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二十章 龍神太子
第二十章 龍神太子
第二十章 龍神太子
難道傳說中神秘莫測、正邪難分的龍神竟是一個女子麼?拓拔野瞠目結舌,又驚又奇,隱隱又有些須歡喜,當下微笑道:“原來是姐姐,那可當真再好不過了。”數百年來,見著龍神,斥罵者有之,求饒者有之,阿諛奉承者有之,但說出這麼一句話的,只怕不僅是空前,而且是絕後了。一時間,廳上眾人勃然驚怒,紛紛喝罵道:“大膽小賊,想找死麼?”“無恥狂徒,龍宮之中哪容得你放肆!”更有性情狂烈者,便要掀起桌子,提刀和他拼命。龍神格格一笑,道:“大家都坐下罷。既然能進得了龍宮,便是貴客。這般待客,傳了出去,豈不是墮了我龍宮的聲譽麼?”
眾人這才止住,但都是怒容滿面地瞪著拓拔野。拓拔野絲毫不已為忤,微笑著朝龍神躬身謝禮,拉著真珠昂首入座,在六侯爺的身邊坐了下來。六侯爺拍拍他的肩膀,嘖嘖道:“連陛下都敢調戲,小子,你的色膽比我還要大哪。”管絃齊奏,輕羅曼舞,大廳上僵硬肅殺的氣氛逐漸緩和下來。兩個侍女蓮步輕移,款款上前,為拓拔野和六侯爺斟倒美酒。
拓拔野心中雖然有些忐忑,但是臉上卻毫不在乎,與六侯爺談笑自若,觥籌交錯。那六侯爺似是與他頗為親熱,一面敬酒,一面低聲向他介紹廳中眾人。這廳上的三十六人無一不是東海龍族中的皇親國戚與朝中重臣,每一個都是跺跺腳東海風雲變色的人物。
拓拔野對大荒、四海之事知之不多,倘若換了旁人,只怕早已聽得臉上變色,但於他聽來,卻與阿貓阿狗並無二致。六侯爺見他面不改色,對他的欽佩與激賞之意又增加了幾分。拓拔野掃望眾人,見彼等盡皆冷眼橫眉,朝自己看來,心道:“此次龍宮之行只怕沒有那麼順利。事關纖纖性命,倘若實在不成,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搶了龍珠去。”目光移到龍神身上,恰好撞見她笑意盈盈的眼光,當下微笑舉杯,遙遙致意。一曲既終,眾舞女緩緩退下。
龍神嫣然笑道:“拓拔城主,東海龍宮雖然鄙陋,但也不是隨意可以進得來的。你能到這翡翠閣上,也真難為你啦。”
拓拔野微笑道:“虧得侯爺指引。”六侯爺笑道:“陛下,侄臣愚笨,被他擒住帶路,丟了陛下的顏面。還請陛下恕罪。”此言一出,廳中眾人都大為驚異。只道這少年是六侯爺的朋友,豈料竟是如此。六侯爺雖非龍宮中第一等高手,卻也絕非魚腩之輩,竟被這乳臭未乾的小子輕易制住。當下對這陌生的俊秀少年不由起了一絲忌憚之意。拓拔野微笑道:“侯爺好客,故意讓我的。”龍神格格笑道:“龍六,我瞧你多半是看上了人家身邊嬌滴滴的美人魚,這才故意輸給他,誘敵深入罷?”
廳中眾人哈哈大笑,紛紛望向真珠,見她清麗絕俗、羞怯動人,心動之餘,都覺得以六侯爺的性子,這個推斷多半成立。六侯爺笑道:“陛下聖明。臣侄雖然技不如人,但這美人卻是決計不能鬆手的。”龍神笑吟吟道:“我看你是白費心計啦。”眼波流轉,盯著拓拔野,微笑道:“拓拔城主,你說代科汗淮來看我,這可是真的麼?我有好些年沒瞧見他啦。”
左席一位瘦長老者冷冷道:“陛下,科汗淮四年前已經戰死於大荒蜃樓城,這小子信口雌黃。”拓拔野適才聽六侯爺介紹,知道此人名叫敖松霖,乃是龍族七大長老之三,性情冷傲。拓拔野微微一笑道:“敖長老,科大俠戰死與否,還無定論,你不必急著斷言罷?在下有幸與科大俠共過患難。四年前,蜃樓城被水妖奸計攻破之時,科大俠將這枝珊瑚笛子交給在下,讓我以此為信物,拜見龍神。在那生死存亡之時,科大俠想到的唯一一人便是龍神陛下。受人之託,縱然是刀山火海,在下也不敢不來。”
他不動聲色的一句馬屁果然拍得龍神大為歡喜,笑靨如花。拓拔野將腰間珊瑚笛輕輕拔出,高舉過頂,朗聲道:“這枝珊瑚笛子便是從前龍神陛下送與科大俠的神器。人在笛在,總不會有錯罷?”
珊瑚笛豔紅似火,在珠光寶氣輝映之下更是眩目奪人。眾人都認得那笛子,默不作聲,面面相覷。一個十尺來高的大漢哼了一聲道:“這枝笛子確實是獨角獸笛。但是不是科汗淮送給你的,誰也不知道。我瞧你多半是水妖的奸細,想拿這個笛子到龍宮來耍弄陰謀。”
眾人紛紛附和道:“正是。”六侯爺低聲道:“這漢子是東海四大勇士之一的哥瀾椎,難纏得緊。不用理他,否則他便要和你比武。”話音未落,那哥瀾椎已經大踏步地走到廳中,朝龍神拜禮道:“陛下,科汗淮是龍族的好朋友,慘死大荒,弟兄們都不平得很。倘若這小子當真是科汗淮的朋友,那自然就是我們的貴賓。但如果是水妖的奸細,那便決不能讓他活著離開龍宮。”龍神盯著拓拔野,嘴角牽起一絲微笑,道:“哥將,那你有什麼好建議呢?”
哥瀾椎大聲道:“既然這小子說科汗淮將笛子交給他,那他自然會懂得馭使珊瑚獨角獸的法子了。倘若他能用這笛子,擋住龍神鼓與海王編鐘,他便是科汗淮的真正傳人。否則,便大卸八塊,以洩憤恨。”龍神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拓拔野,嘴角笑意說不出的嬌媚動人,似乎在詢問他的意思一般。拓拔野還以一個魔魅的微笑,倏然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推案起身,笑道:“一言為定。”真珠久居東海,對龍神鼓與海王編鐘的威名如雷貫耳。
那龍神鼓乃是以海上兇獸“海雷犀”的肩胛皮為鼓,南海“鹿角王龍”的硬角為槌,所製成的獨特戰鼓。每擊一下,聲音可傳至千里之外,連環槌擊,直如地震海嘯,所向披靡。海王編鐘乃是以北海玄冰鐵與東海龍牙石製成,威力僅次龍神鼓。鐘鼓齊鳴,威力之盛,不可想象。真珠面色雪白,不顧眾人眼光,不斷地拉拽拓拔野的衣服,低聲道:“拓拔城主,你…你別去。”
拓拔野微微一笑,低聲道:“放心,我的命硬得很,什麼鼓也震不裂。”輕輕地握握她的手,大步走到廳中。真珠心下大急,淚水在眼眶中不斷地打轉兒,鼓起勇氣,轉頭柔聲對六侯爺道:“侯爺,你心腸好,幫幫拓拔城主罷。”
六侯爺見她楚楚可憐的哀求神情,心軟之餘,又微微有些醋意,搖頭笑道:“他奶……這小子可當真是好福氣。”咳了一聲道:“你放心,一有危險,我便讓陛下下令停止。”真珠低聲道:“多謝你啦。”但心中仍是說不出的擔憂害怕,砰砰亂跳,朝廳中望去。那哥瀾椎喝道:“抬龍神鼓!”另一個彪形大漢也大步走到哥瀾椎身旁,喝道:“海王編鐘!”這漢子渾身黝黑,顴骨高聳,額上微微有隆骨如犄角一般,正是東海四大勇士之一的班照。
龍神軍中,龍神鼓與海王編鐘素來由這兩人擊奏,但兩大神器同時共鳴,卻是百餘年來第一次。數十大漢吃力地將一個縱橫近丈的紅色巨鼓抬到廳中,又有數十大漢將一套三十餘隻黑漆漆的編鐘抬了上來。那編鐘不小心撞到玉石柱上時,發出一聲鏗然的巨響,登時將眾人震得微微一晃,臉色極是難看。
真珠被那聲音一震,更是險些暈了過去,若非六侯爺及時扶住,已經倒在席上。編鐘與巨鼓方甫放下,眾大漢便急速退了出去。
廳中眾人紛紛取出海蠶絲的布帛塞住耳朵。哥瀾椎與班照也緩緩地將雙耳塞住。只有龍神與拓拔野絲毫未動。龍神微笑道:“拓拔城主,這鐘鼓厲害得緊,你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啦。”
拓拔野點頭笑道:“是。”暗暗意守丹田,御氣經脈,真氣四下游走,護住周身。腦中飛速運轉,回憶當日科汗淮傳授的金石裂浪曲。那曲子雖然極是怪異艱澀,但他對於音律,素有天才,越是奇怪的曲子越是過耳不忘。沉思片刻,那曲子已經瞭然於胸。當下微笑道:“兩位,請罷。”那哥瀾椎大喝一聲,全身暴長,面目獰惡,真氣鼓舞,華服飄飛,右手猛地高舉粗大的王龍槌,重重地擊打在龍神鼓上。轟然巨響,如萬千焦雷瞬間齊鳴。真珠雖然塞住雙耳,仍被那巨大的聲浪擊得氣血翻湧,煩悶欲嘔。瞧見拓拔野猛然一震,彷彿便要摔倒,心中大急,想要大聲呼喚,卻發不出聲來。班照雙手疾舞,龍牙石狂風暴雨般在海王編鐘上敲擊,宏聲巨響中,氣浪排山倒海地肆虐拍擊,與那震天裂地的龍神鼓交織共震,猶如山崩海嘯,不可阻擋。拓拔野只覺千萬股巨浪分合離散,從四面八方狂烈地撞擊自己,耳膜轟然作響,彷彿便要炸裂。當下氣隨意轉,蓬然真氣陡然彙集雙耳,那空茫疼痛之意登時舒緩。凝神聚氣,真氣如滔滔江海周身流轉不息,過得片刻,耳邊那萬千焦雷鑼鼓之聲逐漸淡去,隱隱可聞而已。但自己真氣越盛,越是堅如磐石,便越是覺得那四面的氣浪暴烈洶湧,撞擊得自己五臟六腑顛來倒去,經脈彷彿都要錯位一般,所聽得的聲音雖然越來越小,那攻擊力卻越來越強。
而哥瀾椎與班照的每一次重擊,都如同千軍萬馬齊齊踏將上來,他周身骨骼被那氣浪摧拉撞打,咯咯作響,似乎隨時都要散架。真珠見他東倒西歪,面色慘白,渾身發出奇怪的聲響,心焦如焚,頻頻望向六侯爺,只盼他出言制止。但他皺眉凝神,目光炯炯地盯著拓拔野,並未瞧見她哀憐的眼神。哥瀾椎與班照見拓拔野仍不倒下,心中又是驚詫又是敬佩。這少年真氣之強,當真少見。眼見龍神、眾長老在座,挾龍神鼓與海王編鐘之威,倘若久戰不下,豈不是太沒面子?
