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三十章 神帝赭鞭
第三十章 神帝赭鞭
第三十章 神帝赭鞭
“我再也看不下去了,忍著眼淚,離開了瑤池宮。一路上想著你與其他女子在一起的情景,心如刀割,呼吸也變得困難起來。想到你可能也在其他女子面前,那般赤條條地叉手站著,無賴似地微笑,我突然心痛得幾乎暈厥,扶著長廊的柱子,全身顫抖,淚水洶湧而出。無法呼吸,無法思想,無法挪動身體。
“突然從我身後探出一隻手,手裡捏了一個淡藍色的水晶盒,我的淚水連珠似的滴落在那水晶盒裡。我猛吃了一驚,剛要回頭,就聽見你笑嘻嘻地說:‘你知道我為什麼能降雨麼?因為我專門收集女人的眼淚。’”
南陽仙子緊緊地抱著蚩尤,哭泣道:“你這無賴,你這輕佻的無賴,明明知道我的心被你踩碎成泥,卻還這般嘲笑於我。”
蚩尤聽到此處,心中大為不以為然,心道:“這赤松子這般折辱女子,實在有失英雄氣概。”對他的欽佩相惜之意,登時打了個折扣。
南陽仙子哽咽道:“我心裡好生難過,但我素來要強得緊,豈能這般示弱?於是我用真氣將眼淚蒸騰,轉過身冷冷地說:‘可惜了,今日你這狗賊僥倖降雨,否則便可以親手將你的心剜出來了。’
“你挑著眉毛笑嘻嘻地望著我,突然伸手捏住我的下巴,說:‘我想聽聽你的真心話。’然後……然後你這無賴就忽然吻了我。
“你的舌頭強橫地撬開我的嘴,肆無忌憚地在我的口裡輾轉吮吸,突然之間我全身癱軟,淚水不爭氣地湧了出來,腦中一片迷糊,輕飄飄隨著你每一次的吸吮而神魂飄蕩。
“我多麼希望就這樣被你吸入嘴裡,吸到身體裡,和你化為一體呵。那一刻,我彷彿忽然崩散了,粉碎了,只有心還在強烈地收縮、幸福地疼痛。
“不知過了多久,不知道你什麼時候放開了我,我呆呆地站著,腦中一片空白。你笑嘻嘻地遞給我一根淺綠色的草,說:‘這是瑤碧山的迴音草。那夜你睡著的時候,我對著山谷說了一句話,不知道你有沒有聽著?’
“我呆呆地接過迴音草,不知道你在說些什麼。你不懷好意地笑著,轉身消失在長廊外朦朧的月色中。
“我握著草失魂落魄地回到房間,呆呆地坐在窗邊,一直不明白究竟發生了什麼。突然一陣風吹來,迴音草在月光中輕輕搖擺,發出細微的聲音,反反覆覆,象一連串的重錘將我擊倒,讓我從此再也無法從這聲音中逃離。
“‘我喜歡你。’‘我喜歡你。’‘我喜歡你。’”南陽仙子眼波如醉,嘆息道,“赤郎,這就是那夜在瑤碧山谷中,我睡著的時候,你對我說的話麼?”
那三聲“我喜歡你”叫得低徊甜蜜,纏綿入骨,聽得蚩尤面紅耳赤,心道:“這赤松子果然好生肉麻,但她卻偏生這麼喜歡。當真奇怪之極。”
南陽仙子道:“這根迴音草從此一直在我的懷裡貼身藏著,每次傷心難過之時,我就要將它取出來,在風中一遍又一遍地聽著。每聽上一遍,心裡的疼痛便要消減一分。”
她突然微微顫抖,流淚道:“可惜……可惜在這火桑樹上,它連同我的軀體,被燒成了灰燼。倘若這一百多年,它依舊還在我身邊,我也不會被這無窮盡的苦痛折磨得如此難過。”
南陽仙子簌簌發抖,淚水浸透了蚩尤的衣襟。過了片刻,才定下神來繼續說道:“那夜,我聽著迴音草在風中發出的聲音,整個人彷彿都被融化了。淚水不斷地湧出來,但心裡卻是說不出的歡喜和甜蜜。
“赤郎,從前我曾聽人說過,女人喜歡讓她笑的男子,但她真正生死不渝愛的,卻是讓她哭的男人。難道我喜歡你,當真是因為你總有辦法讓我流淚麼?無論是使我歡喜,還是難過?”
蚩尤皺眉不語,心中大為奇怪,只覺女人的思路果真是詭異無比,無法猜度。
南陽仙子道:“我聽著迴音草一遍又一遍地重複著你的聲音,再也忍不住快樂得幾乎要崩爆的心情,衝出門,一路騰雲踏霧地去找你。在你住的崖邊小屋前,我瞧見你躺在草地上,翹著二郎腿,微笑著目光閃閃地望著我,似乎早就猜到我會來到這裡。看見你的時候,我又變得無法呼吸無法思考,就連說些什麼也想不出來。
“你招手讓我躺在你的身邊。露珠冰涼,我和你躺在草地上,就如同那夜我們並排坐在瑤碧山。星星依舊密密麻麻地閃爍著,在這高達萬仞的崑崙山頂,這些星星彷彿一伸手就能抓著。
“你說:‘瑤池宮裡的那些人,就象這些星星。在天空上佔據著顯耀的位置。’我不知道你為什麼提起他們,鼓起勇氣問你:‘那麼,我是那一顆呢?’你笑了,不懷好意地說:‘你就象是月亮,只要你一出現,他們就暗淡無光。’”
南陽仙子抿嘴笑道:“你這個無賴,總是知道如何討人歡心。我明知道你是在哄我,心裡還是說不出的歡喜。我說:‘那麼你呢?你又是什麼?’
“你嘿嘿笑了幾聲,指著一顆陡然劃過的流星,說:‘瞧見了麼?那就是我。’我的心裡一陣詫異,突然覺得一種不祥的預感壓得自己喘不過氣來。原來你在那一刻,就已經知道了自己的命運。
“不知為何,那一刻我的心裡突然變得說不出的難過。難道那時我也預見到我們的命運了麼?那漫天的星星在劇烈地晃動,好象隨時要壓下來,將我們壓成碎末。我突然害怕起來,眼淚洶湧,轉身緊緊地抱著你,說:‘我不要做月亮。如果你是流星,我也做一顆流星,和你一起墜落到沒有其他人的地方去。’我感到你驀地顫抖了一下,然後也緊緊地抱住了我。
“在這崑崙山的山頂,在這星空下,夜風裡,我忘記了所有的一切,一心只想做與你平行飛舞,永不分離的流星。”
她的臉上酡紅一片,水汪汪的眼波凝視著蚩尤,雙手緊緊地抱著他的身體,柔聲微笑道:“赤郎,你還記得麼?就在那滿是露珠的草地上,我將我的身體給了你。我們身側幾尺外,就是萬仞懸崖。好幾次,我們抱著滾到那懸崖邊上,險些便要掉落下去……
“每次我回憶那一晚時,常常會想:倘若……倘若那時我們當真緊緊抱著滾落到那懸崖下去,豈不是更好麼?就可以變成永遠平行飛舞的流星,誰也不能將我們拆開了。也不必再承受那接踵而來的萬千苦痛折磨。
“隔著這一百多年,我仍然可以感覺到那夜你滾燙的身體。在那午夜的崑崙山頂,我卻彷彿回到春和日麗的瑤碧山裡,彷彿自從那日下午,你赤條條地出現在我身邊的一剎那起,我們便這般地緊緊相擁,再也沒有分離。
“黎明的時候,朝霧瀰漫在懸崖山頂,雪鷲在我們的頭頂盤旋,叫聲遙遠得如同來自仙界。我和你躺在雲霧中,彼此若隱若現。忽然覺得,你離我那麼遠,又那麼近。似乎當這朝霧散開時,你也會隨著雲霧消散得無影無蹤。
“太陽昇起之前,我穿上衣服,悄悄地離開了那裡。心中甜蜜歡悅,又帶著一種奇怪的憂傷。那日的蟠桃會在雲海樓舉行,我穿梭在人群中,隔著無數的人捕捉你的身影,彼此遙遙相望。
“赤郎,那幾天是多麼快樂的時光呵。每天夜裡,我們都要躲避眾人的眼睛,在崑崙山的某一個隱秘的地方幽會。白天對我來說是如此漫長。你沒有和其他的女子往來,那幾天裡我甚至相信,你將只屬於我一個人。
“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刻,你都貪婪地渴求,恣意地需索我的身體。我就這般咬著你的耳朵,和你沉浸在甜言蜜語的世界裡。四天中,我們瞭解了對方的一切,除了彼此的身份與過去的生活。因為那是你不願意提及的。而關於我的,你也絲毫不在乎。幸好……幸好我們都沒有提起……”
南陽仙子的語調漸漸低落,淚水滑過臉頰,低聲道:“四天後,我爹爹來了。那天上午,在風嘯樓的人群中,當我爹爹拉著我的手,正式地向眾人宣佈,他的長女將是下一任火族聖女的時候,我瞧見你的臉色突然變得蒼白,眯著眼,帶著尖銳的嘲諷的微笑,轉身離開了大堂。
“赤郎,那時我的心裡好生後悔,多麼想不顧一切地追去,告訴你,為了你,我願意放棄所有的一切。但是我又怎麼知道,讓你下定決心離去的,不是因為我將成為聖女。
“那天夜裡,我趁著爹爹與長老在房中密談時,悄悄地跑去找你。但是……但是我找遍了崑崙山的每一個角落,都沒有發現你的身影。黎明時,我站在我們徹夜纏綿的懸崖邊,在冷霧中簌簌發抖,淚水不停地流著,心想:‘你終於象這朝霧一樣,無聲無息地消散了。’
“回赤炎城的途中,我找了個藉口,獨自去了趟瑤碧山。山上香草依舊,但紫情花卻早已謝了。
“空蕩蕩的山谷中,只有我一個人坐著,看著陽光下的松林,想著你,想著你赤條條地叉手站在火光與霞光中,笑嘻嘻地說:‘我是在這山上認識你的,又是在這山上被你燒著的。你瞧,那松樹林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天空,我就叫做赤松子吧。’我在瑤碧山上失魂落魄地坐了三天,始終沒有等到你。
“回到城裡,我將自己關在房中,每日呆呆地坐在視窗,聽著迴音草在風中一遍一遍地重複你的聲音,不分晝夜地想念你。
“六月初五那天,我坐在視窗,聽見門外人聲沸騰,有人說:‘大荒雨師要來提親啦!’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是你麼?赤郎?是你終於來向爹爹提親了麼?心裡歡喜得快要爆炸開來,開啟房門衝了出去,一路又哭又笑,旁人見了都以為我發瘋了。
“在爹爹的紫雲樓裡,我終於再次看見了你。你穿著烏金長袍,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陽光斜斜地照著你,光芒四射。我的心狂跳著,全身痠軟,腦中一片空茫。相隔二十多天,卻彷彿分開了三生三世。”
“終於,你瞧見我了,但卻只是微微一笑,笑得如此陌生,彷彿我們從未相識。那時我太過驚喜,太過快樂,沒有察覺你那冷淡微笑所隱藏的暗示。直到爹爹微笑著對我說:‘……大荒雨師赤松子,今日來提親,迎娶你的堂妹瑤姬。’我才突然如被雷電劈中!
“恍惚之中,我瞧見瑤姬坐在離你不遠處,你和她相互對望,笑得如此甜蜜。剎那之間,我從雲端跌入崖底,置身於可怕的夢魘。我的指甲深深地掐入自己的手臂,想讓自己醒來,鮮血流了出來,但為什麼那疼痛卻比不上我心中萬一?
“我不知道自己是如何離開的,飄飄蕩蕩地在宮裡走著,彷彿走在空茫的大霧裡。耳邊轟隆回響著爹爹的話語,‘再過三日,赤松子就要和瑤姬完婚了……’眼前晃動著你的微笑,你和瑤姬對望的眼神,你從那燦爛的陽光中赤條條地跳到我面前的身影……我的心裡如此疼痛,但卻流不出淚,哭不出聲。”
“那天夜裡,我坐在月光中,聽著迴音草一遍遍地說:‘我喜歡你。’每聽一次,就拿銀針狠狠地扎自己一次,直到鮮血流滿全身,我才終於發出痛切的哭聲。我多麼後悔,多麼後悔殺死你,多麼後悔沒有在那崑崙山頂,抱著你掉入萬丈懸崖去。
“天快亮的時候,我突然想起了爹爹一個妃子說過的話:‘如果想讓一個男人死心塌地地喜歡你,就將紫火冰晶、明神相思涎、向日葵和烈火鳳凰膽一起研磨,製成情火丹讓他服下。’
“紫火冰晶與烈火鳳凰膽都是我族聖物,沒有聖女與長老會的同意,即便是爹爹,也決計不能動上一動。但是為了你,為了你這薄情寡義的赤郎,即便被長老會用三昧紫火燒死,掉進萬劫不復的深淵,我也管不著啦。
“第二天夜裡,乘著師父不在,我悄悄地將她匣中的十八顆紫火冰晶和三顆烈火鳳凰膽都偷了去,和著明神相思涎和向日葵,研磨成了十八顆情火丹。我帶著這十八顆情火丹悄悄地來到你的房前,隔著房門,我聽見瑤姬的笑聲。”
她咬牙道:“這個妖媚的臭丫頭,平素對男人便是投懷送抱,見了你之後更加連骨頭都酥啦。我聽見你們在屋裡竊竊私語,她不斷地發出淫賤的笑聲,心裡悲苦憤怒,恨不能立時將你們殺死!”
