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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二十九章 赤帝女桑

作者:樹下野狐

第二十九章 赤帝女桑

第二十九章 赤帝女桑

蚩尤起身搖頭道:“不象是龍馬和豬龍獸的蹄聲。”他們一路所見的土族騎兵多是以這兩種靈獸為坐騎,所以兩人才會有如此問答。

蚩尤翻身上馬道:“不管是誰,咱們都加快腳程。他們離我們尚有十餘裡,一時半刻還追不上來。”

眾人應諾,紛紛策馬急行。

出了這密林,便是一個野草搖曳的山谷,兩側山上只有幾尺來長的黃綠野草,沒有任何樹木。巨石突兀,在山坡上參差林立,似乎隨時都會滾落下來。

烈日當空,藍天彷彿凝固了,連白雲也沒有一絲半縷。眾人催馬狂奔,汗出如漿,只有蚩尤與烈煙石真氣超卓,可以控制體溫,依舊如故。

行了兩三里,微風全無,酷熱難耐。成猴子一邊擦汗一邊瞪了那風鱗獸一眼,喃喃道:“他奶奶的,風呢?風在哪?”

那風鱗獸瞪著他哼哼卿卿地發著怪聲,扭頭不理,似是不屑回答。

當是時,遠處山谷突然傳來低沉的“嗚嗚”聲,彷彿千萬悶雷棰擊大地。

眾人循聲探望,那山峰高約數百丈,橫空懸凸,巨石嶙峋,寸草不生。突然一陣塵土從那山峰頂上出現,緊接著又是一陣黃塵滾滾漫騰。

明亮蔚藍的天空驀地被塵煙遮蓋,那山頂上黃土鋪天蓋地,四下蔓延。“嗚嗚”之聲越來越響,遠處山坡上的長草搖曳得越來越劇烈,突然朝一面傾搖,緊貼在山坡上起伏不定。

柳浪沉聲道:“成猴子,你要的風來了。”

卜運算元面色一變,凝望了那山峰片刻,叫道:“糟糕!我忘了!那是風伯山!”眾人面色登時大變,蚩尤心中也“咯噔”一響。

大荒有幾處山海是天下狂風出處,其中之一便是這土族風伯山。大荒三大風神之一的風伯便住在這寸草不生的石山上。那風伯雖是土族中人,卻性情暴烈,自大狂妄,屢屢不服土族長老會調遣。當年雖曾位列土族太仙級人物,但因太過狂妄跋扈,瘋瘋癲癲,終於被剝奪官爵。但他也絲毫不在乎,獨自住在這風伯山上自得其樂。

這風伯生平有三好,其一烈酒,然而酒量極差。其二打架,好鬥之性堪比火族戰神刑天。其三破壞。歡喜或是憤怒時,必飲烈酒,酒醉之後必要鼓吹大風,看見四處狼籍,人們流離失所,他卻樂不可支。

想不到眾人陰差陽錯,偏生打這風伯山經過。

成猴子苦笑道:“他奶奶的,要麼沒風,要麼便是這龍捲風。聖法師,咱們是不是掉頭避上一避?”

蚩尤沉聲道:“現在轉身已經來不及了。你忘了後面還有追兵麼?”

話音未落,突然聽見身後號角雄渾,裂雲破空。戰鼓咚咚,蹄聲轟鳴,似乎有大批軍隊朝這裡衝來。

眾人勒馬回望,只見那密林“格啦啦”倒了一片,煙塵滾滾,獸吼震天,無數的象龍獸與斑牛獸摧枯拉朽,潮水似的湧出。

騎兵呼嘯,刀戈如林。有人長呼道:“前軍止步!他們往風伯山去了,我們堵住後路,無須追擊。”

成猴子等人面色微變。前有暴虐風神,後有虎狼追兵,片刻間他們已進退維谷。

突然“呼”的一聲,龍馬驚嘶,眼前灰濛濛一片。就在這剎那之間,耳邊“嗚嗚”轟響,狂風已經席天卷地呼嘯而來。

狂風捲舞,眾人彷彿被千鈞之力當胸擊中,險些就要拔地而起。龍馬悲嘶,卜運算元坐騎突然昂首驚鳴,登時被迎面捲來的狂風拍得翻身飛起,卜運算元武功低微,真氣全無,登時驚叫一聲如斷線風箏朝空中飛去。

眾人大驚,眼前塵土漫漫,瞧不真切。成猴子離他最近,尖叫道:“老妖怪!”不顧一切地躍了起來,雙手死死地抱住卜運算元的右腳。風勢狂猛,兩人在空中只稍稍一頓,立時又一起朝後上方飛去。

辛九姑尖聲叫道:“死猴子,抓住了!”銀光一閃,情絲閃電般射出,在空中嗚嗚打轉,準確無誤地將兩人緊緊纏住。但兩人去勢極猛,情絲立時繃直,辛九姑一聲驚叫,也被拉起,隨著狂風破空而去。

蚩尤大喝一聲,將那風鱗獸連帶繩索一起拋了出去。繩索飛卷,將辛九姑攔腰縛住,手上一緊,三人連著一隻野豬似的怪獸,一齊如風箏般筆直地斜掛在半空。

柳浪鬆了一口氣,突然聽見四周灰濛濛的沙塵煙土之中傳來隆隆巨響,心中一緊,叫道:“小心!”

“轟”的一聲,幾個縱橫兩丈的巨石破塵而出,雷霆霹靂似的撞了上來。柳浪立時拔身躍起,龍馬悲嘶,已被那巨石砸成了肉泥!

柳浪身在半空,真氣來不及調出,便被大風呼卷,驚叫著朝辛九姑三人相反的方向飛出。

蚩尤一腳踢出,將當頭砸下的巨石踢得碎為幾塊,破空而去。藉著那反衝之力沖天飛起,右手一探,氣旋急舞,登時將柳浪猛地吸了過來。

蚩尤雙手抓住四人,氣沉丹田,穩穩落地。

忽然聽見空中有個破鑼也似的聲音叫道:“稀泥奶奶的,哪兒來的混小子有點力氣!讓風爺爺逗逗你。”

蚩尤青光眼綠光暴射,仰頭望去,依稀看見厚厚的煙塵之中,一隻巨翼黑鳥展翅撲翔,鳥翼之後露出一個渾圓的禿頭,似乎還有兩條小辮在擺舞。心道:“這就是那瘋瘋癲癲的風伯麼?”

巨翼黑鳥怪叫數聲,高高飛起,消失在漫天塵土之後。

蚩尤正要將四人拉下來,忽聽四周轟然巨響,彷彿天崩地裂,腳下的大地也劇烈地震動起來。青光眼凝神四望,大吃一驚,朦朦朧朧中看見兩側陡峭山坡上,那原先參差林立的巨石紛紛滾落。

數百個幾千斤重的大石跳躍飛滾,齊齊向自己衝來。電光石火之間,六個巨石已經撞到自己身前。蚩尤大喝一聲,將柳浪也高高舉起,身形旋轉,右足急踢,那六個巨石登時崩爆飛濺

空中又傳來那破鑼嗓音道:“稀泥奶奶,混小子,我倒要看看你有幾斤力氣,能踢爆幾個石頭?”

蚩尤喝道:“老瘋子,你能吹來幾個我就踢爆幾個。”

那破鑼聲狂笑道:“好大的口氣!小子,你比風爺爺還能吹!妙極妙極!今日就比比我吹的石頭多,還是你踢得石頭多。”

狂風呼嘯,昏天黑地。無數的巨石宛如長了眼睛似的從四面八方衝來,接連不斷地朝著蚩尤猛撞而去。

蚩尤被那風伯激起狂性,哈哈長笑,將柳浪縛在那繩索上,雙腿狂風掃落葉似的四面踢踹。足尖指處,青光爆舞,真氣澎湃,巨石聞聲碎裂,沖天飛射。

烈煙石騎在龍馬之上,靜立一旁,紅衣翻舞,碧眼如無風池水,蒼白的俏臉漠無表情。

就這般不知過了多久,狂風依舊,那衝撞而來的巨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集。蚩尤的雙足已經隱隱痠痛,真氣也有些調引不暢。原想拔出苗刀,人刀合一,大破這巨石狂風陣,但想到既已聲稱只用雙足,豈能改用兵刃?狂野桀驁的脾性被這風伯完全激發,咬牙苦鬥,口中哈哈狂笑。

又過了一陣,轟隆巨響,右側山坡彷彿突然崩塌,數以千計的石頭潮水般衝撞而來。蚩尤呼嘯聲中,青氣如虹,足不點地將數百個巨石接連踢飛。但終於避之不及,後背被一塊八九千斤重的巨石猛然砸中。

蚩尤只覺眼前一黑,猛地朝前跌出,口中噴出一口鮮血。護體真氣蓬然漲放,綠光眩目,那巨石轟然化為碎末,隨風呼嘯無蹤。

這當兒風聲呼嘯,又有五塊巨石齊齊撞來。他氣息翻湧,來不及調氣,又飛起兩腳,硬生生將前後兩塊石頭擊得粉碎。不及避讓格擋,登時又被那三塊巨石一起撞中。

轟然聲中,青光爆舞,巨石飛濺,蚩尤仰頭又噴出一口鮮血,肋骨似已斷折。五臟六腑彷彿被擠在一起,喉中鼻腔中甚至腦中,都是血腥味。

耳邊轟雷滾滾,聽見柳浪、辛九姑等人的驚呼,迷糊中聽見那破鑼聲嘿嘿道:“稀泥奶奶的,還不認輸麼?”

蚩尤猛地清醒,雙目圓睜,青光暴射,哈哈狂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麼點海龜蛋就向讓蚩尤爺爺服輸麼?老子鐵石心腸、鋼筋銅骨、撞不破的牛筋肚,想要爺爺服輸,除非你吹斷擎天柱!”

巨石滔滔,剎那間他又被七八個巨石接連撞中。鮮血噴吐,骨骼碎裂,膝下一軟,險些便要跪倒,硬生生地一頓足,站立如故。

那破鑼聲冷笑道:“稀泥奶奶的,嘴還這般硬?瞧你能撐到幾時!”那“嗚嗚”之聲大作,風勢狂猛,蚩尤縱有青光眼,此時望去也是天昏地暗,一片灰濛混沌。狂風撲面,呼吸不得,一時間連方向也無法辨清。

蚩尤站在狂風之中,只覺彷彿在東海狂濤巨浪中一般,稍不留神就要被卷溺其中。周圍風聲狂吼,巨石破空縱橫飛舞,四面八方閃電似的交錯怒射,比之先前自山坡滾落的衝擊之勢,不知又要強了多少倍。

蚩尤手中緊拽那繩索,一面留神繩索上的四人不被空中飛舞的巨石撞到,一面閃避回擊,將暴雨般的巨石奮力踢開。辛九姑等人生怕他分心,雖偶爾被巨石擦過、刮到,鮮血長流,也忍痛不發出聲來。

巨石越來越多,在茫茫塵霧之中呼嘯怒吼,雷霆穿梭。成猴子突然被一塊巨石斜斜撞著後背,登時悶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昏死過去。辛九姑等人大駭,恰恰又有一顆巨石飛來,直撞成猴子而去。

辛九姑三人齊齊大聲驚呼。

蚩尤振臂揮舞,將四人朝右扯開。方甫分神,立時被兩塊巨石齊齊擊中。真氣岔亂,痛入骨髓,氣血翻騰如沸,險些便要摔倒。

當是時,聽見烈煙石淡淡地道:“追兵在後,與這老瘋子這般鬥氣,何苦來呢?”彩石鏈在塵霧中化過絢麗的圓弧,宛如彩虹繞舞,倏然將辛九姑四人捲住。

蚩尤大喜,當即將繩索鬆開,全神貫注對付那漫天亂舞的巨石。想到烈煙石所言,面上微微一紅,忖道:“是了,我又犯了傻氣,與這老瘋子比瘋。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就算只用腳,我難道便不能反擊麼?”