兩人對望一眼,頷首示意。只見哥瀾椎調起潛龍真氣,驀地高高躍起,呼喝聲中,雙手齊齊敲下,一道巨大的紅色氣旋在那龍神鼓上驀然爆放,如彎刀閃電狂舞激旋,疾劈拓拔野胸腹之間。與此同時,班照穿梭跳躍,剎那間奏響所有編鐘,隱隱可見三十餘道氣浪如層層巨浪,倏然洶湧,將拓拔野吞沒其間。廳內真氣狂烈,整個翡翠閣都劇烈震動起來,珠光搖曳,白玉欄杆忽然斷裂。廳中眾人被那瞬息怒爆的真氣撞得氣息亂湧,都不由自主地微微朝後滑動。真珠強忍疼痛,定睛望去,只見拓拔野突然低叫一聲,朝後上方高高拋起,面色煞白,張口噴出一口鮮血。真珠失聲尖叫,淚珠瞬息模糊了視線。拓拔野被那狂暴已極的氣浪四面夾擊,猶如長堤浪決,再也抵擋不住,被撞得高高躍起,經脈紊亂,翻江倒海,忍不住噴出一口血來。但說也奇怪,這一口鮮血噴出之後,煩悶之意立消,身在半空飄搖跌宕,無所依伴,卻比之先前苦苦硬撐要舒適百倍。彷彿剎那間變成了一葉扁舟,在那萬千氣浪中隨波逐流,雖然驚險萬狀,卻並無翻船之虞。拓拔野心中大奇,還不待細想,哥瀾椎與班照又是一陣風雷疾鼓、暴雨編鐘,氣浪滾滾,橫掃而來。
拓拔野真氣護體,意念如鐵,猛然將真氣積聚右掌,迎面向那鐘鼓混合真氣劈去。一道綠光從掌沿蓬然暴吐,急電般勁射而出,將那洶湧氣浪從中斬斷,挾帶風雷之勢嗚嗚呼嘯,擊撞向哥、班二人。這一式“碧春奔雷刀”,乃是木族武功之中最為霸道的手刀,大開大合,如驚雷忽響,萬物勃生。加上他雄渾無匹的長生訣真氣,更是無堅不摧。素以威霸之勢稱絕東海的龍神鼓與海王編鐘,竟也被他瞬息破入。那哥瀾椎與班照面色大變,喝了一聲:“來的正好!”猛地將那龍神鼓與編鐘豎起,“奔雷刀”重重撞在龍神鼓與海王編鐘上,登時“哐啷”一聲,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眾人眼前一花,只瞧見千萬道氣浪光環沖天而起,四下亂撞。大廳一陣劇震,珠光搖曳,玉石崩裂,寒冰石案也相互碰撞。眾人驚呼,被那四逸的氣浪拍擊得仰身而倒。
六侯爺心中大驚,立時翻身將真珠壓倒,覆在她的身上。與此同時,幾道真氣激卷而來,掀起一張寒冰石案,驀然撞擊在他的後背上。六侯爺雖有真氣護體,卻也忍不住痛吟一聲。真珠突然被他壓在身下,只道他乘亂非禮,驚惶羞憤,便要揮手打他耳光。見他臉色痛苦,驀地恍然大悟,感激愧疚之下,這一巴掌便頓在半空,柔聲道:“你…你沒事罷?”
六侯爺見她眼波溫柔,滿臉關切,蘭馨之氣纏繞鼻息,登時心花怒放,神魂顛倒,那疼痛早已微不足道。正要回答,卻見她驀然驚醒,奮力將他推開,驚呼道:“拓拔城主!”回頭望去,那“碧春奔雷刀”撞擊在龍神鼓與海王編鐘上,激起的巨大聲響氣浪,急速回旋,反覆折轉,盡數打在拓拔野的身上。拓拔野登時又被擊得高高拋落。真珠心中大痛,哭著叫道:“住手!”然而廳中宏聲巨響,這一聲嬌弱的呼叫,連她自己也聽不真切。拓拔野被這一擊撞得極重,險些便要暈死過去。在半空翻轉之時,又感到那萬千氣浪、強霸已極的力道在周遭澎湃流轉,自己隨勢起伏,任意東西,相較之下,反倒沒有那般痛苦。
突然心中一動,如醍醐灌頂:“是了!神農《五行譜》中所說的‘五行相化’、‘因勢力導’便是指得這個麼?以弱勢之力與強勢之力對抗,倘若直攫其鋒,必定不是對手,只能順其之勢,借力消力,先求自保。我真氣雖強,卻仍難以與這龍神鼓、海王編鐘匹敵。除非能一舉將鐘鼓擊碎,否則這般強行為之,必定要被這反擊之力累死。眼下唯一的方法,便是化身其中,以柔克剛!”當下精神大振,閉目凝神,以意念感應身外縱橫四逸的真氣。左側有四道氣浪席捲而來,右側有三道氣浪,頭頂有兩道氣浪,腳底有三道氣浪。
他默默在心中計算,然後立時調氣丹田,將真氣積聚於左腳腳底。十二道真氣齊齊撞將上來,未遇他的護體真氣,便自相撞擊消解,果然是左下方的真氣仍有盈餘。拓拔野非但未受其害,反而藉著那股氣浪飄然而起,說不出的舒服。拓拔野大喜,依法炮製。雖然起初之時,仍有些應接不暇,但稍過片刻,便已運轉自如,遊刃有餘。
真氣在體內迅速流轉,藉助體外最強氣浪,消除其它方向的撞擊力。如此在空中悠悠盪盪,如風中鳶箏、海里遊魚。廳中眾人見拓拔野雖然被氣浪卷舞其中,忽東忽西,極盡驚險之狀,卻始終未有大礙,他的臉上更是露出神秘莫測的笑容來,似乎對這一戰,已有了必勝的把握。眾人心中驚疑不定,對這神秘少年敬畏之心越來越深。六侯爺見真珠緊張焦慮地翹首觀望,嘆了口氣,在她耳邊大聲說道:“小美人兒,不用擔心啦,你的拓拔城主厲害得緊,一時半刻死不了。”
真珠聽不見他的聲音,猶自緊張地望著拓拔野,嚥了一口香津,那雪白修長的脖頸韻律地收縮,瞧得六侯爺胸悶氣堵,險些喘不過氣來。又過了片刻,拓拔野對這辨析真氣、調氣借力已經圓熟自如,任憑哥瀾椎與班照將那龍神鼓、海王編鐘敲得震天響,他也隨波逐流,安然無恙。
於是將珊瑚笛子在指間玩轉,旋舞一番放置唇邊,運氣丹田,開始吹奏《金石裂浪曲》。鐘鼓海嘯山崩的渾渾宏音之中,突有艱陡峭厲之聲鏗然響起,如亂石穿空,驚濤裂岸,破雲而去。
眾人俱是一驚,突然明白拓拔野已經奏響了《金石裂浪曲》。座中眾人大半都曾聽過此曲,當下凝神傾聽。笛聲激越冷峭,如雪山冷月,險崖飛瀑,在那洶湧雄渾的鼓聲、鐘聲之中,歷歷分明,了了在耳。
哥瀾椎與班照天生神力,見拓拔野始終逍遙不倒,反以高越笛聲回擊,聽那韻律,果是至為艱澀的《金石裂浪曲》,都是既驚且佩,奮起真氣,敲鐘擊鼓。一時間,鼓聲如風雷裂谷,千壑回聲,鐘聲噹噹,似汪洋海嘯,席捲千里。廳中眾人紛紛盤膝閉目,意氣相守。
六侯爺悄然御氣,將真珠護在潛龍真氣之內。瞧著她那雪白脖頸,飄搖髮絲,在聲浪中弱不禁風的翹首之態,心中泛起久違的柔情。這小美人魚的的一顰一笑,有如巨大魔力,讓他心旌搖盪,不能自已。這一刻,廳內的驚心之戰,於他來說,宛如千里之外的寂寞風雨。拓拔野笛聲越來越高,越來越陡,猶如隨風繞行華山,瞬息千里,峭崖陡壁,咫尺鼻息。那鼓聲重如泰山,每一次擊打都有如地震,鐘聲越急,狂風起浪,所向披靡。
大廳之內,早已一片狼籍,石案四傾,欄杆斷亙,夜明石也灑落了一地。
眾人只覺風聲呼嘯,氣浪卷舞,眼睛都睜不開來。若非氣沉丹田,早已被連地拔起,隨風捲去。心中驚駭,對這少年的身份已經漸少懷疑,但那憂懼之心卻油然而起。以他今日之年紀,竟已有如許驚人的真氣與念力,假以時日,四海之內,又有誰是他的敵手?但驚駭之甚,莫過於哥瀾椎與班照二人。他們幾已竭盡全力,以二人真氣,挾此龍神鼓、海王編鐘之神威,尋常一流高手早已被震碎內臟骨骼而死。但這少年不但渾然無事,竟還能從容調御真氣,吹奏這艱澀高亢的怪曲。
那笛聲如利刃尖刀,劈入鐘鼓之聲中,滔滔不絕攻襲而來,難以抵禦,稍有不慎,便要岔氣亂息,經脈倒錯。笛聲節節攀升,從容折轉,到那最高處時,突然如熔岩齊噴,雪山崩舞,四下炸將開來。千萬種聲音齊齊奏響,宛若萬馬奔騰、千江匯海。剎那之間,那龍神鼓突然頓挫,海王編鐘驀地失聲。
哥瀾椎與班照面色青紫,臉上、臂上、身上肌肉被諸多氣浪推擠得奇形怪狀。兩人悍勇,雖然被壓至下風,卻猛然一聲大喝,站起身來,鼓起真氣,發狂也似的敲擊鐘鼓。突然一陣狂嘯,那龍神鼓、海王編鐘上驀地亮起道道白芒,亮光閃耀之間,一隻巨大的黑色海雷犀從那鼓中狂吼著躍出,口吐霹靂,肩夾狂風,朝拓拔野撲去。
幾乎便在同時,二十餘隻似牛非牛的海獸從編鐘中奮蹄昂首,擺尾躍出,從四面八方夾擊拓拔野。在這緊要關頭,哥瀾椎與班照解開龍神鼓與海王編鐘的封印,釋放出困於其中的兇猛獸靈,意圖一舉擊倒拓拔野,儲存顏面。海雷犀雖非大荒十大凶獸,卻也是極為暴烈兇猛的海上兇獸,魂靈被困既久,直如瘋狂。拓拔野在空中悠然旋轉,衣袂飄飄,清雅灑落,宛如仙人。真珠心如鹿跳,突然撞見拓拔野的眼光,登時暈生雙頰,慌亂無措。
拓拔野的目光突然望向龍神,四目相對,微微一笑,十指按捺跳動,笛聲如大地崩塌、海潮倒灌,倏然壓過了龍神鼓與編鐘。
排山倒海的笛聲中,一道紅影一閃,自那笛中沖天飛起。既而一聲驚雷般的怒吼,震得樑棟簌簌搖晃。眾人齊聲驚呼:“珊瑚獨角獸!”半空之中,一隻巨大的怪獸昂然而立,周體通紅,似犀似兕,頭頂上一支彎月般的珊瑚角傲然而立,藍幽幽的雙目在夜明石照耀下,兇光閃爍。怪獸仰頸怒吼,白牙森然,神威凜凜,大有君臨天下,惟我獨尊之勢。那海雷犀與眾海牛怪登時駭然驚服,伏地低首,哀鳴不已。笛聲鏗鏘激越,浩瀚奔騰,那珊瑚獨角獸嘶吼縱躍,蓄勁待發。哥瀾椎、班照搖晃踉蹌,雙臂如負千鈞。突然“蓬”的一聲巨響,煙塵瀰漫,幾張石案應聲而裂。循聲望去,那龍神鼓竟被笛聲霍然擊破,裂開一個巨大的口子!忽聽龍神格格笑道:“好一曲金石裂浪。能將此曲吹成這樣的,除了科汗淮,也沒有幾個啦。”聲音柔媚,卻壓過所有樂聲,清清晰晰地傳到眾人耳中。
拓拔野心道:“撒網捕魚,見好就收。”笛聲陡然一沉,又漸轉激越高亢,吹奏起封印曲來。那珊瑚獨角獸仰天狂吼不已,突然間身形扭曲,化為青煙,被吸入笛中。笛聲頓止,廳內一片寂靜。只聽見眾人的呼吸與心跳聲。哥瀾椎、班照面如死灰,跌坐在地,茫然的盯著拓拔野,半晌才道:“我輸了。”
大廳之內寂然無聲,珠光搖盪,照得眾人臉上陰晴不定。拓拔野將珊瑚笛斜斜插回腰間,上前扶起哥瀾椎與班照,微笑道:“兩位將爺真氣極強,小弟是佔了神器的便宜,倘若沒有珊瑚笛,早就丟盔棄甲了。”
雖然珊瑚笛確是極厲害的神器,但龍神鼓與海王編鐘也並非簡單之物。眾人眼中自是瞧得分明,縱然沒有珊瑚笛子,哥、班兩人要想將他擊敗,也無可能。見他坦蕩謙遜,語出真誠,都不由心生好感。哥瀾椎、班照向他邀戰,原是惡意,但見他大獲全勝,沒有絲毫傲慢驕矜之態,反而為他們保全顏面,都是羞慚感激。龍神拍掌笑道:“勝而不驕,果然是少年英豪。哥將、班將,你們能與科汗淮的弟子相鬥這麼久,已經了不起的很啦。下去領一斛珍珠罷。”
哥瀾椎與班照聽她話語中並無責怪之意,登時大為寬慰,感激地望了拓拔野一眼,退回席中。六侯爺微笑著鼓起掌來,角落內零零落落響起掌聲,既而掌聲越來越響,連成一片。就連敖松霖等長老也不由自主地鼓起掌來。
拓拔野微笑抱拳,退回座中。真珠柔聲道:“拓拔城主,你沒受傷罷?”眼神言語之中,又是歡喜又是擔憂。龍神笑吟吟的道:“貴客光臨,可不能怠慢啦。來人哪,好好收拾,重新設宴。”廳外眾龍兵、侍女魚貫而入。片刻之間,廳內煥然一新,燈光粲然,寶氣珠光。管絃再起,歌舞昇平,輕紗羅衣的舞女翩翩曼舞。適才音律對決,肅殺之勢恍若隔世。龍神嫣然道:“拓拔城主,此次來我龍宮,除了代表斷浪刀拜會我之外,還有什麼事嗎?”