“我聽見那臭丫頭說:‘今日在紫雲樓,我堂姐瞧你的眼神好生古怪。大伯說了我們的婚事之後,她好象快要昏厥了。哼哼,你這個色鬼,定是什麼時候悄悄勾搭過她啦,是不是?’
“你笑嘻嘻地說:‘你的疑心病倒重得很。和我相好四個多月了,還放心不下麼?’我彷彿被重重擊了一錘,原來在與我相遇之前,你竟已經和這臭丫頭好上了!那臭丫頭冷笑說:‘我堂姐性子烈得很,你可別玩火。’你笑嘻嘻地說:‘她及不上你萬分之一,我勾搭她作甚?’
“赤郎!赤郎!你當真是這麼想的麼?在我的心裡,我當真連瑤姬的萬分之一也比不上麼?”
南陽仙子緊緊抓住蚩尤,指甲陷入他的身體,聲音沙啞,在他耳邊哭泣道:“我聽了你們說的話,傷心憤怒,再也忍受不住,猛地一腳將門踢開,衝了進去。你們正光著身子抱在一起,瞧見我衝進來都呆住了。那臭丫頭突然格格笑了起來,擰著你的耳朵說:‘被我說中了吧!你果然和她有一手。’你無賴似的笑著,不發一言,好象眼下之事與你一點相關也沒有。”
“我站在那裡,心中怒火熊熊,那臭丫頭竟然若無其事地和你吻在一起,當著我的面……當著我的面作出那不堪入目之事!我憤怒已極,終於向你們出了手!”
“那臭丫頭似乎早已算到我會出手,哈哈笑著避了開去,用她的晴光銅鏡與我鬥在一起。你卻笑嘻嘻地站在一旁,叉著手看熱鬧。我心中悲苦難過,萬念俱灰,突然覺得了無生趣,當下將那一袋的情人丹重重地朝你擲去。那臭丫頭竟然趁著我不做反抗之時,將我經脈盡數封住。”
南陽仙子淚光泫然,低聲道:“你站在那裡,瞧著那臭丫頭折辱我,依舊微笑著不發一言。臭丫頭將十八顆情火丹揀了起來,笑著說:‘這是姐姐做的毒藥麼?想要將我的赤郎毒死?’一邊說著,一邊將那十八顆情火丹一顆一顆送入了我的嘴裡。”
蚩尤大吃一驚,失聲驚呼。
南陽仙子悽然道:“你現在倒為我擔心麼?當時為何卻一動不動,眼睜睜地瞧著那臭丫頭將十八顆情火丹倒入我的嘴裡?我看著你那笑嘻嘻的神情,心想:‘倘若我當真就這樣被情火燒死了,你是不是會因此記得我呢?在你的心中,我和其他的女子是不是會有些不同呢?心裡突然變得說不出的快意。
“那十八顆情火丹落入腹中,立刻燒起熊熊情火,我的五臟六腑彷彿剎那間被燒焦了。我動也不能動,呆呆地望著你,淚水來不及流出就被蒸騰得無影無蹤。你的身影逐漸地模糊起來,周圍的一切也開始搖擺飄蕩。
我聽見你柔聲道:‘傻妹子,你這是何苦?當真不做明月,要做流星麼?’聽到你終於開口,我的心裡頓時變得歡喜起來,想要回答,一團烈火從我的喉嚨裡噴了出來,整個世界變成了紅色。”
蚩尤心道:“是了,那紫火冰晶與鳳凰膽研磨的情火丹乃是至陽至烈的聖藥,她一口氣吞下十八顆,難怪會有如此可怕的赤火真氣。”
“這時門外響起了各種聲音,許多人聽到聲響潮水似的湧來。我聽見門被撞開了,驚叫聲震耳欲聾。爹爹一聲聲地喊我的名字,我張開口,卻發不出聲。我聽見爹爹厲聲質問你,你哈哈狂笑道:‘老賊,本想三年之內讓你國破家亡,但現在已經不必了。小侯山下的九條人命,我母親的清白之軀,二十二年來我的恥辱生活,今日一併向你討還!’
“爹爹大吃一驚,說:‘你……你是燕姬和我的……’你喝道:‘住口!你也配喊我母親的名字麼?’ 那一刻,我才突然明白,原來你竟是我爹爹的兒子!是我同父異母的親哥哥!”
蚩尤大吃一驚,心道:“這赤松子處心積慮地揚名天下,原來便是為了做火族貴侯的乘龍快婿,混入火族報仇雪恨。但卻在無意之間犯下這兄妹亂倫的醜行。”又想:“大丈夫光明磊落,報仇又何必如此?”原本對那傳奇人物赤松子頗為折服,但此時卻起了憎怒之心。
南陽仙子顫聲道:“赤郎,那日在崑崙山上,你突然消失,是因為知道了我們是兄妹麼?你裝做不認識我,忍心相負,也是因為我們是兄妹麼?赤郎,赤郎,我知道我不該喜歡你,可是已經太遲啦。在瑤碧山的那一場大火裡,我已經將的心自己徹徹底底地給了你。”
“那時情火狂烈,我已經看不見,聽不清了。但我的心裡,卻是從未有過的清明和喜悅。我不在乎你是誰,只是不住地在想,原來你不是成心負我,你對我的歡喜也是真的。
“想到這裡,什麼疼痛苦楚都變得可以忍受了。我想要睜開眼睛看你,卻看不見任何東西。隱隱約約聽見無數人叫喊的聲音,聽見你的狂笑聲,聽見爹爹發狂似的怒吼。然後我便昏迷了過去。
“當我醒來的時候,我已經被送到這宣山的火桑樹上,體內的情火仍然在炙烤著。爹爹站在樹下,木無表情地看著我。我大聲問他你在哪裡,他什麼也沒有回答。師父面色蒼白地和幾個長老站在山腰,傳音說:‘你偷竊了本族聖物紫火冰晶和鳳凰膽,又犯下亂倫重罪,長老會要將你燒死,並將你的魂靈封印在這火桑樹裡,經受五百年的折磨。’
“我盜走紫火冰晶的時候,早已料知會有這一刻。對於被燒成灰燼,我絲毫也不害怕。但我感到痛苦的,卻是在這最後時刻也無法見著你,註定只能做一顆與你交錯劃過的流星。
“爹爹親手燒著了三昧紫火,火焰熊熊燃燒,和我體內的情火相互激促著。山風吹來,我聽見迴音草在懷中發出最後的聲音,那聲音在我耳旁縈繞著,永遠銘刻在我的心裡。火光映紅了天空,可是在這片天空裡,我沒有瞧見你叉手微笑的身影。”
“我就這樣被困在這火桑中。一百多年了,日日夜夜忍受著情火與三昧紫火的煎熬,每想你一分,這情火就要跳躍一次,焚燒我的靈魂。”
南陽仙子痴痴地凝望著蚩尤,緊緊地貼在他的身上,柔聲道:“天可憐見,終於讓你來到這宣山火桑樹裡。赤郎,赤郎,你可知我有多麼想你麼?”滑膩的素手撫摩著蚩尤的臉頰,顫聲道:“我再也不讓你離開我啦!”
蚩尤心中難過,忖道:“一百多年的折磨竟不能將她的痴情減弱分毫。明知那是她的哥哥,卻仍然如此不可自拔地思念。這種感情也當真可怕得緊。”
心下突然又是一凜:“以她這樣的性子,若是當真認定我是赤松子,只怕我和八郡主都再也出不去了。”
南陽仙子渾身滾燙,軟綿綿地趴在他的身上,咬著他的耳朵啞聲道:“赤郎!赤郎!你想起我了麼?在那崑崙山頂,你就是這般抱著我……”素手滑入蚩尤的胸膛,朝著他的腹部滑去。
蚩尤大駭,這南陽仙子寄身於八郡主軀體,情火如熾,倘若累積百年相思爆發於一旦,自己即算能帶著烈煙石逃離此地,又有何顏面與她相對?當下猛地起身,將她推開,喝道:“住手!”
南陽仙子怒道:“你……你又想離開我麼?”
蚩尤腦中飛閃,突然心念一動,咳嗽道:“自然不是……不過,你附在這女子身上,若是與你親熱,豈不是……豈不是……”
南陽仙子嫣然笑道:“你這個風流好色的無賴,竟突然轉性了麼?說的也是,豈能讓你與這女子親熱?”面上一紅,道:“只是我的軀體早已沒啦,只能用元神化形,想要和你親熱,卻是難得緊了。”
蚩尤靈機一動,笑道:“那又何妨?先讓我好好瞧瞧你的模樣。”南陽仙子聞言大為歡喜,笑道:“那我就聽你的話啦。”突然紫光一閃,在樹洞中盤旋飛舞,烈煙石的身體軟軟地癱倒在地。
那紫光離合幻化,變成一個冷豔悽美的女子,在半空中飄蕩。洞中團團紫色情火在她四周環繞飛舞,更覺幻麗。
南陽仙子痴痴地凝望他,似悲似喜,低聲道:“赤郎,赤郎,你還認得我麼?”
蚩尤正要說話,突然聽見樹外隱隱傳來嗷嗷怪叫之聲,心中“咯噔”一響,又驚又喜,那聲音分明是十日鳥!不知這十日鳥是循著氣味飛到此處,還是被宣山的漫山火焰吸引前來飽餐一頓呢?
突然“僕僕”之聲大作,那十隻太陽烏呼嘯著次第衝來,猛烈地啄擊帝女桑。歡聲鳴啼,似乎在聲聲呼喚蚩尤的姓名。
蚩尤狂喜之下,心中登時作了決斷,拱手道:“仙子,蚩尤不過是亡命東海的一介狂徒,並非赤松子前輩。但若是仙子放蚩尤離開此地,蚩尤一定替你打聽那薄情寡義人的訊息,他日再回到此處告知仙子……”
南陽仙子怒道:“你說什麼?你還是想要離開麼?”蚩尤道:“蚩尤不是仙子你等待的人,自然要離開……”話音未落,南陽仙子已經大怒道:“休想!”紫光一閃,朝蚩尤電擊而來。
蚩尤聽她述說往事,對她起了憐憫之意,是以不忍突然離去,此刻見她蠻不講理,不由也起了怒意,喝道:“得罪了!”閃電似的躍了起來,一手抱起八郡主,一手揮舞苗刀,一式神木刀訣狂風暴雨似的怒斬而出。
起初方進這帝女桑之時,不知南陽仙子真氣強沛,與她悍然對掌,才會被一招擊敗。眼下蚩尤早有防範,人刀合一,藉助苗刀靈力全力反擊,南陽仙子想要片刻間將他打敗,也是絕無可能。
青光急舞,氣浪洶湧,與那紫光霍然對撞,登時轟然爆炸。無數紫色的情火急速飛旋,朝著蚩尤飛射而來。
蚩尤大喝一聲,苗刀縱橫飛舞,驀地籠起一個真氣光罩,刀鋒轉處,挾帶滾滾風雷,朝著最近處的樹壁怒斫而下。
“轟”的一聲巨響,那樹壁登時迸裂開一個大洞。蚩尤大喜,抱著烈煙石閃電般猛衝而出。
身後紫光眩舞,“哧哧”之聲大作,無數情火穿破真氣光罩,密雨般沒入烈煙石身體。烈煙石猛地一震,全身紫光爆漲,“啊”的一聲,口中吐出淡紫色的火焰。
南陽仙子怒喝之聲震徹雙耳,蚩尤只覺身後一股狂猛無匹的真氣驚濤駭浪似的奔卷而來,匆忙間回手一刀,“蓬”的一聲巨響,右臂酥麻,苗刀險些脫手,後背如被千斤巨椎擊中,腹內翻江倒海,噴出一口鮮血。
身後那股真氣彷彿絲網纏繞,將他與烈煙石緊緊捲住,猛地回奪。蚩尤大喝一聲,奮盡全力,硬生生地破出樹壁,朝外衝去。
眼前一亮,火光熊熊,烈焰紛飛,藍色的天空中十隻火紅色的怪鳥正歡聲盤旋,朝著他閃電似的俯衝而下。
蚩尤大喜,十日鳥振翼撲落,巨爪紛紛抓住他的肩膀、手臂與衣襟,猛地衝天飛起。蚩尤與烈煙石被十日鳥這般一扯,登時拉脫出帝女桑外。
就在兩人即將脫身的剎那,一道紫光從樹洞處眩舞衝來,穿入烈煙石體內,烈煙石再次微微一震,隨著蚩尤與十日鳥破樹而出。光芒爆閃,樹洞倏然合上。
火焰喧囂,蚩尤緊抱烈煙石翻身躍上鳥背,沖天而去,身後傳來悲悽的風聲。
回頭望去,漫山火海,紅光跳躍,那株帝女桑在大火之中悲傷地擺舞。
蚩尤心中突然一陣抑鬱與愧疚,他懷抱自由的夢想,但面對這被封印於火桑中的女子的元神,竟無力解救,只能將她拋棄於這情火似海的荒涼山頭,繼續忍受無休止的痛苦煎熬。
風聲如泣如訴,十日鳥盤旋繞舞,朝著辛九姑等人所在的峭壁山洞飛去。
紅苗跳躍,天地俱赤,百里青山盡化滔滔火海。
蚩尤懷抱烈煙石,騎乘著十日鳥在半空稍作盤旋,又衝入宣山烈焰之中,將辛九姑四人從峭壁洞中救出。十鳥六人穿越漫天火光,沖天而去,一直飛出五百餘裡,方才在某山谷降落停息。
其時已近黃昏,落日殘照,晚風清涼,蚩尤全身皮膚卻依舊幹疼如烈火灼燒。他將五人斜放河岸,以清水澆淋,復以真氣灌輸眾人體內。如此片刻,柳浪第一個醒轉,隨後辛九姑、成猴子與卜運算元也紛紛甦醒。
劫後餘生,眾人都歡喜不盡。
只有烈煙石周身皮膚通紅,滾燙燒灼,始終昏迷不醒。蚩尤方甫朝她灌輸真氣,立時被她體內一股狂猛已極的炙熱氣浪瞬間擊退。反覆幾次,那股怪異真氣反倒更為兇猛,猶如被扇動起來的烈火一般,越來越旺。
眾人驚駭憂慮,一籌莫展。
柳浪沉吟半晌,突然想起宣山東北八百里便是靈山。聽得靈山二字,眾人無不變色。但烈煙石體內受怪火炙烤,危在旦夕,即便是龍潭虎穴,也只有冒險闖上一闖了。
當下眾人騎乘十日鳥,全速朝靈山趕來。
拓拔野聽到此處,方瞭解來龍去脈,皺眉道:“難道是那南陽仙子的元神又鑽入了八郡主體內麼?”
