道他的海蟒封印是秘密武器,難道不曉得這海里的事情就沒有我不知道的麼?他的龜蛇軍來了,你娘豈能不留上一手?”這青龍封印乃是東海四大封印之一,與珊瑚笛等不同之處,在於它的解印神器是龍珠。龍珠之為東海鎮宮之寶,乃是由於其中聚收了所有龍神的元神。當世龍神只需將龍珠吞吐修煉,便可以強化自身的念力與真氣,還可以御使諸多封印。九百年前的東海龍神,與青龍同化合體,大戰其時木族青帝力竭而死。其元神困於那青龍體內不得逃逸。

龍族將那元神以龍珠收納之後,擷取青龍龍骨,作為戰艦的龍骨。一共一百二十七艘龍骨戰艦,合稱青龍封印。九百年來,除卻四十二艘龍骨戰艦毀壞之外,仍有八十五艘。此次龍神遠徵,為防範水妖海蟒封印,特點取青龍封印隨行。拓拔野聽得精神大振,笑道:“原來如此。以龍鬥蛇,勝負早就定啦。不知娘要幾招方能將這海蟒打敗呢?”龍神見他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白了他一眼,笑道:“臭小子,你猜呢?”蘇柏羊齒等人早已退入艙中,圍坐在主艙之內,念力齊聚,百節鞭霍霍作響。戰艦首尾之間碰然有聲,龍骨相接,靈動異常,宛如巨蛇突然復活一般。十年來,龜蛇軍在北海演練海蟒封印不下三十次,每一次都意氣風發,軍心振奮,然而這一次每人心中卻都是說不出的恐懼與憂慮。蓋因青龍封印乃是龍神封印。見青龍如見龍神。難道龍神竟也在此次的敵艦中麼?

此次水族海軍遠徵,只是為了取得夔鼓助陣,掃蕩東海,炫耀軍威,一探龍族虛實。並無打算與龍族即時火併,更未預料將與青龍封印一決高下。眼下孤軍兩翼作戰,夔牛在彼一方,情形艱險,均懷憂慮。海上風浪狂舞,突聽一聲奇異的怒嘯,碧藍的天空驀然閃過一個巨大的青色龍頭,怒目獠牙,神威凜凜,倏然而逝。那青龍封印已經徹底甦醒,在萬裡高空之上、龍神腹內龍珠的作用下,青龍元神透過八十五艘戰艦的龍骨,匯聚凝合,破體而出。青龍張牙舞爪,卷舞呼嘯,與夔牛怒吼交相呼應。海上登時風浪大作,波濤傾舞。那海蟒封印也在瞬間解開,八十餘艘水妖戰艦渾然天成,甩舞自如。突然高高躍起,在半空劃過一道悠長的弧線,重重地衝入驚濤駭浪之中,激起十餘丈高的水牆。入水之後,猶如一條巨大的海蟒,扭舞擺動,在海中蜿蜒穿梭,朝著青龍封印急速游去。夔牛震吼,猛地從那青龍頭的主艦上躍落海中,光芒閃耀,如日落月出。

與此同時,青龍沖天而起,在空中盤卷彈舞,如同利箭般徑直射入海中,海面上登時出現巨大的漩渦,急速旋轉,頃刻間便將那擺舞的龍尾吞沒。高空之上,雪鶴青龍盤旋飛舞。往下眺望,海面上風平浪靜,宛如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真珠又是擔憂又是好奇,睜大了眼珠屏息翹首。

每過片刻,海面上便會突然漾開一個巨大的漣漪,一直擴充套件數百里。漣漪忽東忽西,變化莫測。拓拔野凝神聚意,卻能感覺到三股凜冽的真氣穿透萬傾波濤,直貫長空。那三股真氣似乎在海中交纏撕鬥,極為慘烈。每一次撞擊便從海底傳出地震般的撼力,波動漣漪。咫尺之距,一股鼎盛狂冽的念力從龍神腹中滔滔不絕的注入海底,其勢之強,令拓拔野也為之詫異。突然“轟隆”巨響,海面猶如炸將開來一般,真珠尖叫聲中,那巨大的海蟒緊緊纏繞著青龍沖天飛起,海水如暴雨般灑落。青龍狂吼,突然轉頭狠狠地咬在那海蟒身上。

海蟒曲弓身體,猛然縮緊,張開森然大口,紅信吞吐,朝青龍反噬,竟然一口將青龍巨頭吞入口中。真珠失聲驚叫,突覺失態,飛紅了臉掩嘴不語。龍神冷笑道:“一條小蚯蚓也這般猖狂。”櫻唇微啟,異香撲鼻,一顆透明渾圓的珠子帶著一縷紫氣飛了出來,在她唇外停住,旋轉不已。

這龍珠與鮫珠頗為不同,珠內晶瑩剔透,渾無一物。龍神吐氣如蘭,龍珠滴溜溜地轉動,在陽光下彷彿一顆懸而未落的雨珠。龍神閉目凝神,唇邊牽起淡淡的微笑。那龍珠悠然轉動,紫氣繚繞。海蟒在半空中將口張到最大,一點點將青龍吞入腹中。那青龍陡然將巨尾一擺,瞬息間鑽入巨蛇肚內。

真珠看得心驚膽跳,想起船上的諸多人,不由自主地為他們擔心,焦急得連眼圈都紅了。心中只不住地念道:“上蒼保佑。”龍神雖未睜眼,卻似乎瞧見她的神情,格格笑道:“傻姑娘,你瞧瞧我怎生拿這蚯蚓餵魚。”只見那海蟒巨腹鼓脹,有物蠕動其中,在空中停頓了片刻,重重地朝海上落去。猶在半空,那海蟒突然發出一聲痛苦已極的嘶叫,“蓬”的一巨聲,腹皮陡然崩爆,片片飛揚。青龍狂嘯怒舞,電衝而出。海蟒悲嘶聲中,頹然隕落。

青龍張牙舞爪,橫空擺尾,憑空捲起一陣狂風,流雲飛散,吹得真珠搖搖欲墜,若非拓拔野左臂抱住,早已掉了下去。

真珠面紅耳赤的坐直了身體,芳心亂撞,掠了掠頭髮,定神朝下望去。卻見那巨蟒已被龍尾攔腰切斷,變成兩截,急速墜落。離海面尚有十餘丈之時,浪水分翻,夔牛踏浪而出,抖擻精神,仰頸一聲霹靂也似的暴吼,那兩截蛇身登時被震得分崩激射,四下散落。這一剎那,一道光影橫空掠過,倏然逃逝。

漫天的海蟒斷體忽然變成了艘艘斷裂的水妖戰艦,碎木迸濺。海蟒封印被破,元神逸散,那幻象也登時灰飛煙滅。八十餘艘戰艦竟只有三十餘艘尚存,在碧波上搖曳盪漾。

遍海波濤之上,盡是船桅碎木,重傷水妖。慘叫、悲呼之聲聞達千里。龜蛇軍橫行海上數十年,只此一敗,但竟就敗得顏面全無。水妖主艙之內,蘇柏羊齒的百節鞭鏗然碎裂,叮叮噹噹掉了一地。眾巫師被那強大的真氣撞得橫陳在艙內的每一個角落。有些真氣稍弱的,面如金紙,七竅流血,眼見是活不成了。蘇柏羊齒面色慘白,腦中轟隆作響,體內真氣岔亂奔走,握著百節鞭的手不住地顫抖,心如死灰。原以為挾海蟒封印之威,與青龍尚有一搏,即便不敵,也可以從容逃逸。豈料竟在幾個回合之中,便被殺得片甲不留。幾十年心血毀於一旦,懊喪悲涼無以此為甚。半晌方低聲道:“下潛,回航。”三十餘艘水妖戰艦緩緩沉入海底,偃旗息鼓,悄然而去。青龍飛舞,夔牛歡鳴。

龍神微一張口,將龍珠吞入,格格笑道:“走罷。去看看科汗淮的寶貝女兒。”拓拔野初次見著如此壯觀的封印對戰,適才以意念感應,洞悉彼此念力、真氣的激鬥過程,大有收穫。當下微笑道:“數來數去,娘殺條蚯蚓也用了七招,可大大地不如我啦。”

龍神啐了他一口,笑道:“臭小子貧嘴。”東邊海上殺聲震天,水妖龜陣在蚩尤與扶桑鉅艦的猛烈衝擊下,逐漸崩潰,再聽聞西邊遠遠的傳來龍族群雄歡呼之聲,明白大勢已去,登時鬥志全無,潰散奔逃。湯谷群雄遠遠地望見雪羽鶴翩然飛來,大喜歡呼。一時之間,東海之上歡騰如沸。拓拔野三人方甫落到船上,便被群雄團團圍住,歡笑問候之聲蓋過了海風巨浪。拓拔野與蚩尤擁抱拍肩,離身指著龍神笑道:“眾位兄弟,這是我娘,東海龍神。”

群雄登時鴉雀無聲,驚疑之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適才遠遠聽見拓拔野自稱龍神太子,只道是他虛張聲勢、唬敵之計,豈料竟果真如此。

但瞧那龍神金髮碧眼、紅衣雪膚,妖嬈絕世,又怎象傳說中的兇暴龍神?可那吟吟淺笑之間既有風情萬種,又不怒自威,令人不敢逼視。面面相覷半晌,均想拓拔野斷然不會以此為玩笑,方齊聲道:“拜見東海龍神。”人群中只有辛九姑突然失色,厲聲道:“怎麼是你?”

這一聲厲喝又是驚疑又是憤怒,眾人紛紛掉頭朝辛九姑望來,心道:“這個惡婆娘當真潑辣,在龍神面前也這般大呼小叫。”

龍神眯起眼瞧著她,突然嫣然笑道:“原來是你,十多年不見你可老多啦。”

辛九姑見眾人驚異、不安,眼色連連,突然想起這妖嬈女子乃是龍神,先前驚異惱恨,脫口而出,現下氣勢登時大餒,頗有悔懼之意,但素來好強,眾目睽睽之下仍是冷冷地哼了一聲,側身不答。拓拔野知道龍神雖然笑靨如花,卻是喜怒無常,當下連忙笑道:“原來你們認識麼?這倒巧啦,九姑是纖纖的侍母,是纖纖最為敬重的人了。”言下庇護之意昭然。

龍神格格笑道:“是麼?這倒真是巧得很啦。”赤銅石等人與辛九姑交好,連忙恭身道:“龍神奔波辛苦,請到島上休息罷。”龍神格格笑道:“免禮啦。還是先去救醒纖纖姑娘吧,省得我的乖兒子沒日沒夜地記掛。”

拓拔野面上微紅,裝做沒有聽見。

眾人均面露微笑,覺得這龍神倒不似傳說中那般可怖,頗為美麗可親。龍神方一舉步,感受到蚩尤身上的霸烈真氣,面色微變,瞟了他一眼,微笑道:“你是喬羽的兒子,卻怎麼有羽卓丞那個老混蛋的碧木真氣和苗刀?”