拓拔野微微一愣,心道:“在那珊瑚島旁,你不是聽我說過了麼?”微笑道:“在下此行,想向龍神借用龍珠……”話音未落,管咽絃斷,樂聲頓止,“乒零乓啷”之聲大作,眾人手中酒盞摔落一地。龍宮群雄面面相覷,臉上驚愕神色比之此前有過之而無不及。龍神故作訝然道:“什麼?是龍珠麼?”但她凝望拓拔野的眼睛之中笑意盎然,頗有捉狹之意。
拓拔野見眾人驚怒交集地瞪著他,好不容易才有的融洽氣氛蕩然無存,就連六侯爺也裝做沒有看見他,歪著頭只顧喝酒,心中知道此事果然不易,但縱然再難,也非借不可。當下點頭道:“正是。”敖松霖冷冷道:“拓拔城主,你雖然是科汗淮的弟子,是龍宮的上賓,但也該知道適可而止。你道這龍珠是饅頭包子,可以隨便拿走的麼?”拓拔野微笑道:“倘若是饅頭包子,我又何必到這龍宮中來借取?實不相瞞,科大俠的獨生女兒眼下魂不附體,只有這龍珠才能起死回生,救她性命。”
眾人對科汗淮頗為敬重,聞言盡皆失聲,面色稍霽,但仍是滿臉不以為然之色。一個長眉齊肩的老者緩緩道:“拓拔城主,科大俠是我們極為佩服的好朋友。他的女兒既有生命之威,我們也情願鼎力相助。只是這龍珠乃是東海龍宮的鎮宮之寶,更是龍神權珠與元神寄體。倘若沒了這龍珠,便如人無魂靈……”
長眉一挑,望了一眼拓拔野身邊的真珠,道:“這位姑娘,想來是鮫人國的了?以你國國規,能將鮫珠給予旁人麼?”真珠一顆芳心始終縈繫於拓拔野身上,悄悄地打量他的臉容姿態,突然聽見那老者朝她發問,登時吃了一驚,紅著臉有些慌亂,聽他說完後,鼓起勇氣柔聲道:“拓拔城主對我國有大恩,所以我已經把鮫珠給他啦。”這回答出乎眾人意料之外,那老者始料未及,頗為尷尬,咳嗽道:“這情景不同,另當別論。拓拔城主,倘若是其它寶物,只需你開口,便隨意拿去。但這龍珠,關係龍族上下、龍神權威,恕難從命。”這老者乃是龍族第一長老、南海龍王龍櫝檉,素有威信,即便是龍神,也要對他的敬重三分。他此言一出,那幾乎便是沒有轉圜的餘地了。拓拔野望向龍神,她依舊嫣然地盯著他,穿音入密,笑道:“俊小子,別打姐姐的主意。早說過啦,這件事我幫不了你。倘若你能說服他們,瞧在科汗淮女兒的面子上,我便將這龍珠借給你。”拓拔野忖道:“她說兩不相幫,那便是大大地幫我了。我該如何說服這些長老呢?是了,倘若救活纖纖,關係龍族存亡,他們總不能不借罷?”
當下福至心靈,站起身來,腦中飛轉,口中朗朗說道:“龍長老,我此行來借龍珠,不但是為瞭解救纖纖,更是為了消弭龍族眼前的千年大劫。”眾人云裡霧中,不明所以。敖松霖冷笑道:“危言聳聽。小子,你當我們是小孩子,隨意嚇唬麼?”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敖長老,你見多識廣,能給大家講講眼下的四海局勢麼?”敖松霖冷笑不語。
拓拔野道:“當今天下,神帝已死,戰亂紛爭,和平之勢早已蕩然無存。”一個矮小的漢子嗤嗤冷笑道:“那是大荒之事,與我龍族何干?”
拓拔野聽六侯爺介紹過此人,知道他雖然面目猥瑣,卻是龍神軍中的三大元帥之一“龜龍”歸鹿山。微微一笑道:“歸帥,天上的雲朵地上的河,這自然與龍族大有幹係。”他緩步走到廳中,一面搜腸刮肚地理清紛亂的思路,一面微笑道:“神帝化羽,聖位高懸,五族中想做神帝的人不計其數。但坐這神帝之位,不僅要神功蓋世,還要眾望所歸。第一條容易得緊,但這第二條便難啦。”哥瀾椎對他頗為敬佩,見眾人詰難敵意,有心相助,點頭道:“那是自然。未來數年之內,大荒上有的戰打啦。”
拓拔野笑道:“哥將說的不錯。但依我之見,大荒的內戰只怕還得在數年之後,而烽煙最快燃起的地方,卻是這荒外東海。”眾人更加疑惑,紛紛皺眉。歸鹿山久徵沙場,精於兵法,聽他所言與常理相悖,當下冷笑不止。
龍櫝檉皺眉道:“拓拔城主,此話怎講?”
拓拔野道:“神帝新亡,誰若急不可耐地挑起戰事,以武力強行稱霸,那不是成為眾矢之的,千夫所指麼?眼下五族之中,雖然以水妖、金族最為強大,但要想以一族之力,稱雄大荒,也絕無可能。妄起戰事,只會引火燒身,被其它各族聯合消滅。”龍神笑吟吟地瞧著拓拔野從容不迫地舌戰群雄,眼光中滿是激賞之意。拓拔野見眾人默然無語,又道:“既不能內戰,又想提高威望。倘若各位是五帝,又會怎麼做呢?”
他目光炯炯地掃望座中群雄,一字字的道:“唯一的方法,便是在大荒之外掀起戰事,逼迫外邦臣服,外王而內聖!”聲音雖不大,卻格外清晰有力。此言一出,眾人無不聳然動容。拓拔野道:“大荒五族素來對大荒之外的國邦毫無興趣,認為是化外之邦,夷蠻之地。但水妖何以要傾盡全力,覆滅蜃樓城?又何以以此為據點,四年之內,大肆東侵,接連破了東海七國?”
眾人面色凝重,深以為然。拓拔野道:“東海七國已經全部被滅。諸位,你們以為接下來水妖會向誰宣戰呢?”
龍櫝檉緩緩道:“拓拔城主的意思是,水妖要向龍宮宣戰了?”
拓拔野斬釘截鐵道:“正是!龍族與大荒素來不兩立,從前劃海為界,井水不犯河水。但倘若水妖能打敗龍族,納入臣邦之內,豈不是鼓舞大荒、大振聲威麼?燭水妖必定成為大荒英雄,兩年後的五族長老會上,神帝之位還逃得出他的掌心麼?”拓拔野此時思路清晰,腦中一片澄明,滔滔不絕,侃侃而談:“眼下水妖佔據七國,互為犄角,已對龍宮成包圍之勢。水妖兵強馬壯,高手眾多,士氣高漲,屬於顛峰狀態……”
他突然望向歸鹿山,大聲問道:“以眼下情形,倘若水妖突然開戰,歸帥,以你經驗,龍宮勝算又有幾何呢?”歸鹿山措手不及,先前那蔑視之態早已煙消雲散,皺眉半晌,才低聲道:“最多三成。”
眾人登時變色。歸鹿山為龍神驍將,他這般說自然不會有假。敖松霖道:“倘若如此,大敵當前,我們更不能將龍珠借與他人。”
拓拔野微笑道:“是麼?數日之前,我們湯谷軍在古浪嶼海域大破水妖、黑齒國聯軍,水妖十戈軍被我擊沉八艘,俘虜兩艘,僅有兩艘得以逃脫。這等戰績,諸位以為如何呢?”眾人大為驚異,水妖十戈軍威震東海,竟遭如此敗績?歸鹿山道:“倘若真是如此,拓拔城主,你們湯谷軍便是一等一的精銳之師。”拓拔野笑道:“承蒙歸帥誇獎。在下與湯谷城聖法師蚩尤,都是蜃樓城裡逃出來的,乃是水妖的眼中釘,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四年來,我們以復城為己任,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擊潰水妖,粉碎他們的陰謀。
“天道酬勤,我們終於團結一心,廣納群雄,組成了一支不弱的勢力,與水妖抗衡。但是孤掌難鳴,如果龍宮與我們能並肩聯合,同仇敵愾,在東海之上互為援引,要打敗水妖,那不是輕而易舉麼?”眾人聽得怦然心動,他們親眼目睹了這少年城主的絕世神威,倘若湯谷軍當真大敗十戈軍,那麼他所率領的湯谷軍,確是一個極有強大的盟友。與他們結盟,即使水妖果真大舉入侵,也多了一道強有力的屏障。當下都暗暗點頭。拓拔野道:“只是前幾日,科大俠之女纖纖,即將登位湯谷聖女之時,忽遭意外,眼下魂魄遊離,極為危險。倘若不能在水妖進攻之前,將她救活,士氣必定大受影響。湯谷軍只怕立時要分崩離析。”
他語氣低沉哀痛,眾人頗受感染,更增同情之心。聖女在於一族中的地位是極為重要的,猶如精神旗幟一般。一旦有什麼意外,實是大失士氣。拓拔野道:“所以我這才冒昧造訪,借東海龍珠。借龍珠與否,不僅關係科大俠獨女的生死,也關係到湯谷軍的存亡,既而關係到東海安危、龍族利益。各位長老,此中輕重得失,還請仔細斟酌。”眾人交相議論,面有難色,偷瞧龍神,她依舊是那般淺笑吟吟,不置可否。龍櫝檉沉吟道:“拓拔城主所言甚是。但是族有族規。龍珠絕不外借,這是上古遺訓。我們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能違背族規行事哪。”連連搖頭嘆息。眾人也是默然無語。拓拔野瞧他們神色,知道終究白費口舌,心中失望沮喪,無以復加,不住暗暗罵道:“當真是榆木疙瘩,活人豈能被陳規勒死?”但族規森嚴,徒呼奈何。忽聽龍神格格笑道:“族規之中確實規定龍珠絕不外借。但是倘若拓拔城主成了龍族之人呢?”眾人大驚,紛紛起身。
拓拔野心中驚喜迷茫,知道事情有了轉機。龍神盯著拓拔野,嫣然笑道:“拓拔城主,我做你母親,不會嫌我年紀大罷?”此言猶如春雷海嘯,一時間將眾人震得盡數愣住。
拓拔野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過了半晌才明白過來,驚喜若狂,連忙拜倒,大聲道:“兒臣叩見母王!”這一語既出,不僅眾人驚詫震駭,便是龍神自己,也是有些始料未及。在那東海之上,瞧見拓拔野俊逸風流,談笑之間,輕伏巡海夜叉,龍神已是莫名地喜歡,覺得與這陌生少年之間,說不出的親切,彷彿早就認識一般。瞥見他腰間的珊瑚笛,更是大為震撼,立時猜到他與科汗淮之間,定有非同尋常的關係。
四年前,傳聞科汗淮戰死蜃樓城之時,她極是傷心難過,偵騎四出,一無所獲。只是得知一個少年帶著科汗淮的獨女,逃離生天,此後音信全無。稍加推斷,便可料知拓拔野當是那神秘少年無疑。驚喜之下,便想上前相問,豈料這少年胃口極大,竟是為了龍珠而來。虛實未定,她自然不能輕易相信,更不能將龍珠率意相托。是以索性借六侯爺之手,加以試探。
不料這少年一路凱歌高奏,無所阻擋,輕而易舉便進了龍宮之中。大廳之上,笛聲孤峭,飄飄若仙,舉手投足大有科汗淮出塵灑落之態,神采飛揚,令她著迷鍾愛。再見他思路開闊,口若懸河,隻言片語便直入人心,智勇兼備,更是大為激賞。但這鐘愛歡喜,絕不同於當日對科汗淮的痴迷,倒是莫名之間觸動了她的母性情弦。聽聞他借取龍珠,乃是為了救活科汗淮之女,她早已猶疑心動,只是龍珠事關重大,若不能說服眾長老而一意孤行,也決非君王之道,是以隱忍不發。眼下既然群雄畢服,只是礙於族規之囿,自然該是她出手相助之時了。
龍珠乃是龍族聖物,非龍神及太子不能使用。唯一的方法,便是認他為子。這個想法閃過腦海之時,連她自己也頗為驚異。但是剎那之間她便打定主意,脫口而出。群臣震駭,木立當場,張大了嘴,合不攏來。龍神卻是大為輕鬆,心中隱隱有些得意:“我的心思,豈能讓你們猜了去。”