蚩尤一驚,又搖頭道:“應當不是。南陽仙子既然被封印於帝女桑內,如果沒有解印神器與解印訣,決計出不了帝女桑。”
拓拔野點頭道:“那多半是情火入體了。”
聽見靈山十巫一旁吵吵鬧鬧,拓拔野笑道:“是了,你又是怎地成了那兩個小妖精的貴賓?”
蚩尤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山下不知哪裡來的那麼多土族龜蛋軍隊。我們一路飛來,到了他們上空時,突然亂箭飛射,無數的龜蛋怪鳥四面八方朝我們夾擊。我一生氣,便讓十位鳥兄一起發威,將他們燒得落花流水。毫不容易到了這靈山上,便看見那兩個小怪物站在樹梢上狂呼亂叫,顛三倒四,說十日鳥如此神威,乃是罕見的聖鳥,我們是罕見的貴賓,一定要請我們做客。我心想:‘他奶奶的,大夫要請病人做客,那不是求之不得麼?’所以便隨他們一道來了。”
拓拔野莞爾道:“原來如此。”
靈山十巫兀自在一旁喋喋不休地爭論,尤其與蚩尤一道來的那兩個精靈說話最為顛三倒四、反反覆覆。
巫咸、巫彭聽得不勝其煩,叫道:“好了好了,他奶奶的,當真羅嗦得緊。”朝拓拔野喊道:“小子,這大塊頭和這十隻大麻雀都是你的朋友罷?”
十日鳥聽他叫彼等為大麻雀,都大為恚怒,嗷嗷撲翅。拓拔野笑道:“不錯。但它們可不是麻雀。”
巫咸道:“那便妙得緊。我五弟六弟看上這十隻大麻雀了,既然它們是你朋友,那便拿來做第三場比試的賭注。”
拓拔野微微一愣,耳旁聽見洛姬雅傳音笑道:“你的朋友倒來得真巧。這兩個樹精巫羅、巫即最喜歡稀罕靈獸,原以為他們會要那歧獸和白龍鹿做賭注,豈料竟看上了十日鳥。妙極妙極。”
拓拔野心中一動:“不如就以醫治八郡主作為對等賭注。”當下向蚩尤傳音解釋“藥神之爭”之事。
蚩尤皺眉不語,見那兩個小妖精呆頭呆腦,眼珠直楞楞地盯著十日鳥,滿是豔羨與貪婪的神色,心道:“罷了,八郡主傷勢嚴重,事關纖纖安危,倘若能讓這些妖精救治八郡主,委屈十日鳥作回賭注也是值得了。”他對拓拔野倒是極有信心,點頭答應。
拓拔野當下將醫治烈煙石之事提出,靈山十巫渾不在意,滿口答應。
巫彭不耐煩道:“好了好了,開始罷!”眾人重新回到座位坐下,正式開始這大荒藥神之爭。
姬遠玄見眾人都已坐定,便高聲道:“第一回合。請雙方出示賭注。”
洛姬雅笑吟吟地從懷中取出那水晶石瓶,放在拓拔野身前,道:“西海藍泥駐顏膏一瓶。”
那水晶瓶在月光閃著淡藍色的光暈,異香撲鼻,眾人都覺精神大振。巫姑、巫真瞧得眉花眼笑,一邊戀戀不捨地將目光從水晶瓶收回,一邊將一張羊皮字據放在身前,道:“靈山三百六十種珍稀藥草欠據一份。”
姬遠玄稍作驗證,道:“賭注無誤。請靈山十巫先出題罷。”
巫姑、巫真含情脈脈地凝視著拓拔野,笑道:“俊小子,準備好了麼?”拓拔野微笑叉手胸前,手掌撫住懷中《百草注》,想到事關真珠與烈煙石,心中微微有些緊張,笑道:“仙子請罷。”
巫姑、巫真探手風中,朝著周圍黑暗叢林輕輕招展。光芒閃動,五株藥草緩緩平移飛到,輕飄飄地落在拓拔野的面前。
拓拔野凝神望去,那五株藥草果然都是極為罕見之物。
第一株晶瑩透明如冰雪,三角銀葉層層疊疊,每三片為一簇,花如酒杯,六瓣四芯,冰瑩剔透。
第二株絢爛如火,並蒂紅花,赤葉渾圓,葉片上有淚痕似的斑點。
第三株乃是蘿蔔似的根莖植物,淡紫色的葉子,根莖渾圓,下有分叉,月光下瞧來,倒象是雪白豐滿的女子肢體。
第四株頗為特異,六枝同根,每枝上有葉子七片,每片均為不同顏色,五彩繽紛,眼花繚亂。
第五株又細又黑,有花無葉,花瓣細如針,微微帶波浪形狀。
拓拔野自小流浪山野,見過的草藥不計其數,但這五株卻是見所未見,不由微微愣住。
蚩尤等人見他眉頭微蹙,不禁暗暗緊張,靈山十巫則面有喜色,得意洋洋。巫姑、巫真又是高興又是擔憂,咬著嘴唇齊聲道:“俊小子,這五株藥草只有一株無毒,倘若你分辨不出來,還是放棄了罷,不必冒險吞服。”
洛姬雅黑白分明的大眼笑吟吟地凝視著他,傳音道:“好情郎,靜下心來,凝聚念力在記事珠上,好好想想。想出之後,用那鞭子輕抽藥草,然後說出藥性。”
拓拔野微微一笑,凝神聚意,記事珠在腹中急速轉動,眼前突然一亮,那《百草注》彷彿在他腦中一頁一頁急速翻過,每一行字、每一幅圖都歷歷在目,了了分明。
突然之間,他瞧見了第二株藥草的圖譜,心中大喜,右手舉起那三尺來長的褐色七節鞭,煞有介事地輕輕敲打火紅色的草莖,微笑道:“淚美人眼,味辛溫,花劇毒,服之失明。葉可研磨為汁,主治五臟邪氣,風寒溼痺,補中益氣,長毛髮令黑。”想起巫姑巫真酷好美容,心念一動,笑道:“是了,兩位仙子姐姐是拿這淚美人眼的葉子保養頭髮的麼?”
靈山十巫面色微變,這淚美人眼花葉兩異,普通人即便見過,也難以說得這般清楚,瞧不出這小子年紀輕輕,竟果然有過人之能。
巫姑巫真更是詫異不已,笑道:“俊小子,你當真聰明得緊,這淚美人眼的漿汁便是姐姐自制的洗髮神水啦。”
拓拔野哈哈一笑,腦中飛閃,剎那間又找到第五株藥草的圖譜,當下揮鞭輕敲,大聲道:“蛟箭刺,味苦寒。有毒,主治大水面目四肢浮腫,下水。令人吐。生山澤。”微笑道:“巫咸巫彭兩位前輩,倒是可以服些蛟箭刺。”
眾人見巫咸巫彭身材肥短浮腫,果然與“主治大水面目四肢浮腫”相符,無不莞爾。巫咸巫彭面色發紫,怒道:“他奶奶的,有這麼好笑麼?”一生氣肚子更為漲大,眾人忍不住哈哈大笑。
拓拔野又連續找著第一株與第四株的圖譜,鞭子敲擊,道:“玉杯花。花瓣,味甘平。主令人悅澤,好顏色,益氣不飢。花葉,味甘寒。有毒,主治五藏六腑寒熱羸瘦,破五淋,利小便。”
轉頭笑道:“這與淚美人眼又有些相似,不過花葉顛倒。這花瓣可以護膚美容,兩位姐姐儘管多吃。”
靈山十巫驚詫更盛,這玉杯花普天之下只有靈山上才有,這小子初次來此,怎地瞭解得如此清楚?分辨有毒無毒倒也罷了,竟將藥草味性每每說得如此鞭闢入裡,比他們還要精確,難道當真是他手中“赭鞭”之功麼?
巫咸巫彭滿心狐疑,見洛姬雅笑靨如花,甜蜜蜜地瞧著拓拔野,似乎勝券在握,心中驚疑更盛。
六侯爺等人大喜,蚩尤也是又喜又奇,雖然他知道拓拔野對草藥頗有研究,但要這般準確說出所有藥性,卻是殊無可能。適才已聽六侯爺說了洛姬雅之事,心中猜到多半與這妖邪女子有關。
拓拔野敲鞭笑道:“這根藥草就更加有趣了。叫做霓裳草,四十二片葉子每片都有不同藥性,片片劇毒,但若是混在一處煎燒,藥汁卻有美膚之效。只是不可服用過勤,否則就要中毒啦。”
巫姑巫真驚佩萬分,凝視他的眼神更加熾熱多情。巫真顫聲道:“好厲害的俊小子!巫真當真要喜歡上他啦!”
拓拔野敲擊最後那株根莖草藥,點頭道:“就是它了。紫芝果,味甘溫。主治耳聾,利關節,保神,益精氣,堅筋骨,好顏色。久食輕身不老,延年神仙。一名木芝實,生山谷。這五種藥草中,完全無毒的上品草藥,便是這紫芝果。”
將它提起,雙手真氣蓬然,輕輕環繞旋轉,登時將紫芝果外皮除去,送入嘴中津津有味地咬嚼起來。
蚩尤眾人見他從容過關,盡皆大喜。
洛姬雅笑道:“好情郎,這紫芝果乃是大荒少有的仙果,他們竟這般大方地送你服用,嘻嘻,倒真是熱情好客得很。”
巫禮點頭道:“噫乎兮!有朋自遠方來,吾心悅矣,竭陋室之有兮以待客,其樂何哉?”巫咸巫彭齊齊瞪眼道:“樂你個頭,他奶奶的。”
姬遠玄微笑道:“拓拔太子已經過了此關。現在請拓拔太子出題吧。”洛姬雅笑道:“題目來了。”雙袖一抖,五根藥草筆直飛出,落在巫姑、巫真面前。
靈山十巫齊齊“咦”了一聲,滿臉驚訝。
巫咸道:“他奶奶的,這是什麼玩意兒?”
拓拔野一望之下也頗覺奇怪。那五株藥草長得極為古怪,以他對草藥的常識來看,天下決計不可能長出這等構造的植物。
第一株藥草極似香花木,但偏生枝葉上又長了個肉瘤似的根莖。
第二株枝莖兩半極不對稱,花葉各異,倒象是取不同植物拼湊在一處。其餘三根也是類此,怪異之極。
當下凝神聚意,轉動記事珠查詢《百草注》,出乎意料之外,反覆三遍竟都沒有找著與之相符的藥草圖譜。心中大為訝異,轉頭望向洛姬雅,見她眼中滿是捉狹之意,突然恍然大悟。
果然,只聽巫抵、巫盼叫道:“是了!臭丫頭,定是你學我們哥倆,將不同藥性的花草嫁接在一處,作成這古怪的東西!”
