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三十二章 七彩聖土
第三十二章 七彩聖土
第三十二章 七彩聖土
過了小半時辰,忽聽下面傳來“嗚——嗚——”的怪叫聲,如海浪洶湧,此起彼伏。
眾人朝下望去,碧山深深淺淺如綠螺,星羅棋佈。一座高峻險峰上,飛瀑山溪,跌宕成河,沿著山勢洶湧而至山腳谷底,蜿蜒繚繞。河中探出無數的銀白色的蛇頭,密密麻麻,光芒閃閃,對著上方齊聲嘶鳴。那嗚嗚之聲便是由這河中的萬千怪蛇發出。
河水突然齊齊翻湧,無數怪蛇沖天飛起,朝他們疾衝而來。
三十六名舞女雖然聽不見那震耳欲聾的怪叫聲,但驀地瞧見萬蛇齊飛,猙獰撲來的可怖場面,都嚇得尖叫不已。
拓拔野見那萬千飛蛇通體銀白,都長了兩對翅膀,兇睛藍光,頗為獰惡,見了十日鳥竟然也不畏懼,大為奇怪。
姬遠玄皺眉搖頭道:“這帝囷山鳴蛇已經十年沒有出現,今日竟如此狂肆,看來今年果真又是大旱。天生亂相,妖獸橫行。”微微嘆息,甚是憂慮。
蚩尤喝道:“孽畜找死!”苗刀一閃,口唸“驚雷破春訣”,青光卷處,飛衝在前的百餘鳴蛇登時悲鳴慘呼,全身爆裂,鮮血噴舞。
烈煙石嘴角微微一笑,十指蘭花綻放,彩石鏈轟然飛出,絢光飛舞,眾人眼前一花。
又聽“呼”的一聲巨響,半空火焰狂烈,熊熊燃燒,火苗倏地直竄到眾人眼前。空中又有數百條鳴蛇登時葬身火海,悲鳴震天,如雨墜落。
眾人都猛然一驚,想不到烈煙石念力、真氣竟然如許猛烈。便連烈煙石自己也是大吃一驚,突然醒悟:“是了!定是因為南陽仙子的元神和情火、三昧紫火的緣故!”
心中方甫大喜,又驀然一凜:“如此強猛的念力與真氣倘若不能及時化歸己有,而在體內亂竄爆發,豈不可怕之極?”
她自甦醒以來,眼裡、腦中就一直只有蚩尤,直到此時才想到自己體內寄附的元神與烈火真氣。想起族中長輩一再提起三昧紫火與帝女桑的可怖,心中不禁寒意更盛,不知自己的未來會因此而改變麼?
太陽烏見著烈火,歡聲長啼,巨翅撲扇,就要往火中鑽去,被蚩尤大聲喝止,方才戀戀不捨地繼續朝前翱翔。
朝西一路飛去,碧樹綠草越來越少。
過了首陽山後,土丘萬裡,蒼黃大地。枯樹寥落,江湖乾涸。漫漫四野都是動物與饑民的屍骨。
從高空望去,田地龜裂,滿目蒼夷。依稀可以看見螞蟻似的逃難人群,沿著乾涸的大河朝東緩緩而行。方圓千里,盡是大旱景象。
眾人心情漸轉沉重,拓拔野自小流浪,最怕災荒之年,見到這荒旱景象,心中頗為難受。
姬遠玄訝異道:“一個月前,我與父王從陽虛山出發時,這裡還是綠野千里,怎地……怎地不到一個月光景,就成了這般景象?”眾人聞言都極為詫異,心道:“難道當真是天下大亂的妖異之兆麼?”
繼續朝西飛行,過了數百里,終於漸轉青綠。經過復州山時,眾人聽見嬰兒哭泣似的聲音,破空裂雲,一聲聲淒厲詭異,鑽入耳中。在這夏季烈日之下,眾人竟覺毛骨悚然。
姬遠玄霍然變色,沉聲道:“跂踵鳥!”