龍族素來恨極羽卓丞,若非瞧在拓拔野與喬羽的面子上,她早已龍顏震怒。

蚩尤微微一愣,聽她喊羽卓丞老混蛋,登時大怒,臉上的笑容立時消逝,冷冷道:“羽老前輩與我同化,他中有我,我中有他。”

龍神揚眉笑道:“是麼?今日的巧事可真多啦,我龍族和他可有六百年的宿怨哪。”言語溫柔,但其中殺機卻是凌厲逼人。蚩尤素來桀驁不遜,吃軟不吃硬,聞言怒意更甚;但突然想起纖纖仍需龍珠相救,硬生生將怒火壓了下去,淡淡道:“那好辦的很,救了纖纖之後,要殺要剮,悉從尊便。”

豈料龍神不怒反笑,格格笑道:“果然是喬家兒郎。嘿嘿,只是瞧不出還是個多情漢子。”上上下下瞄了蚩尤一番,嘖嘖讚歎,倒將蚩尤弄得面紅耳赤,雲裡霧中。眾人舒了一口氣,連忙領著龍神往冰窖走去。赤銅石等人則帶領軍士在岸邊等候迎接龍神軍。到了冰窖之外,眾人紛紛止步,拓拔野、蚩尤、辛九姑擁簇龍神進入洞中。寒氣逼人,光線暗淡,惟有水晶棺處有一道淡淡的七彩光芒閃爍跳躍,乃是纖纖口中所含的鮫珠散射的幻光。龍神走到水晶棺邊,端詳半晌,搖頭道:“她和她娘長得不象,還是象科汗淮多些。”

拓拔野等人大奇,訝然道:“你知道她的母親是誰麼?”

龍神“噫”了一聲,滿臉驚詫地掃了他們一眼,將目光停留在辛九姑臉上,似笑非笑道:“你們竟不知道麼?”拓拔野見她望著辛九姑,神色曖昧,心中狐疑。

辛九姑臉色剎那青白,又突轉紅紫,驚疑困惑,喃喃道:“難道…難道…纖纖竟是…”猛然搖頭,大聲道:“這決計不可能!”

龍神格格笑道:“世上之事,偏生便是這般的巧。纖纖就是十四年前我搶走的孩子。當日在我懷中時,她也是這般沉睡,可是模樣卻變得多啦。”拓拔野、蚩尤越聽越是驚疑,心中隱隱覺得此間藏了一個天大的秘密。彷彿一團巨大的烏雲緩緩地移將過來,沉甸甸地壓在頭頂,然而卻不知道它何時下雨,雨下何方。辛九姑臉色轉為慘白,目光恍惚,直愣愣地盯著棺中沉睡的纖纖,彷彿這是初次瞧見她一般。

龍神揚眉笑道:“倘若不信,你可以掀起她的衣裳瞧瞧。十四年前,你給她換了多少次衣服,總忘不了她右腰下的那一點梅花痣吧?”辛九姑顫抖著將纖纖的衣服掀起,立時面色青紫,說不出的難看,突然歷喝一聲:“妖女!我與你拼了!”銀光一閃,情絲急電般地射出,朝龍神脖頸飛去。奇變陡生,拓拔野、蚩尤都是大吃一驚,搶身上前,想要阻止,卻見那情絲突然崩散,辛九姑悶哼一聲,重重地撞在身後的巖壁上,昏了過去。拓拔野疾奔上前,探手鼻息,雖然氣弱遊絲,卻無大礙,心下稍寬。

龍神格格笑道:“傻兒子,娘怎會下這重手。只是瞧著她討厭,讓她睡會兒覺罷了。”款款上前,走到棺邊,開始替纖纖運氣活絡經脈。拓拔野、蚩尤站在一旁,心中迷霧團團:“纖纖到底是誰的孩子?難道竟是辛九姑與科汗淮所生麼?龍神為何又在十年前搶走纖纖?她們與科汗淮之間,究竟是怎樣的關係?”

但眼見龍神已開始救治纖纖,心中雖有萬千疑竇,卻不敢出言相問,生怕萬一一點錯失,引得龍神大怒,拂袖而去。龍神瞟了他們一眼,吃吃笑道:“你們愁眉苦臉的幹嗎哪?怕我害了纖纖嗎?”唇如花開,紫氣渺渺,龍珠緩緩地飛了出來。

冰窖之內滿室異香,一片明亮。龍神的容顏在龍珠映襯下更加瑩白嬌豔。隨著龍神的蘭馨氣息,那龍珠徐徐地移動到纖纖唇瓣上,輕輕一震,便沒入她的口中。洞中的亮光陡然收斂,復歸黑暗。只瞧見一團柔和晶瑩的亮光慢慢地在纖纖的脖頸裡滑動,輕輕巧巧的到了她的腹中,在氣海處寂然不動。龍神柔荑輕搖,吐氣如蘭。纖纖氣海處的那個光球隨之慢慢轉動,隱隱可以瞧見萬千彩光散射開來,絢麗變幻,令人意奪神移。

水晶棺與窖內冰雪被映像得光怪陸離,石壁上、眾人臉上都是光彩變幻飄忽,直如仙境。纖纖靜臥棺中,面色詳和寧靜,美麗如仙,腹中的光芒幻彩旋舞不息,更添神秘。拓拔野、蚩尤屏息凝神,心跳從未這般快速過。龍神纖指微彈,七顆“海神淚”與七顆“相思草”磨研的水丹破空飛出,劃過美麗的弧線,輕輕地落在纖纖的櫻唇上,登時如花間朝露,倏然而化,流入她的口中。洞內彩光變幻,真氣流轉。拓拔野、蚩尤逐漸感到似乎有萬千念力從那龍珠中散發出來,悠揚飄舞,恣意西東。

而一道沉睡中的念力從纖纖口中所含的鮫珠內漸漸甦醒,在那道道交纏的念力作用下飄離出來,緩慢地遊舞,到了龍珠之內,再經由龍珠,散入氣海、經脈,遊走全身。不知過了多久,纖纖的臉色漸轉嬌豔,肌膚上所附的一層薄薄的冰霜也慢慢融化。在黑暗中,隱隱可以瞧見鼻息之間呵撥出淡淡的白汽來。

拓拔野、蚩尤心中狂喜,便連蚩尤這等剛強的男兒也竟突然止不住奪眶的淚水,無聲地相互拍肩搭背,瞧見彼此倉皇拭淚的狼狽模樣,又忍不住笑了起來。龍珠緩緩地飛出纖纖的嘴唇,光芒一閃,吞入龍神的口中。龍神凝神閉目,將念力真氣緩緩收斂,過了片刻,格格笑道:“好啦。你們的纖纖妹子又回來啦。”

拓拔野拜倒道:“多謝母王。”蚩尤也恭恭敬敬地行禮道:“龍神大恩,永銘於心。蚩尤之命,隨時候取。”龍神將拓拔野拉了起來,瞧著蚩尤笑道:“免了罷,倘若要了你的命,我兒子還不要記恨我麼?”

三人相視而笑。卻聽牆角低聲呻吟,辛九姑已然悠悠醒轉。拓拔野上前扶起辛九姑,笑道:“九姑,纖纖已經沒事啦。”

辛九姑顫聲道:“什麼?”但眼中歡喜之色倏然而逝,轉頭恨恨地盯著龍神,怒火欲噴。蚩尤遲疑了一下,忍不住問道:“龍神陛下,敢問纖纖的母親究竟是誰?”

突聽辛九姑厲聲道:“妖女,倘若你敢說一個字,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聲音怨怒淒厲,黑暗中聽來,讓人不寒而慄。龍神格格笑道:“冥王和我是老相好,你化成了鬼又能對我如何?你不讓我說哪,我就偏生要說。”

辛九姑全身戰抖,氣得說不出話來,猛地撲了上去。卻被龍神隔空一點,氣血阻凝,登時動彈不得。龍神瞧著纖纖,臉上露出古怪的神色,輕輕地嘆了口氣,笑道:“科大哥,當日你要發誓,決不將此事說與旁人聽。但拓拔是我兒子,辛九姑又曉得此事,都不算是旁人罷?那賤人對你那般薄情寡義,你護了她十五年,也該夠啦。”辛九姑雖周身動彈不得,但面上表情扭曲,眼中又是憤怒又是恐懼又是悲傷。

龍神輕輕微笑,自言自語道:“這賤人忍心這般對你,你卻痴心不渝,念念不忘,始終給她留了顏面。我可沒有這般好的忍耐力,我偏偏要教全天下人都知道她的嘴臉。”聲音溫柔,但在九姑耳中聽來,卻比這冰窖冰雪還要寒冷三分。龍神轉身望著拓拔野、蚩尤,目光炯炯,微笑道:“纖纖的親生母親,便是當今大荒的第一聖女。崑崙山,西王母。”

此語一出,洞中的空氣彷彿都已凍結。拓拔野與蚩尤驚駭得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轉身去看辛九姑,卻見她又是憤怒又是痛苦,嘴唇不斷地顫抖。

辛九姑乃是西王母侍女,十四年前方被流放湯谷,以時間推斷,在纖纖出世之時,她當還在西王母身邊。

拓拔野熟知辛九姑脾性,對西王母極是忠心耿耿,往日裡能觸使她大怒之事只有兩件,一是負心男子,二是對西王母不恭。眼下見她這般神情,兩人再無懷疑。蚩尤低聲道:“可是大荒聖女必須是處子之身,倘若纖纖是西王母之女,西王母又怎能有今日地位?”

龍神冷笑道:“這賤人為了今日地位,連女兒和科大哥都不要啦。如果不是她那同母異父的白帝哥哥替她百般掩飾,十五前就該被流放到湯谷了。”

大荒之中,聖女乃是各族極為神聖的標誌,如同聖獸、天神一般不可侵犯。倘若聖女非處子,則猶如全族受辱,不但那男子要被桀刑處死,聖女也逃脫不了被流放的命運。以當年神帝神農氏之地位威望,雖自身得存,卻也只能目睹空桑仙子流放湯谷。龍神望著棺中的纖纖,面色漸轉柔和,輕輕嘆了一口氣,道:“時光過得可真快,轉眼便是十幾年啦。這些事情還象是昨日剛剛發生的一般。”

她心中浪潮激湧,往事歷歷。

十五年來,這些事情她一直默默的藏在心裡,無人傾吐。科汗淮失蹤之後,悲痛交織,這種回憶更成了時時刻刻的折磨。這一刻,面對纖纖與辛九姑,難過、委屈、憤怒、愛憐的諸多情感一齊湧將上來,如同漩渦一般將她絞入其中,那回憶更是喧騰如沸,不吐不快。龍神坐在棺沿,輕輕地撫摩纖纖的臉龐,柔聲道:“她長得可真象她的爹爹。這微笑的神情瞧起來也是這般的寂寞。讓人看了止不住的心疼。十七年前,我初次在北海瞧見科大哥的時候,他也是這般的微笑……”她頓了頓,眯起眼微笑道:“那天我和幾個長老、使女,去北海的菊石島。路上遇上了水妖。一共三十多艘大船將我們團團圍住,為首的就是他和那隻姓丁的螃蟹。他站在船頭,烏金長衫飄舞不停,那笑容看起來又是落寞又是孤單,俊得讓我的呼吸一下都停頓啦。”

她似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瞟了拓拔野一眼,格格笑道:“你娘年輕的時候也美得緊,喜歡我的男人多得象海上的魚,也有好多俊俏的,可是我一個也瞧不上眼。這命中註定的事,當真是想改也改不了呢。”拓拔野笑道:“娘眼下老了麼?要不是我是你兒子,只怕也忍不住要追你呢。”龍神臉生紅暈,笑著啐了他一口道:“你可沒科大哥俊,最多算個候補。你別打岔。我說到哪兒啦?”