巫抵搖頭嘆道:“臭丫頭,原來你這般喜歡我,連我的喜好也學了去。”巫盼哼道:“你不是更喜歡打結驢大腸麼?這花草嫁接乃是我最擅長的,臭丫頭喜歡的當然是我啦!”
兩人立時又爭吵不休,被巫咸巫彭齊聲大喝,方才止住。
巫姑、巫真愁眉苦臉地盯著這五種藥草,唉聲嘆氣道:“七哥、八哥,都怪你們,現下這臭丫頭也學會使詐啦。”
巫盼滿臉得意,嘿嘿道:“這有何難?嫁接新品種是我最為拿手之事了。讓我瞧瞧。”洛姬雅冷笑道:“你忘了比試規矩麼?這一場可是巫姑巫真兩個老妖精的,你要是說上一句話,這一場便是我們贏啦。”
巫抵、巫盼咳嗽道:“我們只是瞧瞧,又不說話。”看了幾眼,似乎已經分辨出幾種,見巫姑巫真依舊滿臉愁容,不由急得抓頭撓耳,跺腳不止。
巫咸道:“九妹、十妹,用這赭鞭試試。”那根光澤圓潤的褐色七節鞭緩緩地飛了起來,帶著閃閃黃芒落到巫姑、巫真身前。
巫姑、巫真素手齊搖,彩光眩目,赭鞭隨之飛起,鞭梢斜斜向下,輕輕敲擊第一根藥草。敲了十餘下,赭鞭、藥草仍是殊無反應。改換敲擊餘下那四株藥草,也仍然毫無變化。
靈山十巫大奇,神農這根赭鞭極具靈力,只要鞭擊任何藥草,赭鞭上便可以出現色彩變化,從而判斷藥草的性味等屬性。自當日使詐,從神農手中贏來此鞭後,他們試過多次,每次必奏奇效,但象今日這般殊無反應,卻是見所未見的怪事。
洛姬雅笑吟吟道:“怎麼了?突然變成牛鞭了麼?”
六侯爺、蚩尤等人齊齊大笑。
靈山十巫又急又怒,巫姑、巫真飛紅了臉,素手招搖,赭鞭急風暴雨般地敲擊那五株藥草,但是卻依舊毫無反應。
拓拔野也忍不住笑道:“兩位仙子姐姐,這幾株草快被打出腸子來了。”
巫姑、巫真蹙眉瞪眼,一籌莫展,望了望那瓶西海藍泥,滿心不甘,對視一眼,齊齊跺腳道:“拼了!”雙手一勾,那株枝葉上長了肉瘤根莖的藥草徐徐飛起,橫空飛渡到她們身前。
兩個三寸美人站在這株藥草前輕輕咬嚼,不過三口,齊齊發出痛吟聲,面色慘白,翻身越開,那株草藥登時落地。
靈山八巫大驚,紛紛圍攏而上,巫咸、巫彭更是緊張無比,迭聲詢問。八巫紛紛取出闢毒靈藥給二人服下,過了片刻,巫姑巫真面色才從蒼白轉為正常。
洛姬雅格格笑道:“這株才是無毒的,瞧清楚啦。”指風彈處,其中一株碧綠色的奇形怪草飄然而起,飛到拓拔野面前。
芳香撲鼻,拓拔野微笑著將它送入口中咀嚼。一股寒冽辛香直貫腹中。
靈山十巫見拓拔野泰然嚼之,回味無窮,不得不低頭認輸。心中驚疑不定,大覺古怪。
姬遠玄目中也露出驚異之色,似是沒有想到號稱大荒第一神醫的靈山十巫竟在第一回合的比試中就敗給拓拔野,咳嗽一聲道:“第一回合,神農弟子拓拔野勝出。”
洛姬雅笑道:“既然如此,這三百六十種藥草欠據,我就收下啦。”靈山十巫滿臉尷尬,口中均發出不屑之聲。
巫抵、巫盼抬頭挺胸道:“臭小子、臭丫頭,第一回合我們是主人,主人當然要讓客人了。這一回合我們就不會再客氣了。”八巫紛紛點頭,巫禮與巫謝滿臉欣慰,搖頭晃腦道:“幸甚至哉!以吾七弟八弟之惡俗無禮,亦知賓主之道也!浪子回頭,吾心甚慰!”
成猴子喃喃道:“他奶奶的,卜運算元,這兩個老醋罈子的酸氣比你還重。”
姬遠玄道:“第二回合。請雙方出示賭注。”眾人眼光齊齊向真珠望去,真珠滿臉緋紅,低下頭輕輕地移坐到前邊。
蚩尤等人不知究竟,無不駭然。六侯爺遂回頭與他們細細解說。
拓拔野心中大凜,凝望真珠,見她低首垂眉,怯生生地跪坐在月光裡,髮絲飛舞,嬌軀微顫,似是不勝夜風的簌簌芙蓉,心想:“這一場無論如何也必須要勝出!”心中竟突然又變得緊張起來。
巫抵、巫盼的眼珠盯著真珠滴溜溜地亂轉,口中嘖嘖亂叫,突然正色道:“小子,出題吧!”
拓拔野心道:“不知此次洛姬雅會出什麼難題?”心中陡然抽緊。六侯爺等人也極為緊張地盯著洛姬雅,屏息凝神。
洛姬雅微笑著雙袖飛揚,又飛出五株藥草,旋轉著落在巫抵、巫盼身前的草地上。
巫抵、巫盼探首一看,面面相覷,突然抱著肚子笑得滿地打滾,口中“呼呼哈哈”地叫道:“臭丫頭,我還以為是什麼寶貝東西呢,原來是這些野草爛菜!”
眾人紛紛望去,靈山八巫也哈哈笑將起來。
那五株藥草竟是極為普通的藜蘆、烏頭、回神鉤等毒草,以及一株白菜。拓拔野心中一沉,這不是將此局拱手讓給對方麼?驚怒交集,猛地朝洛姬雅望去,洛姬雅依舊笑得猶如紅蘋果,甜蜜可人。
真珠聽見靈山十巫狂肆的笑聲,登時全身一顫,朝拓拔野望來,眼中滿是惶急憂懼的神色。
拓拔野心道:“不知洛妖女這麼做有什麼目的?且不管她。無論如何,這一局決計不能輸了,至少打個平局。爭取下一場勝出,兩場賭注一道贏來。”當下收斂心神,朝著真珠展顏微笑。
真珠見他鎮定自若,這才放下心來。
巫抵、巫盼在地上打滾半晌,揉著肚子狂笑著爬起,勾肩搭背喘息道:“走,咱們吃白菜去。”走到那白菜面前,兩人瞥見洛姬雅莫測高深的甜蜜笑容,突然一愣。
巫抵道:“他奶奶的,這臭丫頭怎會如此便宜我們?”巫盼道:“以我的智慧推算,其中必定有詐!”
兩人齊齊點頭道:“臭丫頭以為我們兩兄弟會樂昏了頭,想也不想地吃白菜麼?”巫盼瞪眼道:“他奶奶的,我們又不是兔子,為什麼非要吃白菜?”
巫抵道:“錯了錯了!就算我們是兔子,我們也不必非吃白菜。我們可以吃蘿蔔。”巫盼道:“即便是蘿蔔,也分為白蘿蔔與紅蘿蔔,倘若加上變種……”
洛姬雅笑道:“怎麼?你們連白菜也不敢吃麼?”巫盼、巫抵瞪了洛姬雅一眼,齊齊道:“偏不上當!”
兩人雙臂揮舞,白光繚繞,那根赭鞭再次徐徐飛起,飛到那白菜上方,稍稍傾斜,雨點般地急速敲擊。不料敲了二十餘下,那赭鞭依舊動靜全無,倒是“噗”的一聲輕響,白菜險些被敲成了菜泥。
眾人無不莞爾,洛姬雅笑得花枝亂顫,格格道:“哎喲!笑死人啦!這就是神帝給你們的神鞭麼?原來神帝給你們這牛鞭是來做酸菜的麼?”
靈山十巫面紅耳赤,紛紛圍將上來,十雙手一起揮舞,赭鞭“咄咄”連擊,菜葉片片飛舞。
洛姬雅等人笑得伏地不起,連笑聲都嗆著了。真珠見這十個小精靈氣急敗壞的模樣,也忍不住掩嘴而笑。
巫盼、巫抵惱羞成怒,恨恨地將赭鞭拋落到一旁,呸了一聲道:“他奶奶的,不用這勞什子的赭鞭,我們一樣能分辨出來。”兩人湊近五種植物又聞又嗅,臉上驚異之色卻越來越濃。
巫抵喃喃道:“他奶奶的,怎地這藜蘆聞起來卻是枳夜木的味道?”巫盼訝然道:“我這白菜卻是紅颯草的氣味。”
拓拔野微微一笑,心道:“原來這妖女看準了他們的心理,虛虛實實,反倒讓他們不敢輕易選擇。但不知這妖女耍了什麼花樣,竟使得他們的赭鞭連白菜也分辨不出?難道他們手中的赭鞭當真是假的麼?”
兩人聞了半晌,越發驚詫。
這五棵植物長得明明瞭了,但氣味卻是瞬息萬變,有時象是此物,有時又象是彼物。巫盼冷笑道:“他奶奶的,定是這臭丫頭種植之時,將其他藥草的提煉素注入其中,弄得這般希奇古怪。”
餘下八巫皺著眉頭沉吟,巫咸、巫彭凝望著巫抵、巫盼,嘴唇微微翕動,似是傳音授密。
巫盼巫抵豎耳傾聽,突然齊聲叫道:“是了!這臭丫頭想用這氣味來嚇唬咱們!白菜明明就是白菜,她以為我們不敢吃麼?”
兩人哈哈大笑,大搖大擺走到那株白菜旁,偷瞥洛姬雅與拓拔野,見他們微笑不語,心中不由又開始犯虛,躊躇不決;見巫咸巫彭不耐煩地盯著他們,只好咬咬牙,張口咬嚼起來。
兩人嚼了一陣,見無異樣,登時大喜,放心大嚼,口中哈哈笑道:“他奶奶的,險些上了這臭丫頭的惡當。”
話音未落,突然眉頭一皺,面色大變,雙手捂住肚子“哎喲”亂叫,一連放了十餘個又臭又響的屁,荒不擇路地朝林中跑去。
蚩尤等人哈哈大笑道:“他奶奶的,吃白菜也會拉肚子麼?這兩隻兔子的腸胃忒也不好。”
八巫又驚又怒,巫咸叫道:“他奶奶的,臭丫頭,你定然是在使詐!這五顆藥草都讓你動過手腳了!”
洛姬雅撇嘴冷笑道:“可笑呀可笑,原來自稱大荒第一藥神的靈山十巫,乃是輸了只會耍賴的笨蛋。北海冰霜穿腸菜竟然認不出來,非說是白菜,當真是笑死人了!”揚眉揮袖道:“瞧清楚了!這長得象藜蘆的靚心葉,才是無毒的呢!”那株如藜蘆似的藥草又平平飛起,落到拓拔野手上。
拓拔野將外層剝離,送入口中,微笑咀嚼嚥下。
見他安然無恙,八巫滿臉悻悻,心中卻是依舊驚疑,均想:“北海冰霜穿腸菜?他奶奶的,這是什麼東西?”
巫抵、巫盼半晌方回,提著褲子喋喋不休地行到半路,突然又眉頭一皺,大呼小叫,捂著肚子折返林中。巫謝巫禮齊聲嘆息:“嗟夫!歸去來兮。安能不呼之曰‘歸去來兮門’耶?”
久等二人不回,遂由巫咸巫彭代出其題。
五株藥草又是見所未見。拓拔野疾轉記事珠,閉目搜尋半晌,才輕敲鞭子,將這五株藥草的性味一一道來。
他每說出一株,蚩尤等人便大聲喝彩一次,成猴子更仿效巫謝巫禮的口氣,搖頭晃腦嘖嘖稱奇:“噫乎兮!此他奶奶的不是天才乎?”