目光瞥處,見辛九姑等人已被烈煙石拉到地上,彼此扶持穩住身形,心中大定,突然心念一動,忖道:“這老瘋子在哪裡?”一面調集真氣,奮力將衝撞來的巨石一一踢飛,一面凝神聚意,辨別狂風之源。

風聲呼嘯,東西南北變幻不定,那破鑼似的聲音也忽東忽西,瞬息千里。

念力及處,突然發覺南側上空有極為強沛的念力周旋,蚩尤青光眼凝神眺望,果然在重重塵霧之中發現那巨翼黑鳥的淡淡身影,當下大喝一聲,調集周身真氣,奮起神威,重重一腳擊在迎面撞來的巨石上。

那巨石“轟”地一聲,完好無缺地衝天而起,閃電般朝那巨翼黑鳥撞去。

“撲”的一聲悶響,漫天煙塵中傳出幾聲怪啼,那巨翼黑鳥踉蹌撲扇,朝北飛去,羽毛紛揚,顯然已被蚩尤這雷霆一擊打中。那破鑼似的聲音哇哇亂叫道:“臭小子!稀泥奶奶!”怒吼了片刻,突然又轉為狂笑。

蚩尤哈哈大笑,身似閃電,足如霹靂,剎那間接連踢飛十幾個巨石,準確無誤地朝那巨翼黑鳥激射而去。但巨石飛到半空,立時被一道橘紅色的氣箭瞬間射得粉碎,再也不能擊中。

蚩尤此時無後顧之憂,振奮精神,越戰越勇,在縱橫飛舞的亂石之中閃避自如,那風伯吹來幾個巨石,便被他以牙還牙,反擊以幾個巨石。雖然仍偶有受傷,但比之先前已大大不同。

那破鑼似的聲音哈哈笑道:“稀泥奶奶,你這混小子有點意思。風爺爺好久沒玩得這麼爽快啦。”

蚩尤一楞,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老子被撞得斷了幾根肋骨,他竟然覺得玩得爽快。”雖然惱怒,卻也忍不住哈哈狂笑。但雙腳如飛,巨石仍是連環飛舞,朝空中風伯擊去。

迷濛混沌中,忽然聽見後方亦傳來“嗚嗚”的呼嘯聲,彷彿也有狂風怒卷而來。細細聽去,獸嘶馬鳴,慘叫悲呼,封堵住他們退路的土族追兵似乎突然陷入混亂之中。

那破鑼似的聲音“咦”了一聲,破口大罵道:“稀泥奶奶的,那個臭婆娘瘋婆子又來搗亂了!”

蚩尤正詫異,不知那“臭婆娘瘋婆子”是誰,卻聽柳浪失聲道:“糟了,只怕是風後來了!”

蚩尤登時恍然,心中暗呼倒黴。

大荒三大風神中,兩大風神風伯、風後原是土族夫妻,俱是瘋瘋癲癲、狂妄自大的人物。

不知為何,幾十年前這對夫妻突然反目,勢同水火。兩人在風伯山附近大打出手,一時天昏地暗,日月無光,方圓三百里內長毛的東西都被颳得一毛不長。風後憤然離開風伯山,在數百里外的鮮山寓居。

自那以來,兩人便以相互作對為樂。一人吹南風,則另一人必吹北風。是以當地氣候無常,一日萬變。民家有諺:“春夏秋冬,全憑風伯喜怒哀樂,東南西北,且看風後說來就來”。

不想那風後早不來晚不來,偏生選了此時到來。

狂風呼號,飛沙走石。那風伯已將注意力自蚩尤轉移到那風後身上,兩道暴烈風潮相互猛烈對撞,登時風聲嘯吼,地動山搖。灰濛濛的塵霧土靄之中,巨石發了瘋似的縱橫飛撞,亂草紛揚。

成猴子喃喃道:“他奶奶的,比遇見一個瘋子更倒黴的是什麼?那就是同時遇見兩個瘋子。”

柳浪沉聲道:“九姑,用情絲將咱們捆在一處,圍成三角。”眾人豁然忖道:“是了,三角形狀最為鞏固。”

當下眾人背對背,兩兩並立,圍成三角。烈煙石稍稍遲疑,終於也站入那三角陣形之中。

蚩尤舉目望去,四面灰濛蒼茫,難以辨清方向。當下從懷中摸出指南針,卻見那針尖亂舞,說什麼也停不下來。即便眼下能帶著眾人移動身形,想要從這一片混沌之中按原定路線衝出去,也幾無可能。

當是時,聽見四面八方傳來轟雷似的蹄聲,悲吼聲、嘶鳴聲、慘叫聲越來越近。漫天狂風之中,滿布濃烈的血腥味,不斷有殘肢斷臂倏然穿梭。

想是那土族追兵被捲入狂風,身不由己亂做一團,相互傾軋,隨著風勢驚濤駭浪似的圍湧而來。

眾人心中都是說不出的驚怖,眼下一片混亂,目不視物,舉步維艱,能在這狂風之中之中穩住身形已屬不易,倘若那滔滔土族亂軍,駕御著驚狂的象龍獸與斑牛獸衝將過來,縱有鋼筋鐵骨,也要被踩成肉泥。

成猴子嘆道:“他奶奶的,倘若拓拔城主在此就好了,他那顆定海神珠定然能將狂風定住。”

蚩尤緩緩將苗刀拔出,沉聲道:“眼下多說無益,只有團結一心,一步一步朝固定的方向移動。只要能出了這狂風陣,即便周圍有千軍萬馬,也能殺得出去。”眾人紛紛拔出兵器,凝神戒備,依照蚩尤的號令,一步一步,頂著狂風艱難行走。

突然“呼”的一聲,一顆血淋淋的人頭從六人頭頂閃電飛過。

既而無數人影、殘肢斷臂在空中縱橫飛舞,被呼嘯的巨石撞著,登時“啪”地一聲化為肉泥。一隻巨大的斑牛悲鳴聲中被狂風捲起,恰好與一隻象龍獸猛撞在一處,巨骨斷折,血霧噴散。

轟隆聲震耳欲聾,迷迷濛濛之中,眾人彷彿看到重重疊疊的黑影從兩個方向席捲而來。野獸狂吼,蹄聲如潮。

成猴子駭然道:“他奶奶的,老子要成猴泥了!”卜運算元淒涼道:“難道你果真如我所算,要在大荒葬身於野狗腹中麼?”

蚩尤喝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死還未死,羅裡羅嗦地幹麼?”大吼一聲,念力如潮,真氣崩爆,一道綠光從那苗刀之上閃電般沒入手臂,全身綠光綻放。“嗡”地一聲龍吟不絕,苗刀光芒怒射,一道青光如蛟龍出海破空而去,剎那間將這昏暗塵霧照得雪亮一片。

無數的象龍獸、斑牛四面八方潮水似的傾軋紛踏而來,被蚩尤人刀合一的狂冽刀光與碧木真氣驚嚇,登時驚聲長嘶,悲吼如狂。

衝在最前的象龍獸紛紛昂首踢蹄,佇足不前,後面的猛獸群與土族騎兵衝撞上來,立時人昂馬翻,血肉橫飛,堆積如山。

蚩尤大吼道:“給我讓開!”野性大發,雙目盡赤,雙手握刀,朝著那湧衝而來的土族群兵怒斬而下。碧氣青光,氣勢如虹,正是羽卓丞的“神木刀訣”。

青光電舞,“呼”地一聲暴漲數倍,風雷滾滾,閃電劈落!當空濃濃塵霧彷彿被一刀斬斷,倏然迸裂。周圍狂風被這雷霆刀光一卷,登時變形,絞舞飛旋。

“轟隆隆”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那野獸人潮悲吼嘶叫,漫天噴灑豔紅血光。土石崩爆飛炸,大地迸裂巨大裂縫,瞬息延伸三十餘丈,野獸騎兵紛紛跌落。

腥風血雨,蚩尤只覺那熟悉的麻癢感覺又從自己心肺之間緩緩上爬,沿著咽喉直貫腦頂,當它終於在腦中攀至頂點,爆炸開來,周身熱血剎那沸騰,真氣狂野四溢。

蚩尤仰天狂吼,面目變得說不出的獰惡兇暴。苗刀大開大合,縱橫斬斫,刀氣凜冽,青光爆舞,所到之處無不血肉橫飛,悲呼慘叫。

狂風更猛,辛九姑等人雖與蚩尤緊緊相縛,但依然覺得無法睜眼,隨時都要乘風飛去。只能凝神聚氣,依靠聽覺與念力,揮舞兵器將不斷飛來的人頭、巨石、猛獸一一格擋開來。

烈煙石閉目不動,在這一片狂亂之中凝神聆聽。突然素手輕揚,皓腕上的彩石鏈悠揚飛起,瞬息繃直,一隻火紅色的鳳凰赤羽紛揚,從中飛出,雙翼優雅拍擊,沖天而起。

烈煙石輕巧掙脫情絲,翩然騰空,立在那鳳凰背上,彩石鏈如綵帶環繞,朝著上空徑直飛去。

狂風怒號,烈煙石突然拔身而起,六人所組成的三角登時被打破失衡。成猴子“啊”的一聲驚呼,沖天而起。卜運算元與辛九姑齊齊驚呼,雙雙將他兩腿抓住。但兩人身形不穩,登時也拔地而起。柳浪緊抓情絲,想將他們拽落,甫一用力,一陣狂風捲來,立時也將他刮上半空。

驚呼聲中,蚩尤驀然驚醒,回頭望去,人影閃爍,四人已在剎那間消失於塵煙土霧之中,心中大驚,狂怒如沸。仰頭上望,見烈煙石乘著火鳳凰飄飄欲仙,在空中盤旋,心中又急又怒:這冷麵女子適才在狂風之中不加援手倒也罷了,此刻竟突然逃之夭夭,累得辛九姑等人失衡之下被狂風颳得不知所蹤。

大喝一聲,真氣貫注腳底,箭也似的離弦破空射去,剎那間已到了烈煙石身旁,翻身立在那鳳凰之上,怒吼道:“你作什麼?”

烈煙石綠色的眼珠緩緩轉動,似乎在土塵之中尋找什麼,瞧也不瞧他一眼,淡淡道:“你想在那風塵之中鬥到什麼時候?”

蚩尤怒道:“他奶奶……你這麼突然一走,累得九姑他們……”烈煙石淡淡地道:“既然是連自己的生死也無法照顧的廢物,你又何必帶他們出來送死?現在不死,早晚也逃脫不得。”語氣平淡,竟連一點愧疚之意也沒有。

蚩尤怒得幾乎連肺也氣爆,這冷漠暴烈而自私的女子,實是見所未見。若非她是火族八郡主,纖纖的性命還需要她兄妹相幫,他早已一刀將她斬為兩段。想到辛九姑、成猴子等人身受重傷,不知被狂風吹捲到什麼兇險之地,心中抑鬱悲怒,難以釋懷,猛地一把將胸襟扯開,仰天狂吼。

當是時,前後兩股怒濤狂浪的大風呼嘯夾擊而至。烈煙石目光一閃,嘴角牽起淡淡的微笑。火鳳凰清鳴聲中,展翅高飛。兩股狂風在下方撞擊爆炸,形成強大的氣旋,往地面衝去。

烈煙石紅衣飄飛,素手環合,交錯螺旋。那彩石鏈在她眼前繞飛不息。突然“哧”的一聲,一顆彩石電射而出,朝著右後方飛去。

彩石破空,風聲嗚嗚。“轟”的一聲,周圍的空氣突然燒著,火焰獵獵,如流霞飛舞,彗星橫空。彩石飛得越來越快,火勢熊熊,風勢狂猛。

那混沌之中響起破鑼似的聲音:“稀泥奶奶的,這是什麼東西?”“吃”的一聲輕響,一道橘黃色的氣箭怒射而出,與那彩石撞個正著。

“呼”的一聲,火焰崩散,氣箭消失,彩石沖天飛起。但立時又陡然下沉,劃過一個圓弧,朝著風伯藏匿處呼嘯射去。

烈煙石十指輕彈,顆顆彩石呼嘯激射,道道絢光破霧穿雲,接連不斷地朝著風伯攻去。

白茫茫的塵煙之中聽到一個女子哈哈大笑道:“老瘋子,你什麼時候招惹了烈家的婆娘啦?妙得很,很得妙,燒得老瘋子禿頭光光抱腳跳!”

那破鑼似的聲音吼道:“瘋婆子,等我收拾了這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丫頭再來收拾你!”“咻咻”之聲大作,無數橘黃色的巨大氣箭密雨似的射出,將顆顆彩石盡數撞擊得四下亂舞。

破鑼似的聲音狂笑道:“臭丫頭,從赤霞仙子那裡就學了這麼點本事麼?稀泥奶奶的,連根木頭也燒不著,就想放火燒山!讓你瞧瞧風爺爺疾風之箭的厲害!”