拓拔野循聲凝神掃望,瞧見山頂一株枯死的檀樹上,一隻貓頭鷹似的獨腳怪鳥歪著頭嘶聲鳴叫,細長的豬尾隨著那淒厲鳴叫的節奏,飄蕩擺舞。
蚩尤冷冷道:“倒真巧了,一路上果真妖兆不斷。這跂踵鳥出現之處,必定有瘟疫流行。”
朝西飛去,果真荒無人煙,屍橫遍野。方圓百餘裡的百姓似乎都已死絕。姬遠玄面色悲慼,忍不住流出淚來,欲語還休。
拓拔野與蚩尤也不由心生悲涼。神帝未駕崩之前,天下無為而治,富庶安樂。一旦化羽登仙,幾年之間,烽煙四起,動亂頻仍,天災人禍四處可見,太平盛世不復在了。
眾人無語,朝西飛去。沿途景象莫不是荒涼慘淡。縱有人煙,也是寥落東西,毫無熱鬧景象。
將近傍晚,太陽烏飛至光山腳下。名曰光山,卻是草木蔥蘢,碧綠千里。山脈綿延環合,漳河南橫山前,朝東迤儷奔騰。河北三里處,一座繁華城鎮,倚山伴水,傲然而立,正是光山城。
姬遠玄面上終於露出歡愉之色,微笑道:“我與光山城主計蒙乃是忘年知交,今夜就在此處休息,將這些女子託他照顧罷。”
當下眾人驅鳥俯衝,在城中降落。
城中百姓眼見七隻烈火怪鳥嗷嗷亂叫,沖天而降,巨翅扇動,炎風鼓舞,都驚慌失措,四下逃散。
蚩尤一躍而下,拍拍太陽烏,笑道:“鳥兄,你們這強橫傲慢的性子需得改上一改,沒的嚇壞了旁人。”
拓拔野笑道:“它們這性子不是與你象得很麼?”
眾人談笑間,隨著姬遠玄朝計蒙府走去。城中眾人無不辟易。將到計府門前,衛兵遠遠地瞧見姬遠玄,登時面色大變,狂奔入府通稟。
過了片刻,一個老者疾步而出,不敢抬頭,徑直拜倒在地,顫聲道:“姬公子速速請回!”
眾人適才見那衛兵臉色,便覺有異,此時見狀更覺不妙。姬遠玄沉聲道:“黃老,發生了什麼事?”
老者不敢抬頭,低聲顫抖道:“白長老和姬大公子將所有與閣下交好的長老、將軍等大人物全部召集入陽虛山軟禁,不去的皆以亂黨論處。計將軍昨日剛剛動身。現在光山城內,到處都是白長老的探子。”
眾人大凜。
黃老突然大聲道:“族中都在傳言陛下被姬公子挾殺,姬公子眼下是本族緝拿的第一號要犯,白長老下令,見到姬公子立時逮捕,如有反抗,格殺勿論!”言畢起身,顫巍巍道:“來人,將這逆賊叛黨拿下!”
數百軍士立即從府中湧出,將姬遠玄等人團團圍住,口中呼喝,手裡刀戈輕輕刺探,被拓拔野、蚩尤等人隨意拂掃,立時“叮噹”掉落滿地,眾軍士“哎呀”大叫,也隨之紛紛倒地,說什麼也爬不起來。
黃老叫道:“逆賊還不束手就擒?”拔劍衝上前來,突然一跤跌倒,叫道:“哎呀!逆賊好厲害的真氣!”
拓拔野、姬遠玄等人還未動手,數百軍士已經自動摔倒在地,到處打滾慘呼。
黃老大聲道:“我們奉命擒拿逆賊姬遠玄,但是逆賊叛黨太過厲害,我們想拿卻拿不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們逃跑了。是也不是?”眾軍士抱著肚子滿地打滾呼痛,齊聲應是。
拓拔野等人又是好笑又是感動,姬遠玄低聲道:“多謝!”眼眶微微紅了。這些人這般做作,光山城的探子豈會瞧不出來?稍有不慎,他們便有性命之虞。他們冒死也不刀戈相向,這份情誼怎能不令他感動。
當下正要大步離開,忽然想起一事,傳音道:“黃老,這三十六個女子煩請你照料。”
黃老微微點頭,待到他們轉身躍上太陽烏,便爬起身呼叫著揮劍追趕。眾軍士也紛紛起身追去,張揚做作一番,見他們遠遠地飛上了天空,才放心地返回,將那群女子護送入計府之中。
西邊天際,暗黑色的雲層翻湧如浪,夕陽晚霞一點點被吞噬其中。炎熱潮溼的晚風迎面吹來,說不出的鬱悶難受。
眾人騎乘在太陽烏上,盤旋飛舞,眼看夜幕一點一點降臨,心中卻茫然如那漫天穿梭的蝙蝠,不知該往哪裡飛去。
拓拔野見姬遠玄滿臉沉重疲怠,知他對這些同室相殘的權謀奸計厭倦已極,多半還在擔心那些因為與自己交好而被軟禁的眾人安危,微微一笑,道:“姬兄,令兄既將那些人軟禁,想必不會再對他們如何。你不必太過擔心了。”
姬遠玄嘆息道:“家兄可能不會。但白長老陰沉兇狠,就難說得很了。”
石三郎怒道:“既是如此,我們便連夜趕往朝歌山,取了七彩土救活陛下,讓他出面做主!”
姬遠玄目光一閃,沉吟不語。
蚩尤皺眉道:“姬兄弟,你在擔心什麼?”