八巫面色更顯難看,驚疑益重,眼珠盯著拓拔野的鞭子敲擊而上下跳動。當拓拔野終於選定無毒藥草施施然吞入之時,八巫盡顯頹然之色。五局之中,他們已輸其二,想要保住這“藥神”尊號,只有在將此後三場盡數贏下。
真珠見拓拔野贏了此局,懸吊了半天的心方才放了下來,全身發軟,想要起身卻動彈不得,只得紅著臉任由六侯爺輕輕扶起,攙回原處。拓拔野也長長舒了一口氣。
第三局由那說話顛三倒四的巫即、巫羅對決拓拔野。
兩人長得方頭方腦,傻裡傻氣,走起路來也是東倒西歪。成猴子等人指手畫腳,哈哈而笑。
巫羅道:“比試,這場,蟲獸,草木不。”巫即點頭道:“這場,不草木,蟲獸,比試。”顛三倒四重複了幾句,眾人這才聽清,原來他們說的乃是,這場不比試草木類,而是比試蟲獸類的藥物。
洛姬雅笑道:“不管是蟲獸還是草木,天下藥物都在我情郎腦中。只怕你們輸了又要耍賴。”
拓拔野心想:“這一局關係到十日鳥與八郡主,又是非贏不可的比試。只是不知這《百草注》中關於蟲獸類的藥物圖譜又有多少?倘若這些妖精將巫抵、巫盼拼湊生造的怪物取出來,那豈不難辨得緊麼?”心中不由有些擔憂。
巫羅、巫即手掌輕拍,左側的手掌巨樹上光芒閃動,閃電似的落下五顆東西,在草地上輕輕打滾定住。
拓拔野定睛望去,見那五個東西果然都極為古怪,第一個象是牛角,但色澤豔麗,頂上又有兩個小犄角。
第二個黑黝黝的一團不知是什麼物事。第三個象是烏龜殼,但邊緣有鋸齒,當中又有幾根尖刺。
第四個是橘黃色,環繞綠色斑帶的小甲蟲。第五個渾圓細長,宛如豬尾,但滿布紅色斑點。
拓拔野凝神閉目,在腦中飛快搜尋,但反覆了七八遍,也沒有找到一個可以與之匹配的藥物圖譜。
正自焦急,聽見洛姬雅傳音道:“笨蛋,這五個東西如果是巫抵、巫盼最近才拼湊出的怪物,你那《百草注》上自然沒有啦。先對照形狀,後色澤,次氣味。瞧準了,賭上一賭。”
拓拔野心想:“是了,他們既是將動物肢體拼湊嫁接,必有裂縫,我先用真氣測出裂縫在何處,自然就可以看出原先的形狀了。”當下氣如潮汐,順著經脈直湧入那褐色竹鞭之中,綠光隱隱吞吐,輕輕敲擊第一個怪角。
碧木真氣順著竹鞭灌注怪角,那怪角微微一震,登時泛起幾道綠線。“吃吃”輕響,真氣從這綠線中溢位,跳躍不定。
眾人看得又驚又奇,不知他在作甚。洛姬雅卻是心中大喜,笑吟吟地傳音道:“好情郎,果然聰明得緊!”
拓拔野一面在腦中那翻飛的《百草注》影象中,迅速搜尋所有獸角圖譜,一面仔細辨析那怪角被真氣切割後的形狀。不消片刻工夫,便一一辨出那怪角原來是火牛角嫁接上金角兕,又轉植以天羊角而成。
當下哈哈笑道:“金角兕,味苦寒。主治百毒蠱注,邪鬼瘴氣,殺鉤吻鳩羽蛇毒,除邪,不迷惑魘寐。久服輕身。天羊角 味鹹寒。主明目益氣起陰,去惡血注下,闢蠱毒惡鬼不祥,安心氣,常不魘寐。久服強筋骨輕身。嘿嘿,這兩種獸角原本都是微毒之物,但偏偏嫁接在這火牛角上,就成了劇毒之藥了。”
靈山十巫微微變色,沒想到他竟能將巫抵、巫盼集結天下三大奇獸的傑作一語道破,心中驚詫畏懼之意更盛。
拓拔野依法炮製,不過一盞熱茶的工夫,便將三個古怪蟲獸藥物一一道出。只有那黑黝黝的一團不知是什麼,真氣注入,惡臭逼人。
洛姬雅見他冥思苦想,忍不住嘆氣傳音道:“呆子,怎地突然變得傻啦,你聞那氣味臭不可擋,定是那兩個傢伙混雜的獸糞。說不定摻了他們自己的也未可知。”
拓拔野嚇了一跳,見那八巫目光閃爍,不懷好意,只有巫真巫姑滿臉暈紅,目中不忍,再掃望遠處草叢,巫抵、巫盼探頭探腦,滿臉緊張期待的神色,登時恍然:“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四樣獸藥都有劇毒,只有這糞便無毒,這幾個老妖精,成心想要耍我了。”
心中恨恨,但又忍不住莞爾。忖道:“此局極為重要,難道我當真要將這糞便吞下麼?”心中大感躊躇。
巫咸、巫彭叫道:“臭小子,你不敢吃麼?那便是自動放棄了?”拓拔野還未回答,洛姬雅已搶道:“是。我們放棄啦。這五個獸藥中哪一個無毒?你們吃了讓我瞧瞧。”挑眉微笑,滿臉捉狹。
拓拔野微微一愣,心想她必定已有對策,當下也就稍稍放心。見她以牙還牙,讓靈山十巫自食其果,心中登時大樂,笑道:“我看這五種都有劇毒,他們想要耍詐。”
八巫臉色古怪,顧左右而言他。姬遠玄微笑道:“巫羅、巫即前輩,倘若你們不能證明這五種藥物中有一種是無毒,那麼便是使詐取巧,這一場不必再比,也是你們輸啦。”
巫咸、巫彭喝道:“五弟、六弟!吃了讓他們瞧瞧!”巫羅、巫即苦著臉,將那黑黝黝的糞便一點點吃了下去,惡臭彌散。
眾人大笑,拓拔野笑道:“歸去來兮,原來兩位前輩的尊口也是歸去來兮門麼?”恰逢巫抵、巫盼鬼鬼祟祟地回到場邊,聽到拓拔野的話掩著嘴偷笑不已。
洛姬雅嫣然道:“該我們出題啦。”又從袖中拋擲出五樣藥物。如上輪一般,那五物也都是極為普通的藥草,拓拔野無須藉助記事珠也可一眼分辨出。
有巫抵、巫盼前車之鑑,巫即、巫羅不敢大意,小心翼翼地圍繞那五株藥草聞嗅了半天,口中喃喃道:“奇怪!怪奇!不對的,氣味,變化的。”躊躇不決之下,又將那赭鞭隔空調起,接連敲擊。但與此前兩場相同,那赭鞭依舊是毫無反應。
兩人挑揀半晌,終於選定一株水鷥草咬嚼。剛剛咬了兩口,立時面色發青,彎腰嘔吐起來,忙不迭地掏出藥丹服下。
洛姬雅笑道:“你當這是水鷥草麼?堂堂靈山十巫,竟連水鷥草與離魂草也分辨不出麼?”
靈山十巫聽她幸災樂禍的挖苦,心中既怒且奇,眼見她將一株荊藍花似的毒草送到拓拔野面前,拓拔野安然無恙地咀嚼吞嚥,雖有諸多疑團,也無話可說。
第三局便以雙方打平告終,雙方賭注自動累積至第四場。
靈山十巫大為緊張,即便後面兩場盡數勝出,也不過是平局而已,仍然還要進行第六局甚至第七局的比試。但只要再平一場,他們這“藥神”的尊號就要被這小子奪走了。
十巫圍聚一起,嘰裡咕嚕地密議了一陣。
第四場由巫謝、巫禮對決拓拔野。
兩人一出場便朝著拓拔野恭恭敬敬地行了個大禮,口中喋喋不休地說了一段長文,大意是你是貴賓,本該好好招待,但既是比試,關係我們十兄弟之名譽,也就只有對不起了云云。“嗟夫”半晌,滿臉沉痛之狀,最後“噫乎兮”幽幽長嘆一聲,才向姬遠玄恭敬行禮,請求開始。
洛姬雅此次出示的五樣藥草都是大荒少有的珍稀之品。
巫謝、巫禮頭頂高冠,緩步環繞,口中抑揚頓挫,品鑑不休。兩人引經據典,口沫飛濺,終於選定一株藥草。吞服之後,彼此目光炯炯,兩兩相望,眼見無事,這才舒了一口氣,嘆道:“嗟夫!”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
眾人都將眼光朝拓拔野望來,拓拔野心道:“事關十日鳥與八郡主,無論如何,此局決計不能輸了。”
巫謝、巫禮道:“吾將示以玉石之藥,其間劇毒者立可致命。君若不能識,萬請慎重,不可胡亂吞食也。”
拓拔野揚了揚手中竹鞭笑道:“赭鞭在此,決計錯不了。無論是不是玉石類的藥物,輕輕一敲,全部得知。”
十巫熱辣辣地盯著他手中的竹鞭,不勝妒羨,恨不得立時搶了過來。
巫禮、巫謝“嗟夫!”一聲,長袖飄飄,五顆物事從樹上旋轉落下,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拓拔野面前。
眾人定睛望去,“啊”的一聲驚呼,十巫滿臉得色,冷笑不已。
五顆圓石竟是一模一樣,都是拇指大小,光滑圓潤,在月光下閃著淡黃色的光澤。就連上面的七顆碧綠色斑點的位置和大小也都是一模一樣。
拓拔野腹中記事珠飛旋無已,腦中《百草注》反覆翻轉,終於找到這五顆圓石的圖譜,書上寫道:“七星溫玉,味甘平。主治五臟百病。柔筋強骨、安魂魄、長肌肉、益氣,久服耐寒暑,不飢渴,不老神仙。人臨死服五斤,死三年色不變。”乃是玉石部中的極品。但除此之外,並無其他相象的玉石。
拓拔野集聚念力於那五顆圓石,凝神分辨,竟瞧不出一點區別來。當下將竹鞭輕敲五塊圓石,真氣流轉穿行,在圓石上環繞滲透。試了半晌,也沒有發現一絲裂紋。心中大奇,難道這五顆石頭當真是天然而成的麼?形狀、顏色、氣味無絲毫差異,其藥理性味難道當真有天壤之別?
目光朝洛姬雅瞥去,她大眼撲閃,眼中也滿是迷惑之色。又見那十巫滿臉得意,悠然自得,似是篤定他無法辨別出來。
拓拔野心中突然一動:“即便這五顆圓石中,有一顆無毒,這十個妖精自己能分辨出麼?”
腦中突然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哈哈笑道:“是了,是這顆。這顆才是真正的七星溫玉!”竹鞭一震,其中一顆跳了起來,穩穩地落在他的掌心。
留意那十巫神色,驚疑、擔憂、期待、緊張都有之,果然連他們自己也分辨不出究竟那顆才是真正無毒的七星溫玉。
拓拔野心道:“管它是否有毒,就算有毒,我也用全身真氣將它逼住,裝作未中毒。等比試結束之後,再讓洛妖女解毒便是。”當下一咬牙,就要拋入嘴中。
就在這一瞬間,拓拔野忽然瞥見姬遠玄正凝望著他微微搖頭,目光一轉,凝聚在第三顆圓石上。
拓拔野一凜:“難道他知道哪顆無毒麼?”又是猛地一震:“是了!在那松樹林中,他便是以闢毒珠使得洛妖女不能奈他何。難道他現下也是以那闢毒珠測出第三顆圓石才是無毒的麼?”
他與姬遠玄頗有一見如故、惺惺相惜之意,篤定他決計不會欺騙自己,當下精神大震,哈哈笑道:“仔細聞聞,好象又不是這顆。”將那圓石又丟了回去。竹鞭一抖,將第三顆圓石挑了起來,笑道:“是了!是這一顆!”
眾人屏息凝神,緊張觀望。只見拓拔野仰頸張口,將那圓石陡然吞入。方甫微笑閉目,欣然吞下,突然面色大變,全身一震,雙手緊緊抓住咽喉,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眾人大驚,蚩尤彷彿當頭被敲了一悶棍,全身一晃,猛地跳了起來,叫道:“拓拔!”衝了上去。
洛姬雅、六侯爺等人也紛紛跳起躍上。真珠全身大震,淚眼盈盈,張大嘴發不出聲來,腦中嗡然,險些便要暈倒。
靈山十巫除了巫咸、巫彭哈哈大笑,幸災樂禍之外,其餘八巫也紛紛露出不忍的神色。
巫真、巫姑更是尖叫著飛奔而去。
蚩尤一把將拓拔野扶住,雙掌疾拍他的後背,雄渾真氣澎湃湧入。拓拔野微微一震,長身仰頭,費力吞嚥,面色登時好轉,擺手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好大一塊石頭,險些將我噎死。”
眾人登時舒了一口氣,笑罵不已。蚩尤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沒噎死,先將我們嚇死了。”
姬遠玄微笑道:“這一局雙方又平了。五局雖然沒有結束,但前四局拓拔太子贏了兩局,平了兩局,已經提前勝出。這大荒第一藥神的名號便是神農弟子拓拔野的了。”
蚩尤等人大喜歡呼。
靈山十巫個個面色鐵青,說不出話來,想不到竟徹徹底底栽在這小子身上了。巫抵、巫盼悻悻將那赭鞭遠遠拋飛,喃喃道:“他奶奶的,若非這狗屁赭鞭,我早就贏了這臭小子。”
洛姬雅笑吟吟道:“我們雖然已經贏了,但這第三局、第四局的賭注還沒有著落,只能在第五局中一併決定。不知十位老妖精還敢不敢比這第五局呢?”