“轟”的一聲,那無數光箭陡然合一,氣勢恢弘,如一道巨大的橘黃色光柱橫空怒射而來。

烈煙石嘴角淡淡冷笑,雙手交錯,那顆顆彩石突然聚合為彩練,閃電卷舞,將疾風之箭緊緊纏住。彩練兩端猛地一拉,登時將風箭絞為螺旋形狀。

風後哈哈笑道:“老瘋子你真好本事,被這麼個小丫頭耍得團團轉。笑死人啦!”風伯嘿嘿道:“臭丫頭,吃我一箭!”

那疾風之箭突然急速反旋,彩石鏈“碰”的一聲四下崩散。烈煙石全身一震,臉上露出驚訝的神色,雙手虎口鮮血長流。

風聲呼嘯,氣箭急電怒射而至。

烈煙石雙手招展,彩石鏈“呼”的一聲重新聚合,迴旋飛舞,但已追趕不上那氣箭的閃電之勢。

眼見疾風之箭銳氣凜冽,迫在眉睫,蚩尤吼道:“去罷!”苗刀斜撩,青光怒舞,碧綠色的氣浪轟然劈入那疾風之箭。

“砰”的一聲,光芒耀眼,氣浪滔天,氣箭登時崩散。蚩尤、烈煙石被那巨大反撞之力衝擊得高高飛起,火鳳凰驚啼聲中,羽毛紛紛。

風後、風伯齊齊驚咦出聲,風後叫道:“這小子是哪個石縫冒出來的?好厲害的真氣!哎喲,那不是爛木頭族的苗刀麼?”

風伯哈哈笑道:“混小子,難道你是青帝轉世麼?有意思!看看是你風爺爺的風神刀厲害,還是你爛木頭苗刀厲害!”

話音未落,轟然聲響,雲層煙土齊齊裂散,巨翼黑鳥拍翼飛來。鳥背上一個矮矮胖胖的禿頭老者長鬚飄飄,腆著大肚,腰間掛了一支汙跡斑斑的大彎角,相必就是風神號;旁邊懸了一個巨大的酒葫蘆,東搖西蕩。

他鼓著腮子吹鬍子瞪眼,哈哈笑道:“小子中刀!”肥肥短短的雙臂陡然舉起,雙手之中突然多了一柄若有若無的淡黃色光刀。巨翼黑鳥閃電飛來,錯身剎那,那淡黃色光刀轟然疾斬而下。

風聲雷鳴,氣浪暴舞。

蚩尤奮力擋開那疾風之箭後,真氣崩散,尚未來得及調集凝結,眼見風神刀驟然砍至,不及多想,瞬息調轉真氣,再次揮刀斜撩而上。烈煙石雙手交錯,彩石鏈陡然化做石鞭,與蚩尤的苗刀一道急電似的掃向風神刀。

“乓!”的一聲,彩光迷離暴舞,蚩尤、烈煙石只覺雙手劇震,一股狂風氣浪轟然倒卷,登時將自己猛地推入其中,雙耳風聲呼嘯,騰雲駕霧倒飛出去。隱隱聽見遠處傳來風伯那破鑼似的笑聲:“過癮!過癮!好生過癮!”

風神號隨之響起,“嗚嗚”之聲大作。

兩人真氣岔亂,不及調息,便被這洶湧狂風捲溺其中,霍然捲到萬裡高空。四面蒼茫,雲靄漫漫,疾風如驚濤駭浪。

兩人身不由己,乘風飛行。突然斜側方一陣狂風颳來,眼見要將烈煙石捲走,蚩尤不及多想,立時伸手將她左手緊緊抓住。

烈煙石“啊”了一聲,雪白的俏臉登時變得通紅,甩手掙脫,卻被蚩尤那鐵鉗似的指掌緊緊抓住,不能動彈分毫。聽到他厲聲喝道:“再動我就丟你下去!”突然覺得一陣酥麻異樣的感覺從自己指尖陡然爆炸,瞬間烈火般燒遍全身,四肢痠軟無力,臉頰滾燙似火,連喉嚨也驀地窒堵。

十八年來,這是她首次任由一個陌生男子這般抓住手掌。

從小她便厭憎男子,覺得世間鬚眉盡是濁臭惡俗之物。倘若是平時,一個男子哪怕敢碰一碰她的衣角,也必定被她立刻燒為灰燼。但此刻,在萬裡長天之上,呼嘯狂風之中,人若浮萍,漂移不定,被這桀驁剽悍的少年堅定地抓住,竟突然有了一種奇異的安定感。適才大敗之時,那瞬息爆湧的慌張與驚懼也隨之煙消雲散。

十指交纏,那陽剛的熱力從自己肌膚滲入,一點一點擴散到周身每一個毛孔。這一剎那,突然忘了身在何處,自己彷彿成了棉花雲絮,如此柔軟,如此自由,輕飄飄地隨風而去。

這種感覺如此突然如此奇異,彷彿冰封了許久的河流在早春的豔陽下驀然融化,彷彿孤寂了一個冬天的寒梅在風雪之後的月夜陡然開花。

風聲呼嘯,烈煙石的心中變得說不出的平靜和歡愉,無力擺脫,無力思考,懶洋洋地閉上雙眼,似乎要在這雲層中睡著。

突聽蚩尤恨恨道:“現下你高興了麼?”烈煙石陡然驚醒,睜開雙眼,見他橫眉怒目瞪著自己,不知為何,臉上突然一紅。

見她雪白的臉上突然泛起奇異的潮紅,轉過頭去,蚩尤不由微微一愣,沒想到這冷漠自私而暴烈的古怪女子竟突然害羞,只道她為適才的所作所為不好意思。心中的怒氣登時消了大半,但想到辛九姑、成猴子等人受她所累,生死未卜,不由又怒從心起,重重地哼了一聲。

卻不知烈煙石腦海中在回憶他那橫眉怒目的姿態。她身為金枝玉葉,從小就沒有人敢對自己大聲呵斥。即便是師父赤霞仙子,對自己也是溫言好語,和眉善目。大哥烈炎更是將自己視如明珠,備加呵護。十八年來,族內族外所有人見了她無不恭敬有禮,生怕說錯一句話惹得她芳心不悅。

只有這狂野剽悍的少年打從一開始便正眼不瞧一眼,一路上也是絲毫不加理睬。適才在塵霧之中,竟為了那幾個笨蛋對自己大聲怒吼,此刻又橫眉冷目。不知為何,心中卻覺得他生氣時的表情好生生動。

但這桀驁不遜的小子對自己似乎又不是那般冷漠無情。倘若毫不關心,他也不會在狂風之中為自己奮力抵擋風伯的疾風之箭與風神刀了,更不會在剛才狂風捲來之時,緊緊地抓住自己的手。想到此處,心中那奇異的感覺突然又洇散開來。

又聽蚩尤恨恨道:“他奶奶……我生平可沒瞧見過你這般冷漠自私的女人,九姑他們雖然與你不相熟,但好歹也行了一路,你竟然……”怒得說不出話,又重重地哼了一聲。

烈煙石心道:“是了,他還在為那幾個笨蛋生氣呢。適才在狂風亂石陣中,他竟然為了那幾個沒用的笨蛋,和老瘋子鬥氣,平白被巨石砸了許多次,當真是蠢得可以。”想起蚩尤一手拽住四人,飛腳踢爆數百個巨石的姿態,更覺好笑,嘴角不由露出淡淡的笑紋。

蚩尤見她側著頭不說話,嘴角含笑,登時大怒,喝道:“笑什麼?你這女人究竟還有沒有心肺?”

烈煙石微微一驚,心中泛起恚怒之意,淡淡道:“不就是那幾個沒用的傢伙麼?成事不足敗事有餘,死了倒乾淨。”一言既出,登時有些後悔。

蚩尤大怒,只覺此女之薄情寡義不可理喻,心中怒爆,再也無法忍受與她同行,猛地將手甩開,叫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從今往後可別讓我再碰見你!”猛地一個翻身,氣沉丹田,不顧一切地從萬裡高空急墜而下。

烈煙石只覺手中一空,他已棄己朝下衝去,心中懼然一驚,既而一陣懊悔、恐懼。他當真生氣了麼?竟寧可冒此危險也不願與自己在一起?心中突然莫名大痛。自己一人在這雲裡霧中隨風飄行,說不出的孤單和恐懼。不知那火鳳凰現在何處?在這萬丈高空施展御風之術,實是太過危險。但稍一思量,猛一咬牙,翻身朝下墜去。

耳邊風聲呼嘯,她迅速下墜,勁風撲面,眼睫也難以睜開。過了片刻,雙眼終於能正常視物。

蒼茫大地,青山萬裡,碧水如帶,蜿蜒迤儷。

她正朝著一個頗大的湖泊急速衝去。轉頭四顧,空中不見蚩尤蹤影,心中焦急,對這相識不久的少年,竟是說不出的擔憂和牽掛。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倘若,倘若他已經摔死了呢?”心中突然如被尖針猛然扎刺,連氣也喘不過來。

腦中混亂,驚怖擔憂,淚水突然迷濛了雙眼,嘶聲大喊:“蚩尤!你在哪裡!”狂風凜冽,自己的聲音剛一傳出,立時便被吹得不知西東,惶急更甚。十八年來她靜如石玉,即便是心中狂烈暴怒之時,臉上也是微波不驚。但此時竟是手足無措,方寸大亂。

積聚真氣,大聲呼喊。回聲千山響徹,嫋嫋在耳。但卻絲毫沒有聽見回應。

烈煙石急墜而下,嘶聲吶喊,竟逐漸轉為哽咽之聲。眼見距離湖面只有百餘丈的距離,強忍心中的驚懼憂急,運轉真氣,霍然翻身,在空中御風踏步,斜斜衝去。“撲”的一聲,衝入碧波清浪之中,全身溼透。藉著那水浪反擊之力,斜斜踏浪躍起,足尖疾踏,蜻蜓點水似的朝岸邊奔去。

終於踩到軟綿綿的草地上,她膝下一軟,朝前衝了幾步坐倒在地。

天旋地轉,過了片刻才定下心來。天藍如海,白雲悠悠,山如碧髻參差,水似眼波橫斜。微風吹來,花香撲鼻,綠草搖曳起伏。

知了聲聲,鳥鳴寥落。這是一個美麗而幽靜的夏日湖泊,空氣中也滿是太陽的芬芳。劫後餘生,她心中竟沒有絲毫歡愉之意,似乎還遠沒有起初在萬裡高空,牽著蚩尤的手隨風飄蕩時來得歡喜。細密的草尖拂過她的手背,那麻麻癢癢的感覺直抵她的心中,竟讓她忍不住想痛哭。

一顆淚珠滑過臉龐,滴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冰涼,冰涼。

她突然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夏日午後,當她還是一個孩子時,獨自穿過赤炎城王宮那悠長的荷塘曲廊,走入一個綠竹環繞、涼意繽紛的院子。

一個美麗的女子坐在竹影下的涼蓆上,雪白的赤足旁零落地擺放了幾個鵝卵石。她問那女子在幹麼呢?那女子微笑著說在算自己的姻緣。

她說姻緣可以算出來麼?那女子說既然世間一切都由上天註定,那姻緣當然就可以算出來了。

那女子讓她撰緊那些鵝卵石,丟在一個清水的碗中,然後凝視著她說:“你的姻緣屬於第一個帶給你眼淚的男子。”她斬釘截鐵地說自己決計不會喜歡上男孩,更加不會喜歡上讓自己流淚的男孩。那女子笑了起來,說了一句話,這句話十八年來她從未明白。

“女人喜歡讓她笑的男子,但她真正愛的,卻是讓她哭的男人。”

這句話突然響徹在她的腦中,記憶從未有如此時這般分明。她的心猛地“砰砰”狂跳起來。眼淚一滴一滴地滴落在手背。難道她的姻緣當真屬於這個陌生的狂野少年麼?但此時此刻,他又在哪裡呢?