她停了停,續道:“是了,我瞧見科大哥第一眼的時候,就打定了主意,今生今世,非他不嫁啦。臭小子,你別笑,你娘沒羞的很,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麼說不出口的?”她白了拓拔野一眼,又道:“他看見我們一共只有十幾個老弱婦孺,就微微一笑放我們走了。哼,我瞧多半是看我長得好看,否則怎麼老衝著我笑呢?那個姓丁的螃蟹不樂意了,說:‘龍牙侯,你每次都這般心慈手軟,空手而歸,難怪別人笑你是泥土心腸,一衝就垮。’我這才知道,他就是那時鼎鼎大名的龍牙侯科汗淮。

“從前我聽說水妖斷浪刀厲害得緊,以一記斷浪狂刀就打敗了火族的刑天,三天之內打敗了火族的十六位高手和三個巫仙,人人都說再過五十年,他就天下無敵啦。

“沒見到他以前,我心裡不服得很,心想一個臭男人,未必見得就是我的對手。豈知那天見了他,就被他一個微笑迷得神魂顛倒。”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彷彿在遙想科汗淮當日的魔魅風采,微笑道:“科大哥不顧螃蟹的話,還是將我們放走了。我站在船尾一直看著他,心裡在想,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我就是不做這龍神也不打緊。”拓拔野與科汗淮曾共經磨難,又有授業之恩,在他心中,早已將之視如父親、師傅一般,被龍神的話語勾起回憶,遙想萬裡荒原,科汗淮運籌帷幄,談笑伏兵,心中也是激情澎湃。龍神道:“自那日以後,我便常常一個人去北海,只盼能再遇見他。可惜那半年之內,竟然一次也沒有瞧見。那半年裡,我天天想,夜夜想,象著了魔一般,長老們都說我是中了水妖的蠱邪了。哼,那群老傢伙,又怎能明白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呢。”她突然溫柔地微笑起來:“上天總算待我不薄,終於讓我遇見他了。那天龍兵來報,有人擅闖海底花園,正和看園的海王盾甲蠍鬥在一處。我和幾個將軍連忙趕去。沒想到竟然就是他。我看見他的時候,他也瞧見我了,還對我笑了。他一定是認出我啦。

“我歡喜得緊,心想他果然沒有忘記我。可是那幾個將軍笨得緊,沒有瞧出我的心思,竟然還圍上前和他相鬥。哼,這些人哪裡是他的對手,被他三下五除打得落花流水。

“只是他瞧著我的時候,似乎也有些發傻了,竟然被那海王盾甲蠍蜇了一口,中了劇毒。起初我擔心的很,後來又歡喜起來,因為他中的毒只有我才能解,這樣我就可以將他留下來了。”她柔聲道:“我用解藥幫他解了毒,卻故意加大瞭解藥的分量,這樣他又中瞭解藥的毒,需得另一種解藥方能救治。我告訴他,要想解這毒,就得迴圈解毒,在龍宮待上七天。

“我想只要他待上七天,我定然有法子讓他死心塌地的愛上我。他彷彿看出了我的心思,笑了一笑,就同意了。“龍宮裡的人許多和科汗淮交過手,沒有一個勝過他的,瞧見我將牽著他的手,將他帶入宮去,都驚呆了。他聽見眾人喊我陛下時,也是十分地吃驚。後來有一次,他對我說:‘倘若那日我知道你是龍神,定然要將你拿到鐘山去。長老之位,指日可待。’

“我知道他是開玩笑的,他心軟得很,又喜歡我。再說,他當真要拿我的話,後來的機會可多了去啦。“在龍宮裡,我問他:‘為什麼來這東海海底,是為了找我嗎?’我這話當真是自做多情,不害臊的緊。可是當時我日日到北海,找了他半年,心中真希望他也在這般地找我。

“不料他笑了一笑說,是來找淚螺的。淚螺是東海海底罕有的寶貝,黛藍色的螺殼,一絲桃紅的螺線,殼裡有一顆黑珍珠和一顆透明的珍珠。瞧起來就象是美人含淚的眼睛。吹起來的時候,悠悠揚揚,好聽得緊。”拓拔野突然想起,當年在海灘上時,纖纖突然纏著要他下海找淚螺,難道便是這個淚螺麼?當時沒有找到,纖纖賭氣,撅著嘴生了兩天的悶氣。後來自己吹了一夜的笛子,才重新哄得她開心起來。想起她氣嘟嘟的模樣,他不禁莞爾。龍神嘆氣道:“當時我可沒想到,他找這個淚螺是送給那個賤人的。哼,為了那個賤人,他竟然不遠萬裡,孤身到東海海底,冒這等風險。我問他,要這淚螺幹什麼。他說要送給一個人。那時我的心就一下沉了下去。他沒有瞧出我的表情,還高興地說,那人和我一樣,都是美麗溫柔的女人。

“我當時雖然很不高興,但第一次聽他誇我,還是十分的歡喜。心想終有一日,能讓你只喜歡我一人。所以那時心裡痠疼,臉上卻還是裝出歡喜的神情。可是他說錯啦,不管是那個賤人,還是我,都一點也不溫柔。倒是他自己對待女人溫柔得緊。他的心腸好,總將旁人想的太好啦。”龍神蹙起眉頭道:“原來他在那年的蟠桃會上遇見那個賤人,就和她偷偷地好上了。那賤人住在崑崙上上,從來沒有瞧見過大海,他便挖空心思討她歡喜,想找到這淚螺,讓她聽聽淚螺吹將起來時,那宛如海浪的聲音。當時他守口如瓶,始終不跟我說這個女人是誰。我只道他怕我一怒之下將她殺了,豈料他是擔心毀壞了那賤人的清譽。“我聽他說那賤人如何地美麗,如何地溫柔,心裡越來越生氣,終於忍不住大發雷霆。我說:‘我同你只是陌生人,你跟我說這些幹嗎?’他有些難為情,笑笑說,這些話他從未跟任何人說過,一直憋在心裡;但瞧見我時便覺得十分親切,覺得我與他青梅竹馬的一個妹子十分地相似,所以沒有幫我當作龍神,只當作妹子……

“唉,他可真會胡說八道討人歡喜。我大了他好多歲,卻說我象他的妹子。我聽他這般說,心裡頓時又軟了下來。哼,要是當時我知道他那妹子便是那雨師國的國主、極好男色的龍女,我可就要生氣啦。”拓拔野心頭大震,知道她所說的便是雨師妾。雨師妾與科汗淮自小關係極好,無話不談,宛如親兄妹一般。聽龍神說科汗淮將她當作雨師妾,心中溫暖,忖道:“娘與雨師姐姐,果然有些相似。”不禁面露微笑。龍神道:“我問他:‘那日在北海,你放我走也是因為我象你妹子嗎?’他說也是也不是。我說:‘那眼下你知道我是龍神,又被我下了毒,你害怕嗎?後悔麼?’他微笑著不說話,那笑容還是那般的寂寞。

“嘿嘿,女人的心真是脆弱,看見他的笑容我的心忽然間就碎了,說不出是難過還是歡喜,直想緊緊地抱住他,將他融化。那一瞬間,我決定,無論如何我要得到這個男人的心。”龍神突然轉過頭來望著拓拔野道:“你們男人總是說,女人心,海底針。但是你們的心不也是難琢磨得很麼?兒子,你倒是說說,怎生才能得到男人的心呢?”拓拔野與蚩尤面面相覷,覺得這個問題實在既突兀又迷茫。紛紛苦笑搖頭。龍神嘆道:“是了,我忘了你對感情之事彷徨無計,連自己喜歡哪個女人也不清楚。問你是白問了。”

她怔怔地出了會兒神,續道:“那時我從沒有喜歡過一個男人,也不知道怎生討一個男人的歡心。心想,憑我的美貌和真情,總能打動他罷?那個賤人,我倒是沒有放在心上。哎,年輕的時候太過驕傲輕敵,所以才錯失了最好的戰機。“他在龍宮裡待了七天,我就在他身邊陪了七天。所有的長老、將軍都知道我喜歡上水妖,憂慮得很。每日輪番派人來勸說我,都被我轟了出去。有些被我拒絕過的將軍對他恨之入骨,想方設法給他難堪。

“只要我離開他片刻,便有人找來挑釁。但他瞧在我的面子上只是微笑著不說話。有一次那姓石的將軍辱罵得很了,他忍不住出了手,一個手指就將那笨蛋打得半個月爬不起身來。”龍神道:“七天以後,他的毒全好了,要離開龍宮了。我那時傻氣得緊,竟真的送了一隻淚螺給他。心想既然已經大方了,那便索性大方到家罷。他看見淚螺歡喜得不行,說改天也回送一個禮物給我。

“我想起他說的,那賤人是金族女子,便故意說那好啊,不過我想要崑崙的風嘯石,自小生活在海里,還從沒見過高山上隨風呼嘯的石頭呢。那風嘯石是崑崙的一個聖景。他笑了笑,什麼都沒再說就走了。“他走了以後,我便開始後悔了。沒日沒夜地想他,想起他的笑容,他的眼神,他說的每一句話。那七天裡的每一刻都成了我反覆回憶的時光。我開始變得喜怒無常,動不動就因為一些小事大發雷霆。”她微微一笑,頗為苦澀,“我這兇殘的名聲,便是那時落下的吧。”“這樣又過了半年,我以為永遠也瞧不見他了,對他又是牽掛又是怨恨,好幾回想要挾帶全族之兵,攻到北海去,將那薄情人抓回龍宮。這想法當真可笑,可是女人喜歡上一個男人的時候,就會變得荒唐傻氣了。

“有一天晚上,我巡海回來的時候,在珊瑚礁上瞧見他。他身上好些傷痕,衝著我微笑,手指上還滴溜溜地轉著那顆風嘯石。”龍神道:“瞧見他的時候,我突然就哭了起來,那一刻我才發覺,原來自己已經愛他愛得這般刻骨銘心,脆弱得連一點歡喜與快樂也禁受不起。他瞧見我哭了,立即就慌了陣腳。嘿嘿,女人的眼淚當真是什麼也抵擋不住的利器。

“可是那時我太年輕啦,傲氣得很,不懂得好好利用這個武器。是了,是不是因為如此,在他的眼裡,我一直是一個堅強而獨立的女人,所以不需要他去愛憐和呵護呢?“後來我才知道,他為了給我那顆風嘯石,和那賤人吵了一架,又在崑崙山待了幾個月,才悄悄地取下了這顆風嘯石。他那一身的傷,便是在下山時與金族的大神石夷相鬥時留下的。他對我的情意,難道真的只是對妹子麼?男人的心,都是這般的雲裡霧中,瞧不清楚嗎?”她嘆了一口氣道:“那時我又是歡喜又是感動,以為在他的心裡,我終於有了一個位置。以後的兩個月,是我這半生裡最為快樂的日子。

“他一直在東海療傷,除了陪我之外,也與其它長老、將軍們漸漸地熟稔起來,常常與好些龍宮勇士一道去降伏東海的怪獸。

“大家都對他佩服得緊,瞧見他來了之後,我的性情大為好轉,對他抗拒之心也就越來越淡。拓拔,就在那段日子裡,我將你身上的這枝珊瑚笛送了與他。每天夜裡,他用這笛子吹的曲子當真好聽。”龍神素來自我率性,敢愛敢恨,這些事隨想隨說,坦坦蕩蕩,絲毫羞怯迴避之意也沒有。

起初蚩尤還頗有些尷尬,但聽到後來,也逐漸自然起來。但他對這兒女情意的纏綿反覆知之甚少,只盼著早些聽到纖纖的身世,是以有些不耐。

而拓拔野素來景仰科汗淮,又生性多情,聽得出神。心想:倘若是我,只怕也是弄不清吧。龍神輕輕搖頭道:“倘若這一生能永遠活在那兩個月裡該有多好。但是世間之事,永不能盡如人意。

“我們的探子得到訊息,原來那半年中水妖族內發生了叛亂,燭老妖讓科大哥率兵鎮壓,豈料他竟然將他們放走。燭老妖一怒之下將他削為平民,他又被家人趕出家門,他已經是無家可歸啦。難怪他在我身邊時,雖然微笑歡喜,但那笑容裡依舊是說不出的孤獨。”龍神道:“有一日清晨,我和他在東海上游玩,突然從西邊飛來三隻青鳥,在他頭頂盤旋鳴叫。那三隻青鳥與他極是親熱,給他捎來了一張羊皮口信。那時我可真傻,竟然瞧不出那便是賤人的三青鳥。他看完之後極是歡喜,說要去見那賤人,準備與她一道遠走高飛,到沒有其它人的海角天涯去。