巫抵叫道:“他奶奶的,臭丫頭,這小子拿了赭鞭自然佔盡上風,這般比試太不公平。不比了不比了。”
靈山眾巫紛紛叫道:“太不公平,不比了!”
洛姬雅拍手笑道:“早知靈山十妖又膽小又無賴,輸不起了。”成猴子等人跟著起鬨,嘲笑不已。
拓拔野與蚩尤心中均想:“倘若不決出第五局勝負,烈煙石的怪病就無法醫治了,當下也跟著叫起來。
靈山十巫氣得暴跳如雷,巫咸巫彭哇哇叫道:“他奶奶的,靈山十巫乃是天下第一神醫,難道會怕你們這些乳臭小子麼?”
巫真叫道:“若是要再比第五局,俊小子就得丟開那赭鞭,和我大哥、二哥公平比試。”
眾巫紛紛附和。
拓拔野大喜,與洛姬雅使了個眼色,心領神會,故意裝做滿臉為難之色,沉吟半晌,方勉強道:“既然仙女姐姐開口,那麼拓拔野就不用師父這赭鞭,與你們比試一回罷。”
眾巫大喜,巫咸、巫彭眼珠亂轉,又叫道:“倘若要比試第五局,你們的賭注還得加上一加!”
洛姬雅怒道:“什麼?說好之事,又想耍賴麼?”
巫咸、巫彭道:“臭丫頭,你那藥神鼎怎能與我們伏羲牙匹配?倘若加上你們那赭鞭還差不多!”
拓拔野用這竹鞭比試了四局,知道這竹鞭殊無靈力,見他們眼饞此物,心中暗暗好笑。
洛姬雅滿臉不情不願,與十巫爭執了半晌,方才大呼倒黴,作出重大讓步,同意以這神帝赭鞭替代藥神鼎,作為第五局的賭注。靈山十巫只道佔了便宜,眉飛色舞,暗自歡喜。
當下眾人坐回原位,重新開始第五局的比試。
姬遠玄又將規則重新說了一遍,雙方將賭注各自壓上。拓拔野神色恭敬地將那竹鞭捧過頭頂,口中唸唸有詞,端端正正地放在左側。十巫目光發直地盯著那竹鞭,滿臉貪婪。
巫咸、巫彭雙手揮舞,一顆三尺長的青色獠牙緩緩飛到眾人面前,光澤隱隱,敲之有青銅聲響,顯是洛姬雅志在必得的伏羲牙。
巫咸、巫彭冷笑道:“臭小子,倘若這五顆藥草你也能分辨得出來,我就服了你啦!”
話音未落,草地突然裂開,五棵幼綠的嫩芽從裂縫之中緩緩地鑽了出來,在夜風中簌簌抖動。細枝擺舞,嫋娜上升,逐漸變大。枝幹上突然長出嫩枝,迅速生長。綠葉繽紛開放。
月光如水,這五株幼嫩的細草瞬息之間就長成了三尺來高的蔥蘢藥草。眾人無不瞧得目瞪口呆。
一陣風吹來,五棵草輕輕搖擺,細枝上忽然次第長出淡紅的花蕾,無數花瓣徐徐張開,奼紫嫣紅。
又一陣涼風吹來,落英繽紛。那紅色花瓣紛紛凋零,掉了一地。
真珠輕呼一聲,撿起一片花瓣,眼中滿是惋惜的神情。突然夜風拂面,滿頭青絲飛揚卷舞,漫漫落紅從她眼前、耳邊飛過,粘在她的髮鬢與肩頭,略作停頓,又隨風飄搖。
那五株花草在風中急速蔫萎,剎那之間花落葉枯,垂落在地,只有細枝上懸了兩顆豔紅色的小果子,輕輕搖晃,色澤鮮豔依舊。
這五株花草從發芽、生長、開花、結果直至枯萎,竟不過一盞茶的工夫。拓拔野心中突起悵惘之意,忽然想起當日在玉屏山中峰、天湖小亭中,看見的《剎那芳華》的歌詞來。
“朝露曇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黃河十曲畢竟東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這花草枯榮於剎那,人生縱有百年,相比浩瀚時空,不亦復如是?心中驀地一陣悲涼,怔怔不語。
洛姬雅道:“老妖精,從哪兒尋來這‘剎那芳華’?”拓拔野一震,心道:“原來這花果真也叫‘剎那芳華’!”
卻聽巫咸得意道:“臭丫頭,你號稱大荒第一毒女,當真是浪得虛名了。這五株花草中只有一株是‘剎那芳華’,另外四株乃是‘彈指紅顏老’。”
洛姬雅大吃一驚道:“彈指紅顏老?”
巫姑、巫真嘆道:“不錯。相傳這是仙界才有的奇花。與‘剎那芳華’外觀絲毫沒有差別,但是果實中卻有劇毒。傳說是天上仙子犯了天規,被謫落凡塵時所化的魂魄寄生草。因此這果實中都是怨毒。”
洛姬雅眯起眼睛,凝視那五株花草,將信將疑。“彈指紅顏老”乃是傳說中的異草,不想卻當真出現在眼前。
見姬遠玄望著那五株藥草,皺眉不語,滿臉惑然,拓拔野心道:“想來這仙界奇花之毒,就連人間神器闢毒珠也無法辨別出了。”
巫真、巫姑凝視著拓拔野,蹙眉道:“俊小子,你可要想清楚啦。這‘彈指紅顏老’乃是仙界奇毒,人間可沒有解救之藥。即便是在這靈山上,也找不出一味可以稍稍緩解的藥草。倘若你選錯了,姐姐想救你也救不得了。”
眾人聞言無不大凜。
拓拔野見洛姬雅與那姬遠玄滿臉都是擔憂惶急之色,微微一笑,心想:“這‘彈指紅顏老’,大荒毒神洛妖女不知,懷揣闢毒珠的黃帝少子不知,即便是《百草注》中也尋不著。天底下除了這十個妖精,只怕再沒有知道的人了。倘若當真選中‘彈指紅顏老’,那也是上天亡我,無話可說。”
他適才見那花草瞬間凋零之後,觸動感懷,心緒大為低沉,一時間竟似對生死大為看薄。
當下微笑道:“紅顏既已老,要解藥何用?”便欲隨便選擇一株。
眾人大急,蚩尤傳音怒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烏賊你瘋了麼?輸了便輸了,十日鳥送給這十個小侏儒,不消幾日就飛來找我們了,八郡主的病可以到其他地方……”
拓拔野微笑傳音道:“魷魚,既已答應比試,又豈能臨陣脫逃?換了是你,你會麼?”
蚩尤登時語塞,急怒之下猛地一掌拍在地上,“轟”的一聲,登時將草地打出個巨大的裂縫來,對著靈山十巫厲聲喝道:“他奶奶的紫……這小子若是有個閃失,我將這鬼蛋靈山連帶你們這十個妖精一齊燒個乾淨!”
靈山十巫爭相冷笑道:“原來輸不起的是你們,想要耍賴麼?”
拓拔野哈哈笑道:“誰說我們要耍賴?我兄弟說的只是氣話。生死有命,與你們何干?與這花草何干?我就要這一棵啦。”施施然彎腰,隨手將一株花草的紅果摘下,往口中送去。
眾人齊齊大呼。
拓拔野扭頭望去,見六侯爺、成猴子、卜運算元、辛九姑滿臉憂懼;洛姬雅面色蒼白;真珠緊咬嘴唇,淚眼迷濛;蚩尤橫眉怒目,又急又氣……心道:“原來我拓拔野的生死,竟有這麼多人為我擔憂。縱然死了,也是值了。”
腦海中突然又閃過雨師妾的含淚笑靨與那白衣女子的身影,然後是纖纖春花似的笑容。在這剎那間,他突然將許多似乎已經遺忘的事情盡數想起,十幾年的時間浮光掠影,瞬息閃過,耳旁響徹的,都是那白衣女子寂寞淡遠的簫聲。
拓拔野微微一笑,將那紅果送入了口中。一股奇怪的滋味在舌上泛開,先是清甜,既而酸澀,轉為辛苦,又變為麻辣。當那果肉吞入咽喉,唇齒留香,餘味是所不出的淡淡酸甜。
見他閉目站立,微笑不語,眾人心中極是緊張。
忽聽巫真、巫姑嘆道:“俊小子,你贏啦!”
眾人聞言一怔,大喜狂呼。蚩尤更是忍不住仰天長嘯,十日鳥在那狂吼聲中沖天飛起,嗷嗷盤旋。
真珠淚水洶湧,心中激動得迸爆開來,突然有一種強烈的衝動,想要奔上前去,從背後緊緊地抱住拓拔野。但終究不敢。
洛姬雅笑道:“原來如此。那五株想必都是‘剎那芳華’罷?你們這些老妖精想嚇唬我的情郎麼?”
巫咸、巫彭翻了翻白眼道:“他奶奶的,老子又不是神仙,哪兒摘‘彈指紅顏老’去?”
卻聽拓拔野喃喃道:“甜酸苦辣,果然是剎那飽嘗人生滋味。”睜眼笑道:“再來一顆成不成?”眼見眾人歡悅,適才心中那悲涼森寒之意也登時消散,重新談笑風生起來。
洛姬雅格格笑道:“好啦,現在輪到我們出題了。”從袖中取出五株鋸齒長葉的藥草,橫鋪在草地上,甜聲笑道:“這五株草中,四株是斷腸草,只有一株是無毒的斷愁草。你們能分辨得出麼?”
斷腸草號稱天下至毒之草,即便是當年神農,也險些死於這斷腸草下。但這奇毒藥草偏生又有三種同屬同形、但卻無毒的姊妹草。想要分辨出彼此,實是極為困難之事。
靈山十巫圍繞在那五株草藥面前嗅聞不已。嘰裡咕嚕地商議了半晌,巫咸冷笑道:“臭丫頭,你也想詐我們麼?這五株都是斷腸草。我們自然不敢吞服,這臭小子敢麼?”
洛姬雅笑道:“這麼快就認輸了麼?好情郎,讓他們輸得心服口服。”將第三株草藥憑空拋向拓拔野。
拓拔野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今天也不知吃了幾根草,都快變成山羊了。”微笑接過,放入口中咀嚼吞服。滋味辛寒苦澀,入喉如刀割,但臉上卻是笑容不減。
靈山十巫緊張地望著他,見他過了許久仍是臉色如常,心中沮喪失望,登時紛紛跌坐地上。
六侯爺等人齊聲歡呼,成猴子更是又蹦又跳,翻起筋斗來。
洛姬雅撿起那伏羲牙,悠然道:“這伏羲牙乃是靈山至寶,你們竟連它也輸了,當真是愧對祖宗呢!”
十巫鬱怒懊悔,無以復加,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巫謝、巫禮仰頭長嘆道:“噫乎兮!斯可痛……”“矣”字還未說出,突然被巫咸、巫彭齊齊跳起,分別當頭擊中,口中喝道:“他奶奶的,老子讓你痛!”
巫抵、巫盼也跳了起來,渾水摸魚,卻被巫即、巫羅猛地掐住脖子,扭做一團。一時間,八兄弟氣急敗壞地扭打在一處,“噼撲”之聲大作,“嗟夫!”“噫乎兮!”不絕於耳。
只有巫姑、巫真跺足嬌呼不已。
拓拔野走到洛姬雅身旁,微笑道:“仙子,我只答應你到此處蒐集三百六十種天下奇毒。你目的已經達到,這伏羲牙就還給他們罷。”
洛姬雅笑吟吟地瞟著他,紅撲撲的蘋果臉上酒窩深深,甜聲道:“你倒心軟得很。好罷,反正這勞什子蛀牙也不是我想要的東西,就送了你做人情吧。”竟果真將那伏羲牙遞送給拓拔野。
拓拔野想不到她如此乾脆,倒是一時愣住。
正要伸手去接,洛姬雅突然又將伏羲牙稍稍一縮,笑道:“是了,這等寶物,也不能白白送了給你。你需得拿一樣東西與我交換。”
拓拔野笑道:“什麼?”
洛姬雅側頭冥想了片刻,粲然笑道:“眼下你還沒有。等到日後你有了,我自然會向你要的。”
拓拔野心想:“眼下我沒有的東西?那又是什麼?”
他心中自覺友情、愛情這一切最為在乎的東西,現在皆有。眼下所沒有的東西也並非是他想要之物。因此即便那時這妖女當真跑了來取,送她也無妨。當下笑道:“一言為定!”
洛姬雅抿嘴微笑,搖頭嘆道:“傻小子,你知道你最大的弱點是什麼麼?那就是太過心軟,也太容易輕信人啦。這般隨口答應,知道將來會後悔麼?”嫣然一笑,將伏羲牙遞了給他。
拓拔野雲裡霧中,見她揹著雙手,一蹦一跳地走開,微微一笑,不再多想。轉頭笑道:“十位前輩,想要回這伏羲牙麼?”
靈山十巫聞言登時跳了起來,盯著他齊聲道:“自然想要!”