聽見拓拔野驚喜拜倒,遙呼“母王”,歡喜之餘又有些遺憾──轉眼之間,便從姐姐成了母王。韶華老去,莫以此為快。但想到這可愛迷人的少年忽然便成自己的兒子,又有些靦腆害羞,雙頰微燙,格格笑道:“乖兒子,起來罷。”兩人這一番做作,眾人瞧在眼中,豈有不心知肚明之理?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但外族陌生少年忽然成了太子,無論如何,終究是大大的不妥。
那龍櫝檉沉聲道:“陛下,拓拔城主雖然少年英雄,但終究並非本族中人。突然之間立為太子,只怕也與族規不符。此事關係重大,還請陛下三思。”
龍族群雄紛紛道:“請陛下三思。”只有六侯爺、哥瀾椎等人頗有喜色。龍神蹙眉冷冷道:“我收誰為兒子,立誰為太子,又和族規有什麼牴觸了?”她的語音突轉冰冷,春花般的笑臉剎那冰凍。
龍神脾性瞬息萬變,歡喜時溫柔似水,暴怒時海嘯山崩。眾人登時噤若寒蟬,不敢多言。只有龍櫝檉不顧群臣眼色,道:“陛下要納子,那自然是天大的喜事。但陛下要立太子,卻是要參照族規,依法而行。”龍神見他執拗,雖然心中惱怒,但念及他的身份,也無可奈何,只是冷冷地哼了一聲。
龍櫝檉道:“依照族規,龍族太子需由本族之內貴族子裔選出,德智勇缺一不可。以目前拓拔城主來說,他既是陛下之子,自是貴族子裔。智勇雙全,謙恭禮讓,那也合適得很。只是……”
龍神道:“只是什麼?”龍櫝檉道:“只是族規之中寫得分明,想成為龍神太子,必須得收服東海之上最為兇猛的靈獸。以此作為獻給全族的重禮。”
龍神皺眉不語,當年她便是降伏九頭巨齒獸,威鎮四海,才被立為太子。倘若拓拔野越過此節,縱然強登太子之位,也難伏人心,必有後患。她眼波一轉,朝拓拔野望去。拓拔野點頭微笑道:“龍長老,不知當今海上,最為兇烈的靈獸是什麼?”龍櫝檉緩緩道:“距此三千里,流波山,夔牛獸。”聽得夔牛二字,廳中眾人突然面色大變。
白雲飛揚,碧海波盪。長翼鷗群啼鳴清脆,逐浪掠影。飛魚破浪而出,乘風滑翔。遠處白鯨吐浪,青鯊遊弋。突然波濤洶湧,海面上驀地出現一個巨大的漩渦。巨浪衝天,一輛六駕海龍車昂然躍出。
龍車上一個金冠男子依紅偎翠,與一個英氣勃發的俊秀少年語笑晏然。十餘騎海龍騎兵破浪踏波,兩翼奔襲。
為首一個大漢恭聲道:“太子殿下,六侯爺,此處已是風雷海,再往前二百里,便是流波山。”那俊秀少年笑道:“哥將,眼下稱我太子可有些太早啦,等我降伏了夔牛再說罷。”那大漢哥瀾椎應聲退後。
六侯爺哈哈笑道:“拓拔,也不知你有什麼魅力,竟能讓素來誰也不服的哥瀾椎對你這般敬佩。嘿嘿,就連陛下見了你也這般神魂顛倒,居然收你作了兒子,厲害,厲害。”
拓拔野笑道:“侯爺莫非吃醋嗎?”六侯爺哈哈大笑道:“我是陛下的侄子,一向頗得寵幸,不過你小子一來,就將我的風頭搶得精光,吃醋那是難免的啦。”周遭四個美女格格嬌笑,媚眼橫飛道:“能讓侯爺吃醋,這倒當真了不得。”
六侯爺拍拍拓拔野的肩膀,不懷好意的笑道:“其實陛下的醋那只是陳醋,不吃也罷。但那美人魚的醋,倒當真讓我難受的緊。拓拔兄弟,未來太子殿下,咱們一見如故,你便將她當作見面禮送給我罷。”拓拔野揚眉笑道:“侯爺,瞧你也是花叢老手了,怎地說出這般不入流的話?美人豈能隨便贈與?有本事便自行贏得她的芳心。”想到適才分別之時,真珠那依依難捨的溫柔姿態,他也不禁有些怦然。若非此行險惡,他還真難以拒絕。
六侯爺嘆道:“女人心,海底針。偏偏你又象磁石一般。要想大海撈針容易,從你這裡搶過來就難嘍。”眾美女瞟著拓拔野吃吃而笑。倒真象鐵針遇到磁石,想要依附而上。正談笑間,忽然平空響起一聲驚雷,眾女花容失色,尖叫連連。六隻海龍昂首驚嘶,撲翼不前。
拓拔野心中一凜,萬裡晴空,何處響驚雷?
哥瀾椎沉聲道:“太子殿下,六侯爺,這便是夔牛的吼聲了。”雖然拓拔野尚非太子,他卻絲毫不顧,徑自呼之。拓拔野心道:“難怪這夔牛被稱為‘荒外第一兇獸’。這一聲吼叫便遠勝於龍神鼓與海王鍾。”一路上六侯爺對於夔牛兇暴的介紹,此時才有初步的理悟。眾龍騎兵勒韁不前,待命而發。六侯爺那玩世不恭的臉上露出少有的凝重神色,道:“閉耳潛行。”
眾人領命,紛紛以海蠶絲塞住耳朵,並互相封點穴脈,暫時“失聰”。便連那海龍獸,也蒙上黑色頭套,塞住雙耳。拓拔野也學六侯爺,將雙耳塞上。眾人之間,保持六尺內的間隔,互以傳音入密交談。準備完畢之後,一行人方才潛入海中,朝著流波山方向勻速行進。約莫過了一個多時辰,拓拔野等人已到流波山島附近海域之內,當下緩緩上升。方甫露出水面,便聞得狂雷霹靂般的吼聲,雖然雙耳塞住,封閉穴脈,仍是震耳欲聾。海面波濤激盪,狂風捲舞。雖是烈日晴空,但水汽迷濛,一時間也瞧不真切。過了片刻,才看清前方十餘裡處,一座孤島桀然聳立,山勢險峻陡峭,兀石嶙峋,光禿禿的石崖上,只有一株青松傲然挺拔。那陣陣風雷巨響,便是從那山中傳出。突然之間,四周遠處也傳來隆隆巨響之聲,仔細一聽,竟是萬眾齊呼。群雄環首四顧,險些叫出聲來。只見三十里外,百餘艘船艦橫海環繞,遙遙已將流波山圍鎖其中!
船上旌旗招展鼓舞,盡是“玄水”二字。隱隱可以望見人頭攢動,刀戈林立。一艘最大的戰艦上,主旗獵獵,船舷百杆戰旗上金字眩然,“水娘子”三字歷歷分明,登時令龍族群雄為之色變。六侯爺抓起千里鏡,緩移掃望,傳音入密道:“果然是水妖!他們來此處作甚?”哥瀾椎皺眉道:“難道他們算準了我們的行程,到這裡截擊嗎?”眾人盡皆駭然。
拓拔野心中一動,恍然道:“是了!他們定然也是衝著這夔牛來的!倘若用這夔牛皮作成戰鼓,不知是否強過龍神鼓?”
眾人大駭,六侯爺微微變色,點頭道:“不錯。看來水妖果然蓄意已久,多方準備,想向我們開戰。”哥瀾椎冷笑道:“來的正好,看看誰能搶得夔牛去。”拓拔野接過千里鏡,凝神眺望。只見那主艦指揮臺上,一男一女巍然而坐。那男的是一個白髮老者,仙風道骨,鬚眉飄飄,一個青銅鏡滴溜溜地在他指間旋轉。那女子也正以千里鏡眺望他們,緩緩地放下筒鏡,水彎彎的月牙眼秋波盪漾,豔若桃李的臉上露出一絲陰冷的微笑。六侯爺微笑道:“拓拔磁石,這根針還是不要吸的為妙。這可是一根劇毒的母王蜂針哪。這女人芳名姬淚垂,外號水娘子。據說多情的很,只要她的姘頭死了,一定要落淚不已。只可惜她的姘頭都是被她殺死的。嘿嘿,舊的不去新的不來嘛。”
拓拔野忍俊不禁道:“她和侯爺倒是絕配。”
六侯爺苦著臉道:“最難消受美人恩,還是免了罷。”顏色一整,沉聲道:“你可千萬別小看她。她的艦隊可是水族九大精銳水師之一。六年前,歸鹿山的水軍就曾被她殺得大敗。”
拓拔野點頭道:“那個老頭又是誰?”
六侯爺眯起眼,道:“此人更為厲害。叫做‘萬獸無韁’百里春秋。是水妖十仙之一,妖法厲害的緊。最為擅長的,便是馴服天下靈獸,所以才有這麼一個外號。單就馴獸而論,他可以和水妖龍女雨師妾、火族祝融並稱天下第一。”拓拔野聽見雨師妾三字,登時心潮激盪,心道:“一別四年,不知她怎樣了。”六侯爺見他悵然若失,只道他在苦思良策,便住口不語。當是時,水妖戰鼓咚咚,號角長吹,緩緩向流波山與龍族群雄逼近。陽光燦爛,兵刃眩舞,光芒耀眼。水妖船艦破浪疾駛,全速航行。轉瞬間便只相距十里之遙。眾龍騎兵紛紛拔出長刀,回頭望向六侯爺與拓拔野,只要他們一聲令下,便要策龍飛翔,拼死廝殺。拓拔野微笑道:“大家且慢。他們是衝著這夔牛而來的,只要我們不阻止,必定顧不上與我們相鬥。我們倒不如先放鬆放鬆,坐山觀虎鬥。”
六侯爺笑道:“這等好戲豈能錯過。大夥兒把刀子收好。今天侯爺請你們喝好酒。”變戲法似的從懷中掏出十幾個酒杯,一一擲到眾人手中。美女醇酒,一時春意融融。數裡之外,水妖主艦指揮臺上,百里春秋放下千里鏡,皺眉道:“那不是龍族六侯爺麼?他到此處幹什麼?”那水娘子姬淚垂眉梢一挑,似有若無地笑道:“我瞧多半也是為了夔牛而來。”
百里春秋莞爾道:“就憑這十幾個人?那可真是笑話啦。嘿嘿,六侯爺這個人雖然荒唐,還不至於如此罷?”姬淚垂冷笑不語。但心中也不相信這十幾人便敢來此降伏夔牛,多半是巡海遊弋至此。百里春秋沉吟道:“眼下咱們還沒與龍族翻臉,姑且不必理會他們。否則打草驚蛇,得不償失。”
姬淚垂素來對自己的水師極為自傲,絲毫未將十餘龍族騎兵放在眼裡,當下冷冷道:“那是自然。螻蟻之輩,理他作甚。”心中卻想:“待到降伏了夔牛,再將那色鬼活擒,一併帶回北海領功。”姬淚垂令旗翻轉,船行更快,眼看再行三里便是流波山。突然號角悠揚,百餘艘戰艦上齊齊射出無數火箭,在碧空上拖過千萬道紅線,呼嘯破風,接連不斷地射到島上。
頃刻之間,島上火光沖天,石山碧松,盡皆陷於火海之中。火焰跳躍蔓延,隨風捲席,青煙滾滾,映得藍天碧海赤紅如霞。百里春秋迎風昂立,手中春秋鏡閃閃擺動,一道刺眼的金光電射而出,遙遙照在流波山上,所映照之處,火勢突增,烈焰滔天。龍族群雄出神凝望,一時連酒也忘了喝了。六侯爺嘆道:“春秋鏡果然是第一等的寶物,只可惜被百里老妖拿來虐畜,當真是大材小用。可惜可惜。”那火海之中驀地傳出驚天動地的狂吼聲,猶如百聲春雷同時在耳邊奏響。眾人頭痛欲裂,搖擺踉蹌。幾十個真氣稍弱的水妖更慘呼著從船頭翻身摔下。
突然間,一道黑影從火光中高高躍起,劃過一道圓弧,在半空中突然頓住。眾人脫口驚呼:“夔牛!夔牛出來了!”黑影背光,瞧不仔細,只看見巨大的黑色輪廓橫空掠過,突然周身閃起刺眼的光芒。剎那之間狂風大作,閃電陡然劈落。滾雷聲聲,在天際響起。天地突暗,烏雲滾滾,冷意森森。那夔牛在空中昂首怒吼,海上登時炸起六七丈高的巨浪,將一艘水妖戰艦掀翻。狂風呼呼肆虐,浪花如雨點般密集灑落,徹骨侵寒,驚濤駭浪。驀地又是一陣發瘋也似的驚雷,槌打海天萬裡。空中烏雲沉甸甸地壓將下來,彷彿就在頭頂,觸手可及。
閃電雪亮,照得分明。那夔牛長約三丈,通體青灰,形如野牛而無角,只有一隻粗壯的後腿,如擎天巨柱,巍然不動。眼珠血紅,光芒四射,似乎憤怒已極。周身上下時而發出太陽般的耀眼白光,照得眾人睜不開眼來。那夔牛在空中停頓了片刻,又是一聲裂石崩雲的怒吼,單腿擺舞,急電般飛躍。雷聲轟隆,天昏地暗,暴雨嘩啦啦的傾瀉而下。流波山上的火光逐漸熄滅。夔牛怒吼聲中,猛然躍入洶湧波濤之中。漩渦激轉,海水如沸騰的鍋水,立時四下炸將開來,十餘丈高的波浪瞬息翻湧,如道道巨牆以閃電般的速度朝四周推進。水妖戰船跌宕搖擺,眼看便要被巨浪吞沒。姬淚垂嬌叱一聲:“定海神珠!”手指彈舞,一道白芒劃過漆黑的天幕,電光石火,沒入怒浪狂濤之中。突然之間,隱隱有白光沖天而起,那十餘丈高的水牆登時崩塌回落。拓拔野奇道:“那是什麼?”