“我聽了之後彷彿被雷電劈著,難過得喘不過氣來。但是那時我驕傲得緊,不肯低頭哀求他。心都碎了,臉上卻仍是若無其事。嘿嘿,驕傲的自尊,當真是一件愚蠢可笑的事。他的心那般軟,倘若我當時哀求他,不知他還會不會去呢?”龍神搖了搖頭,低聲笑道:“多半還是要去的吧。在他的心裡,終究還是牽掛那個賤人勝於牽掛我。他急著去見那賤人,竟就立即與我匆匆告別,隨著那醜陋古怪的青鳥,朝西飛去。

“我呆呆的站在海上,望著他一點點地消失在雲層裡,想到他可能永不再回來,心裡就彷彿被千萬把刀齊齊絞碎,再全部掏空。那天我在東海上掀起了從未有過的風暴和海嘯,淹沒了不計其數的島嶼和村莊。嘿嘿,拓拔,你娘當真是個又笨又兇的女人。”拓拔野聽得心下難過,微笑道:“我可絲毫不覺得。後來呢?”龍神微微一笑,道:“那天之後,我便決定將他忘了。但越是這般想,越是難以淡忘。有時常常會突然出現幻覺,宛如他就在我身邊,朝我微笑一般。我開始自言自語,與幻覺中的他說話,時而歡喜,時而難過,時而怨怒。長老們都怕啦,悄悄地到處派人打聽科大哥的下落。

“但是過了兩個月後,他就突然回來了。滿臉疲憊,就連笑容中也是充滿了倦怠的神色。他告訴我,那個賤人的哥哥阻止了他們,那個賤人為了家人已經和他從此了斷了。他想不出天地之大,哪裡還有他容身的地方,所以又回到了東海。“我的心裡說不出的歡喜,以為他與那賤人之間已經徹底結束了。我想盡了辦法要讓他高興,就連從前寧折不彎的驕傲,也開始變成溫柔的討好。可是無論我怎樣的努力,他似乎都高興不起來,在我身邊的,彷彿只是他的軀殼,而他的靈魂,還停留在萬裡之外的崑崙山裡。“我終於開始變得不耐煩了,尋釁與他吵架。然而他卻一丁點吵架的火氣也沒有。獨自一人的怒火是何等的無趣。

“日子就這般平淡的過去。我和他依舊這般不明不白地待在一起。我究竟是他的什麼人呢?我不清楚,龍宮中所有的人都不清楚,就連他自己,我想也是決計不清楚罷。我越來越害怕那個素未謀面的女人,心想,可能這一生,我都永遠沒有戰勝她的機會了。“一年以後的一天,大荒上突然傳來訊息,金族聖女西王母要開蟠桃會了。那蟠桃會素來是大荒各族貴族王侯的盛事,除了風月調笑、比武會友之外,還要乘隙進行外交,擴大各自的影響力。

“嘿嘿,我當然不知道那賤人竟就是西王母,更不知道他們兩人便是在四年前的蟠桃會上相識的。那日他聽見這個訊息,突然臉色大變,到了傍晚的時候,突然告訴我,他要去見那賤人最後一面。“我心中難過憤怒,幾乎剎那便要崩潰。但我依然還是讓他走了。嘿嘿,他不知道我早就在他身上下了‘千里子母香’,不管相隔多遠,我都能憑著‘青蚨蟲’找到他。我心裡憤怒好奇,想要瞧瞧這讓他神魂顛倒的賤人究竟是怎生模樣,於是就悄悄的遠隨他身後。“我隨著他橫穿了整個大荒,到了崑崙山下。又隨著他繞行千里,從背後山脊攀行上山。到了崑崙宮時已是夜裡,山上燈火通明,極是熱鬧,到處都是來往的貴族與僕從。

“他到了那瑤池的亭閣之中,似乎以傳音入密說了什麼話,然後便悄悄離去。我猜想他必是與那賤人約好在何處相見。於是又隨著他離開。“那夜崑崙山上五族顯貴極多,他聲名顯赫,不願被人識出,始終在黑暗裡穿行。到了後山一處極為隱蔽的石亭裡,他便坐了下來。我遠遠的藏在石隙裡,等著那賤人來。他在那石亭裡徘徊不息,我從未見過他這般焦慮。“也不知等了多久,那賤人始終沒來。山上的燈火慢慢地熄了,遠遠地聽見更梆已經敲過了三更,那賤人依舊沒來。

“科大哥起初還來回彷徨,到了後來已漸漸失望,如盤石般坐在石凳上,一動不動。我心裡又是難過又是快慰,心想你終究該死心了吧?但沒有瞧見那賤人,我也有些失望。“那夜月光很亮,我清楚地瞧見科大哥的臉上那空茫落寞的神情。他忽然笑了起來,彷彿在自嘲一般,說不出的哀傷,讓我的心一陣陣的抽疼。突然之間,一陣風吹來,我瞧見他的滿頭黑髮彷彿被月光所鍍,竟瞬間變成雪白。我心中難過,再也忍不住,便想跳出去緊緊地摟住他,將他帶回東海。”龍神臉上突然變色,蹙眉冷冷道:“豈料就在此時,從那山上突然跳出八個人來,朝科大哥急速攻去。那八人身手極是厲害,又都會妖法,齊齊出手,立時將那石亭炸成粉碎。”

她咬牙切齒道:“那個賤人,為了那聖女之位,竟然絕情如此。不來相會便也罷了,竟設了埋伏,要將科大哥置於死地!”拓拔野與蚩尤齊齊失聲,卻聽洞角一人厲聲道:“妖女你含血噴人!聖女宅心仁厚,作不出這等卑鄙之事。”

辛九姑的經脈已經活絡開來,聽到此處忍不住怒聲辯駁,但氣血翻湧,聲音仍是十分微弱。龍神冷笑道:“是麼?那賤人宅心仁厚,會這般對待科大哥麼?”她年齡雖較科汗淮為大,但兩人脾性上卻宛如兄妹,是以習慣這般稱呼,在辛九姑面前一時也改不過來。

辛九姑怒道:“那日…那日…”想說什麼,漲紅了臉卻說不出來。龍神冷冰冰的道:“怎麼?說不出口了麼?那日那賤人不是和那個金族長老的兒子在床上廝混麼?”

辛九姑倏然變色,怒目結舌,不住道:“妖女你!你知道什麼!”

龍神怒極反笑,格格道:“我知道的事情可多著呢。嘿嘿,當時我瞧見科大哥站在石亭之中,滿臉厭倦疲怠,竟然躲也不躲。那八個狗賊齊齊出手,石亭登時碎了,科大哥摔到石壁上,依舊沒有還手躲避。只是躺在地上衝著他們笑。我知道他定是心如死灰,了無生趣,索性讓那賤人將他打死。

“那八個狗賊見他不躲閃,反而都愣住了。一時沒有再出手。那時我又是憤怒又是傷心,一切都不顧了,衝將出去使出龍珠封印,將那八個狗賊殺了三個,乘亂抱著科大哥飛奔下山。“山上的燈一盞盞亮起來,不斷地有人呼喊,那五個狗賊沒再追來。我抱著科大哥一面哭一面跑。他在我懷裡不斷咳嗽,微笑著說:‘傻姑娘,別哭了,再哭今年就要乾旱了。’

“他連氣都喘不上了,還要開這種玩笑。我將他抱到一個隱蔽的山洞裡,取出龍珠給他含著,然後去找那賤人算帳。

“我知道他定然不肯告訴我那賤人究竟是誰,於是故意騙他說,我已經見著那賤人,這就找她算帳去。果然不出我所料,他立時便著急了,說:‘你別去,西王母宮裡高人極多,去了只怕出不來了。’我這才知道,那賤人竟然就是金族聖女西王母。“科大哥情急之下暈了過去,我心中怒火如沸,將他藏好,便往山上飛奔。路上我抓著一個廝僕,問出西王母宮的方位,將他殺了,徑直趕去。

“那王母宮在炎火崖邊上,背臨深淵。我攀著石壁進入宮中,又殺了一個僕婢,問出那賤人的居所。剛到那房間附近,便聽見裡面有奇怪的聲音,嘿嘿,你猜我瞧見什麼?我瞧見那賤人正和一個半裸的男人在床上廝混!”龍神憤怒森然,那冷冷的眼光盯在辛九姑的臉上,讓人不寒而慄。辛九姑顫聲道:“你知道什麼?那禽獸…”

龍神搶道:“嘿嘿,你也曉得那叫禽獸麼?我聽那男子淫笑道:‘就許那科汗淮與你生個大胖娃兒,便不許我麼?’那賤人竟然說:‘科汗淮我見都沒見過。幹我何事?’

“那男子說:‘我今日在瑤池裡聽見你和科汗淮的話啦,嘿嘿,你忘了我有順風耳麼?’那賤人竟然笑著說:‘那人是科汗淮麼?我可從沒見過。’那男子又說:‘嘿嘿,那九姑抱著的女娃兒,難道是你一個人生下來的麼?’“我聽那賤人生了科大哥的女兒,竟然絲毫不讓他知道。夫妻恩情絲毫不念,不僅派人伏殺,還與老相好在床上調笑,氣得險些連肺也炸了。一腳將門踢飛,衝將進去。

“那賤人瞧見我竟然還能笑得出來,問我是誰,念力強得很。我見她長得倒算端正,但上下舉止傲慢得緊,醜事被揪竟然還若無其事。那旁邊的禽獸長得滿臉下流之態,噁心之極,她竟為了這等貨色要殺科大哥,當真是令人作嘔。“我說:‘賤人,科大哥等你了半夜,你不去便罷了,為什麼派人去殺他?’那賤人突然面色一變,冷笑著說:‘科大哥?哪個科大哥?我怎地不認識?’我更加惱怒,說:‘你連他都不認識,便和他生下一個小孩,這倒有趣的緊。’

“那賤人說:‘崑崙聖地,哪容得你胡說八道?’嘿嘿,與人苟且齷鹺,竟然還自詡聖地,厚顏無恥,當真是天下無雙。

“那男子涎著臉笑道:‘你們別爭了,我去九姑那兒將女娃兒抱來,咱們瞧上一瞧,不就清楚了麼?’那賤人一聽變了臉色,突然手裡一抖,飛出一根銀絲將那男子脖頸纏住。

“我見她要殺人滅口,更加惱怒,這賤人當真心如蛇蠍,剛剛與他苟且雲雨,轉眼便置於死地。當下衝上前想要救下那男子,留做活證,將這賤人的嘴臉曝露於普天之下。“豈料那賤人本事不弱,見我比她強了幾分,接連使了三個妖法,從我眼前消失。那王母宮原就是她的地盤,我要與她捉迷藏定然尋她不到。當下突然想到,將那賤人與科大哥的女兒搶走。一來那是科大哥的骨肉,二來有她在,他日定可拆穿這賤人的面目。

“我出了房間,又抓了一個婢女,問出辛九姑的居所,一路飛奔,衝到她的房裡,果然瞧見她與一個女嬰睡在夾層的隔室裡。”拓拔野、蚩尤忍不住轉頭朝辛九姑瞧去,辛九姑微微顫抖,怒道:“妖女,你害得聖女母女不得團聚,還敢胡言亂語!”