拓拔野笑道:“那麼你們需得答應晚輩一個條件。”巫咸、巫彭喜道:“他奶奶的,別說一個,十個我也答應。”
拓拔野微笑道:“只要你們答應從今往後,免收任何草藥,盡心盡力地為所有到山下問診的病人看病,這伏羲牙我便雙手奉還。”
靈山十巫哇哇亂叫,爭吵了半晌方才平靜下來。
巫咸、巫彭瞪眼道:“他奶奶的,那些草民的命豈能抵得上這些珍稀藥草?”見拓拔野揚眉而笑,連忙收嘴,喃喃道:“倘若大荒所有病人都跑來找老子看病,老子豈不累死?”
拓拔野笑道:“這有何難?你們不能立書講學,讓你們弟子幫你們為百姓看病麼?”
十巫面面相覷,紛紛大喜道:“是極是極!”但很快又搖頭晃腦,唉聲嘆氣,都說醫蠱之術關乎性命,天下眾生不是蠢笨之人,就是奸刁之徒,又上哪裡找象他這麼聰明伶俐又忠師重道的弟子去?
明月朗朗,夜風簌簌。
拓拔野、蚩尤等人在兩株手掌似的巨樹之間徘徊,等候真珠與烈煙石的訊息。巨樹洞中光芒晃動,人影伸縮,拓拔野的心也隨之跳動。
六侯爺嘆道:“想不到真珠瞧起來嬌嬌怯怯,關鍵時刻竟如此勇敢決斷。”瞟了拓拔野一眼,傳音笑道:“現在她為了你舍卻一切,你可再不能負她了。”
拓拔野沉默不語,耳中迴響的滿是龍神那句“若無呷蜜意,切勿攀花枝”。突然又想起適才洛姬雅搖頭嘆息道:“傻小子,你知道你最大的弱點是什麼麼?那就是太過心軟……”。
雖然那日與雨師妾重逢之後,他心意已決,但面對真珠如此深情、如此拋棄一切的生死追隨,他竟無論如何也狠不下心來。
適才真珠隨著巫抵、巫盼進入那巨樹之時,他幾次三番想要將她叫住,但突然想起那日纖纖因受拒而羞憤自刎,這人魚羞怯嬌弱,倘在此時決意拋棄一切時遭拒,豈不是更加……心中煩亂,終於還是未喊出聲來。
蚩尤皺眉嘆道:“你這烏賊……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又氣又惱,說不出話來。心道:“當日對纖纖忍心拒絕,今日卻不忍拒絕這人魚,這小子也不知是怎麼想的。”
當是時,突聽成猴子叫道:“真珠姑娘出來了!”
拓拔野心中一震,回頭望去,只見真珠低著頭嫋嫋娜娜地走出。六侯爺“咦”了一聲訝然道:“你……你沒有換一雙腿麼?”
眾人紛紛凝注她那雪白纖巧的雙足,絲毫分辨不出有何變化,但心想,以六侯爺對女人肢體的眼力,應當決計不會看錯。拓拔野心中又驚又喜,不知她為何突然改變主意。
真珠低頭不答,紅著臉從眾人中間穿過。
突見巫抵、巫盼從她身後追出,吵吵嚷嚷道:“喂!怎地又不換了?他奶奶的,是不相信我的醫術麼?”
巫抵埋怨道:“都是你,那雙腿上的腿毛也沒有刮乾淨,豈不是嚇壞這美人魚麼?”巫盼怒道:“他奶奶的,沒刮毛的自然是最新鮮,難道拿一雙去年的陳腿麼?”
巫抵道:“錯了錯了!誰說長毛的最新鮮,難道發黴長毛的東西也新鮮麼?”兩人面紅耳赤爭論不休,忘了去追趕真珠。
拓拔野見真珠低頭朝林中走去,連忙大步追上,見她低頭疾行,雙頰暈紅,淚水在眼眶中打轉,心中一驚,道:“真珠姑娘,怎麼了?”真珠聽他關心發問,登時撲簌簌地落下淚來。
拓拔野憐心大起,抓住她的手,低聲道:“是那兩個精靈嚇壞你了麼?”真珠咬著唇接連搖頭,淚水一顆顆從尖尖的下巴上滴落。
拓拔野最看不得女人掉淚,連忙伸手輕輕地擦拭她的臉頰。真珠全身顫動,輕輕撥開他的手,朝後退了一步,紅著臉低聲道:“別……”
拓拔野微微尷尬,微笑道:“對不住。是我唐突啦。”
真珠連連搖頭,低頭半晌,幾次欲語還休,終於鼓起勇氣低聲道:“不。我……我……我喜歡……”聲音細不可聞,臉羞紅得如熟透的蘋果,全身顫抖,那一個“你”字終於還是沒敢說出來。
拓拔野心中一蕩,湧起無限柔情,嘆了口氣,道:“我知道。”
真珠“啊”的一聲,靠在一株樹上,羞不可抑,不敢抬頭望他一眼。突然眼圈又是一紅,低聲道:“拓拔城主,真珠真是自私,你一定討厭我了吧?”
拓拔野大奇,訝然道:“真珠姑娘何出此言?”真珠低聲道:“拓拔城主的心裡只有雨師姐姐一個人罷?”
拓拔野一呆,腦中突然又閃過那白衣女子的身影,一時間竟無法回答。
真珠道:“真珠知道,喜歡……喜歡一個人,是應該不計較自己,全心全意地為他好,讓他快樂。”話音細微顫動,實是鼓足了萬二分的勇氣。
“但是真珠明知拓拔城主心中只有雨師姐姐,卻依然自私地想要……想要……想要陪在拓拔城主身邊,甚至連爹爹、姥姥、鮫人國的鄉親百姓都不顧……卻沒有想到,這樣會讓拓拔城主多麼地為難。”說到此處,已是珠淚簌簌。
拓拔野想要開口,真珠急忙搖頭道:“拓拔城主,你先聽我說完。”擦了擦眼淚,柔聲道:“真珠又膽小又懦弱,許多話憋在心裡不敢說出來。但是,但是今日再不說,只怕拓拔城主就要越來越討厭我啦。”她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雖然依舊羞紅著臉,但已經勇敢了許多。
“真珠在那龍鯨肚子裡第一次瞧見拓拔城主的時候,就象……著了魔一般,不知道害羞,每天每夜腦海裡、心底裡,都是你的笑臉和聲音。姥姥說我是人魚,這樣的念頭荒唐可笑,讓我不要再想了。我知道她說得對,但是……但是就象魚兒離不開水,真珠實在無法讓自己不想你。”
她耳根盡紅,不敢抬頭,咬著唇,怯生生道:“拓拔城主,我……我這樣不知羞恥地胡說八道,你會瞧不起我麼?”
拓拔野雖然早已知道這人魚的情意,但第一次聽見她不顧羞澀與矜持,勇敢地朝自己吐露心事,仍不免心神大震,又是憐惜又是感動。當下搖了搖頭,微笑道:“自然不會。真珠這麼勇敢,讓我好生敬佩。”
真珠臉上紅得幾欲滴出水,囁嚅道:“謝謝你。”似乎更增勇氣,頓了頓,又蚊吟似的道:“你和蚩尤大哥來了大荒以後,我的心就空蕩蕩的,好象連魂魄也飄散了。雖然鮫人國復國了,爹爹復位了,我也搬回了宮裡。但是我的心裡,卻不知為什麼一點也不歡喜。
“那天候爺笑嘻嘻地來找我,說龍神陛下要我們去大荒找你和蚩尤大哥,我聽了好生快樂,恨不能立時飛到大荒去。今天想來,多半是候爺在騙我吧。候爺,他這麼做也是為了讓我開心罷?看他平時那麼風流放浪,其實卻是個又心細又溫柔的好人。”
真珠低聲道:“候爺從龍神陛下那裡拿來‘天足丹’,問我願不願意忍受一些疼痛。拓拔城主,只要……只要能見到你,就算每天在刀尖上行走,我……我也願意。”
拓拔野見她低頭紅臉,將心事一點一點地吐露,心中大為感動,忍不住想要將她摟入懷中。
真珠道:“在雷澤城見到你,我好生歡喜,那些疼痛都絲毫感覺不到了。拓拔城主,我知道你的心裡只有雨師姐姐,何況……何況即使沒有雨師姐姐,你還有纖纖聖女。真珠從來沒有奢望能……能與拓拔城主……如何。只要能默默地跟在拓拔城主身旁,遠遠地看著你,聽聽你說話的聲音,我就歡喜不盡啦。即使你始終沒有注意我,也不打緊。”
“這些日子,真珠跟著你走了好些地方,無論颳風,還是下雨,心裡始終快樂得很。這是十幾年來,我最為幸福的日子了。真珠多麼想,能永遠這麼跟隨在你的身邊,哪怕到天涯海角,哪怕進火海刀山。”
她的眼淚忽然又一滴一滴落了下來,低聲道:“適才在那樹洞中,當那兩位精靈前輩要為真珠換上一雙真正的腿時,我的心裡又是害怕又是歡喜。姥姥說過,人魚倘若要變成人,要受無窮的苦痛,還要減少幾十年的壽命。但是我害怕的,卻不是這些。倘若要變成人,那麼我就將永遠地離開鮫人國,再也回不去啦。爹爹、姥姥、那裡的百姓,我永遠再也見不著了。自私地放棄一切的真珠,會不會成為拓拔城主討厭的負擔呢?”
拓拔野正要說話,真珠含淚搖頭道:“你聽我說完,否則我就沒有勇氣繼續說下去啦。拓拔城主,真珠這般一廂情願地喜歡你,從來沒有其他的奢望,只希望能天天看到你的笑臉,心裡就象你一樣快活了。但是真珠倘若當真自私地放棄一切,不知羞恥地跟在拓拔城主的身邊,即使拓拔城主不會厭憎我,我也會瞧不起自己的。真珠不想……不想做一個讓你討厭的人,更不想因為自己,讓你和雨師姐姐變得不快樂。”
她靠在那樹上,滿臉淚痕,濃密的眼睫烏黑潮溼,彷彿沾了雨露的夜草,在風中搖擺,瞧得拓拔野不住地心疼。
真珠擦擦眼淚,靦腆地微微一笑,似是放鬆了許多,道:“我當真不害臊,竟然向拓拔城主說了這些沒趣的事。只希望拓拔城主心裡,不要看不起真珠才好。不過這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啦。明日起,真珠便要讓候爺帶我回東海,回到我的世界裡去。以後再也不會拿這些話來讓拓拔城主心煩啦。”
拓拔野大吃一驚,道:“真珠姑娘,我可絲毫沒有討厭你。我……”他雖然巧舌能辯,但這一剎那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麼才好。
真珠咬唇微笑道:“那我就放心啦。真珠回到東海,會將這些記憶好好地埋藏在心裡。希望拓拔城主能儘快地救出纖纖聖女,早日和雨師姐姐團圓。”
淚珠滾動,低聲道:“大荒四處都是危險,你……你也多多保重。”低頭疾行,從拓拔野身邊走過。
拓拔野心亂如麻,心中又是愧疚又是難過又是疼惜,猛地伸手抓住真珠,道:“真珠姑娘,你……”
真珠全身顫動,淚水洶湧而出,突然無聲哭泣著踮起腳跟,在拓拔野的嘴上迅速地親了一親,顫聲道:“拓拔城主,我喜歡你,我好生喜歡你……”掙脫怔住的拓拔野,忍住雙足刀割般的劇痛,和心中碎裂的撕疼,朝外狂奔。
拓拔野怔怔地望著她纖弱的身影消失在密樹濃蔭之後,心中百味翻雜。忽聽不遠暗處,有人笑道:“想不到這小妮子平素害羞嬌弱,到了這等時刻倒勇敢果斷得很。臭小子,你還不及她呢。”聲音甜美,正是洛姬雅。
拓拔野適才全神貫注,竟沒有發覺她也在附近。想到真珠這一番話全讓她聽在耳中,他心中不由微有羞惱之意。
卻見洛姬雅揹負雙手,笑吟吟地從黑暗處走出,長辮飄飄,黃裳飛舞,手中依稀拿了一條細長之物。
拓拔野眼尖,立時辨出她手中之物正是靈山十巫拋棄不用的“赭鞭”,心中一動,靈光霍閃,腦中一片雪亮,失聲道:“是了!原來你費盡心機想要拿到的,不是那三百六十種奇毒,也不是伏羲牙,而是這神帝赭鞭!”
“噓――”洛姬雅豎起食指立於唇前,笑道,“別讓那十個老笨蛋聽見。”
拓拔野恍然大悟,道:“其實這場‘藥神之爭’無論哪方勝負,你都並不在意,能不能贏得什麼賭注,你也不在意。你在意的只是讓靈山十巫相信他們手中的赭鞭是假的,而我這‘神帝弟子’手中的赭鞭才是真的。我說得沒錯罷?”