忽然聽見一人冷冷地道:“還以為你除了發怒之外,就沒有其他表情了,原來還會流淚。”那聲音猶如春雷在烈煙石耳旁爆響,心中狂喜,猛地循聲望去。

湖畔巨石之上,一個英挺少年精赤著上身,坐在石沿,雙手擰著溼漉漉的衣服,身旁橫亙著青銅長刀,古銅色的肌肉在陽光閃爍著亮光,滿臉桀驁不馴的神色,正是她適才牽腸掛肚的蚩尤。

烈煙石又驚又喜,幾乎便要喊出聲來。驀然起身,又猛地頓住身形,調整呼吸,淡淡道:“誰說我流淚了,下落得太急,風吹疼了眼睛。”

蚩尤見她神情古怪,雙頰嫣紅,碧眼之中又是歡喜又是害羞,與原本那冷漠的表情迥然兩異,心下詫異。

沒有多想,雙手將衣服張開,真氣灌注,白汽蒸騰,片刻工夫衣服便已乾透。穿上衣服,見她依舊在怔怔地望著自己,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難道她從天上摔下來,竟摔得傻了麼?”此時方注意到她身上衣裳溼漉漉的,緊貼著身體,浮凸玲瓏,纖毫畢現,微微一呆。

烈煙石見他目光有異,順著他的眼光往自己身上望去,“啊”的一聲驚叫,連忙轉側身體。

蚩尤嚇了一跳,大覺尷尬,連忙也轉過身去,心想:“糟糕,這惡女脾氣暴烈得緊,只怕立時便要發難。”凝神戒備,等了半晌,竟不見她上前,反倒更為詫異。

烈煙石心中砰砰亂跳,臉上滾燙。若是往日,其他男子這般望來,她早已勃然大怒,大開殺戒。但今日被他瞧見,心中卻只有緊張與害羞之意。

與這少年僅僅半個時辰之前,還是行如陌路,但自萬丈高空飄萍無依時的剎那牽手之後,自己心情竟然陡然鉅變,對他的這種莫名其妙的感覺,瞬息爆發,再也無法割捨。不知這便是當年那女子所預言的“姻緣”麼?臉上更燙,心跳更劇。當下收斂心神,運轉赤火真氣,將衣裳中的水汽蒸騰得一乾二淨。

蚩尤見她半晌無語,心道:“這惡女喜怒無常,也不知心裡在想什麼。眼下再不能和她糾纏,速速找到九姑他們才是正事。”

所幸此次臨行之前,眾人已在身上塗抹“千里子母香”,眼下雖不知辛九姑等人被吹到何處,但也只有用青蚨蟲尋找他們下落了。

當下蚩尤背好苗刀,站起身來,從懷中掏出青蚨蟲。手掌開處,青蚨蟲嗡嗡振翅,在陽光下盤旋了半晌,朝西北方向飛去。蚩尤躍下巨石,隨著青蚨蟲踏波逐浪,朝西北而去。

烈煙石見他突然不告而別,心下大急,叫道:“你去哪裡?”掠身追去。

蚩尤冷冷道:“去找那幾個沒用的笨蛋。”烈煙石紅影飄動,剎那間追到他身旁,淡然道:“你不取七彩土了麼?”

蚩尤更怒,強忍衝到嘴邊“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大步飛奔。烈煙石微微一愣,心想:“那幾個沒用的笨蛋在他心裡當真有那麼重要麼?哼,重新幫他找回來就是。” 復又追上,並肩而行。

蚩尤雖惱恨她冷漠自私,但畢竟纖纖的安危仍懸於他們兄妹之手,當下也不理會,只管徑直隨著青蚨蟲踏波前行。

烈煙石見他滿臉冷傲神情,心中也微微有氣。她這十八年來從未向人低過頭,更未向人軟言軟語陪過不是。雖然心中明知自己所做欠妥,卻不知如何表示。見了蚩尤這表情,心中那些須愧疚之意登時化為怒火。

兩人一路無言,隨著青蚨蟲在青山碧水之間御風行走,各懷心事。

烈煙石乃是趨於極端的性子,愛恨兩極,要麼冷漠如冰雪,要麼熾熱如烈火。封閉了十八年的心門一旦在那萬丈高空的茫茫雲層裡開啟,烈火便不可思議地洶湧噴薄出來。

究竟是蚩尤點燃了她這驟然爆發的滔滔情火呢?還是她自己讓自己陷入這不可自拔的情網之中?很多年後當她再次回憶起這夏日午後的萬裡雲層,她也突然問自己這個問題。但她始終沒有找到真正的答案。

夕陽晚照,涼風習習。

兩人奔行了一個多時辰,轉入了一片幽暗的森林。烈煙石瞧著蚩尤英挺的側臉在殘陽入林的班駁光線中變幻不定,心中重又漸轉柔和。心想:“原來他長得也還不錯。”突然又想到,自己從未注意過男人的長相,今日竟這般盯著他看了半晌,臉上微微發燙。

蚩尤眼角瞥見她淡綠色的大眼一眨不眨地凝視自己,突然暈生雙頰,別過臉去,心中納悶。

他素來不解女兒心事,對男女之情更是一知半解。除了對纖纖驚為天人,痴心不渝之外,對其他女子毫不理會。哪裡猜得眼下烈煙石的心事?只覺這惡女自從半空摔落之後,就大為古怪,心中也懶得多想。

又奔了半個時辰,夜色降臨,明月初升。蚩尤心中記掛辛九姑等人安危,恨不能立時找到。於是不加休息,連夜趕路。直到將近深夜,明月高懸,兩人才在山谷的大河邊歇息。

蚩尤抓了幾尾魚,胡亂燒烤,將就進食。

烈煙石見那魚烤得一半焦一半生,皺起眉頭不願碰上一碰。蚩尤心中惱怒,也不管她,只管自己大嚼。

烈煙石見他吃得香甜,便扯了一片略微順眼的魚肉,小心翼翼地放進口中,剛一品味,鹹澀焦苦,立時皺眉吐將出來。

蚩尤心中暗笑,見她面無表情地去摘食附近的野果,忖道:“妙極,此後頓頓吃魚。”口中咀嚼那又苦又焦的魚肉,登時又想起拓拔野來。

那烏賊烹飪手藝高超,若是與他同行,一路美食不斷,且彼此談笑風生,可比與這冷漠自私的女子攜行有趣了百倍。即便是成猴子與卜運算元喋喋不休的吵嘴聲,現在想來,也是直如天上的仙樂。

兩人相對無語,各自休息。

烈煙石躺在樹枝上,瞧著月光中蚩尤熟睡的臉龐,回憶今日之事,短短几個時辰,竟彷彿已是許久。月色溫柔,夜風如水。指尖酥麻猶在,心跳聲聲,那突如其來的烈火在心中燃燒得如此熾熱。心亂如麻,浮想聯翩,竟是一夜未睡。

翌日清晨,蚩尤二人繼續動身。

此後三日內,兩人隨著青蚨蟲穿山越嶺,也不知過了多少河,走了多少路。江山如畫,一路行去,烈煙石的情絲日益滋長,悄無聲息地盤繞結繭,將她纏得越來越緊,越來越難以自拔。蚩尤卻毫不知曉,冷傲依舊。

這一日晌午,兩人行到一片丘陵山谷之中。

烈日當空,路旁樹木慘碧,葉子在陽光下泛著白光,蟬聲高亢密集。熱風拂面,以兩人真氣之強,亦覺得說不出的炎熱。烈煙石蒼白的臉上變得嫣紅如流霞,額上、鼻尖上都沁出汗珠。

行了一陣,越來越熱,風中彷彿帶著炎火,山上樹葉都變得蔫黃帶卷。放眼望去,景物都已變形,彷彿水中倒影,漂浮不定。兩人的衣裳逐漸開始被汗水浸溼,額上的汗珠不斷地順著眼睫滴落。

蚩尤抹了抹額上的汗水,心想:“奇怪,怎地此地如此炎熱?象是掉到了大火爐裡。”青蚨蟲嗡嗡振翼,極是興奮,但飛行得卻越來越是緩慢。蚩尤大喜,看來辛九姑等人離此不遠了。當下振奮精神,繼續前行。

兩人又走了半個時辰,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少,山丘也由碧綠轉為黃綠,既而轉為黃色土丘。兩側山坡上的枯草在熱風中簌簌,似乎隨時都會燃燒起來。

轉過一個彎,眼前是一片荒漠似的山丘,遠處一座石山高高矗立,鶴立雞群。數百個土族百姓正驚惶失措地相互攙扶,沿著山腰小路朝他們走來,時而回頭瞥望那石山,催促快行。

蚩尤心中一動,朝著走在最前的一個白髮老者喊道:“老人家,你們這是去哪兒?逃荒麼?”

那老者揮手道:“年輕人,快快回頭罷!千萬不要往前走了!”周圍眾人也唧唧喳喳地叫嚷著讓他們回頭。

蚩尤奇道:“難道前面有什麼兇獸?”

那老者搖頭嘆道:“比兇獸還要可怕百倍。你不知道明日是六月初六麼?”蚩尤與烈煙石聽得更加不解,不知六月初六是什麼大凶之日。

那老者道:“你們不是土族中人麼?”見蚩尤搖頭,便道:“原來如此。”回身指著那石山,顫聲道:“你瞧見了麼?那宣山山頂上的桑樹?”

蚩尤抬頭望去,白日耀眼,那石山頂上果然有一株巨大的桑樹。樹圍五丈餘,道道紅色紋理交錯縱橫,青萼黃花,樹枝盤錯,樹葉一尺來長,紅豔如火。遠遠望去,便如一大團烈火在山頂熊熊燃燒。

老者道:“那桑樹每年六月初六,便要噴出烈火,被風一吹,方圓百里都要被燒成灰燼!所以我們才要趕著離開此地。”

蚩尤恍然,心道:“大荒奇事果然多得緊。”又道:“既然這桑樹如此危險,你們又何苦住在附近?”

眾人紛紛道:“每年桑樹噴火之後,這周圍的山丘、平原的土地都變得非常肥沃,種得糧食一年可以收上三季。”“我們眼下只是暫且避上一避,後天還要趕回這裡。”

蚩尤心想原來如此,回頭見烈煙石淡綠春波蹙眉怔怔凝望那石山火桑,微有懼意。正要說話,聽見眾人紛紛叫道:“你們趕快回頭罷!今年這桑樹反常得很,說不定今日就要噴出大火來了!”

蚩尤微笑道:“多謝了!”但瞧著青蚨蟲急劇振翼,朝那宣山徑直飛去,心中稍一計議,等到眾人去得遠了,立時提氣飛掠,緊追青蚨蟲。

忽然聽見烈煙石叫道:“這宣山上的赤帝女桑極是厲害,你別追去了。”蚩尤眼見即可找到辛九姑等人,豈肯放棄,心道:“倘若當真是火海,我更加要搶在那龜蛋桑樹噴發之前,將他們找到救出。”當下毫不理會,御風疾行。

烈煙石一連叫了幾聲,見他不應,又急又怒,翩然飛掠,直追而去。

熱風似火,撲面而來。

青蚨蟲嗡嗡低鳴,在空中東搖西蕩,薄薄的翅翼上突然冒出一縷青煙。蚩尤吃了一驚,連忙將它抓住,默唸“春葉訣”,將它受傷之翼彌合,然後小心翼翼地放入懷中。

烈煙石蹙眉道:“你可知這宣山赤帝女桑是什麼嗎?”蚩尤不理,四下探望,御氣飛奔,朝宣山上斜斜衝去。

烈煙石翩然相隨,道:“一百多年前,我族赤帝長女南陽仙子為求成仙,苦修之後到這宣山火桑上,由赤帝親手點燃三昧紫火,將她燒化。南陽仙子在這樹上化羽登仙,這火桑殘留了她的元神,所以叫做赤帝女桑。”

蚩尤仍然不理,衣袖獵獵,轉眼已到宣山山腳。朝上望去,兀石嶙峋,犬牙交錯,藍天火樹,陽光在枝葉之間耀目奪人。

烈煙石道:“這火桑原就是遠古老樹,極具靈力,再經三昧紫火焚燒之後,附著南陽仙子的元神,更為厲害。從前我雖然沒有見過此樹,卻時常聽長輩反覆說起,倘若路過宣山,一定要遠遠繞行。”

蚩尤不勝其煩,皺眉道:“那你現下繞行還來得及。”凝神提氣,猛地在峭壁上點足疾行,閃電般飛掠而上。

烈煙石見他絲毫不聽,一意孤行,心中大急,猛地頓足叫道:“你這傻子,怎地還不明白?以我火族長輩的赤火真氣,尚且不敢到這宣山,你這般貿然上山不是自尋死路麼?”