龍神冷笑道:“是麼?嘿嘿,那賤人敢告訴天下人,纖纖是她的親生骨肉麼?這般自私自利的賤人,不將女兒殺了便算是良心尚存了。”

辛九姑怒極,卻說不出話來。西王母當年確實不敢認這女兒,是以想假以時日,宣稱在山下揀著這遺棄女嬰,再行撫養。不料尚未三個月,便被龍神搶走,音信全無。龍神冷笑幾聲,又道:“我從這女人手中搶了纖纖,便飛奔下山。當時山上極亂,我一個女子,絲毫沒有引起旁人注意,很快便回到洞中。科大哥見著纖纖,極是歡喜。

“原來一年前那賤人與他分離時,便說已有身孕,但執意墮胎。不想還是生了下來。我們連夜下山,在江上漂流了幾天,又改走陸路,回到東海。“科大哥在小船之上,逼我發誓,決不將這秘密說與旁人聽,嘿嘿,可是他忘了,女人原就是反覆無常,說話不算數的。他與纖纖在古浪嶼上住下,不肯與我回到龍宮。我見他始終袒護那賤人,又與他吵了一架。

“那夜他竟然告訴我,今生今世,他唯一喜歡的,便是那女人。不管她是否做了對不起他的事。那賤人負他如此,他竟依然這般痴心不渝。我傷心憤怒之下,說了絕情賭氣的話,回了龍宮。從那以後的十四年裡,我再也沒有見過他。“四年前,他託巡海夜叉告訴我,要帶纖纖回崑崙山見她母親一見。我沒有理他。沒想到他西赴大荒,便捲入蜃樓城之爭,下落不明,生死難測。”

她目中瀅然,低聲道:“我找了他四年,什麼也沒有尋見。嘿嘿,拓拔,那日在東海上瞧見你,我還真以為是他轉世呢。”拓拔野、蚩尤黯然不語,被她那低徊的言語,重新勾起對蜃樓城的回憶。

辛九姑在洞角渾身顫抖,滿臉抑鬱猶豫,終於忍不住大聲說道:“妖女,這原是西王母囑託的秘密,不能公之於眾,但我決不能這般任你汙衊聖女。不錯,纖纖確實是西王母的女兒,但即便是我,也不知道她的父親竟是科大俠。”

“十五年前,聖女突然要進白金洞閉關修行,族人只道是她在修行極深的法術。過了九個月,某天夜裡,白帝突然叫醒我,說是有一件極為秘密的事需要我幫忙。我隨著他進了白金洞,才發覺聖女竟是臨盆生產。

“白帝便是要我做這產婆來了。我雖然驚愕害怕,但是聖女對我恩重如山,若非她從前相救,我被那負心漢子遺棄後早就不想活了。不管是什麼事我也願意為她去做。“將纖纖接生下來之後,我便將她藏在隔房裡,每日哺養。這秘密守了近三個月,那金族長老的兒子丹參又來騷擾我,我拼命抵抗之下,不小心觸動機關,移開了隔板,讓他瞧見了纖纖。那畜生極是奸猾,立時想通了纖纖乃是聖女的女兒,便以此要挾我,將我,將我玷汙了……”辛九姑憶及往事那醜惡一幕,忍不住流下淚來,面上憤怒、羞恥交集,顫聲道:“我只道這畜生得了便宜便會守口如瓶。豈料他竟又以此要挾聖女,日夜糾纏。那日蟠桃會上,他又要挾聖女,倘若不從他,他便要將這秘密公之於眾。聖女想以緩兵之計周旋,便將他帶入房中,等時機一到,再喚來眾長老,斥其調戲聖女,治以重罪。”

辛九姑指著龍神怒道:“豈料被你這妖女一攪局,壞了大事。聖女無奈之下,只得將他殺死。而你…而你竟又從我懷中將纖纖搶走!我幾日之內,兩次負聖女所託,所以才在長老會上自己頂下罪狀,編出那禽獸丹參與我相戀,遭到拋棄殺他洩憤的謊言。若非聖女極力救護,我早被殺死,怎能在湯谷苟活今日。”辛九姑胸口起伏,極是激動,大聲道:“你說聖女要伏殺科大俠,這決計不可能。她冒著天大的風險,將纖纖生下來,這種情意還值得懷疑麼?若非她被丹參纏住,必定會與科大俠相會!”龍神冷笑道:“說的好聽。她會為了科大哥拋棄聖女之位麼?倘若會,又何必這般躲躲閃閃,遮遮攔攔?”

辛九姑怒道:“聖女是族中聖位,怎能為一己之私令全族蒙羞?”

龍神突然格格而笑,花枝亂顫,正待反唇相譏,忽聽水晶棺內傳來輕輕的呻吟聲。眾人大驚,既而大喜,圍身上前。只見纖纖柳眉微蹙,臉上滿是頗為痛楚的神色。

龍神面色登緩,微笑道:“再過一夜,她便可醒啦。”拓拔野等人大喜,蚩尤顫聲道:“已經完全恢復了麼?”

龍神傲然笑道:“那是自然,否則要龍珠幹嗎呢?她的真氣還會比從前強上幾分呢。”拓拔野、蚩尤心中歡喜不能自抑,龍神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道:“走罷,將她帶回屋裡好生照顧。可別讓她再死第二次啦。”

拓拔野臉上一紅,應諾稱是,抱起纖纖與眾人朝洞外走去。

九姑悵然若失,心中百感交集,怔立半晌,方才緩緩地跟了出去。陽光眩目,晴空媚好,眾人心中那抑鬱悲涼之意一掃而空。遠處龍族群雄與湯谷群雄早已頗為熟稔,歡聲笑語,遍島可聞。拓拔野將纖纖口中的鮫珠輕輕地取出來,交與真珠,微笑道:“多謝你了。”

鮫珠淺碧流離,其中猶有一個淡淡的纖纖身影。那是她殘留於內的魂靈。真珠蒼白的臉上泛起暈紅,低頭接過鮫珠,目光中又是溫柔又是淡淡的哀傷。

明日起,六侯爺與盤古等人便要領軍攻打水妖與黑齒軍,幫助鮫人復國了。但她的心中卻不知為何沒有那般的歡喜。滄海茫茫,今後她還能不能瞧見這張溫暖的笑臉呢?她不敢直視拓拔野的眼神,生怕被陽光和他的笑容刺痛淚腺。微微一笑,轉身隨著姥姥朝海上走去。翌日清晨,拓拔野突然被一種強烈的不祥預感驚醒,驀地坐起身來。眺望窗外,天空黛藍,海面漆黑。東邊彤雲滾滾,裂縫處金邊如帶。正是朝陽將出未出時。忽聽外面傳來嘈雜喧鬧之聲,有人喊道:“纖纖聖女不見啦!”

拓拔野大驚,跳將起來,狂奔出屋。御氣飛掠,轉瞬間便到了辛九姑房外。屋內屋外人頭聳動,語聲鼎沸。龍神、蚩尤等人也已盡皆趕到。人人臉上俱是擔憂凝重的神情。九姑面色蒼白,木坐椅中。龍神伸手遞給拓拔野一張羊皮紙。上面用胭脂石寫了幾行小字,正是纖纖的字跡。

“九姑,昨日在棺中,我其實早已醒來了。你們說的話,我全都聽見了。原以為爹爹死後,你和拓拔大哥、蚩尤大哥是我唯一的親人。沒想到我還有一個孃親。你說的沒錯,喜歡上一個人的感覺便是生不如死,那天聽見拓拔大哥說的話,原已覺得生無可戀。但是現在不同了,我要去找我的娘。不管走多遠的路,我一定要找到我的孃親。”拓拔野全身大震,羊皮紙險些脫落。

轉頭望去,蚩尤也是面色蒼白。此去崑崙何止萬水千山,路程艱險自不必說;大荒眼下又值大亂,她一個少女孤身遠行,以她脾性,兇險可料。

兩人對望一眼,心中焦慮如焚,同時浮起一個念頭:無論如何,一定要儘快找到纖纖。倘若勸說不得,也得將她安全護送到崑崙山去。龍神嘆道:“早知如此,昨日便當在她身上塗上千裡子母香。她取走了雪羽簪,以雪羽鶴的翼力,現在當還在東海之上。你們乘坐十日鳥快去追罷。這裡之事由我做主,不必擔心。”拓拔野與蚩尤心下大安,與赤銅石等人略為交代數句,便並肩奔出屋去。海上彤雲綻破,紅日噴薄。西邊天際,風起雲湧,碧波淼淼。他們要乘鳥翱翔,穿越蒼茫東海,重歸大荒。

午後時分,春末的陽光暖暖地照在平陽河上,微波粼粼。河邊垂柳依依,花香鳥語。

日華城內最大的驛站就在這平陽河旁。從驛站東面視窗向外眺望,正好可以瞧見巨鱗木與梧桐樹掩映中的黃色城牆。

一條齊整的青石板大道從城門口拐彎延伸到驛站。兩旁楊樹挺拔,樹葉碧翠。暖風拂面,滿城飛絮。日華城是木族三大城之一,城牆雄偉,乃是黃鋼岩石砌成,堅固美觀,稱絕天下。城內多楊樹、巨鱗木與梧桐,故又稱“三樹城”。

城外萬頃良田,北面依山,南面伴水,富甲東南。所居之地又是東南交通要衝,木族最大的官道便穿城而過。日華城三萬人家,俱多殷實,故而其時有“神仙也羨日華人”之諺。城主句芒,乃是大荒十神之一,尊號木神,族中威望之高,僅次青帝與木族聖女。四年前青帝忽然消失無蹤,迄今杳無音信。

一年之後,族中將進行長老會公選,而傳聞句芒便是第一人選。倘若如此,則日華城便可成木族新都。雖是傳言,卻令城中百姓頗為振奮,街頭巷尾議論之事莫非如此。而新聞話資彙集來源處,自然便是南來北往客歇腳聊天的驛站。此時驛站之內早已坐了許多人,多是木族各地的城使,經此向南,往木族太湖雷澤城為木族另一大神雷神賀壽。雷神亦是明年青帝的有力人選,是以各城城主亦不敢有絲毫怠慢,盡皆派遣親信贈予重禮。眾人正興致勃勃議論路上的新鮮事,忽然有人笑道:“哎喲,有人賣柴火來了。”眾人向窗外望去,只見兩個少年從城門口走來,一個少年格外高大結實,肩上扛了一株斷木,那斷木少說也有數百斤重,但由他扛來絲毫不見費力。但扛著如許大的斷木招搖過市卻頗為出奇。另外一個少年腰上插了一枝珊瑚笛子,俊秀灑落,滿臉微笑。眾人這一路上目睹聽聞的怪事多了,自不將這情景放在眼中,鬨然一笑,繼續口沫橫飛,高談闊論。那兩個少年徑直進了驛站,在西南角靠窗處坐下,招呼茶水,凝神傾聽,時而交換眼色,微微一笑。他們自然便是拓拔野與蚩尤。兩人從東海至此已有十餘日,一路打探纖纖訊息。但所經之處,眾人瞧見他們騎乘的十日鳥與蚩尤背上的苗刀,無不變色逃逸。苗刀乃是木族第一神器,六百年後重見天下,竟然在一陌生少年的身上。此事重大,自然令他們既驚且疑,奔跑報信。

是以兩人不但絲毫沒有打聽著纖纖的訊息,反而成了木族眾人的眾矢之的。三日之內,連連遭遇三支追兵。

兩人尋人心切,不願糾纏,以辟易為主。到得後來,索性將那巨大的苗刀藏入巨木之中,由蚩尤扛著提氣御風奔行。自小耳濡目染,蚩尤對於木族城邦的典故傳聞瞭如指掌,知道日華城繁榮,其驛站更是方圓千里內訊息最為靈通之地。當下由拓拔野查詢《大荒經》,趕將而來。兩人凝神聚意,將眾人的說的每一句話聽得清楚分明。

只聽一個瘦小漢子道:“你們倒說說,明年的青帝之選,究竟誰的勝算更為大些?”