六侯爺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嘿然笑道:“北海水族神器,定海珠。可以將海水吸納,隨時釋放。倘若沒有定海珠,他們怎敢來收伏夔牛?”話音未落,那道白光又沖天飛起,呼呼旋轉,回到姬淚垂手中。水妖見萬頃巨浪瞬息平滅,登時士氣大振,戰鼓狂擂,號角長吹。烏雲湧動,暴雨傾盆。海天茫茫,雷聲隱隱。那夔牛入海之後再不出來,水妖戰船層層推進。幾艘戰艦從龍族群雄身邊駛過,仰頭上望,眾水妖鐵盔罩耳,全身勁裝,彎弓搭箭,只待夔牛出現。拓拔野與六侯爺忽覺戰車搖晃,突然被掀了起來,海龍嘶鳴,眾騎兵也是失聲驚呼。眾人轉身四顧,這才發覺自己已在一個巨大的漁網之中。漁網堅韌,閃閃發亮,乃是以北海冰蠶絲所織。
冰蠶絲上也不知塗了什麼物事,極是黏粘,海龍被纏住,再也掙脫不開,嘶聲悲鳴,狀極痛苦。定睛一看,冰蠶絲上盡是細小的銀色小蟲,迅速蠕動。
群雄驚駭,有人叫道:“海木蠶蟲!”那海木蠶蟲乃是北海深處的蟲子,只要依附到魚蝦身上,立時分泌極為黏粘之物,溶入其體內,食血吸髓,極為可怖。冰蠶網的稍端系在諸戰船的船尾回輪上,正不斷的拉攏收起。敢情百餘艘戰船撒開巨網,將夔牛趕入海中之後,便逐步收縮、拉攏。這方法雖然簡單,卻是極為有效。拓拔野等人惟有丟棄海龍戰車,躍出漁網,跳入海水之中。忽聽一聲狂吼,海浪激濺,夔牛沖天躍起。
閃電中眾人看得清晰,它的獨腿上已被冰蠶絲纏住,無數的海木蠶蟲吸附在它的腳上,無法甩脫。水妖齊聲歡呼,紛紛收網。那夔牛躍到半空被冰蠶絲拖曳,筆直落下,登時又掀起狂風巨浪。船艦縮圍,大網一點點收起。夔牛怒吼跳躍,突然如箭一般竄向最近的一艘戰艦。“碰”的轟然巨響,那戰艦登時被撞得粉碎,驚濤怒浪,將片片船板卷得漫天散落。眾水妖慘呼掉落。
夔牛嘶聲怒吼,狂風暴舞,巨浪奔騰,頃刻間又有兩艘戰艦掀翻。但那定海神珠立時呼嘯飛出,將洶湧澎湃的海勢平定下來。如此拉鋸反覆,水妖又沉了近十艘戰艦,方才將夔牛緊緊纏住。戰鼓聲中,萬千箭矢疾射夔牛,都集中射往頭部、背脊,蓋因其腹部皮革需留存作鼓。
但那夔牛皮質極為堅韌,雖然水妖箭矢俱是以玄冰鐵所制,卻不能傷之分毫。反倒激起它的狂怒。震天雷吼穿透眾人頭盔,登時將百餘水妖震得肝膽盡裂,紛紛落水。狂風暴雨之中,一人騎著鳳尾龍橫空掠過,手中青銅鏡高舉過頭,亮起一道眩目的金光,照在夔牛的頭上。夔牛火紅的雙目在金光中交織著憤怒、悲傷、恐懼、無助、彷徨,仰頭狂嘯,吼聲淒厲。
拓拔野瞧見夔牛的眼神,心中大震。不知為何,剎那間他竟宛如讀懂了夔牛的心情。無辜受戮,絕境彷徨。
他突然想起了當日蜃樓城裡無辜受難的百姓,那橫亙的屍體,焚燬的家園。一股悲鬱、憤怒的火焰瞬息從丹田升起,隨著沸騰的熱血燒遍全身。百里春秋在鳳尾龍上閉目念訣,嘴露微笑。他的這面春秋鏡中已不知收納了多少兇靈猛獸,今日又要將這荒外第一兇獸攝魂納魄,封印其中。意念如潮,滔滔不絕,順著那道金光直破夔牛魂靈深處。那夔牛果然極為兇猛,頑抗不休,魂靈掙扎跳躍,衝撞攻擊,在他的意念力下殊死戰鬥。
百里春秋號稱“萬獸無韁”,以馴獸稱絕大荒,在水族中念力之強,穩居前十。是以此次才被委以重任,與水娘子一道偷襲流波,降伏夔牛。此次圍捕也是由他策劃佈局,調虎離山,層層圍堵,穩紮穩打,一舉收伏。但唯一出乎他意料之外的,便是這夔牛太過狂野兇暴,被定海神珠鎮壓、冰蠶絲纏住之後,竟還能殺傷如許多人,在他春秋鏡的念光之下,居然撲剪跳躍,虎虎生風。當下凝神封印,急念法訣,以至剛至強的念力,朝夔牛發出猛攻。突然一道銀光一閃,沒入夔牛肩胛之中。那夔牛痛極狂吼,驚雷駭浪,氣勢滔滔。諸多水妖發狂落水。
百里春秋雖被那聲浪震得難受,卻乘著夔牛精神分散之機破隙而入,剎那間將其控制,猛然向春秋鏡內吸去。夔牛悲吼聲中,一點一點地被那金光吸起,緩緩移動。
百里春秋見勝券在握,舒了一口氣,回頭望去,只見姬淚垂倚立船頭,手持霹靂弓,朝他淡然一笑。知道是她以玄冰箭破入夔牛體內,亂其心志。心中有微微有些不悅。水妖歡呼鼓舞,號角破雲。突聽一人冷冷道:“對一隻野獸也這般卑劣奸詐、不折手段,難道你們就沒有一點羞恥之心嗎?”那聲音低沉憤怒,字字清晰,在暴雨雷鳴中傳來,隱隱夾帶雷霆之威。眾水妖倏然變色,叫罵不已。
百里春秋循聲望去,一個青衣少年踏波破浪,御風而來。俊秀挺拔,衣袂飄飛,宛如海上仙人。但那眉目之間卻是說不出的憤怒,殺氣迎風,凜冽逼人。姬淚垂站立船頭,臨風破浪,凝望這少年。適才在千里鏡中瞧見他與龍族群雄之時,便有一個奇怪的感覺:這個少年絕對不同凡響。
他與那號稱海外第一風流人物的六侯爺並肩而立,神采風姿竟有過之而無不及。秀木於林,過目難忘。眼下相距仍有百丈,就可感覺到他那凜冽浩然的真氣,彷彿這海上狂風,呼嘯卷席。龍族之中,究竟有哪個少年俊彥有如此風範?突然想起不日前,丁蟹慘敗於蚩尤、拓拔野烏合之眾下,心裡驀地升起一種強烈而寒冷的不祥預感。百里春秋與夔牛的念力之戰已到關鍵時刻,只需再凝聚意念,一盞熱茶的工夫,便可將其收伏。當下對姬淚垂使了個眼色,閉目聚意,心無旁騖,將夔牛吸向春秋鏡中。
姬淚垂令旗飛舞,登時箭如雨下,石如飛蝗,朝拓拔野射去。閃電雷鳴,拓拔野的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微笑,充滿了嘲諷與輕蔑。衣裳鼓舞,隱隱青光旋舞其中。雨水未觸及他的衣服立即便飛花碎玉般地四濺開去。
第一枝箭矢射到他身上時,突然青光爆綻,宛如一朵巨大的花瞬間怒放。那箭矢鏗然飛起,直破雲層而去。頃刻間,萬千箭矢觸光彈射,彷彿雨絲倒竄,銀蛇亂舞。拓拔野飄飄若仙,在風雷雨浪之中踏步穿行,箭矢辟易,雷電失色。姬淚垂的心驀地劇烈跳動起來,這少年憤怒的眼神、冷淡的微笑、宛若天人的凜凜神威,忽然之間比這電閃雷鳴,比這夔牛怒吼還要深刻強烈,直破她的心中。她手扶船舷,一股麻癢的熱浪從丹田輾轉全身,妖豔的臉上泛起奇異的緋紅。
她微笑著咬緊銀牙,突然好想將這少年勒在懷中,咬得粉碎。這個念頭方甫閃起,便令她興奮得渾身戰抖,猛然挽弓搭箭,“嗖”的一聲,朝拓拔野狂飆電射,口中喝道:“殺了他!”玄冰箭嗚嗚作響,在風中旋轉飛行,挾起一道凌厲已極的氣旋,閃電般射到。眾多水妖紛紛從船上躍下,駕駛小船,吶喊呼嘯,朝拓拔野蜂擁而去。龍族群雄面色微變,陡然揪心,都暗暗為拓拔野捏了一把汗。這妖女素以“水帶冰箭定海珠”稱絕天下,氣旋玄冰箭威力極為驚人,以夔牛之悍勇,亦被它乘隙射傷。不知拓拔野要如何避開?拓拔野哈哈大笑:“米粒之珠,也放光芒!”不退反進,身形更快,如狂風般迎進。手指一彈,一道碧光激射而出。
嘭然厲響,光芒爆舞,那氣旋玄冰箭突然一頓,由箭簇朝後裂開,瞬息間變為八瓣,彈入風中,轉眼不知西東。眾人紛紛色變,姬淚垂只覺那股既麻且癢的熱浪直衝頭頂,心中狂躁不能自抑,猛地將那定海神珠含入口中,清涼遍體,慾念全消,但嘴角那莫測的陰冷笑意卻越來越深。夔牛悲吼之聲越近低沉,在金光中輾轉掙扎,眼看便要被納入春秋鏡裡。拓拔野凝神湧泉,真氣旋舞於腳底,閃電般朝百里春秋衝去。快船縱橫,無數水妖乘浪阻住去路。
箭矢迎面激射,長矛戈刀,四面八方圍攻而來。這支“水娘軍”,乃是水族九大水師之一,訓練有素,驍勇善戰。若論勇悍,可列大荒十大精兵。且兵多將廣,萬餘之眾同心協力,可沉山傾海。以拓拔野一人之勢,能否披靡所向,將夔牛從百里春秋手上奪回?龍族群雄擔憂焦慮,只待六侯爺一聲令下,緊隨相護。但六侯爺卻乜斜眾人一眼,悠然笑道:“你們擔心什麼?倘若這點本事都沒有,怎地做龍神太子?”卻見拓拔野光芒卷舞,真氣縱橫,“嗆然”一聲,斷劍出鞘,一道碧光閃電般劈入萬傾波濤。
濤聲轟隆,浪花沿著碧光兩翼激卷而起。慘呼聲中,兩艘快船被劍氣倏然斬斷,血霧噴灑。拓拔野斷劍揮舞,光芒縱橫,瞬息粉碎七艘小船,穿越三十餘丈,破浪而去。水妖紛紛落入海中,被冰蠶絲捲住,海木蠶蟲吸膚入骨,慘叫淒厲,目不忍睹。海水沖天激湧,暴雨如注。水妖殺聲如雷,前赴後繼。
拓拔野眼見夔牛困獸之鬥,危在旦夕,那憤鬱怒火越燃越熾,忖道:“倘若再這般手下留情,不能震懾這群亡命之徒。”心如鋼鐵,猛然大喝道:“擋我者死!”