蚩尤騰越飛掠,不加回答。

烈煙石見他身影越來越小,眼見就要消失在一塊巨石之後,心中焦急、鬱怒、擔憂、恐懼齊齊翻湧,忽然想起那日在萬丈高空上找不著他的情景,心中登時大痛,眼淚又要湧將出來。

這外表淡雅冷漠的女子,此時竟微微顫抖,猛地嘶聲大喊道:“等我一等!”突然之間,不顧一切地縱身躍起,翩翩飄舞,朝著那黑影疾追而去。

三日前驀然滋長的情絲,一路纏綿,終於在這一刻瞬間爆發。

當她淚眼朦朧,心亂如麻,不顧生死、不顧規勸,將一切都拋在九霄雲外,一心只想著那傲岸少年,在這陡峭的宣山石壁上狂奔之時,她終於深深地掉入了那個從未踏足過的錦繡懸崖。

熱風迎面吹來,彷彿熊熊烈火在舐舔著她臉頰上的眼淚,耳邊呼呼風聲,都化做很多年前那個陌生女人的那句預言。

腳下的巖壁越來越燙,猶如莫名火焰,從腳底一直燃燒到心裡。狂亂的心緒宛如髮絲在風中茫然地飛舞,她突然忘了自己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只有那上方的黑色身影越來越清晰,彷彿烙印滾燙地烙在她的心底,疼痛然而肆虐地快樂。

她彷彿又回到三日前的那狂風之中,在那漫漫雲端,瞧不見未來迷失而恐慌的時候,那隻手突然緊緊地抓住自己。那一刻開始,她層層迸裂冰雪消融,只剩下最赤裸而脆弱的內心。

此刻,在這滾燙險峭的山壁上奔跑著,她的心裡突然變得一片澄明寧靜,彷彿這麼多年來,她一直在這般地奔跑。

所不同的只是,她從未有如此時這般明白自己的心情。她要追上並且永遠抓住那個讓她流淚的少年,抓住那隻在她空茫脆弱時抓住她的手。

烈火在她心中熊熊燃燒,淚水突然之間全都蒸騰消散,唇邊露出淡淡的微笑。

蚩尤在尖石峭壁之間閃電跳躍,眼角瞥見那團紅色身影燃燒如火,一路追來,心中微微詫異,不知這冷漠自私的女子何以不顧危險地追隨上來。當下不及多想,叫道:“小心那塊石頭!”

話音未落,一塊巨石猛然鬆動,朝著烈煙石砸落。烈煙石素手輕揚,將它化為粉末,微笑道:“謝謝。”

笑聲雖然輕淡然而歡悅。蚩尤更覺詫異。這幾日來這火族八郡主處處透露著古怪,與從前越來越不相同。但此時最為緊要之事乃是救人,不及多想,雙足一點,終於高高地飛上了山頂。

赤帝女桑高二十餘丈,火葉熊熊,熱浪灼人。四周空氣都成了淡紫色,彷彿有無數的火焰在風中跳躍。腳下的山石猶如熱火上的油鍋,燙得站不住腳。他口乾舌燥,頭髮也焦枯蜷捲起來。

蚩尤青光眼綠光暴射,四下眺望。整座宣山隱隱透出紫光,跳躍不定。掃望良久,猛然一震,在南側山石之旁,赫然躺著一個瘦小的漢子,正是成猴子!心下大喜,叫道:“猴子!”飛身躍到他身旁,卻見他雙目緊閉,面色蒼白,渾身擦傷多處,大汗淋漓。

蚩尤大凜,連忙探手其鼻息,見呼吸正常,方才放心。當下將他扶起,輸入真氣。成猴子雙眼睜開一條細線,見是蚩尤,登時露出歡喜之色,低聲道:“九姑在下面……”話未說完,又暈厥過去。

蚩尤凝神檢視,終於瞧見下方石窪中躺著辛九姑,離她數丈處躺了卜運算元。大喜過望,跳將下去,將二人與成猴子拉到一處。

此時熱風狂舞,那赤帝女桑左右搖擺,火葉簌簌,不斷地有火花迸將出來,山石更加滾燙。烈煙石也已趕到山頂,左右顧盼,瞧見蚩尤,登時鬆了一口氣。

蚩尤見她碧眼凝視自己,嘴角微笑,不知在想什麼,當下喝道:“愣在那裡作甚?還不快去找柳浪!”

烈煙石一怔,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蚩尤見她如此順從,倒頗奇怪,心想:“這惡女當真古怪得緊。難怪六侯爺說‘女人心,海底針’。倘若那烏賊磁石在此,恐怕能猜得她心中想些什麼。”收斂心神,繼續尋找柳浪。

過了片刻,烈煙石提著柳浪奔到山崖上,笑靨如花,叫道:“蚩尤!我找到了!”蚩尤大喜,連忙趕上前來,將柳浪接過,見他只是昏迷,心中大石登時放下。

當是時,腳下山石突然猛烈震動,兩人一驚,抬頭望去,那赤帝女桑擺舞如狂,熱風嘯卷,簇簇紅葉如烈火焚燒。

驀地“撲哧”輕響,那赤帝女桑的火葉中突然彈出一團紫色火焰,沖天飛起,既而幾團火焰陸續飛出,在空中綻放燃燒,悠悠落下,一觸著山石,那山石立時如干柴遇烈火,轟地一聲竄起老大一團火焰!

剎那之間,空中“哧哧”之聲大作,無數紫色火焰從赤帝女桑上衝天飛起,落到山上,片刻間,兩人周圍火焰熊熊,陷入滔滔火海!

狂風亂舞,漫天紫火如落英繽紛。光芒耀眼,熱浪滔天,四周剎那化為火海一片。蚩尤沉聲道:“快走!”一手夾住柳浪,一手抓住烈煙石的手掌,穿過轟然跳躍的火焰,朝著辛九姑等人衝去。

烈煙石纖手一緊,被他抓在那鐵鉗似的手中,登時全身一震,那電流也似的感覺再次流襲全身,呼吸不得,思考不能,滿心歡悅,隨著他輕飄飄地朝前奔去。

蚩尤將辛九姑四人捆在一處,高高地背在背上,拉起烈煙石的手,護體真氣蓬然綻放,穿過沖天火海,朝著山下飛也似地疾行穿梭。

但這宣山上的火焰太過妖異,洶湧猛烈,竟似乎能穿透他碧木真氣的防護罩,灼燒得他腳掌、小腿生疼無匹。

紫火漫天,繽紛落下,山石隨之處處爆放火焰。

紅炎青焰,沿著山勢急速朝下蔓延。不過片刻,宣山附近的山丘都已化為滔滔火海,那黃土竟似也能燃燒一般。

蚩尤透過撲面而來的一團又一團火焰,看見方圓數裡、數十里都化作漫漫紅海,火光跳躍,心中大駭。這火焰如此兇狂,只怕不消到得山下就要將他護體氣罩灼穿,自己倒還罷了,辛九姑四人昏迷不醒,縱然其時不被烈火燒死,也要被煙霧嗆死。

心中一動:是了!這山石表面炎熱難耐,乃是因為受這紫火熱風的炙烤,山石深處想必沒有這般炎熱。

當下將辛九姑四人解下,轉身對烈煙石道:“八郡主,你將他們護住!”拔出苗刀,真氣貫注,奮力朝著旁邊峭壁怒斬而去。

“轟隆”一聲巨響,峭壁迸裂,無數的石塊四下飛射,穿過熊熊火焰,立時燃燒起來。蚩尤朝著那迸裂處又是接連十餘刀。轟鳴巨響,接連不斷,石屑塵土迸爆開來,化為點點火花。

眼見那裂洞已有七八丈深,蚩尤凝神聚意,大喝一聲,雙手握刀反轉螺旋而起,在紅光烈焰之中折轉翻身,突如怒箭,朝著那裂洞呼嘯衝入。“蓬”的巨響,地動山搖,一蓬石雨從洞中暴射飛出。

烈煙石此時方知他所思,沒想到他瞧著這般狂野粗獷,卻是粗中有細,剎那之間能有如此決斷。卻不知為何那日在狂風巨石陣中會反那般傻氣,拼著雙腳與那老瘋子鬥氣?想到此處,又不禁微覺莞爾。赤火真氣螺旋盤繞,將她自己與辛九姑四人護在其中。

突然聽見空中傳來狂風呼嘯之聲,隱隱竟似是一個女子在悲聲哭泣一般。不知為何,那聲音竟如一塊楔子陡然敲入她內心深處。

周圍火焰沖天,漫天紫光,周圍烈火噼噗作響,那哭泣似的風聲在耳邊迴盪。烈煙石全身一震,腦中驀然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覺得此情此景好生熟悉,似乎從前在哪裡看過、聽過一般。但這感覺一閃即逝,再也回憶不起來。

回身抬頭望去,只見那帝女桑在烈焰狂風中婆娑扭舞,象一個披頭散髮的女子,在萬丈火焰之中跳著悲慼而狂烈的舞蹈。剎那之間,她胸口又猛地如遭重錘,那種奇怪的似曾相識的感覺又湧入腦海。

就在這一瞬間,她突然看見那帝女桑如花怒放,一道紫紅色的光芒沖天而起,那風聲在耳邊呼嘯,聲聲哭泣印入心中。那紫紅色的光芒在空中爆炸幻化,變作一張冷豔悲慼的美人容顏,又倏然化為一隻巨大的手掌,猛地向她抓來!

烈煙石大吃一驚,只覺一道強烈無比的真氣猶如龍捲風般急速倒旋,那紫紅色的大手猛地將自己硬生生平地拔起,朝著那帝女桑急速飛去。心中大駭,想要調集真氣,卻周身癱軟,動彈不得。

眼前突然一片紫紅色,意識混沌一片,就在昏迷前的一剎那,她費盡周身力氣,大聲喊道:“蚩尤!――”

蚩尤在那峭壁石洞之內,聽見烈煙石撕心裂肺的長呼聲,心中大駭,猛地縱身躍出,翻上石壁,恰好看見烈煙石隨著一道強烈的紫光直飛向帝女桑,帝女桑樹幹上的紅色紋理突然張裂,猶如一張巨口將她瞬間吞沒!

蚩尤大驚,當機立斷,將烈火中的辛九姑等人重新背上,閃電似的翻身鑽入震裂出的幽深石洞。將他們一一擺放好之後,又在壁上以真氣刺穿十幾個氣孔,這才衝出石洞,朝著那帝女桑飛掠而去。

帝女桑在風中招搖擺舞,樹枝綻放如手,彷彿妖魔。風聲如泣,熊熊烈火隨著它的節奏跳躍奔騰,一浪高過一浪地朝蚩尤拍打而來。

蚩尤凝神聚意,碧木真氣渾身爆漲,綠光從苗刀刀鋒穿越關衝穴、陽池穴……一路沿著手少陽參交經,直貫體內,在全身經絡之間熊熊奔走。

驀然仰頭狂吼,一道青光從口中沖天飛起,苗刀綠光爆漲,碧木真氣被這烈火一激更加兇猛恢弘。

蚩尤足尖一點,踏火追風,指著那帝女桑喝道:“妖樹!將八郡主還我!否則蚩尤將你砍成廢柴燒火!”

那帝女桑在風中擺舞,紫光環繞,風聲呼嘯,發出銀鈴似的哈哈狂笑聲:“來砍我麼?再妙不過!最好將我砍得煙消雲散,勝於再受四百年苦痛折磨。”

蚩尤凌空踏步,閃電飛到,大喝:“既然如此,我就成全你罷!”苗刀閃動,風雷滾滾,宛如青色狂飆怒斬而下,朝著吞沒烈煙石的樹幹位置直破而入。

“轟”的一聲,那樹幹紋理再次自動迸裂,一道眩目紫光蓬然怒放,將苗刀青光瞬間交纏,猛地朝裡拖拽。蚩尤正自全力劈斬,被她這般虛空扯拽,立時連人帶刀衝跌而入。

眼前一黑,烈火撲面。蚩尤綻放青光眼凝神檢視,自己竟是在一個極大的樹洞之中。那樹洞之內到處是跳躍的紫火,熱浪灼人遠比樹外更盛。這已是他第二次進入巨大的樹洞。

四年前在湯谷上,被十日鳥催促掉入扶桑木中,與青帝羽卓丞結下不解之緣。四年之後,在這烈火宣山之上,進入帝女桑中,不知又會遇見怎樣的人、怎樣的事?

耳旁突然響起那銀鈴似的聲音,笑聲響徹。

蚩尤凝神四顧,只見角落中,烈煙石軟軟臥倒,昏迷不醒。當下衝上前去,想要將她救起,忽覺一股烈猛火浪當胸猛擊而來,真氣之強,竟似不在那火神祝融之下!心下大駭,倉促下猛地一掌拍出,氣浪鼓舞。

“撲”的一聲輕響,他的碧木真氣竟被瞬間破開,一道炙熱氣浪從自己的掌心沒入,重重地轟在體內,五臟六腑彷彿同時燃燒起來,登時低吼一聲,朝後猛跌出去,撞在樹壁上滑落下來。心中驚駭莫名,這帝女桑中藏匿之人究竟是誰,竟能將自己一掌擊敗!