另一個面色蒼白的男子陰陽怪調地說道:“古侯聲,我瞧誰都有可能,就你們淄木城單城主沒這福分啦。連家裡的三個老婆都管不過來,還管天下麼?”眾人轟然大笑。

那古侯聲卻不生氣,笑道:“他奶奶的,陰陽鬼,你知道個屁,家裡老婆就好比族裡的長老,能尊重長老的那才能做青帝哪。”眾人哈哈大笑道:“是極是極,單城主家的長老果然長得老得很。”古侯聲嘿嘿笑道:“單城主自然沒有這個野心,可是你們的主上可就不同啦。宗春紹,這些日子你們馬城主隔三差五的往青藤城跑,這城裡長老家的房子,可都看夠了吧?”

一箇中年長鬚男子微笑道:“房子倒沒有瞧夠,只是單城主的臉倒是瞧夠了。每次都被單城主搶先一步,慚愧慚愧。”

眾人又是哈哈鬨笑。拓拔野與蚩尤聽了片刻,便心下了然。他們在討論明年推選青帝之事。似乎除了木神、雷神之外,尚有四個城主也是頗被看好的人選。

而眾城使之間也因此互相拆臺譏嘲。那淄木城的單定與冷光城的馬司南,俱是木族頗為出名的人物,當年與喬羽也有頗深的交情,但忌憚青帝,蜃樓城之戰時都未敢派遣援兵。蚩尤聽到這二人的名字,臉上稍起怒意。拓拔野感覺到他念力的波動,洞悉其心,微笑著傳音入密道:“魷魚,想要小小地報仇那還不簡單,只需明年攪了他們的局,不讓他們稱心便是。嘿嘿,先聽聽他們還講些什麼。”

蚩尤聞言,想到“攪局”也不由起了頑皮之心,覺得破壞他們的好事的確好玩得緊,心下怒意大減,微笑著喝了一口茶。那宗春紹道:“這推選青帝之事,看中的是威望與能力,無論是誰,需得能團結全族上下,令人心服口服才行。”

眾人點頭稱是。

宗春紹道:“其實最有實力的人選,咱們大夥兒也心知肚明,除了木神和雷神,只怕是沒有第三人啦。”

一個老者點頭道:“這話說的是,除了他們兩位,要想找出大夥兒都打心眼裡佩服的,可就沒有了。但是他們兩位誰能做青帝之位,眼下還難說的很。”古侯聲笑嘻嘻道:“孔老君,依我看木神的可能性最大。早十幾年他就是公推的東方第一大神,管理城邦的能力又出眾的很。你瞧這日華城裡,風調雨順,老百姓安居樂業,嘿嘿,這等太平景象,想不服都不成。”

陰陽鬼又怪聲怪氣地道:“我瞧未必吧?雷神的雷澤城那也是富庶得緊。再說,你們沒聽說空桑仙子轉世給雷神送聖盃之事麼?”聽得“空桑仙子”四字,拓拔野登時一凜,與蚩尤對望一眼,心中均訝道:“難道空桑仙子終於還是回大荒了麼?”

眾人轟然大譁,紛紛奇道:“原來你也聽說了麼?我這一路上也是聽許多人說過此事。”“空桑仙子轉世?當真麼?那又是誰?”

陰陽鬼道:“我可沒有瞧見,但這一路上的村民都在傳揚此事。說是瞧見一個天仙似的姑娘騎著當年空桑仙子的雪羽鶴……”忽聽哐啷一聲脆響,眾人掉頭望去,只見那兩個古怪少年滿臉怪異的表情,似乎又是狂喜又是驚慮。

那揹著巨木的少年,已將手中的茶碗捏得粉碎,鮮血自指縫流下,卻絲毫不自知。

另外一個少年忽然拍桌罵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老闆,你這是什麼貓尿茶?快給少爺換壺好的來!”

那揹著巨木的少年猛然醒悟,也喝道:“再拿這等難喝的東西,老子就不是捏碎你的碗,而是拆你的房了!”眾人見他們凶神惡煞,自己重任在身,不便招惹,都紛紛轉過頭去繼續談論。驛站茶倌趕忙過來,為兩人換碗上茶。

蚩尤適才聽得陰陽鬼說的那“空桑仙子轉世”分明是纖纖,心中劇震之下,真氣蓬然,竟將茶碗震碎,所幸拓拔野隨機應變,沒有引起眾人疑慮。暗呼慚愧。兩人心中驚喜交集,暗暗擊掌,側耳傾聽。

那陰陽鬼續道:“空桑仙子被流放湯谷,已有兩百多年了,縱然不死也是老太婆啦。看那姑娘長相,又決計不是空桑仙子。那不是空桑仙子轉世又是什麼?”眾人嘖嘖稱奇。

陰陽鬼道:“最為出奇之事還不是這個,聽說那空桑仙子轉世前些日子竟然到雷澤城登門拜訪雷神,送了一件寶貝給他做賀禮。”他突然壓低聲音道:“聽說那寶貝便是族裡的神器長生杯!”眾人盡皆變色,孔老君皺眉道:“長生杯失蹤已有三百餘年了,難道竟在空桑仙子手中?只怕這訊息有假罷?”

陰陽鬼變色道:“嘿嘿,難道我騙你不成?實話說罷,雷神府中有我的好友,他們可是親眼瞧得分明!”

眾人面色更為凝重,相覷不語。拓拔野與蚩尤心中大奇,搜腸刮肚想了半晌,也想不出纖纖離開古浪嶼時帶走了什麼杯子,難道群雄中有誰藏了這麼個寶貝,被她拿去了不敢吱聲麼?即便如此,她尋母心切,又為何改道將這杯子送與素不相識的雷神?兩人絞盡腦汁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但心中隱隱覺得十分不妥。宗春紹沉吟道:“倘若果真如此,那便是說雷神有空桑仙子轉世相助,又有本族失而復得的聖盃。嘿嘿,明年的青帝推選,只怕勝負難料了。”

古侯聲嘿然笑道:“這倒有趣的緊,短短十數日內,憑空跳出個空桑仙子轉世,又跳出個羽青帝轉世。”

眾人中有些人大驚道:“什麼?”古侯聲詫道:“你們不知道麼?前幾日在百葉城附近,許多人瞧見兩個少年騎著十日鳥,揹著長生刀。百葉城主還派了幾批人馬去捉拿呢!”

他面色懊惱,訕笑道:“他奶奶的,早知你們不知道,我便不說了。嘿嘿,這苗刀要是讓我們單城主拿著了,那青帝之位只怕也有得一搏啦。”眾城使臉上瞠目結舌,驚疑不定。苗刀乃是木族第一神器,倘若被任一個青帝候選人拿著,那都是極強的砝碼。有人嚥了口口水,突然抓出信鷹,匆匆寫了幾行字,放飛窗外。

眾人如夢初醒,紛紛取出傳信靈禽,往自己城邦放行。一時之間,鷹飛鴿舞,鳥聲震天。拓拔野傳音入密,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沒瞧出你這般受歡迎。我看你明年倒不如去爭這青帝之位罷了。”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蚩尤突然心神大震,霍然道:“烏賊,你說的是!倘若我以青帝轉世的身份攪局,奪得青帝之位,那蜃樓復城,還不是指日可待麼?”

拓拔野此話原不過是隨口玩笑,但聽蚩尤這般一說,立時心中大震。

木族臨接東海,豪傑不可勝數,眼下境內無主,各方覬覦,是大荒最為動盪之地。若真能借機稱帝,則可以踞此寶地,呼應東海龍族、湯谷群雄,援引海陸,重奪蜃樓城。蜃樓城原屬木族,再為木族奪回經營,那也是順理成章之事。剎那之間思緒飛轉,腦中已有了一個簡單的計劃。

兩人對望一眼,慢慢地浮起笑容,心中又是興奮又是期待。蚩尤忽然又想道:“羽前輩傳我苗刀與長生訣,是不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呢?嘿嘿,蜃樓城因青帝而破,就要因青帝而重建。”心中說不出的振奮,突然覺得幾年來的目標在這一刻有了具體的方向與道路。此時驛站之外龍獸震吼,車輪轔轔。眾人轉頭望去,又是一行人走了進來。為首一人乃是一個紅髮赤足的美豔女子。

陽光中她款款而入,黑絲長袍鼓舞不息,身姿妖嬈,若隱若現。腰肢扭舞之間,一個淡青色的彎角韻律的擺動。那張妖冶絕世的臉上秋波流轉,淺笑吟吟,耳稍兩隻小蛇卷舞曲伸,紅信吞吐。萬千風情,眩目神移,連這午後的陽光也相形暗淡無光。拓拔野“啊”的一聲,胸口如遭千鈞重擊,天旋地轉,剎那間喘不過氣來。想要起身呼喊,卻腳下痠軟,張口無聲。狂喜、激動、憂傷瞬息湧上心頭。周身氣血狂湧,如巨浪拍岸,那聲聲重擊都在他胸腔積堵,化成一個無聲的吶喊。

眼淚袋子,我終於又看見你了!眾人變色屏息,心跳如鹿,萬千眼光齊刷刷的盯在雨師妾的身上,只覺喉嚨乾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剎那間驛站內寂然無聲,只有窗外那聲聲鳥啼,伴著雨師妾衣衫窸窣之聲,摩擦得眾人心中又酥又癢。雨師妾格格一笑,對著窗邊的一桌人,彎腰柔聲道:“這裡有人坐麼?”

那聲音慵懶柔媚,消魂刻骨,眾人聽得心神劇顫,心道:“倘若能讓她在我耳邊這般輕輕的說上一聲,便是立時聾了我也願意。”就連那鬚髮如銀的孔老君也張大了嘴呆呆的望著,手中的茶碗突然落地。

鏗然脆響,將眾人從迷濛中驚醒。那桌六人宛如大夢初醒,站起身來連聲道:“沒人沒人,請坐請坐。”站得太急,登時將桌上的茶碗盡皆碰倒,潑了一身。雨師妾掩嘴格格而笑,玉蔥似的的手指間,紅唇如花,貝齒勝雪。

那六人看的呆了。周圍眾人惱妒不已,只怨自己挑位置時太也沒有先見之明,大呼倒黴。眼見眾人痴迷之態,蚩尤皺眉不語,心中鄙夷。

忽然感覺到身側拓拔野的意念急劇波動,真氣鼓舞,登時大驚,轉頭望去,卻見拓拔野滿臉狂喜激動、張口結舌的神色,比之先前得知纖纖訊息,竟不知強了何許倍。

正自詫異,突然心頭一凜,恍然大悟:“是了,難道這妖女便是拓拔從前所說的雨師妾麼?” 首次看到拓拔野如此失態,不禁暗暗好笑。驀然心下又是一沉:“這小子對妖女如此迷戀,難怪對纖纖薄情了。”想起纖纖傷心自盡之事,對雨師妾登時起了莫名的厭憎之心。拓拔野心中激動,喉中如被什麼堵住一般,發不出聲來。雨師妾那柔媚的聲音就在耳邊激盪,巧笑嫣然,宛如夢幻。心潮洶湧,熱淚突然模糊了視線。

耳邊忽然聽蚩尤嘿然道:“拓拔,定下心來。”一道溫暖的真氣從背上傳入自己經脈,暖洋洋遊走全身,焦躁狂喜之心立時大為平定。心中一凜:“是了,她此行必有原因。先看看還有誰與她一道來。” 丁零琅琅一陣脆響,雨師妾身後又走進來三人。