姬遠玄搖頭沉聲道:“我突然想起,他們既然會將靈山重重包圍,多半也會在朝歌山下屯集重兵,等候我們現身。”
眾人面色大變,眾侍從七嘴八舌,議論紛紛。石三郎搖頭道:“應當不會罷?白長老又怎會知道我們前往朝歌山?”
姬遠玄道:“昨日在靈山上,我和武羅仙子說過,父王被斬成數段,但經靈山十巫救治,已有復活之機。倘若長老會從武羅仙子那裡得知這個訊息,必定能推算出我們急需七彩土,粘合父王屍體。依照白長老的脾性,多半會連夜派遣大軍,在朝歌山下重重埋伏,等著我們送上門去。”
蚩尤哈哈笑道:“姬兄弟,怕什麼?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管他千軍萬馬,老子照樣殺他個人昂馬翻!”
姬遠玄搖頭道:“蚩尤兄弟,土族雖然不是五族中最強之邦,但是也有不少能人異士。家兄師父應龍,便是‘大荒十神’之一的‘黃龍真神’。倘若有他在朝歌山下,我們幾人加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
蚩尤揚眉傲然道:“那也未必!就算打他不過,我們照樣可以騎乘太陽烏,掘了七彩土殺出重圍!”
姬遠玄嘆息道:“但我擔心的是,此時朝歌山上上下下,只怕已經找不到一塊七彩土了!”
眾人大驚,旋即又想:倘若白駝會想到派遣大軍埋伏朝歌山下,自然也會將山上的七彩土挖掘乾淨,姬遠玄縱然殺出重圍,也是空手而歸。心中都大為沮喪。
拓拔野在一旁聽了半晌,突然心中一動,喜道:“是了!姬兄,不知土族一共有多少軍馬?”
姬遠玄略一思索,道:“獸騎兵八萬,銅車軍四萬,飛獸軍三萬,步兵十五萬,大約有三十萬。”
拓拔野點頭道:“這三十萬中,又有多少是可以隨時調動的?”
姬遠玄沉吟道:“我族地處金木水火四族之間,因此邊境駐紮的大軍通常是不能隨意調動的。四條邊境線各駐紮三萬大軍,陽虛城是聖城,又有兩萬大軍駐紮城外。各城邦的常備守兵大約有十萬。因此能隨時調動的大軍約莫是六萬。”
拓拔野微笑道:“這就是了!此時在靈山腳下已經聚集了不下四五萬大軍,倘若白駝要在朝歌山下埋伏,必定會將剩下的可調之兵盡數調去。”
姬遠玄道:“不錯。以白駝的性子,必定還會從附近城邦甚至陽虛城抽調軍馬,組成大軍,在山下埋伏包圍。”
拓拔野道:“陽虛城距離朝歌山有多少裡?”
姬遠玄道:“大約六百餘裡。”
拓拔野笑道:“妙極!既是如此,我們何不乘此良機,聲東擊西,轉道攻入陽虛城中?”
此言一出,眾人大震。
蚩尤拍腿叫道:“不錯!此時那裡兵力空虛,毫無防備,我們突然襲擊,必然能大獲成功!”
眾人面面相覷,臉上都露出喜色。
姬遠玄目光閃動,喜道:“不錯,即便朝歌山下的大軍趕回陽虛城,六百里路至少也得一夜才能趕到。一夜時間,只要能制住白駝與家兄,說服長老會,救出軟禁在城中的諸位同道朋友,就可以控制住局勢。那時再救父王,也方便得多了!”
突然眉頭一皺,望著拓拔野與蚩尤搖頭道:“不成。倘若失敗了呢?那時姬某非但無法給三位七彩土,只怕還要連累三位做階下囚,平白搭上性命。此事風險太大,即便要去,也決計不能帶上列位。”
拓拔野與蚩尤哈哈大笑,拓拔野道:“姬兄,我們既已在豐山上擊掌為盟,彼此之間便已經利益攸關。且不論日後共同對付水妖,倘若你不能扭轉乾坤,穩定土族,我們又怎能取到七彩土?又怎能粘合聖盃?”
烈煙石淡淡道:“拓拔太子說的極是,眼下你能否平定亂黨,早已不止關係土族安危,和我火族也密切相關。”
姬遠玄見他們執意同去,眉頭稍稍舒展,沉吟片刻,大聲笑道:“好!既是如此,那姬遠玄就多謝各位了!”