那銀鈴似的聲音“咦”了一聲,似乎極為驚訝,喃喃道:“真奇怪,居然捱得我一掌還不得死?”

蚩尤聽得大怒,猛地跳了起來喝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當蚩尤是螞蟻麼?適才被你偷襲,不留神著了你的道,有本事再來比比。”

那聲音格格笑道:“好。這回我打得還是你的右胸。”話音剛落,那道狂烈迅猛的氣浪又排山倒海地朝蚩尤的右胸猛擊而來。

蚩尤此次早有戒備,氣海真氣澎湃而起,左拳弧行環繞飛擊,一道碧光“蓬”地爆炸開來,從拳頭之上怒射而出,氣勢如虹。正是水族的“大河東去”。以木族真氣輔以水族變化多端的招術,威力更盛。

又是“撲”的一聲輕響,那道炙熱的氣浪仍是閃電般將碧木真氣劈開,從他拳頭經由經脈直破體內。

經脈疼痛如灼,蚩尤低吼一聲,再次朝後飛跌出去,雙手撐地,跳將起來,怒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再來!”

那聲音訝然道:“你是誰?竟然打你不死,好生厲害。難道……難道是你麼?”說到後面幾個字,聲音突然顫抖起來。

蚩尤自到湯谷之後,從未吃過這樣的敗戰,即便那日與火神祝融的紫火神兵相鬥,他也苦苦支撐了許久。此刻心中驚怒交集,好鬥好強之心大盛,說什麼也要與這神秘人鬥上一鬥。

那聲音突然幽幽道:“赤郎,是你麼?當真是你麼?”

蚩尤一愣,喝道:“要打就打,這般耍詐幹麼?”那聲音又顫抖道:“是了!一定是你!你終於來找我了麼?”

蚩尤聽她話音悽楚,可憐之極,怒火登時消了一半,道:“我叫蚩尤,不是你說的赤郎。”

那聲音又道:“是你!定然是你!你……你已經轉世了麼?連我也認不得啦。” 聲音悲苦,如泣如訴。

蚩尤心想:“難道她也是象羽青帝一樣,是困在此處的某位前輩的元神麼?”突然想起之前烈煙石所說,一百多年前,赤帝長女南陽仙子在這火桑樹上被赤帝以三昧紫火燒化成仙,難道她便是殘留在樹內的南陽仙子的元神麼?

當下小心翼翼地道:“你……你是南陽仙子?”那女子“啊”的一聲,顫聲道:“赤郎!你記得我啦!”歡喜之下竟似要哭出聲來。

“糟糕!”蚩尤心道:“這麼一來她可認定我就是那什麼龜蛋赤郎了。”連忙否認。

果不其然,那女子道:“你不要騙我了,赤郎。倘若你不是赤郎,又怎麼會知道我是南陽仙子?又怎麼會在今日到這宣山來找我?又……又怎麼會和他一樣的狂妄倔強?赤郎!你一定就是赤郎!”

“呼”的一聲,蚩尤的眼前突然出現了一道紫光,搖曳之後化為一張冷豔悽美的女子臉容,凝視著他玉箸縱橫,泣聲道:“一定是你!赤郎!赤郎!你終於來看我了!”

那團紫光陡然逼近,咫尺鼻息,在他耳旁一聲聲地哭道:“你這個狠心短命的薄情漢,一百多年來也不肯瞧我一眼,我當真就那麼讓你討厭麼?”

蚩尤大覺尷尬,進退不得,心想:“不知這前輩有什麼隱秘之事,倘若將自己錯認為情郎,盡數說出來豈不難堪?”

當下退了一步,大聲道:“前輩,我並非赤郎,也不是他的轉世。”指了指昏迷的烈煙石道:“我只是來將她帶離此地的。”

那南陽仙子搖頭道:“天下決計沒有這般巧的事情。不管是什麼原因,今日老天讓你到了這裡,你一定就是赤郎。”

蚩尤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她認定我是那赤郎,只怕更加不能放我和八郡主離開此地了。”

南陽仙子道:“你當真認不得我了麼?”見他眼睛始終凝視著烈煙石,登時大怒,厲聲道:“你這個負心漢,才剛剛轉世便將往日之事全忘了?這麼快又和這個賤女人勾搭上了麼?”

蚩尤還未說話,她突然蹙起眉頭,自言自語道:“是了,這女人既然能在山上瞧見我,定然是與我有些淵源。難道她的身上也有我火族聖女傳承的元識?”突然展顏笑道:“是了!定是因為她有和我相似的元識,所以你才與她相好,是不是?”

蚩尤心中暗歎:“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一路行來,遇上的怎麼竟是古怪的瘋子?”但瞧她適才神情言語,只怕也是一個傷心人,當下倒也不忍就此駁斥。心中計議如何乘她不留神之時,抱起烈煙石逃離此地。

南陽仙子見他默然不語,只道他已經想起前世之事,顫聲道:“果然如此!赤郎,你……你記起來了麼?”突然“呼”的一聲直往烈煙石衝去。

蚩尤大驚,喝道:“你要作什麼?”猛撲上前。

紫光一閃沒入烈煙石體內。

蚩尤衝到烈煙石身邊,將她抱了起來,卻見烈煙石“嚶嚀”一聲,雙眼緩緩睜開,淡綠色的秋波凝視著他,淚光泫然,抬起纖纖素手撫摩著他的臉頰,嘴角露出淡淡的微笑,柔聲嘆息道:“赤郎,赤郎,我們終於又見面了!”

蚩尤又驚又怒,知道這南陽仙子的元神已經寄入烈煙石體內。以她適才強猛的真氣與元神來看,必定遠勝於烈煙石。倘若這南陽仙子從此賴著烈煙石的軀殼不走,烈煙石只怕永無清醒之日了!

心中大急,那烈煙石雖然自私冷漠,但畢竟是火族八郡主,事關重大。而且自空中摔落之後,蓋是因為反省的緣故,性情大變,也已沒有此前那般惹人生厭了。如果當真就此被這南陽仙子霸據身體,豈不是糟之極矣麼?

南陽仙子雙手勾住他的脖頸,凝視他半晌,淚水滾落,緊緊地將他抱住,將頭埋在他的肩上,泣聲道:“為什麼我等了你一百多年了,你竟忍心不來看我?”

蚩尤心中一動:“是了,先將她穩住,想法子順著她的口風,將她騙出八郡主的身體,然後乘她不注意時抽身離開此地。只要衝出這帝女桑,她的元神便不能奈我們何了。”當下故意皺眉道:“你說我是赤郎,怎地我一點也想不起來了?”

南陽仙子見他語氣鬆動,大喜道:“你既已轉世,前生之世原本就難以想起。但你能在今日來到這裡,又記得我的名字,這便說明你心底深處還沒有將我忘記。”

蚩尤咬咬牙,硬著頭皮道:“既是如此,你便和我說說我們前生之事,看看我能不能記得起來。”

南陽仙子大為歡喜,輕輕地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蚩尤登時面紅耳赤,一把將她推開來,瞧見那張俏臉嫣紅,淡綠的眼波中滿是綿綿情意,分明是烈煙石在含情脈脈地瞧著自己,更為尷尬,怒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這般胡來,我可要走了。”

南陽仙子嫣然道:“從前你最喜歡我咬你耳朵,你忘了麼?”

蚩尤臉上滾燙,喃喃道:“他奶奶的……這姓赤的怎地如此肉麻。”南陽仙子哼了一聲笑道:“你不僅肉麻,簡直就是一個厚顏無恥的無賴!”嘆了一口氣,幽幽道:“我第一次瞧見你的時候,真恨不能一劍將你殺了。”

蚩尤心想:“既是這等寡廉鮮恥、薄情寡義的無賴,怎地不早一劍殺了?累得我今日在這樹洞之中如此尷尬。”

南陽仙子輕輕地抓住他的手,柔聲道:“赤郎,你還記得麼?那年春天我們在瑤碧山上的初次相逢?那一年我十八歲,剛剛被長老會授以‘火族亞聖女’。人人都說再過十年,我就可以成為火族聖女了。那時在我的心裡,也一心只想成為全族最為高貴聖潔的女子。”

嘆了一口氣道:“若不是遇見你這個無賴冤家,只怕我早已經是了。爹爹讓我去參加那年夏天的崑崙山蟠桃會,說要在蟠桃會上,將我正式介紹給五族王侯貴族。我長了十八歲從來沒有出過赤炎城,想到能去大荒中最為盛重有趣的蟠桃會,心裡便興奮得緊。”

“那一年的蟠桃會開得特別早,定在五月初十。四月初,爹爹還在閉關修行,讓我獨自前往崑崙山,一路上也好增加些閱歷。當時天下太平,我的武功和法力又高得緊,他絲毫不擔心我會出些什麼事。怎知,怎知我偏生就遇上了你這個冤家。”

她溫柔地凝視著蚩尤,笑得又是淒涼又是甜蜜:“我歡歡喜喜地出了城,沿著爹爹所給的路線,朝崑崙山出發。一路上遊山玩水,想著一個月後的蟠桃盛會,心裡快活極了。

“在鼓鍾城外的驛站裡,我遇見了幾個土族的年輕公子,他們也都是前往崑崙山參加蟠桃會的,聽說我是赤帝的長女,都對我大加巴結,要和我一道同行。是了,一個叫平思南的白臉小子,是土族平長老的獨子,自命風流得很,一路上對我大獻殷勤……”

她見蚩尤皺眉不語,只道他聽了不高興,展顏柔聲道:“你可別不歡喜,那時我的心裡,對男女情愛之事絲毫沒有興趣,見了他那嘴臉,只覺噁心得很。只是我既是亞聖,他又是土族平長老的獨子,事關兩族,我也不能讓他太過難堪,倘若依著我的性子,早已將他的那雙眼睛挖出來喂野狗啦。”

蚩尤心道:“一枝樹丫九個叉,怎地火族的女子全是一般的脾性?”

南陽仙子道:“那幾個小子一路跟著我,甩脫不得,我也不理他們,只管一路走去,欣賞沿途大荒景色。經過那瑤碧山時,正是午後。香草茂密,紫情花盛開,風中都是那甜蜜的香氣,在陽光中聞來,彷彿整個人都要融化開來。

“我站在山腰上,看著絢爛的紫情花開遍山坡,長長的綠草在風裡搖擺,蝴蝶飛來飛去,再也捨不得走開。我沿著山坡,在瑤碧山裡閒逛,瞧見山谷中有一個很大的水潭,陽光照在水潭上,晃得我的心都軟了。若不是那幾個討厭的小子一路跟著,我定然要在那水潭裡洗個痛快。”

“便在此時,我突然聽見那水潭中傳來一陣陣的歌聲,然後那潭面水花翻濺,一個赤條條的男人忽然從水潭裡跳了出來,高高地越過山坡,一絲不掛地站在我的面前。”南陽仙子的眼波變得說不出的溫柔,閃閃地凝視著蚩尤,嫣然道,“赤郎,那就是我第一次遇見你。”

蚩尤“啊”的一聲,雖然性情狂野,但聽到此處也不禁頗覺尷尬,口裡含糊應諾。

南陽仙子臉上一紅,突然有些害羞,低聲道:“下午的陽光溫暖燦爛,你,你那東西便直挺挺地在陽光裡立著,筆直地對著我。我長了那麼大,從來沒有見過這樣醜陋奇怪的東西,一時間呆住了。你似乎也沒有想到山坡上突然多了一個女人,也稍稍愣了愣,然後竟然哈哈大笑起來,問我:‘小丫頭,你在這山上偷看了多久啦?’。”

她“撲哧”一聲笑道:“你說世間竟有象你這樣無恥的人麼?還道自己美得緊,竟有女子會在一旁偷看這樣醜怪的東西?我當時氣得險些暈了,突然赤條條地跳出個男人,朝我展示這麼個怪物也就罷了,竟然一口咬定我故意在一旁偷看。那時我可是什麼也沒有見過的大閨女,脾氣又爆得緊,大怒之下便向你出了手。”

她紅著臉微笑道:“想不到你本事高得很,輕而易舉地將我的進攻化解開來,赤條條的身體在我眼前晃來晃去,口中竟然還笑嘻嘻地說些風言風語。我氣得快要哭出來了,真想將你剁得稀爛。”

“便在那時,那幾個土族小子瞧見了,還道是獻殷勤的機會到了,連忙衝將上來齊齊向你出手。卻不知我心裡更加厭恨他們,這等噁心尷尬之事讓他們瞧見了,倘若傳到大荒之上,我還要做人麼?那一刻我直想將他們殺得乾乾淨淨。”

蚩尤皺眉心想:“別人出手幫她竟還遭她這般忌恨,女人心果然比海底針還要難以捉摸。”

南陽仙子道:“你竟似乎瞧出了我的心事,突然出手如電,剎那間將那幾個土族小子盡數殺死。我見你突施辣手,不由得呆了。你笑嘻嘻地對我說:‘怎能讓這幾個小子毀了你的清譽?’