走在最前的是一人穿著暗紫長衫,頗為俊俏,只是木無表情,一時間辨別不出究竟是男是女。手腕、腳踝都套著晶瑩透明的鈴環,嗆然悅耳。耳朵、鼻子上也鑲嵌了兩個極為精美的玉石細環。雪白的長髮用三十六隻銀環套住,行走之間,搖曳飄舞。第二個是一個美貌少女,鳳眼斜挑,輕紗蒙面。但那眉目之間,卻是說不出的抑鬱和哀傷。

拓拔野心中一動,覺得好象在哪裡見過一般,但一時記不起來。心中又老是記掛雨師妾,不能靜心回想。忍不住又往雨師妾身上望去,忖道:“不知她現在瞧見我,會是怎樣?”心中溫暖,嘴角牽起一絲微笑。視線再也不能從她身上移開去。最後一個乃是身高十尺,獅鼻闊口的巨漢,他進門之後,只能弓腰而行。那大漢彎腰等得不耐,大步上前將那六個漢子同時提將起來,喝道:“走不動了麼?老子送你一程。”,雙臂一振,遠遠地丟了出去。然後徑自坐了下來。眾人大驚,眼見那大漢如此橫蠻,都大為不忿。紛紛起身,手按刀柄。

雨師妾格格笑道:“哎喲,真對不住。六位英雄,可摔疼了麼?”那六人本已撞得骨骼散架,椎心疼痛,直欲跳起拼命,但聽得這嬌媚溫柔的聲音,登時周身酥軟,那疼痛立時煙消雲散,爭相笑道:“不疼不疼,坐得久了,正好活動活動筋骨。”這廳中眾人,無一不是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使者,但震撼於雨師妾的容光風情,竟心旌搖盪,不能自已。直到雨師妾四人坐下之後,瞧見她那如火紅髮、淡青蒼龍角,才有人突然想起傳聞中顛倒眾生的雨師國主,失聲道:“你是龍女!”

此言一出,眾人登時心中大駭,面面相覷。自四年前蜃樓城之夏以來,水木兩族大為友好,但彼此之間,終究心存芥蒂。不知雨師妾遠赴東南,所為何事,眾人心中登時起了疑慮。雨師妾嫣然一笑,正待說話,突然肩頭一顫,全身彷彿僵直了一般。她的臉徐徐朝拓拔野的方向別轉些許,又立時頓住。拓拔野從斜後側望去,瞧見她的臉色突然變得雪白,耳上的催情蛇蜷縮不已。意念凝集,可以感受到她那陡然波動的念力。拓拔野驚喜,難道她已嗅覺到自己身上的氣味了麼?熱血登時湧上頭頂,心狂跳起來。但雨師妾凝結了片刻,卻緩緩地掉過頭去,低聲與那紫衣人談笑。廳中眾人也逐漸回過神來,卻仍是忍不住往她身上瞧去。先前的話題竟再也沒有人提起,彷彿所有的興趣都被這妖嬈多情的龍女所吸引。拓拔野心中怦怦直跳,只等著雨師妾回眸,但她始終沒有轉過頭來。瞧著她與那不男不女的紫衣人低頭密語,頗為親密,拓拔野的心中突然又酸又苦,慢慢地沉了下去,心想:“難道她已經聞不出我的味道了麼?”登時心如針扎,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喝了半碗茶。蚩尤瞧著他失魂落魄之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心道:“這小子當真是著了妖女的魔了。哼,這妖女水性揚花,又哪及得上纖纖萬一?拓拔當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想到纖纖一腔柔情盡數縈繫在拓拔身上,微感苦澀。當下凝神傾聽眾人言語。

但眾人不知是顧及雨師妾,還是為其所迷,都極少交談,只顧偷偷地從眼角里瞄望龍女。偶有交談,也是味同嚼蠟,不知所云。拓拔野一時間竟將纖纖之事忘得一乾二淨,眼中耳內,盡是雨師妾的音容笑貌。見雨師妾半晌依舊沒有轉過頭來,心中酸楚,突然一拍桌子大聲道:“堂倌!你這茶怎地還是又餿又酸,難道還是老貓的隔夜尿麼?”

他這一聲故意叫得極為響亮,用足真氣朝雨師妾耳中傳去。眾人嚇了一跳,紛紛掉頭,惟獨雨師妾動也不動,宛若沒有聽見一般。那鳳眼少女瞥了拓拔野一眼,突然蹙起眉頭,輕輕地“咦”了一聲,眼波中又是迷茫又是困惑。拓拔野卻渾然不見,瞧著雨師妾如盤石般絲毫不動,優雅地低頭啜茶,心中一陣急劇的痠痛,忖道:“相隔四年,她終究是將我忘了。”突然心中一動:“是了!我怎地這般愚笨,這四年裡,我的聲音早已完全變了,她哪能辨別得出。”心中登時重新歡喜起來。片刻之間,患得患失,悲喜交替。那堂倌忙不迭的跑將上來,給拓拔野換新茶,賠笑作禮,卻見他熟視無睹,只是直愣愣地瞧著前方,忽而皺眉,忽而微笑,不由呆住,苦笑著望向蚩尤。蚩尤揮揮手讓他下去,又瞪了眾人一眼。眾城使被他那凌厲的目光一掃,不由得心下發寒,紛紛轉回身去。蚩尤被拓拔野弄得有些不耐,心道:“這小子為了這妖女婆婆媽媽,真是不長進。”正要說話,卻見拓拔野嘴唇微動,心中一凜:這小子終究沉不住氣了。拓拔野原本要比蚩尤沉穩鎮定得多,但是見著雨師妾之後,心潮激湧,竟然方寸大亂,判若兩人,喜怒樂哀溢於言表。眼見雨師妾始終沒有瞧見他,再也按捺不住,朝著雨師妾屏息凝神,傳音入密道:“眼淚袋子,我…我是拓拔野,你還記得麼?”心下緊張之極,竟然有些口吃。雨師妾彷彿沒有聽見一般,在那紫衣人耳邊淺笑低語,相談甚歡。倒是那鳳眼少女始終直勾勾地盯著拓拔野,蹙眉不語,似乎在冥思苦想。拓拔野一顆心不斷下沉,反覆說了幾遍,雨師妾都紋絲不動,依舊巧笑嫣然。那柔媚的笑聲此刻聽來竟是說不出的刺耳。

他心中驀地一陣悽苦,不住的想:“她是已將我忘了呢?還是故意裝做不認得我?”只覺得胸腔窒堵,抑鬱不暢,那股痠疼逐漸變為刀絞般的陣痛,和大霧般空茫的悲涼。難過之下,心緒紛亂,竟想立時起身,到她身邊質問。蚩尤知其心意,連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將他硬生生拖在了椅子上。那鳳眼少女突然“啊”的一聲,霍然起身,指著拓拔野嬌叱道:“我記起你是誰了!你便是數次三番羞辱十四郎的臭小子!” 拓拔野立時恍然,記起四年前蜃樓城破之日,曾與十四郎及這少女打過照面,當時自己怒極之下,還乘隙輕薄過她。難怪適才見她之時,總覺得在哪裡見過一般。心中微驚,但立時恢復平靜,隱隱間竟還有一絲如釋重負的莫名快意。眾人被她這一聲驚喝駭了一跳,紛紛朝拓拔野望來。

那紫衣人也木無表情的朝他望來,眼中閃過一絲奇怪的神色,突然精光暴射。拓拔野此時心中竟反而大為平定,淡然微笑,對所有的眼光都熟視無睹,只是直直地凝望著雨師妾紅髮似火的背影。不知過了多久,雨師妾終於緩緩轉過頭,眼波流轉,凝固在他的身上。那張春花般嬌媚的臉上又是愛憐又是歡喜又是悽傷。那淡淡的微笑,深深的酒窩,分不清是悲是喜是怨是憐的眼神,瞬息間將拓拔野捲入暈眩的漩渦。窒息迷亂之中,她那溫柔而略帶沙啞的聲音,在耳邊心裡繚繞回轉:“小傻蛋,姐姐的暗示瞧不出來麼?這裡危險得緊,快逃走罷。”相別四年之後,這竟是雨師妾對拓拔說的第一句話。適才方甫走進客棧,她便隱隱有一種極為奇妙的預感,這種預感便宛如當日在東始寒潭,月夜沐浴,初識拓拔野之時一般。當她坐在桌前,春風穿窗過堂,那縷熟悉而又久違的男性氣息鑽入鼻息,撕心裂肺的疼痛與狂喜,如同一柄利刃剎那間將她的五臟六腑全部劈成寸斷。那一刻她幾乎便要喜極而泣,不顧一切地轉身朝那朝思暮想的情郎狂奔而去。然而她不能。自從四年前蜃樓城之夏以來,拓拔野便一直是水族追緝的重犯。而在她身邊的這個紫衣人,乃是黃河水伯冰夷。

冰夷這個名字三年前還無人能知,但三年之後已經位列水族十仙之首。自從科汗淮之後,這是唯一一個少年得志,竄升如此之快的人物。雖然年紀輕輕,神秘莫測,但他的法術之高卻超乎想象。否則以燭龍行事之謹慎,也決計不會讓他負責這一次的任務。她唯一能作的,便是竭力收斂自己的情感。雖然這咫尺天涯的每一剎那,都讓她感覺比這四年還要漫長。當她聽見拓拔野那一聲大叫,那陽剛而磁性的嗓音令她禁不住便要回頭去看看,相別四年,他究竟已是怎生模樣。幾年深埋的相思,彷彿都在這一剎那破土而出,瞬間肆虐蔓延,摩雲參天。但她終於不敢。聽到拓拔野傳音入密的時候,體內突然爆發的陣陣痙摩的劇痛讓她險些要彎下腰去。若非多年的修行,使她費盡周身念力彈壓住淚水與慾望,她早已崩潰於這種甜蜜而痛苦的折磨。她多麼希望拓拔野立時離開呵,但又生怕他真的離開。人海茫茫,這樣的邂逅,會不會成為一種永訣呢? 當此刻,她竭力調整好所有的呼吸,緩緩轉身望見拓拔野的時候,淚水終於還是忍不住流了出來。拓拔野微笑著坐在角落裡,透過窗子,陽光正好照著那張光芒四射的臉。俊逸的眉毛,閃閃發亮的眼睛,那溫暖而又滿不在乎的笑容。一切彷彿變了,又彷彿沒變。她的心忽然平靜下來,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歡愉與寧靜。窗外陽光燦爛,春風煦暖,悠揚的白絮卷著落花,在藍空與碧樹之間自在的飄舞。四年後的春末下午,她在日華城的驛站與拓拔重逢。拓拔野心中溫暖甜蜜,幾欲爆裂。突然之間彷彿萬縷陽光全部照在自己身上,周身上下充滿了充沛的力量。直想起身昂首狂嘯,將那歡喜之情傳達四海八荒。他微笑著搖搖頭,凝望著雨師妾,傳音入密道:“今日就算有天羅地網,我也決計不走。”雨師妾見他語氣堅決,鎮定自若,心中泛起異樣的柔情,似乎第一次發覺,他已不再是當日那稚嫩少年。雙頰之上,竟不知為何突然變得滾燙。再也說不出勸他離開的話來。心中打定主意,只要冰夷一動手,自己便是拼了性命不要,也要將他救離此地。廳中眾人驚疑地望著拓拔野與雨師妾視線交合,無語微笑,隱隱之中都察覺到那詭譎而曖昧的氣氛。瞧著雨師妾那嬌豔欲滴的俏臉,光彩照人,竟比先前還要美豔三分。紫衣人冰夷木無表情地望著拓拔野,突然道:“若草花,你沒有認錯麼?”聲音竟然嬌柔悅耳,彷彿少女一般。那鳳眼少女盯著拓拔野,蒼白的臉上突然泛起紅暈,低聲道:“就是他,決計錯不了。”