聲如雷霆,震撼千里,剎那間連那風雷狂浪的聲音都被壓了下去,衝在最前的十餘水妖被這一聲大喝震破肝膽,慘呼落水。斷劍“嘭”的一聲,暴長光芒,拓拔野默誦潮汐訣,體內真氣瞬息爆湧。雙臂握劍,疾如閃電,斜劈入海。
“轟隆”巨響,遠遠望去,彷彿那海面也被剎那劈為兩半。數十艘小船或被劍氣粉碎,或被巨浪掀翻,悲聲慘呼,不絕於耳。拓拔野只覺那真氣如長虹貫日,破體而去,這一剎那,彷彿自己也不能控制,身不由己,隨著那斷劍凌空飛起。借勢空中踏步,狂飆掠進。心中又驚又喜,知道自己已初步達到“劍氣互御”的境界。
濤聲悲奏,雷電似鼓。眼見與百里春秋只有七丈之遙,拓拔野長嘯聲中,手腕一抖,斷劍脫手飛出,萬鈞雷霆,狂風捲舞。那斷劍突然光芒四射,一聲怒吼,一隻似龍似鹿的怪獸從劍中飛出,在空中昂首奮蹄,朝百里春秋撲去。百里春秋與夔牛苦苦糾纏,即將大功告成,卻感覺到那股凌厲的殺氣急速挺進,森森寒意直令全身雞皮疙瘩泛起。心中驚怒,不知那姬淚垂緣何遲遲不動手。突覺殺意凜冽,吹得自己鬚眉亂舞,怪叫聲中,某物疾撲而來。心中驚駭,意念為之稍潰,那夔牛立時怒吼著朝後退了幾尺。百里春秋立刻凝神聚意,意念如繩,將夔牛周身縛住。左手屈指微彈,真氣勁射。
白龍鹿被那真氣擊中,痛吼一聲,高高躍起。但那斷劍卻如急電般從後射到,劍氣破風,“嗤”的將百里春秋的衣袖洞穿一個小孔。百里春秋大駭,張開雙眼,見那斷劍青光舞動,徑刺自己眉心。立時右手微移,春秋鏡金光若電,猛地擊在斷劍劍鋒。鏗然龍吟,光芒四濺,那斷劍沖天飛起,在空中盤旋。春秋鏡既已移開,夔牛乘勢逃脫,狂吼聲中落入滔滔怒浪。拓拔野正要御使斷劍,凌空進擊,忽然看見四周海水飛濺,千萬顆水珠筆直跳起,宛如無數珍珠倏然串在一處,迴旋流舞,變成一道熒光閃動的水帶,猛地捲了上來。
措手不及之下,拓拔野雙掌翻飛,真氣如風狂舞,將那水帶吹成萬千水珠。但那千萬顆水珠在黑暗中粲然生光,驀地又聚合為帶,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拓拔野周身緊緊纏住。
忽聽右側船頭,傳來清脆如泉的笑聲:“管你是龍是蝦,到了我這網裡還想出得去麼?”那笑聲雖然甜美,卻說不出的冰寒陰冷,又隱隱帶著說不出的黑暗的喜悅。循聲望去,眼如眉月,豔若桃李,正是水娘子姬淚垂。她適才隱忍不發,便是等待最佳時機,務求一擊中的。拓拔野奔襲突圍,直至傾力擲出斷劍,難免真氣有些續接不上。她便乘隙施放水帶,將其束縛。
姬淚垂的水帶是她稱雄大荒的三大法寶之一,歸根結底,仍是藉助沉於體內的定海神珠,釋放玄水法術,以神器、真氣御使水珠為帶,聚散無形,分合隨心,與海少爺的春水劍有異曲同工之妙。但有定海神珠相輔,威力自當強於那春水劍。拓拔野只覺那水帶纏繞,奔轉不息,剎那之間便將自己全身緊縛。
當下意如明月,真氣如潮,瞬間怒放,想要將那水帶崩散。豈料那水帶柔韌無匹,縱被真氣迸裂,立時複合凝聚,緊箍之意更盛於前。一時之間,被那水帶箍得動彈不得。百里春秋功虧一簣,惱羞成怒,對這少年又驚又懼,決意先將其收伏,再傾力對付夔牛,冷冷道:“小子,既然你想代這禽獸受過,那我便成全你吧。”春秋鏡金光眩然,筆直的照在拓拔野的臉上。拓拔野只覺得光芒耀眼,劇痛攻心,彷彿一把利刃當頭劈入,直至心骨,登時眼前一片混沌。恍惚之間,瞧見無數的兇狂猛獸從那金光之中狂奔而出,咆哮嘶吼,巨口獠牙交替咬下。
那疼痛爆漲欲裂,意念彷彿被無數獠牙、無數利爪撕扯得粉碎,又有一股極強的渦旋吸力將自己連根拔起,朝那春秋鏡中吸去。龍族群雄驚怒失色,只見拓拔野全身動彈不得,滿臉痛苦,被那束金光硬生生拔起,一寸一寸地朝鏡中移去。
那白龍鹿怒嘶長鳴,旋風般撞向百里春秋,卻被水娘子玄冰箭倏然射穿肋腹,悲鳴著掉入海中,被冰蠶絲纏住。海木蠶蟲瞬息附上身去。六侯爺也已忍耐不住,低聲道:“動手罷。”話音剛落,忽見海水迸湧,光芒四射,夔牛狂吼著一躍而出,也朝那百里春秋猛撞而去。巨口開處,一道雪亮的閃電陡然劈出!百里春秋罵道:“畜生敢耳!”卻不敢直攫其鋒,衣衫飄舞,霍然避開。
水娘子接連三箭,又射中夔牛。那夔牛悲聲怒吼,卻再不退卻,忽然轉身撲入那金光之中。
“轟!”巨響狂震,金光陡然被夔牛切斷,拓拔野立時朝下墜落。迷迷濛濛之中,拓拔野瞧見夔牛悲鳴著被那金光朝鏡中吸去,那雙火眼始終望著自己,瀅光眩然,又是感激又是憤怒又是哀傷。
海風呼嘯,雷聲喧囂。
他突然記起了當日南際山頂,龍牙巖上,神農所說的那句話:“伏獸的根本之道,在於與它心智相通”。在這剎那之間,他似乎與夔牛靈意相通,能夠感覺到它的呼吸、它的憤怒,還有那驕傲狂野、勇猛不羈的靈魂。
風聲呼嘯,一道閃電橫空掠過,天地轟雷。拓拔野急速下墜,下面便是那橫亙汪洋的巨大漁網。海木蠶蟲在蠶絲上閃著幽冷妖豔的光芒。夔牛那感激、憤怒、哀傷的眼神,令他驀地從混沌中清醒。
千鈞一髮的時刻,他反而突然放鬆下來。原先那憤怒奔騰的情緒瞬息間又化為從容不迫的念力。水帶在周身迴圈流轉,越縛越緊,他的意念可以感受到那顆顆水珠旋轉奔流,相互激撞的微小聲音。
剎那之間,拓拔野突然靈機一動,心道:“是了!我怎地如此之苯?在這汪洋之上,與定海珠的水帶對抗,那不是如同與大海對抗麼?只有因勢力導,隨形變化,才可以百戰不殆。”精神大振,凝神聚意,辨析那水帶流轉的方向與力道。一股強大而奇異的念力從那妖女姬淚垂的腹中旋轉發出,源源不斷地將周遭海水聚入強大的真氣流之中。交纏聚合,急速飛轉。
定海神珠乃是鎮海神器,借力使力,壓制強勢真氣,是其最為玄奇之處。他體內真氣一旦在某處激生抵抗之力,立時有更多的海水交纏真氣成倍困縛鎮壓。抵抗越強,那困縛之力便也越強。
拓拔野心下分明,微微一笑,已有計議。當下意如日月,氣似潮汐,瞬息湧起。磅礴真氣隨著體外水帶的流轉方向飛速旋轉,身體也隨之旋轉。
那水帶困縛壓迫之力登時傾消大半。越轉越快,剎那之間便已超過那水帶的轉速,反而以他的氣海為軸心,由內朝外,帶動水帶急速飛旋。旋轉真氣既強且快,水帶紛紛四下甩飛拋散,縱然立時回聚凝合,也被真氣再度震飛。轉眼之間,那水帶竟已消散大半。姬淚垂心中驚異,臉上卻依舊是那妖嬈陰冷的笑容。真氣運轉,腹內定海神珠突然飛速逆向急旋,波濤洶湧,海水飛聚,登時又形成更為渾厚的水帶。
拓拔野也立即隨之逆轉真氣,身體反向旋轉,剎那間藉著定海神珠的旋轉真氣,如陀螺般朝她飛旋而來。拓拔野體內真氣浩瀚無邊,如黃河九曲天上來。姬淚垂只覺體內定海珠越轉越快,逐漸為他的節奏所控制。驚怒之下,便想挽弓取箭,將他射死。但自己的真氣彷彿剎那間被吸入定海珠,又順著那旋轉真氣被抽納到拓拔野體內一般,渾身痠軟無力,連箭都拔不出匣來。眾水妖只道拓拔野被水帶制住,束手就擒,歡呼鼓舞,號聲長鳴。但六侯爺、哥瀾椎等人卻逐漸露出驚喜期盼之色。拓拔野如颶風般卷舞奔掠,四周捲起巨大的螺旋水帶,浪濤飛灑,轉眼間便衝到水妖主艦船頭。周圍水妖被那急速飛旋的水帶捲入,登時慘呼一片,四下拋落。姬淚垂眼前一花,身不由己地離地而起,被吸入那水帶漩渦之中。耳邊轟鳴,全身轉瞬溼透。
忽聽拓拔野低聲笑道:“借你嘴唇一用。”話音未落,一隻手托起她的下巴,溫暖的嘴唇立時壓到她的唇上,舌頭頂開她的貝齒。一道強霸已極的真氣便從她的口中湧入。水帶急舞,天旋地轉。
姬淚垂又驚又怒,隱隱之中又有說不出的歡悅,腦中一片混亂。黑暗中,那暴虐乾渴的慾念又從腹中洶湧而起,貫穿每一處經脈與肌膚。直想縱聲哭泣,將這少年緊緊抱住,撕咬成碎片粉末。然而全身綿軟,虛脫無力。恍惚間感到那少年的體內真氣急旋,傳來強大的螺旋吸力,將自己腹內的定海神珠一寸寸地吸起。
姬淚垂驀地驚醒,這才明白他的意圖用心。驚怒交集,卻絲毫無計可施。猛然間,定海神珠滑過唇舌,被拓拔野倏然吸入。拓拔野大笑道:“多謝了。”氣旋突止,水帶崩散。姬淚垂急速落下,重重地撞在船板上,周身骨骼疼痛若散。
她心中又是羞憤又是驚異,空洞茫然,五臟六腑彷彿被瞬間掏空一般,眼角忽然流出一顆淚來。冰冷的淚水滑過面頰,讓她初次覺得自己如此屈辱而又脆弱。拓拔野一擊得手,立時御風轉向,朝著百里春秋與夔牛急速掠去。雷聲轟響,雨暴風狂。
百里春秋坐在鳳尾龍上飄飄若仙,春秋鏡金光眩目,夔牛的頭已被納入鏡中。腳上絞纏的冰蠶絲網也被一點點地拉起。眾水妖見他兔起雀落,勢不可擋,閃電般擊倒姬帥,逍遙而去,都是驚懼交加。一時間愣在當場,目瞪口呆,連號角戰鼓都忘了吹奏。龍族群雄驚喜莫名,擊掌長嘯。拓拔野手掌翻舞,斷劍飛旋,落入掌心。默唸封印訣,意念如潮,白龍鹿從浪中沖天飛起,身上已經附滿海木蠶蟲,悲嘶不已。
拓拔野撫摩它的頭,道:“鹿兄,多謝你了。”一掌拍在它的背上,綿綿真氣瞬息湧入,登時將所有海木蠶蟲震得盡數飛出。毫不停頓,將白龍鹿封印入劍中,繼續踏浪飛奔。與百里春秋相距不過十丈之際,拓拔野拔出珊瑚笛,橫置唇邊,悠揚吹奏。
笛聲狂野,如銀蛇亂舞,虎嘯山林。他以意念感受夔牛的精神,即興吹奏,隨心所欲。滔滔真氣隨著笛聲肆意激揚,高亢恢弘。笛聲猶如魔咒,將拓拔野的強大念力源源不斷的切入夔牛體中。這正是五行法術中皆有的“靈犀訣”。即感應彼此意念,心智相通,以神器傳達念力,遙相作用。靈犀訣兇險之處,在於感應雙方需完全心智相通,且彼此絕無惡意。否則必受重創,魂飛魄散。