“那一刻,我心裡突然有些感激,想不到你這般厚顏無恥的人,竟然這麼瞭解女孩的心思。不知為何,對你的恨意立時消減了許多。瞧著你大大咧咧地叉著雙手站在山坡上,忽然發覺原來你的身體竟……竟是這麼的好看。”

她呆了半晌,幽幽地嘆了一口氣,道:“在這樹裡備受煎熬的時候,我每時每刻都在想你,腦海中出現的,十有八九都是你赤裸著身體,叉手站在陽光燦爛的山坡上的情景。在那一刻之前,我從來都沒有想過男人的身體也可以如此的美麗。”

蚩尤聽她吐露內心深處的隱秘,不禁大為尷尬,一聲不吭。

南陽仙子又道:“是不是你發覺我在盯著你看呢?你竟然又厚顏無恥地笑道:‘既然眼下這裡沒有旁人,不如你也在這水潭裡脫光了讓我瞧瞧。否則我豈不是大大的吃虧麼?’我突然清醒過來,惱怒之下,決定無論如何也要將你殺了。但你的手腳快得很,我還來不及動上一動,已經讓你封住了經絡。”

她碧眼春波盪漾不定,雙頰流霞飛舞,輕聲道:“你……你將我的衣服脫光了,一邊脫一邊還讚不絕口。我又羞又惱,登時氣得昏了過去。醒來之時發覺自己光著身子斜躺在水潭中的巨石上,你就坐在一旁笑嘻嘻地看著我。我動彈不得,連說話也發不出聲來。

“從小到大,我從來沒有這般受過欺負,從來沒有這般無助和脆弱,心中又羞又惱又怒,恨不能立時死了。心想,倘若被爹爹和長老會知道了,莫說當不上聖女,只怕還要被他們關在赤炎城裡,永遠不能出城門一步。我的清譽、未來都毀在你的手裡了。想到這裡,我忍不住流下淚來。”

“你瞧見我哭了,似乎有些慌了手腳,一個勁兒嬉皮笑臉地逗我,我越發傷心,眼淚越流越多。你突然嘆了一口氣說:‘罷了罷了,再哭我便要心碎了。’說可以將我經絡解開,但我需得老老實實,不可以耍詐。我心想,只要我解開了經絡,拼著性命不要,也要將你殺了。當下止住眼淚,假裝答應。”

“你笑嘻嘻伸手在我身上拍打了一通,將我的經絡重新解開。我故意裝做虛弱老實的模樣,穿上衣服,隨著你上了山坡。等到你背對我的時候,我突然將師父傳給我的‘飛英紫火丹’盡數打出。”

蚩尤失聲低呼。這“飛英紫火丹”他曾經聽說過,乃是由火族聖物“紫火冰晶”中提煉出紫火晶石,與“飛英石”煉燒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兩物都是極為陽烈暴猛之物,一旦在風中撞擊,立時爆炸,蔓延成熊熊烈火。

突然心中一動,是了,適才從這帝女桑中拋射出的紫火難道也與這“飛英紫火丹”有關麼?

南陽仙子見他臉上閃過驚異的神色,淒涼微笑道:“傻瓜,倘若那飛英紫火丹能將你燒死,我們又怎會有後來的冤孽?我將那飛英紫火丹打出之時,心中突然一陣後悔,不知為何,竟希望你不要被那烈火燒死。大火在整個瑤碧山上熊熊燃燒,山坡上的香草和紫情花剎那間都燒了起來。

“你站在山坡上,周身燃燒著火焰,慢慢地轉過身看著我,竟然若無其事地衝著我微笑。突然之間,你身上的火焰盡數熄滅,周圍的大火也逐漸轉小。只有遠處山坡的松樹林依舊象火海似的燃燒著。那時正是黃昏,大火映紅了天空,和天邊的晚霞一起飛舞。

“當時我嚇得呆了,不知你究竟是誰,竟然連飛英紫火丹也燒你不死。當下就傻傻地問你。你指著遠處火焰熊熊的松樹林,笑嘻嘻地說:‘我是在這山上認識你的,又是在這山上被你燒著的。你瞧,那松樹林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天空,我就叫做赤松子吧。’”

蚩尤大震,失聲道:“什麼?赤松子?”

他曾聽長輩說過,一百多年前,一個叫做赤松子的水族浪子,曾經威震天下,數月之內如流星閃耀大荒。

當時被神帝神農氏倚為“大荒雨師”,少年得志,風光無兩。甚至有人認為,神農之後,最有希望成為神帝的,便是這突然出現的水族浪子。但是不知為何,僅僅數月之後,他便銷聲匿跡,從此再也沒有出現過。

南陽仙子微笑道:“你現下記起來了麼?你便是赤松子,大荒雨師赤松子。”

她軟軟地靠在蚩尤的肩上,柔聲道:“那時我瞧著你站在漫天晚霞、滿山火光下,笑得那樣玩世不恭,鎮定自若,又說出這麼一句荒唐的話來,突然覺得全身虛脫無力,腦中一片空空蕩蕩,只有心跳的聲音越來越快,越來越重。就是在那一刻,我喜歡上了你,毫無保留、不可自拔地喜歡上了你。”

她的聲音越來越低,幾如蚊吟,但那綿綿情意,聽來讓人消魂蝕骨,意奪神搖。蚩尤心中微微一蕩,立即收斂心神。

南陽仙子道:“你再也沒有說話,只是叉著手,咄咄逼人地凝視著我,嘴邊掛著不懷好意的微笑。那時我軟綿綿地坐倒在地上,心裡又是害怕又是期待,不知你又會作出什麼事情來。心裡在想,你眼睛賊忒兮兮的,多半又在想著壞事。倘若你過來抱我,我該怎麼辦呢?胡思亂想,不知該如何是好。

“你突然走了過來,但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只是離了三尺的距離,坐在我的身旁,目不斜視,看著那片燃燒的松林。那時我鬆了一口氣,但是心裡不知為何卻又說不出的失望。

“我們就這樣並排坐在山坡上,望著火光一點點熄滅,晚霞一點點黯淡。夜風吹來,帶來香草、紫情花的香味,也帶來燒焦的氣息。漫天的星星密密麻麻地閃爍著,彷彿隨時要掉下來一般。

“你始終沒再說話,臉上那嬉皮笑臉的神情也不見了,只是望著天空,想著心事。我當時想,這個人當真古怪得緊,作的事情總是在人意想之外。

“我們就這樣莫名其妙地坐在一起,在山坡上吹了一夜的風。不知什麼時候,我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已經是豔陽高照。山坡上燒焦的香草在風裡搖擺,紫情花依舊絢爛地盛開,就連那片松樹林也黑漆漆地一如昨日,只是漫山遍野,再也不見你的蹤影。

“我在瑤碧山上漫無目的奔跑,跑遍了每一處山坡。我究竟在找些什麼呢?那時我一點也不知道,只是覺得突然之間陽光變得如此暗淡,風中也沒有絲毫的清香。這美麗的瑤碧山,對我來說,竟然變得完全兩樣。”

“我在山上呆呆地坐了一個時辰,直到下午,才空空蕩蕩地下了山,朝著崑崙山繼續出發。一路上,我瞧見高山,就想起你結實健壯的身體,瞧見江河,便想起你變幻莫測的眼睛。有時候背後突然吹來一陣山風,我會以為是你的笑聲,驚喜地回過頭去。有時候獨自在河邊停下休息,也會忽然在水中看見你的身影。

“那時我在想:我一定是著了那無賴的妖術了,才會這般每時每刻地想他。心中登時一陣驚慌害怕。”

南陽仙子突然抬起臉,淡綠色的眼珠痴痴地凝視著蚩尤,微笑道:“赤郎,你究竟對我施了什麼妖法?讓我從那時起,一百多年間沒日沒夜地想你念你呢?”

蚩尤心中大震,對於女人心,他從不瞭解。但此刻聽她纏綿追憶,又突然想起當日在古浪嶼上,聽龍神回憶往昔情事的場景。這兩個女人都是本領超卓的奇女子,但卻都為‘情’之一字,如此銘心刻骨,難以自已。對這火桑樹中百年孤魂,不禁同情更甚。

南陽仙子道:“我走了幾千里路,便想了幾千裡的你。那時我再不關心崑崙山上熱鬧有趣的蟠桃會,再不關心火族聖女。我只是想,何時能夠再見到你呢?對你的思念讓我越來越害怕,但越是害怕就越是難以脫離。我對自己說了不下千遍:我這般想你,是因為我恨你。下次見著你的時候,一定要千方百計殺了你。”

“一個月後,我來到了崑崙山。山上已經來了許多五族的長老貴族,赤炎城的長老們也已經到了,但是爹爹還沒有出關。白帝安排我們住在崑崙山顛的貴賓館。每天臨窗望著萬丈懸崖中,彩鳥翩翩,白鶴飛揚,我卻在思念那個開滿了紫情花和香草的山谷。”

蚩尤心中一動,心想:“不知那時她有沒有遇見纖纖的母親西王母?”突然又想到:“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一百多年前西王母尚未出世,又怎能讓她瞧見?”心中暗罵自己愚蠢。

想起纖纖,又是一陣心旌搖盪。突然那隻“兩心知”又大口咬噬起來,登時痛得全身一顫。

南陽仙子沉浸在回憶之中,沒有察覺到他痛得面色發白,汗水滾落,繼續道:“我在崑崙山上住了幾日,卻連一次房門也沒有出過。每天就這般呆呆地倚著窗戶,看著萬裡山壑,日升日落。

“那天傍晚,忽然聽見房門外有人說話,那聲音好生熟悉,尤其是那玩世不恭的笑聲。我突然記起,那是你!剎那間我滿心歡喜,不顧一切地奔了出去。果然看見你從那崖邊的空中長廊走了過去,身邊還有一個妖豔的黑衣水族女子緊緊相隨。看著你們親密低語的模樣,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她驀地將蚩尤的手狠狠地捏緊,顫聲道:“你這個薄情寡義的無賴,就是喜歡四處留情。在蟠桃會前的三日之內,我便瞧見你換了五個女伴。和那些賤人在一起,就那般快活麼?”

蚩尤心中劇痛,又被她猛然一捏,更是難忍,正要拔身而起,卻覺手上陡然冰涼,一顆淚水在他手背上濺開,既而串串淚珠接連滴落,聽見她低聲道:“從那時起,我便已知道你是個風流寡義的男子,但為什麼……為什麼還是象飛蛾撲火,心甘情願地掉進去呢?”

蚩尤不忍就此將她推開,當下忍痛繼續坐著,兀自心想:“那‘兩心知’怎地又突然發作?難道是那妖狐聽見我心中想什麼,惱怒之下又遙控它麼?”

南陽仙子道:“你瞧見我了,似乎也頗為驚訝,朝著我笑了一笑,若無其事地摟著那賤人從我身前走過。一直瞧著你遠遠地消失在長廊盡頭,我仍然在全身發抖,靠著房門,全身虛脫無力,腦中一片空茫。突然一個念頭在我心裡變得越來越分明:我要殺了你。我一定要不惜一切代價殺了你!”