洛姬雅格格一笑道:“錯了。我固然想要這赭鞭,但這‘藥神’的尊號我也在意得很。如果還能贏到賭注,那我便更加開心了。”
拓拔野見她滿臉純真無邪的笑容,彷彿一個全無心計的爛漫少女,但卻將自己,以及靈山十巫全部耍得團團亂轉。
他素來開朗灑脫,心中著惱之餘,卻又忍不住覺得滑稽好笑,嘆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說得不錯,我就是太過心軟,太過輕信別人了。”
眉頭一皺,又道:“只是我還有些不太明白。在我中毒昏倒之時,你大可以將我懷中的《百草注》取走,自己上這靈山與十巫比試,為何還要費盡心力,讓我替你比試呢?”
洛姬雅微微一笑道:“原因多得很。第一嘛,那《百草注》是他送給你的東西,雖然我很想佔為己有,但卻不能違逆他的意思。即便是看上一眼,我也不願意。”
拓拔野心中大奇:“他?難道這個他指的竟是神帝麼?這妖女說道‘他’時,語氣這般奇怪,難道……”
心中突然一震,又想起那日中毒,被洛姬雅綁縛在懸崖青松時,她所說的那句話來,“不錯,我與你素昧平生,你又討嫌得很。如果不是因為那個人,你此刻早已死了七八百遍啦。”她所說的“那個人”,莫非指的也是神帝麼?
洛姬雅道:“第二嘛,你是他的傳人,由你來奪回這‘藥神’名號,順理成章,他如若知道,想必也歡喜得很。”
拓拔野心道:“果然。這個‘他’便是神帝。” 心中驚奇詫異,不知這妖女與神帝究竟有何關係?
洛姬雅道:“第三,這靈山十巫狂妄自大,倘若是我來比試,他們多半不會輕易上當。但見你這麼個毛頭小子,決計不會相信你有什麼了不得的草藥知識。一旦你輕而易舉勝了他們,他們一定篤信全是你手中‘赭鞭’的功勞。既然你的赭鞭是真的,那麼他們手中的,自然就是假的啦。”
她嫣然一笑道:“你別瞧他們活了幾百歲,終究是木頭裡蹦出來的,木頭疙瘩一塊,笨得緊呢。”
拓拔野道:“是了,既然他們手中的赭鞭是真的,為什麼又測試不出你出示的草藥味性呢?”
洛姬雅得意地笑道:“這才是計劃中最為關鍵的部分。除了第四場比賽中的那五株草藥以外,我帶來的這些草藥,每株都是費了三年時間、用多種異草嫁接、在上百種劇毒藥水中養大的。然後再用北海冰絲蠶的絲,加上西海瓊島相思蠟,將所有藥草密密地封住,赭鞭打在這些藥草上,隔著蠶絲與相思蠟,自然什麼也感應不到了!無論那十個老妖精挑中哪株藥草,都是劇毒之物。他們自然就輸定了。”
拓拔野大驚,道:“那麼每輪結束時,你挑選的給我吞服的藥草也是有毒的麼?”洛姬雅白了他一眼道:“自然是啦。你要是不吞下,他們怎麼會相信其中有一株沒毒?”
拓拔野大駭,念力凝集,真氣四掃,卻沒有發現體內有任何異樣。
洛姬雅甜笑道:“傻小子,前幾日我給你下的那幾百種劇毒,除了是‘千里相思蠱’的解藥外,也是今日這二十種奇毒藥草的解藥。未雨綢繆,你吃了自然不會有事啦。”
拓拔野心中一寬,微微一笑道:“原來仙子在松樹林中見到我之時,便已計劃好了所有之事。”想到她的迅疾縝密的思路與毒辣手段,不由既驚且佩。
洛姬雅得意道:“若不是你小子自投羅網,仙子還不能這般順利地將這赭鞭贏回來呢。”
突然幽幽一嘆道:“我在樹林中聽說你是拓拔野時,心裡又驚又喜。心想,定是他在仙界助我,將你送到我的身邊來啦。每次困難之時,總有他相助,沒想到即便他不在了,也不例外。”
拓拔野聽她話語又是溫柔甜蜜又是枯澀淒涼,情致綿綿,真情流露,與她平素那裝扮出來的純真無邪的少女情狀渾然不同,心中暗道:“難道這妖女與神帝之間竟……只是她至多不過三十許,神帝生前已是二百多歲,這可有些奇怪了。”但轉念又想,感情之事原便是難以索解,即便她當真與神帝有些什麼瓜葛,也未必是不可能之事。
洛姬雅嘆了口氣,道:“臭小子,見到你我好生歡喜。大荒傳說他在羽化之前將眾事託付給一個流浪兒,我還在想這流浪兒究竟是怎生模樣。現下見了你,就知道他的眼光果然一點也不錯,你果然很不錯。”
說到最後一句時,臉上又恢復了純真無邪的笑容,目中滿是狡獪捉狹的神色,道:“有時我忍不住都在想,你究竟是他的轉世化身呢,還是他的魂魄寄體?否則為何許多地方都與他相象得緊?”
拓拔野聽她話中有調侃之意,不知她所說的相象是指什麼,當下微笑不語。
洛姬雅柔聲道:“臭小子,多謝你啦。不過以後可別這般心軟、輕信旁人了。是了,這靈山之上有一條暗道可到千里之外,明日你若不想與那王亥衝突,便讓那十個妖精帶你從那暗道出去罷。” 格格一笑,將赭鞭往袖中一藏,翩然從拓拔野身邊走過,徑直往山下而去。
拓拔野微微一楞,道:“仙子,你去哪兒?”
洛姬雅回首嫣然道:“心願已了,自然是迴流沙山了。難道你想留住我麼?”見拓拔野嚇了一跳,“撲哧”一笑,又道:“臭小子,說不定哪天仙子我覺得沒趣了,想你了,又會出現在你面前呢!仙子可不象那條小人魚,你可要擔心啦。”嫣然轉身而去。
拓拔野聽她言語,竟似有淡淡情意,一時呆住,只覺頭皮發怵。心想:“倘若這妖女當真纏將上來,那可是厲鬼問診――了(療)不得。”
又暗自猜想這妖女與神帝之間的糾葛,她竭心殫力,只為了幫神帝從靈山十巫手中搶回赭鞭與“藥神”尊號,其心可謂良苦。想到此處,對她的些須畏懼厭憎也不由漸漸淡去。
見她嬌小的身影逐漸隱沒於幽暗叢林,玉兕角聲滿山激盪,越來越遠。想起一路同風雨,不知此後是否還能相會?心中不免淡淡地惆悵。
拓拔野從林中出來,蚩尤、六侯爺、辛九姑等人就紛紛圍上,七嘴八舌。六侯爺皺眉道:“發生了什麼事?怎地真珠竟突然說要回東海去了?是不是你小子說了什麼讓她難過的話了?”
拓拔野早知眾人會有如此疑問,苦笑不語。
六侯爺對他性情也頗瞭解,又對真珠瞭如指掌,見他這般神情,心下了然,嘆道:“罷了罷了,或許這樣對真珠更好些。”
拓拔野道:“明日一早,候爺你便帶著真珠,與九姑、柳浪、猴子、卜運算元一道先回東海罷。”
辛九姑聞言大急,道:“沒有救出纖纖,我死也不離開大荒!”成猴子與柳浪等人初回大荒不久,還未玩夠,哪肯如此回去?當下也紛紛各找藉口。
拓拔野搖頭道:“眼下大荒動亂四起,土族似乎又發生了什麼大事,我們這麼多人一起行動,太過引人注目,反倒不利輕便行軍。你們先回東海,與陛下好好計議。最好能在我和蚩尤救出纖纖之前,先反覆滋擾木族沿岸城市,找到並協助雷神東山再起。使得句芒老妖疲於奔命,無暇顧及火族之事。”
柳浪點頭道:“不錯。眼下最可怕之事便是句芒老妖坐穩木族局勢,與水妖以及火族烈碧光晟等人聯合。倘若有了水木兩族的支援,烈碧光晟想要動什麼手腳,就方便得緊了。即使烈候爺與祝火神也奈何他不得。一旦烈碧光晟控制火族局勢,必定要以纖纖和祝火神作為墊腳石,爬上赤帝之位。那時纖纖便危險得緊了。”
拓拔野道:“所以我和蚩尤必須儘快取回七彩土,將琉璃聖火盃粘合,搶在烈碧光晟有所行動之前,將赤帝從塔中解救出來。而你們必須儘早回到東海,不斷打擊、擾亂木妖、水妖與火妖的計劃,讓他們不能順心如意。”
辛九姑等人見他所言極有道理,一時也無話可說,雖然心中仍是老大不情願,但也無可奈何。想到他們因為假道靈山,已經耽誤了幾天時間,眾人心中都憂急起來。
當是時,忽聽山下遠遠地傳來地動山搖的響聲。
眾人掉頭望去,卻見火炬漫漫,那數萬土族大軍穿梭調動,互為犄角,正緩緩朝這靈山腳下行進。
天空中怪叫如潮,昂首望去,四面八方有無數大鳥盤旋飛來,鳥上有不少勁裝衛士,瞧那打扮,也是土族兵士。
眾人見來者不善,心中大奇,紛紛猜想:“難道是那靈山十巫沒有將姬遠玄帶來之人的病情治好,姬遠玄一怒之下,竟下令進攻靈山麼?”
正胡亂猜想,忽聽姬遠玄叫道:“拓拔太子!”從那巨樹下昂首走來。
拓拔野對他先前暗中相助頗為感激,見他走來,連忙迎上,微笑道:“適才多謝姬兄鼎力相助。”
姬遠玄微笑擺手道:“拓拔兄言重了,姬某還欠兄臺一條性命呢。”
兩人哈哈而笑。
拓拔野見他笑容中略帶凝重,眉宇之間滿是憂慮之色,便道:“姬兄有什麼為難之事麼?”
姬遠玄目光閃動,躊躇片刻,突然彎腰行大禮,嘆道:“姬某正有要事懇請拓拔兄相助。”
拓拔野連忙將他扶起道:“不敢當。姬兄有事只管講來。”
姬遠玄望了拓拔野身後眾人一眼,面有為難之色。柳浪等人識趣,紛紛道:“走,咱們瞧瞧八郡主好了沒有。”只有蚩尤巍然不動。
拓拔野笑道:“姬兄,這位蚩尤,乃是我的兄弟。你有什麼事儘管開口。”
姬遠玄朝蚩尤微笑行禮,待要開口,皺眉凝神,似乎想說卻不知從何說起,微微一笑道:“你瞧見山下那千軍萬馬了麼?”
蚩尤嘿然道:“這麼浩大的聲勢還能瞧不見麼?姬公子的排場果然大得很。”
姬遠玄微笑道:“蚩尤兄弟,不是姬某排場大。王亥將軍所帶的這三四萬精兵雖是土族英雄男兒,但這次卻是來要我姬遠玄命的。”
語出突然,拓拔野與蚩尤齊齊驚咦一聲。
姬遠玄微笑道:“姬某雖然是黃帝少子,但現下卻是土族全族通緝追殺的頭號要犯。土族三十萬大軍在遍地追緝我,明日晌午之前,至少還會有兩三萬大軍從附近趕至這裡。”
拓拔野奇道:“為什麼?”
姬遠玄苦笑道:“你可知我讓靈山十巫救治的病人是誰麼?是我父王,當今土族黃帝陛下。”
拓拔野與蚩尤又齊齊大吃一驚。天下五帝之一的黃帝竟然死了!難怪這一路上總是瞧見披掛孝帶的土族軍士,難怪連日來土族境內劍拔弩張,氣氛詭異。
兩人對視一眼,齊齊想道:“木族雷神蒙冤,火族聖盃破裂,赤帝被困,眼下黃帝又突亡,時間上如此之巧,難道與水妖、木妖等都有幹係麼?”心中波濤洶湧,寒意森森。
姬遠玄道:“拓拔兄,蚩尤兄弟,姬某知道你們此次來我土族境內,是為了七彩聖土。”
拓拔野二人又是微微一驚,姬遠玄微笑道:“實不相瞞,前些日我與父王便在雷澤城中。那夜無塵湖底大戰,我們便在觀戰之列。寧姬慘死,琉璃聖火盃失蹤,拓拔兄拼死相助雷神,我們都瞧得清楚分明,心裡好生景仰佩服。當時姬某便極想與拓拔兄結交。可惜當時局勢混亂,我們身份又極是特殊,終於未能相識。不想幾日之後,卻在本族境內邂逅,果真是有緣。”
他頓了頓,又道:“當時我便想,纖纖姑娘被火族抓走,拓拔兄、蚩尤兄弟不往赤炎城,卻和火族八郡主一道朝西北土族而來,那又是為什麼?想來想去,難道竟是那琉璃聖火盃破裂了麼?拓拔兄為了救回妹子,必定要粘合聖盃,洗刷她的清白。八郡主也只有粘合聖盃,才能將赤帝從琉璃金光塔中救出。而天下唯一能粘合聖盃之物,便是本族七彩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