拓拔野僅與蚩尤試過此法,並不圓熟。但眼下形勢危急,也顧不得許多了。百里春秋聽那笛聲狂野憤怒,宛如一隻桀驁不遜的野獸在曠野上肆意奔跑呼嘯,又如同江河氾濫,恣意喧囂。層層巨浪般的真氣移山倒海之勢撞擊而來,衝得自己氣血翻湧,如風中垂柳,浪中扁舟。
這少年真氣之強,已有領教,但此番力道之強,竟似更勝於前。他雙耳雖早已塞住,但仍可清晰聽到那恣肆的笛聲。最為驚駭惱恨之處,笛聲中似乎有一股極強的念力破入春秋鏡的念光,撫摩觸動夔牛業已被春秋鏡鎮住的靈魂,不斷喚醒,不斷鼓舞。
片刻之間,那夔牛混沌的意念似乎已逐漸甦醒,那狂野奔放的靈魂,彷彿逐步融入笛聲,隨之跌宕奔騰。
他的念力在水族中可排前十,借這春秋念光鏡的威力,又增加三倍有餘。以如許強勁的念力,竟似也控制不住那夔牛的復甦。那少年念力之強,竟似不在自己之下!笛聲急促,夔牛的魂靈在那迅疾、狂野、驕傲的韻律中迅速解凍。強健巨大的身體,在金光中有力的掙扎跳躍,昂首怒嘯。吼聲如焦雷連奏,剛猛無匹,幾將百里春秋震得肝膽盡裂。笛聲越來越熱烈高亢,夔牛的吼聲也更加駭人心魂。海上狂風巨浪,都隨著那笛聲與怒吼肆虐奔騰,沒有定海神珠的鎮壓,這吼聲與風浪變得無以抵擋,眾水妖戰艦飄搖傾擺,險狀迭出。百里春秋驚怒交集,集中意念,聚力反擊。以他的真氣、念力與經驗,再加上神器春秋鏡,單一較量,或可勝之。但同時與拓拔野及這“荒外第一兇獸”對峙,卻是力不從心。
笛聲狂肆,吼聲震鑠,手中的春秋鏡竟逐漸抖動起來。那笛聲、吼聲與強大霸烈的真氣交織在一起,宛如巨浪翻湧,將他淹沒其中。三股念力互相交扯,相持越久,百里春秋便越是落處下風,心中驚畏之心越盛。眾人遠遠地瞧見那夔牛在春秋鏡金光之中曲伸舒展,逐漸昂立,甩頭奮蹄,氣勢軒昂。
拓拔野灑然而立,悠揚吹笛。依稀可以瞧見,那笛聲在風雨之中,如同青色光環,一道一道地擊向百里春秋。而百里春秋身形飄搖不定,鬚眉亂舞,如落葉隨風。春秋鏡在手中微微震動。拓拔野此曲吹來完全沒有苑囿,依據自己與那夔牛精神的共鳴處恣意吹奏,酣暢淋漓,快意無比。只覺自己的意念宛如潮水,隨著那笛聲層層卷湧到夔牛身側,與它那狂野的魂靈在風雨中喧囂共舞,滔滔不絕,呼嘯恣肆。
夔牛歡愉跳躍的念力,與他相呼相應,將那強悍兇暴的春秋鏡念光打壓得寸寸退卻。體內真氣也隨心所欲,由這笛聲收放自如。百里春秋的意念力被那交叉匯合的兩道念力迫得縮微後退,太陽穴劇跳作痛,頭疼欲裂。夔牛的魂靈就這般一點一點地從他的掌控中滑落出去。
突然之間,聽到那夔牛一聲震天裂地的怒吼,春秋鏡劇烈震動,險些脫手飛出。他的意念瞬息崩潰,感覺到笛聲中那股強大的力量,終於將那夔牛從金光之中硬生生地劈手奪去!夔牛高高躍起,仰頸怒嘯,雷聲暴響,光芒萬丈。
頃刻間海上波濤狂舞,巨浪滔天。戰艦翻傾,水妖被那吼聲震死落海者不計其數。而那笛聲突然變得歡悅激昂,彷彿碧海晴空,風行萬裡。百里春秋面如槁木,雙目怒火欲噴,卻又驚懼交加。他精擅御獸之術,素以此自傲,但今日竟被這無名小子以笛聲將這夔牛反御而去。羞怒之盛,莫以此為過。半晌才沙聲道:“小子,你究竟是何人?”風舞長袖,衣帶如飛。拓拔野傲立於浪尖之上,將那珊瑚笛悠然反轉,斜斜插入腰間,微笑道:“湯谷城,拓拔野。”
東南吹來的海風溫暖而潮溼,夾帶著濃鬱的花香。由舷窗向南眺望,碧波浩淼,白雲變幻。那古浪嶼在朝陽下照耀下,金樹銀花,如同海上仙山。
遠遠望去,依稀可以瞧見刀兵旗幟,隱伏其間。島東巨石之上,一個偉岸少年傲然而立。從千里鏡中望去,那少年狂野剽悍,滿臉驕傲不羈的神色,雖然不過十八九歲的年紀,卻隱隱有君臨天下的霸者風範。蘇柏羊齒沉吟不語,放下千里鏡。船艙之內眾將齊刷刷的望著他。他看了一眼丁蟹,道:“丁將,你所說的自稱喬羽之子的小子,便是他麼?”
丁蟹冷冷道:“生平奇恥大辱,怎會忘記?”眾將騷然,冷傲自負的十戈刀竟然當真便是敗在這個黃毛小子手中。不知這小子有何能耐,竟能丁蟹的手臂斬下一隻來。
蘇柏羊齒點頭道:“既然是喬羽之子,那便無論如何也要拿下。”眾將聞言大喜,躍躍欲試。蚩尤與當日那神帝使者拓拔野,四年來一直是水族緝拿的第一等要犯,倘若能將之繩縛,青雲直上指日可待。
蘇柏羊齒的“龜蛇軍”乃是號稱天下第三的水師勁旅,不僅有百餘艘百人大船、一萬兩千精兵、數百強將,還有六十餘名一等巫師,乃是水族寶石城稱雄東北海域的根本。以此兵力當足以橫掃這東海小嶼。前日邂逅十戈殘兵之時,龜蛇眾將見驕狂跋扈的十戈軍慘敗,心中大有幸災樂禍之意,對這飛來戰功,都心癢難搔,極是覬覦。當下日夜兼程,百餘艘大船將這東海小島團團圍住。但這蘇柏羊齒別號“萬年龜蛇”,素以謹慎著稱。帶領水軍五十年,從無敗績,其中一個最大的原因,便是從不打任何沒有把握的戰。對峙一夜,竟然按兵不動。
蘇柏羊齒輕輕敲打桌子,沉吟道:“這戰是非打不可,只是需瞅準時機,務必一舉殲滅。”部將對他性情瞭如指掌,聽他此言,知他仍在猶豫。果然又聽他道:“此次我們出征東海,乃是為了與水娘軍互為援引,獵殺夔牛製成戰鼓,然後再與丁將的十戈軍三箭齊發,掃蕩東海叛黨,試探龍族虛實。眼下丁將十戈軍被湯谷匪寇所乘,而水娘軍又遲遲不來會合。形勢極不明朗。湯谷匪寇底細不明,不知是否與龍族暗中勾結。倘若我們此時貿然進擊,如果不能將賊寇一舉拿下,又被龍族所乘,那便是全盤皆輸。”丁蟹冷冷道:“依照蘇將之意,什麼時候才是最佳進攻時刻呢?”
蘇柏羊齒清癯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摸了摸雪白的長鬚,道:“圍而不攻,伺機待發。倘若水娘軍順利歸來,挾夔牛皮鼓之威,大舉進攻,唾手可得。即使水娘軍不能順利會合,也可等到這幫賊寇精神懈怠,鬥志消磨之後,予以突襲……”正說話間,忽聽遠處西南邊海上傳來驚天動地的雷鳴怒吼聲。船中眾人大震,臉上不約而同地綻放出欣喜之色,起身叫道:“夔牛!水娘子回來了!”紛紛奔出船艙,衝到甲板上憑欄眺望。浩浩汪洋之上,遠遠的出現了數十艘巨大的梭形船艦,如龍鯊破浪,疾駛而來。
眾人奇道:“那是什麼戰船?”突然紛紛變色,失聲道:“龍族魚龍艦!”蘇柏羊齒抓起千里鏡眺望,果見“龍”字大旗在每一艘戰艦上獵獵招展,船頭又都立了一竿小旗,似乎是“拓拔”二字。水妖驚怒失措,紛紛向蘇柏羊齒請命。蘇柏羊齒腦中飛轉,眼下與龍族尚未翻臉,又不知水娘軍與夔牛的究竟,自然不能蠻撞行事,於是下令道:“西側戰船讓道,但是別讓龍族戰艦進入古浪嶼海域。”諸將領命,分赴各船就位。蘇柏羊齒與丁蟹指揮主艦,朝西疾駛。百槳齊飛,船尾龍骨旋槳急速飛轉,船速極快,片刻間便已進入西側防線。蘇柏羊齒氣運丹田,朗聲說道:“玄水龜蛇蘇柏羊齒,奉命剿拿大荒湯谷罪臣。路經東海寶地,未及拜訪地主,失禮之處,還請見諒。”真氣充沛,遠遠地傳抵到眾人耳中。魚龍艦乘風破浪,一人高聲道:“東海之上,莫非龍水。率水之洲,莫非龍臣。龍神太子拓拔野,奉命安邦定海。妄進疆界者,請速退出,否則格殺勿論。”那聲音雄渾高張,真氣極強,伴著那語調說來,鏗鏘有力,氣衝雲霄。眾水妖面色大變,聽這語氣,竟是公然敵意。龍族素來不與水族正面為敵,縱有糾紛,也多以龍族讓步告結。今日何以一反常態?卻聽古浪嶼上歡呼雀躍,喧嚷之聲宛如浪潮,細細辨去,似乎在喊“拓拔城主”。
蘇柏羊齒心下驚疑,此拓拔野難道便是彼拓拔野麼?倘若如此,這“龍神太子”又是怎麼回事?突然腦中一片混亂,隱隱之間感到一種不祥的懼意。身側丁蟹高舉千里鏡,突然面色大變,恨恨道:“果然是這小子!”蘇柏羊齒透過千里鏡望見,對方主艦的船頭上,一個俊秀挺拔的少年神采飛揚地臨風而立,舉手投足,倜儻風流。
身側幾個人中,一個聲名昭著,乃是那好色成性的風流六侯爺。一個小美人魚容顏清麗,似是正在緝拿的鮫人國公主真珠。還有一個金髮碧眼的妖嬈女子倚立欄杆,風情萬種,卻不知是誰。蘇柏羊齒心道:“那六侯爺既與拓拔小子站在一處,想來定是已經狼狽為奸,決心助他了。也不知水娘子究竟如何。東海之上,孤軍作戰,腹背受敵,只怕不是龍妖的對手。”
正猶疑間,卻陡然瞧見那船頭竟然還有一隻獨腿無角的巨大牛怪,在昂首震吼。登時焦雷並奏,狂風怒舞,平靜的海面驀然捲起滔天巨浪。先前的吼聲果然是由這怪物傳出的。蘇柏羊齒等人大驚,難道夔牛竟已落入龍族手中了麼?突聽拓拔野縱聲長笑道:“老山羊,你在等水娘子和百里老妖麼?他們早就落花流水逃之夭夭啦。”
蘇柏羊齒面色大變,心道:“倘若水娘軍未敗,我此時撤走,那是為了儲存實力,等候援引,情有可緣。但若是水娘子果真落敗,夔牛陷於他手,我再撤退,那便是臨陣懼敵,罪不可赦。”當下高舉令旗,傳令變陣進攻。號角勁吹,戰鼓疾擂。水妖立時變化龜蛇陣,二十艘戰艦結成圓形龜陣,封堵在古浪嶼的港口。八十餘艘戰艦蜿蜒迤儷,如遊蛇般穿梭變化,朝龍神軍攻去。當日拓拔野在風雷海上縱橫穿行,一舉擊敗姬淚垂,奪得定海神珠;又以“靈犀訣”感應夔牛元神,用自創笛曲擊敗“萬獸無疆”百里春秋,大挫水妖士氣。其後夔牛咆哮雷霆,肆虐風雨,將士氣低落的水娘軍震得大潰。而數路龍神軍在龍神授意之下,由歸鹿山等人率領,悄悄尾隨拓拔野等人而來,一則有危急之時可以援手,二則可以目睹這未來的龍神太子如何降伏“東海第一兇獸”。恰逢水娘軍軍心大亂,四下潰散之際,當下予以迎頭痛擊,重創這水妖勁旅。