冰夷淡淡道:“既是如此,那便請他隨我們回北海做客吧。”話音剛落,那巨漢便起身離座,大踏步上前,探手往拓拔野衣領上揪去。拓拔野彷彿沒有瞧見一般,動也不動,依舊望著雨師妾微笑。雨師妾嫣然一笑,正待出手,卻微微怔住。那巨漢手指探伸到距拓拔野頸子三寸處時,突然聽到眾人失聲驚呼,有人冷冷道:“滾回去罷。”衣領一緊,自己竟被離地抓起,小雞似的拋了出去。眾人瞠目結舌,只見那扛巨木的少年站在拓拔野身邊,傲然斜睨。這十尺高的巨漢竟被他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單手橫著提起,高舉過頂,拋飛出去。巨漢重重地撞在牆上,登時梁木簌簌,塵土飛揚。他哇哇大叫著跳將起來,如泰山壓頂朝蚩尤猛然飛撞去。

蚩尤哈哈笑道:“當真是不識好歹。”左臂一掄,單拳擊出。一道蓬然綠光從拳上倏然奔舞,以雷電之勢重重的擊在巨漢身上。“撲”的一聲悶響,那巨漢沖天飛起,“格喇喇”地撞破屋頂,破雲而去。驚呼四起,塵土漫舞。灰濛濛一片中,只有拓拔野、雨師妾、冰夷三人動也未動。眾城使挾帶各自的禮物,飛也似的四下奔逃,翻窗越門,朝街上奔去。四周百姓眼見一個龐然大物撞破驛站屋頂,直飛上天,俱是驚呼迭迭,佇足觀望。

那龐然巨物飛到半空,停了片刻,又急速下落,“咯嚓”一聲壓斷了一根粗壯的巨鱗木樹枝,又“吱噶”一聲撞破了一個竹棚,摔在地上。

塵土飛揚,那巨漢猛地跳了起來,叫道:“好大的力氣!”突然仆倒,再也動彈不得。蚩尤許久未曾這般痛快地打過一拳,彷彿自纖纖離島西行以來的鬱悶都隨這一拳瞬間釋放,說不出的舒坦。昂首振臂,仰天狂吼,屋頂的斷木登時應聲轟然掉落。雨師妾嫣然道:“小傻蛋,你的朋友當真厲害。”拓拔野微笑道:“咱們走罷。”目不斜視,起身朝雨師妾走去。若草花“啊”的一聲,朝後退了一步,胸口起伏不定,臉上紅潮更盛。

卻聽那紫衣人冰夷淡淡道:“想到哪裡去?”嬌婉動聽的聲音倏然在拓拔野右耳邊響起,與此同時,一道妖異的真氣如萬蛇交錯,離合纏旋,自右前方閃電般攻來。冰寒徹骨,滿室如冬。黑影一閃,濃香襲人,雨師妾格格笑道:“法師手下留情。”纖纖素手如花綻放,真氣激舞,將那冰寒妖異的真氣盡數擋住。“哧”的一聲輕響,紫氣繚繞,半空突然凝結一層冰霜,迸散碎裂。雨師妾低吟一聲,朝後疾退。拓拔野大驚,搶身伸手將她攔腰抱住。方甫觸及那柔軟腰肢,便覺一股強盛的冰寒真氣猛然襲來,迅速由指尖傳達周身經脈。促不及防之下,竟然被震得退了幾步。心中微驚:“這陰陽人好生邪門。”凝神聚氣,氣海如潮,將那妖異的真氣瞬息逼退。抱住雨師妾,身形疾轉,借勢將她身上經受的寒氣一一卸散。

低頭望去,只見她眼波溫柔,嘴角含笑,嫣紅的嬌靨之上,罩了一層淡淡的冰霜。被他真氣一激,化為細細的水珠,飄搖掉落。雨師妾歡喜道:“小傻蛋,原來你的真氣已經這般強啦。”冰夷悄然立在牆角,白髮如雪,鈴鐺嗆然,嘆息道:“龍姑,你這是何苦?”蚩尤雖不喜雨師妾,但見她適才為了拓拔野,倉促間竟捨身格擋,對她痴情也不由起了一絲敬意。移步擋在兩人身前,冷冷地凝望著冰夷,護體真氣瞬間爆漲,碧光流舞。雨師妾微微打了個寒戰,微笑著傳音入密道:“傻瓜,你還不是他的對手,快走罷。只要我擋著,他決計不敢對你怎樣。”拓拔野心旌搖盪,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低頭往她那顫動的雙唇上吻去。香唇柔軟,丁香暗渡。雨師妾低低地發出一聲歡愉的呻吟,全身癱軟,雙手懶洋洋地在他的脖頸上。

那溫膩濃鬱的體香如海浪般卷席包裹,登時將他吞沒。拓拔野用盡周身力氣,緊緊將她抱住,腦中轟鳴一片,周圍一切彷彿都變成了紛飛的碎片。猛烈的相思猶如烈火,瞬息噴薄。一團又一團的烈火迅疾竄燒全身,在他的咽喉處崩爆,化作聲聲喜悅的喘息。他貪婪地吮著那甜蜜而柔軟的舌尖,在陣陣的顫動中,席捲每一處香甜的肌膚。當他親吻那冰冷的耳垂,小蛇蜷縮,那滾燙的臉頰烙痛他心靈的深處。這一刻,他是如此粗暴又如此脆弱。

突然,一顆冰冷的淚珠滑過她的臉頰,流入他的耳中。拓拔野抬起頭來,凝望著雨師妾。她溫柔地笑著,輕輕拭去眼角的淚珠,低聲道:“你當真將我的淚珠掛在胸前呢。”

拓拔野微笑道:“可惜你給我織的衣服破啦,只能穿在裡面。”雨師妾眨眨眼,吃吃笑道:“是麼?讓我瞧瞧。”手指微勾,挑開他的領口,臉上忽然變得滾燙,竟然有些害羞起來。廳內塵土猶未散盡。窗外陽光燦爛,樹葉沙沙作響。龍獸嘶鳴,蹄聲如織,有人遠遠地道:“城主就快來啦。”雨師妾面色微微一變,低聲道:“你快走罷,否則就來不及啦。”拓拔野正要答話,突然有人笑道:“貴客光臨,未能及時相迎,恕罪恕罪!”笑聲雄渾浩蕩,震得眾人雙耳轟隆作響。突然管絃齊奏,樂聲大作,有人長聲道:“木神到。”驛站大門緩緩盡開,一行翠衫少女嫋娜碎步,魚貫而入。

其後又有十餘青衣樂師悠揚吹奏,徐徐行入。眾人分列兩旁,目不斜視,樂聲頓止。一個青衫男子翩然而入,拱手笑道:“句芒接駕來遲,萬請龍女、法師恕罪。”只見他頭戴碧紗罩,面如冠玉,斜眉入鬢。三綹青須,隨風飄飄,顧盼之間,神采飛揚。竟是個神仙也似的人物。蚩尤心下微驚,難道他便是木神句芒麼?自幼曾聽父親說,木族除了青帝靈感仰之外,武功法術第一的人物,便是日華城木神句芒。沒想到今日竟然遇上了。正尋思間,那句芒目光突然一轉,正好與他視線撞個正著。句芒目光一閃,又瞥了他背上巨木一眼,面色微變,眼中精光大盛。蚩尤只覺一股鋒銳無匹的真氣閃電般劈來,心中一凜,護體真氣又漲三分。心道:“此人碧木真氣果然厲害。”冰夷淡淡道:“木神躬身親迎,折殺冰夷。”

句芒哈哈大笑,瞟了角落中的若草花一眼,雙眼中光芒一閃即逝。見她臉色雪白,扭過頭去,便微微一笑,轉身望著雨師妾笑道:“相別五年,龍女風姿更勝從前,這不是羨殺神仙麼?”

雨師妾格格笑道:“木神也是越來越年輕啦,再過幾年豈不是要喊我姐姐麼?”兩人相對大笑。拓拔野心中微微不悅,卻發覺雨師妾右手揹負,在他掌心上反覆寫下兩個字。凝神感受,竟是“快走”。他微微一笑,也用手指在她柔嫩的掌心寫道:“一起走。”雨師妾微微擺手。句芒瞥了拓拔野一眼,笑道:“龍女,這兩個少年英雄也是你們帶來的麼?”雨師妾格格一笑,正要回答,卻聽冰夷道:“自然不是。萍水相逢而已。”

句芒微笑道:“是麼?我正奇怪水族之中,怎會有碧木真氣如此強霸的英雄。”冰夷淡然道:“碧木真氣麼?這倒當真出奇的很,木神不妨自己問問他們。”施施然坐了下來。他忌憚雨師妾,終究不願親自動手,聽得木神弦外之音,自然樂得順水推舟。蚩尤哈哈大笑道:“陰陽人,你倒乖巧,自己不動手,想要借刀殺人麼?”冰夷置若罔聞,慢慢啜茶。雨師妾抓住拓拔野的手,又反覆寫了“快走”二字。拓拔野索性將她手指輕輕合起,握在自己掌心。句芒笑道:“兩位小兄弟,能將那巨木中的東西給句芒一觀麼?”蚩尤面對強敵,心中燃起熊熊烈火,傲然道:“有本事便來取吧。”句芒微笑不語,朝前緩趨兩步,突然衣袖鼓舞,碧綠真氣蓬然四溢。

拓拔野、蚩尤登時感覺一股狂風巨浪也似的無形真氣瞬息劈頭蓋臉,急卷而下,頃刻間將他們壓得呼吸不得。心中大駭,當下凝神聚氣,猛地將那山嶽般沉重的氣浪朝上推起,借勢朝後疾退,勉強衝出那真氣的層疊包圍。兩人對望一眼,始知今日遇上了生平從未見過的勁敵。不敢再有任何輕敵之意,凝神聚氣,凜然戒備。句芒目中閃過訝異之色,微笑道:“果然是少年英雄。”他這一記“移山填壑”力勢萬頃,隨意而發,極是突然,原以為至少可令這兩個少年立時屈膝跪下,豈料竟被他們瞬間反彈。這兩少年真氣之強,實是匪夷所思。心中驚疑更盛。雨師妾格格笑道:“木神你也有趣得緊,竟然屈尊和兩個孩子較勁麼?倘若傳揚出去那可真成了笑話啦。”句芒微笑道:“龍女有所不知,這位少俠身上竟有敝族羽青帝的碧木真氣,背上所負的巨木中,又似乎有極為霸道的神器。事關全族,不得不問。”句芒瞧著拓拔二人,微笑道:“只要二位將這巨木中的東西留下,說清事情原委,願走願留,句芒決不為難。”一邊說話,一邊踱步上前,衣裳獵獵鼓舞,氣勢如山嶽汪洋。那真氣竟如雨後春筍,節節攀升,成倍成倍的增長。

每行一步,拓拔野二人便覺得那排山倒海壓迫而來的真氣又強了十分。體內真氣竟被壓製得動彈不得,只能隨著他的步伐,一步步朝後退去。片刻之後,隱隱可見一道巨大的綠色真氣,在兩人頭頂勻速旋舞,一點一點地朝他們彈壓下來。驛站之內的碎木瓦礫竟如被渦漩所吸,緩緩地捲入其中,就連窗外白雪似的飛絮也悠悠揚揚地卷舞入內。那道真氣越來越強,隱隱約約可以聽見風雷之聲。雨師妾花容微變,隨著拓拔野朝牆角退去,凝神辨析,只待一有機會便出手相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