“那日開始,我便在崑崙上四處找你。崑崙山的貴賓中,沒有你的名字。原來你只是一個不知名的水族浪子。但你又是如何混上這崑崙山的呢?我花了三日,才找到你的住所。那時已經是蟠桃會的第一天了。我決計在那天晚上,潛入你的房中將你殺死。”

“五月初十,蟠桃會在崑崙山瑤池宮正式開始,除了我爹爹尚未出關,不能及時趕來之外,幾乎所有的帝、女、神、仙、貴族長老都來齊了,六百多人坐在瑤池宮裡,開始四年一次的盛會。

“隔著瑤池的水霧,我四處搜尋你的身影。終於讓我在寒玉閣的角落裡發現了你。這等時刻,你竟然還和兩個木族賤人調笑,絲毫不把周圍的貴賓放在眼裡。我心中又怒又恨,恨不能立時將你連同那兩個賤人碎屍萬段,燒為灰燼。瑤池宮中發生的其他事情,我再也沒有看見,再也未曾聽著,一雙眼睛就這樣盯著你,盯著你身邊的那兩個賤人。

“不知道誰說了什麼,你突然哈哈狂笑起來。瑤池宮中所有人的眼光都聚集在你的身上,你摟著那賤人,嬉皮笑臉地說:‘誰說今年大旱,中土無法降雨了?只是五族的雨師太也差勁,不能化水為雲,化雲為雨。’我這才知道眾人談論的乃是今年中土大旱之事。

“那年天下大旱,大荒的各族雨師與神巫都想盡辦法求雨,但雨量始終不足。在那瑤池宮中,有多少雨師神巫,被你這般一說,那還能不動怒麼?你這狂妄放肆、玩世不恭的性子,當真是讓人氣恨。”

她的嘴角牽起微笑,柔聲道:“瑤池宮中當即寂靜下來,每人都奇怪地盯著你,多半在想你這小子究竟是哪裡來的愣頭青,說話這般狂妄囂張。十幾個五族雨師站了起來,冷笑著說:‘既然閣下口氣如此之大,想必要比我們這些差勁的雨師強得多了?今日天下英雄都在這裡,閣下為何不現兩手讓我們見識見識?’

“你大大咧咧地笑道:‘那還不容易?只要我赤松子願意,立時便可以讓這崑崙山下上一整日的暴雨。’眾人都譁然起來。我聽見你自稱赤松子,心中登時甜蜜起來。對你的恨意又消了一半。”

蚩尤心道:“是了,這定然就是傳說中的崑崙山雨師之爭了。”凝神傾聽。

南陽仙子道:“我瞧你大搖大擺地走到瑤池邊上,空中晴空萬裡,心中忽然替你擔心起來。那十幾個雨師冷冷道:‘倘若你不能讓這崑崙上下起暴雨呢?’你哈哈笑了起來,突然將手指朝我指來,說道:‘倘若不能,我就讓那位姑娘將我的心剜出來,拜祭天地!’

“我大吃一驚,眾人的眼光都齊刷刷地盯在我的臉上,神情古怪,讓我好生難為情。心中又是歡喜又是詫異,原來你早已在人群中瞧見我了。但不知你為何要作出這樣的誓言呢?”

南陽仙子道:“那十幾個雨師冷笑不止。我瞧他們神情,多半想要暗地裡使詐破壞,不由更加為你擔心。此時卻聽見神帝笑道:‘這位小兄弟,你若是能讓崑崙山下起暴雨,我便封你為大荒雨師,專門負責大荒降水之事,如何?’

“眾人聽了更加譁然。大荒雨師之位已經空缺了近三十年,五族中許多神巫和雨師都暗暗覬覦,神帝竟然要將這位子許諾於你,那不是更加讓人嫉恨麼?你哈哈大笑,竟然大言不慚地說:‘那就多謝神帝了。’伸手在袖裡摸來摸去,尋了半晌,抓出一個柳葉似的淡綠色冰晶,在空中拋了一拋,張口將它吞入。”

“片刻之間,你竟然化成一條巨大的赤色虯龍,盤旋著朝空中飛去。瑤池宮裡的人們都好生吃驚,以你當時的年紀,竟能化為這樣巨大的獸身,那是極為了不起的事情了。我看著你飛入藍空,心中說不出的緊張。”

“那時我想,倘若你當真失敗了呢?我真的要剜出你的心來麼?一想到這個念頭,我全身便開始發起抖來。

“片刻之前,我還在發誓要將你碎屍萬段,但片刻之後,我滿心期盼的,卻是你能毫髮無損,平平安安。我就這般顛來倒去地胡思亂想,看著你在空中飛舞,心中突然對老天禱告:倘若今日崑崙山下起暴雨,我少活二十年、三十年也願意。

“不知過了多久,天上突然響起焦雷,一聲接著一聲,震在我的心上,震得我說不出的歡喜。

“瑤池宮內一片騷動,崑崙山已經兩個多月沒有降過一滴雨了。忽然之間,也不知從哪裡湧來無數的雲朵,在空中厚厚堆積。過了片刻,大雨傾盆落下,整個崑崙山籠罩在濛濛的雨霧裡。瑤池宮內發出一片歡呼聲,我忍不住也跳了起來,大聲地歡呼,淚水不斷地流出。

“你在雲層中穿梭,雨越來越大,瑤池宮中的那些雨師、神巫們的臉色卻變得越來越難看。你在空中哈哈大笑,重新變回人形,降落到瑤池宮裡。神帝歡喜得很,當即便宣佈封你為大荒雨師。但是五族之中紛紛有人跳將出來,說大荒雨師可不是落一場雨就能當上的,除了御雲喚雨術之外,還需得有其他本事,能令天下英雄臣服才行。

“哼,那些人心裡嫉妒,才變著法子來阻攔你。”她微微一笑,神情說不出的喜悅驕傲,“可是誰讓你年紀輕輕,便那般狂妄囂張呢?”

“那些人裡,有木族的飛駑、金族的白賢、土族的羊弓鶴,甚至還有我的表哥烈長桑,個個都是當時頂尖的高手。只有你們水族中人,瞧見你以水族浪子的身份大出風頭,都頗為得意地支援你。

“可是滿殿貴侯中,暗暗嫉恨你的人也不知有多少。我心裡緊張得很,你卻笑嘻嘻地毫不在乎,說:‘今夜雨停之前,倘若有人能將我打敗,我就從此再不踏進大荒一步。’那些人聽了這些話更加生氣啦,就連那些原本不吭聲的王侯貴族們也變了臉色……”

蚩尤聽得出神,連心中劇痛也漸漸不覺得了,心想:“瑤池宮中聚會的,無一不是大荒頂尖人物,這赤松子竟敢說出這般大話來。段叔叔號稱狂人,可是比起這姓赤的,可又不知差了多少倍。”

他素來桀驁狂野,這赤松子的行徑倒是大對他的脾胃,對這素未謀面的傳奇人物,不禁起了欽佩嚮往之意。

南陽仙子道:“眾人見你這般狂妄,都著惱了。那飛駑第一個向你挑戰。他的‘鐵木羽箭’號稱天下第七名箭,豈料一連七十二箭,一箭也沒有射中你,反倒被你談笑間反彈一箭,射穿了右手。接著便是白賢和羊弓鶴,出手不到兩個回合,便被你封住了經絡,丟到瑤池之中。他們兩人快要氣昏的表情我現在還記得一清二楚呢。”

南陽仙子微笑道:“第四個是我表哥烈長桑,那時他可是我們火族烈家的翹楚,武功和法術都高明得緊。但是他也只抵擋了十個回合,便被你一指將紫電刀震飛。從上午到黃昏的三個多時辰裡,一共七十八名高手向你挑戰,但竟沒有一個能與你鬥到百招之外。眼看天色將黑,我心裡正暗自歡喜,不想青帝靈感仰竟突然起身,向你挑戰。”

蚩尤聽到“青帝靈感仰”五字,登時大怒,猛地一拍洞壁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那個老匹夫心胸狹隘,卑劣無恥!”

南陽仙子微微一怔,喜道:“赤郎!你想起來了麼?”碧眼凝視著蚩尤,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

蚩尤愣了愣,含糊道:“你往下說罷。”

南陽仙子只道他已記起部分前世之事,滿心歡喜,接著道:“那靈感仰……那老匹夫性子乖僻,又目中無人,想來是見你比他還要狂妄,心裡嫉恨,便不顧身份向你挑戰。瑤池宮中登時寂靜下來,大家都呆住了,那些雨師、神巫卻幸災樂禍,一心等著看你出醜。我的心緊張得快要跳出來了,你卻依舊毫不在意,叉著雙手滿臉玩世不恭的神情。

“老匹夫正要動手,神帝說道:‘再過半個時辰天便要黑了。若是到了那時,這位小兄弟還未落敗,這大荒雨師便非他莫屬了。’

“神帝倒真是個敦厚的長者,生怕你吃虧,先將這規則重複了一遍。老匹夫冷冰冰地說:‘不必了。若是一百招之內不能將他打敗,這場比試就算是他贏了。’話一說完,就朝你出了手。”

“那老匹夫極是厲害,第一招就險些讓你掛了彩。我緊張得連呼吸都忘了,手心裡都是汗水。一遍一遍地在心裡禱告上天,讓你平安無事。你笑嘻嘻地左閃右避,轉眼之間就已經受了十幾處傷,渾身鮮血,但臉上依舊是那天不怕地不怕的無賴神情。”

南陽仙子緊緊地抓住蚩尤的手,掌心微溼,語調微微有些發抖,似乎回想起當日險狀,仍然頗為緊張。

“一連鬥了幾十回合,你雖然遍身是傷,極是狼狽,但仍然談笑風生。瑤池宮裡,眾人見你竟能與老匹夫纏鬥這麼久,都極為驚訝,就連起初看你不起的一些貴族王侯也止不住為你叫好。鬥到第七十六回合時,老匹夫終於使出了‘冷月十一光’,那柄弧形劍剛一出鞘,便將你刺了九處重傷。

“瞧著你血人似的站在劍光之中,我再也忍不住哭了起來。這麼危險的時刻,你竟然大大咧咧地朝我微笑,對我傳音說:‘小美人兒,你的眼淚是為我流的麼?一顆顆落在地上太過可惜。將它們裝在匣子裡送給我罷。’

“我被你逗得笑了起來,但淚水卻流得越來越多。赤郎,你總是這麼狂妄放肆,別人越是擔心害怕的時候,你卻越是嬉皮笑臉。我突然心想:倘若你有什麼三長兩短,我也不想活啦。”

南陽仙子嘆了一口氣,將頭埋在拓拔野的胸前,素手輕輕地摩挲著他的胸膛,低聲道:“赤郎,便是在那一刻,我發覺自己喜歡上了你。”

頓了半晌,才又道:“你突然哈哈大笑起來,從口裡吐出那柄水玉柳刀,剎那之間反守為攻,向老匹夫一口氣攻出了二十二刀。大家都吃驚地站了起來,我也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沒想到你苦苦支撐這麼久,竟還能瞬息反攻,險些將那老匹夫殺得大敗。

“那老匹夫動了真怒,‘冷月十一光’重重地砍在你那水玉柳刀上,登時將你震得脫刀翻倒,身受重傷。老匹夫朝你刺出最後一劍的時候,每一個人都以為你死定啦,我正要不顧一切地動手阻攔,卻瞧見你突然伸出兩根手指,閃電似的將‘冷月十一光’夾住,以老匹夫的真氣,竟也不能突進分毫。

“瑤池宮裡的人們都看得呆住了,老匹夫眯著眼睛看了你半晌,突然抽回劍,一言不發地下了山。你笑嘻嘻地爬了起來,若無其事地拍拍衣服,走回到座位上。不知為了多久,神帝忽然拍起手來,大家這才霍然驚醒,紛紛鼓掌。那些雨師、神巫又是驚訝又是憤恨,我淚眼模糊,望著你一瘸一拐地穿過漫漫人群,心裡說不出的快活和驕傲。

“雨漸漸地止住了,星星淡淡地閃爍。崑崙山上的彩燈也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大家坐在瑤池宮裡繼續晚宴,到處是歌舞,到處是人影。而我的眼裡心裡,只有你一個人。

“你卻笑嘻嘻地坐在寒玉閣裡,一邊喝酒,一邊和身邊的女子調笑,再也沒有瞧過我一眼。赤郎,你……你就是這般地薄情寡義,反覆多變。總是先將我的心帶到最高最高的雲端,然後毫不留情地重重地摔落到萬丈深淵裡,再用萬鈞巨石壓得粉碎。”

南陽仙子咬著唇,目中泫然,道:“我冷冰冰地坐在人群裡,覺得與你隔得那麼遙遠。突然發覺自己先前是多麼的可笑。我是你的什麼人呢?素不相識,卻這般一廂情願地為你牽腸掛肚,為了你的一兩句無心調笑心醉神迷。在你眼中,我與那些女子又有什麼分別呢?瞧著你將一個女子摟在懷中,與另外一個女子放肆地耳語,輕吻她的耳垂,我的心裂成了千千萬萬片,又開始恨你,咬牙切齒地恨你,咬牙切齒地恨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