水娘子與百里春秋被龍神軍打得大敗,朝西南退卻,一潰千里,幾到南海。與原定水妖三軍會合之處相距數千裡,是以遲遲不能來臨。那夔牛與拓拔野心智相通,又感恩於他,是以絲毫沒有費力,便極為馴服地隨著拓拔野與龍神軍返回龍宮。
眾人目睹拓拔野孤身縱橫水娘軍,叱吒風雷,奪定海珠、破春秋鏡,連挫水妖兩大高手,更兵不血刃,馴服第一兇獸,都是歎服得五體投地。縱有若干頑固保守者,對龍神立拓拔為太子仍有微詞,但懾於龍神龍威,又不敵眾人輿論,也只能沉默接受。翌日龍宮之中進行盛大的太子加冠慶典,萬裡海域,各族貴人無不登門恭賀。場面浩大,極盡榮焉。諸多權貴之女都對這新晉龍神太子眼波頻傳,春風暗度。但拓拔野心中牽掛纖纖,恨不能立時揣帶龍珠,飛回古浪嶼,對萬千粉黛的似水柔情,都置若罔聞,視而不見。拓拔野在敗跪龍神前受冠的那一剎那,突然有些恍惚,自己這無家無族的流浪兒四年間遍歷奇遇,今日竟在東海龍宮中成為龍神太子。
當年年幼,在山川江湖之間流浪,但求三頓溫飽,自由自在,哪曾想過會有今日?縱然當日受湯谷群雄哄抬,成為湯谷城主,歸根結底,那也是無人承認的“叛賊首領”。比之海外第一大國的太子,那又遠不能相提並論。
世事難料,命運無稽,一切恍如夢幻。身邊的紅衫翠袖、玉帶高冠驀然變得虛幻而不真實起來,宛如霧裡看花,水中望月。惟有當龍神柔軟而冰冷的手指輕輕拍拍他的臉頰,低聲笑道:“乖兒子,起來罷。”他才突然醒悟,心中又是歡喜又是茫然。加冠慶典的翌日清晨,拓拔野便迫不及待地想要返回古浪嶼。龍神也極想瞧瞧科汗淮的女兒究竟是怎生模樣,於是親自點帶六千精兵,乘坐八十餘艘戰艦,浩浩蕩蕩地朝古浪嶼出發。
探子來報,說是“萬年龜蛇”盤軍古浪嶼西北。龍神與眾將計議,決定從背後襲擊,殺他個措手不及。當下龍神軍繞過古浪嶼,自西南出現,大張旗鼓迅速逼近。拓拔野佇立船頭,見水妖戰艦迤儷而來,風帆獵獵,大戰在即;聽那戰鼓喧天,號角歡鳴,心中極是興奮。想到無須多久,便可以讓纖纖起死回生,心中激動歡躍更是無以言表。當下轉身對龍神道:“娘,兒臣想立即飛往古浪嶼。”
龍神格格笑道:“這般心急麼?也好,我也急著想看看科汗淮閨女的模樣。”取下發簪封印,念訣變為一條青龍,乘龍東飛。拓拔野解印雪羽鶴,拉上真珠,與眾人稍作道別,便乘鶴翩翩而去。龍神艦隊則由歸鹿山指揮。雪羽鶴歡聲啼叫,展翅高飛。
拓拔野翹首前方,只見古浪嶼上空萬道朝霞流離變幻,紅日跳躍,層雲盡染,大海金光粼粼,就連真珠的臉頰、頭絲都成了金黃色。晨風鼓舞,將她的長髮吹得四下飄舞,拂在他的臉上,又麻又癢。想到她為不顧安危,不遠萬裡,陪伴他遨遊海底,探訪東海,心中不禁又是感動又是歉疚。真珠察覺到拓拔野正在看她,紅了臉不敢回頭。他的左臂緊緊地攬在她的腰上,自相識以來,這種姿勢已不知有幾回了,但每一次都令她慌亂甜蜜,全身酥軟。眼下與他共乘一鶴,脖頸間感受到他呼吸的溫暖氣息,感覺相距如此之近,就連心與心的間隔,也不過咫尺而已。突然生怕自己急劇的心跳讓他聽見,臉上紅霞登時更盛。
晨風拂面,喜樂安平。忽然想到片刻之後,一旦到那島上,纖纖醒來,姥姥在側,自己與他之間,將再無這等親密的時刻,不禁又大為心痛,那歡愉甜蜜的心情逐漸暗淡下來。拓拔野並不知道,就在這數十海里的距離裡,懷中少女的心情,竟比夔牛吼聲下的大海還要跌宕波折。夔牛怒吼,白雲崩散,巨浪激揚。萬裡高空之上,拓拔野三人穿雲翱翔,那雪羽鶴與小青龍雖然塞住雙耳,聽得夔牛吼聲,仍不自禁的隨其節奏起伏搖晃。
拓拔野暗暗將真氣傳入真珠體內,護罩她的雙耳。真氣在她耳稍流轉,麻癢難當,真珠忍不住便咯咯笑出聲來,心中害羞,臉上更添酡紅豔色。龍神微微一笑,穿音入密道:“臭小子,你這般無意之中的溫柔多情,可要害煞人家啦。”拓拔野微微一愣,微笑著傳音道:“娘,我可沒有這般意思。”
龍神搖頭笑道:“傻小子,你若有這般意思那倒罷了,偏偏你有心無意,動不動這般撩撥,把人惹得意亂情迷,你卻又若無其事。若無呷蜜意,請勿攀花枝。你哪,若是對人沒有興致,還是離得遠遠的罷。”拓拔野被她那句“若無呷蜜意,請勿攀花枝”說得心中大震,茫然不語。他對真珠確是有喜歡愛憐之意,但是這種情感是否就是真正的愛意呢?
他生性開朗灑脫,對人熱情體貼。對其它大事都明晰決斷,惟有這感情之事,有些猶疑不訣,難分彼此。唯一決斷的那次卻引致纖纖傷心自盡,更使得他不敢輕易傷及人心。
突然心中一沉,忖道:“是了,纖纖今日如此,只怕也是被我無意間的多情所累。”雨師妾、纖纖以及那白衣女子的身影陡然湧上心頭。這些人中,究竟哪個才是自己生死難忘、此生不渝的所愛呢?一時間腦中一片迷亂。突聽前方怪叫連連,穿雲透霧,凝神望去,卻是百餘巨翼怪人展翅高飛,呼嘯而來。海上波濤洶湧,夔牛吼聲如霹靂穿空,震耳欲聾。雖然眾水妖早已塞緊雙耳,但忍不住面色慘白,左搖右晃。真氣不濟者,早被震碎肝膽,慘呼倒斃。蘇柏羊齒心中極是擔憂,龍神軍以夔牛為天鼓,氣勢極甚。己方縱然不被那夔牛聲震得潰敗,也軍心散亂,士氣不堪。但此役關係重大,倘若敗北,則夔牛失卻,東海重為龍族控制,數年來的部署完全打亂。即便他日集結重兵,捲土重來,天時地利不再,勝負更難預料。當下猛然咬牙決意,將那雪藏了十年的神器使將出來。蘇柏羊齒身經百戰,內心雖然忐忑,面上卻是鎮定自若,揮舞令旗,開始傳令艦隊。仰頭上望,瞧見拓拔野三人翩翩翱翔而來,心道:“這小子既為龍神太子,便是敵酋。只須一舉拿下,以為人質,則此戰不殆。”
他雖曾聽聞丁蟹說起,這少年縱橫汪洋,大破黑齒軍。但黑齒軍終究是三流軍隊,即使真有這般能耐,也未必能說明什麼問題。他瞧了瞧身邊的翼人將真爵羽,低聲授命。真爵羽早已磨拳擦掌,躍躍欲試,得令大喜,反握巨鱗斧,帶領百餘翼人振翅翔空,攔截而去。這百餘翼人。原都是水族罪臣,被封印法術變為這等模樣,只等戴罪立功,回覆原身。眼下既有如此大好機會,都是精神大振,呼嘯吶喊,氣勢洶洶。眼見那群翼人喧囂吶喊,層層圍湧而來,龍神嫣然笑道:“乖兒子,這群蒼蠅嗡嗡的好生討厭。娘倒要瞧瞧,你用幾招才可將它們打掉。”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娘說幾招呢?”龍神斜著眼望他,格格笑道:“要是超過三招,娘就把你這不合格的兒子給革了,重新找上一個。”
拓拔野莞爾道:“那可難啦。要再找上一個,就得一千年以後啦。”龍神格格笑道:“當真臭美的緊。”笑聲中,那翼人群已經圍攻而上。箭矢從四面八方激射而來。拓拔野微笑閉目,凝神以念力感應,瞬息間察覺有七十六枝長箭在四十五個方位破空疾舞。當下真氣急轉,聚入腹內的定海神珠,剎那之間從那定海珠中朝四十五個方位彈射出七十六道強勁已極的真氣。青光爆舞,四散激射。
那七十六枝長箭突然頓挫反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逆返電射。慘呼迭起,血光迸濺。瞬間便有四十餘個翼人反應稍慢,被自己射出的長箭貫胸而死。另外二十餘人僥倖躲過,卻嚇出一身冷汗,瞠目結舌,振翼不前。定海神珠最大奇效便是彈壓對方真氣,逆向鎮伏。拓拔野憑藉此珠,借力打力,身形絲毫未動竟就殺了對方近半人。不僅眾翼人匪夷所思,便是龍神也不自禁露出激賞驚異的神色,格格笑道:“這算半招。乖兒子,還有兩招半呢。”拓拔野睜開眼,對著眾翼人笑道:“退一步海闊天空,你們何必自取滅亡?”
那群翼人驚怒交加,但想到自己已被封印,倘若再臨陣脫逃,回去之後必是生不如死。當下怒吼狂嘯,揮刀挺矛冒死殺來。
拓拔野瞧著他們悲苦、恐懼、憤怒交集的神色,心中卻起了不忍之意,加之數日來心情極佳,笑道:“這是何苦來?” 雙手一彈,漫天之中突然多了許多細小的青色藤蔓,隨風捲舞,突然四下暴射,閃電般穿入眾翼人巨翼之間。
剎那間眾人痛呼不迭,雙翼上陡然綻放無數綠色藤蔓,急速生長,轉瞬間便如巨繩將眾翼人雙翼緊緊捆住。羽翼受縛,立時不能飛翔,狂呼亂叫,齊齊朝下墜落,蔚為壯觀。這式“萬壑春藤繞”原是木族極為兇險的兩傷法術,但眼下拓拔野念力極強,這群翼人念力又殊為不濟,是以未盡全力,便一網打盡。拓拔野探頭笑道:“不知從這等高處落到水中,是什麼滋味?”龍神見他心生憐憫,手下留情,搖頭笑道:“想不到我這心狠手辣的東海龍神竟有你這般軟心腸的兒子。一世英名全毀盡啦。”真珠突然吃驚道:“拓拔城主,那是什麼?”三人低頭下望,只見漫漫東海巨浪飛揚,水妖艦隊依舊飛速蛇行,但所有船板上空無一人,水妖都已躲入艙板之內。惟有主艦船頭,蘇柏羊齒長身佇立,左臂套握一個黑色的龜狀盾牌,右手一條雪白的百節鞭似鐵非鐵,在風中扭舞如蛇。身邊十戈刀丁蟹、十幾員貼身侍將以及百餘巫師盤膝而坐,神情凝重。那蛇行艦隊首尾相接,高空下望,竟真似一條巨蛇迤儷海波之上。拓拔野瞧了片刻,皺眉道:“好生奇怪,這艦隊的行進彷彿是隨著那百節鞭的節奏變化的。”突然想起當年在玉屏山頂,十四郎御使幻電靈蛇之事,心下一凜,忖道:“難道這艦隊也是封印麼?”
抬頭撞見龍神含笑的眼光,她似是看懂他的心思一般,笑道:“不錯。這便是蘇柏羊齒的北海海蟒封印。他終於忍不住要使出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