眾人大振,蚩尤縱聲長嘯,精神熠熠,太陽烏也隨之嗷嗷長鳴,馱著眾人朝著西北方向飛翔而去。
天際烏雲滾滾,以極快的速度朝著他們湧來。
落日西沉,尚未消散的一點餘暉將那厚重的黑雲鍍上了閃閃金邊。洶湧烏雲之上,天空流彩變幻,絢麗而又妖異。
太陽烏在高空急速飛行,兩個時辰之後便已到了陽虛城上空。眾人徐徐盤旋,穿過漫天翻滾的厚重烏雲,朝城中飛去。
夜色已深,四下一片漆黑,只有蚩尤青光眼瞧得最為分明。
波光閃閃,兩條大河從西而東寂靜奔流,將陽虛山夾在其中。陽虛山雖然只有兩三百丈高,但山勢極為陡峭,山的西面筆直斜立,如被刀劈,極難攀緣而上,可謂天險。南側稍稍緩平,樹木茂密,有山路蜿蜒而下。
山腳下便是土族聖城陽虛城。
高牆迤儷,城樓險峻,面積頗大。城外一道寬四五丈、深不見底的裂溝沿著城牆蜿蜒包攏,一直延伸到陽虛山西面絕壁之下。
蚩尤聽長輩說過,土族陽虛城的護城溝深近兩百丈,溝底佈滿“如意土”,一旦跌入,永不能出。
這如意土乃是由土族第一聖土“息壤”中提煉出的奇土,與其他諸種神土混合而成。可以根據土族絕密法術,突然生長倍增,或者突然消減收縮。因此這護城深溝可以在瞬息之間被底部如意土填滿,成為平地;也可以在敵軍攻擊之時,突然塌陷,化若深溝。
城中漆黑,只有寥落燈火。凝神望去,可以看見街道縱橫,房舍鱗次櫛比,街上空無一人,顯是宵禁甚嚴。
陽虛山半山腰上,巍峨宮殿連綿成片,倚借山勢,懸空而建。宮殿中燈火輝煌,人影閃動。
姬遠玄指著那宮殿道:“那便是黃帝宮與長老會。現在燈火通明,多半正在開會,白駝與家兄一定在其中。我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們制住。”
太陽烏低俯盤旋,姬遠玄指著城中四角的四個高大牆樓說道:“那是駐兵樓,平時約有一萬士兵住在其中。”又指著城外四個單獨的巨大圓形城樓道:“除此之外,四星城中平時還有一萬精兵駐紮。”
眾人掃望,那駐兵樓與四星城上,只有幾個士兵巡迴走動。
太陽烏悄然盤旋,風聲獵獵,四周死一般的沉寂。只有深巷中偶爾傳出的犬吠,顯得格外的清晰刺耳。偌大的陽虛城竟彷彿是空城一般,在這黑暗中蟄伏如巨獸。悽迷的燈火搖曳不定,透著森森詭異之氣。
拓拔野低聲道:“奇怪,怎地城中一個人也瞧不見?如此非常時刻,應當有人巡夜才對。”
姬遠玄皺眉道:“是了,怎麼連飛獸巡邏兵也瞧不見?難道白駝將整城的兵都調往朝歌山了麼?”
眾侍從都大覺古怪,這陽虛城上空,原本有三千飛獸巡邏兵晝夜不停,圍繞著陽虛山四周繞行。但今夜,除了這九隻太陽烏,空中再無任何飛禽的身影。
烈煙石淡淡道:“只怕是他們已經設好了埋伏,等著我們自投羅網。”眾人心中一凜,都生起莫名的寒意。
蚩尤的心中卻變得說不出的興奮,熱血沸騰,嘿然道:“既已來了,即便是有天羅地網,也要撞他個魚死網破!”
眾人被他這般一說,登時豪氣陡增。
拓拔野心中卻頗有悔疚之意,聲東擊西,轉道攻擊陽虛城,乃是他的建議;倘若這城中當真埋伏了千軍萬馬,那豈不是累了姬遠玄麼?心道:“這白駝等人都是老奸巨滑之輩,我這般託大,未免有些小瞧天下英雄了。”
姬遠玄似乎瞧出他的心思,微微一笑道:“拓拔兄,倘若這陽虛城中當真設了天羅地網,朝歌山上就更加插翅難飛了。這是我們眼下唯一的法子了。”
拓拔野見他殊無怪責之意,心中感激,打定主意,無論如何也要助他制住那白駝與姬修瀾。當下微笑道:“說的是。姬兄,你已經決定了麼?我們惟你馬首是瞻。”
姬遠玄霍然起身,站在太陽烏背上盤旋下衝,望著那迅速迫近的黑暗城市,心中波濤洶湧,突然昂首挺胸,縱聲高呼:“陽虛城各位父老百姓,我姬遠玄帶著陛下回來了!”聲音浩蕩嘹亮,在這一片死寂之中顯得格外清楚,回聲激盪。
蚩尤等人熱血激沸,也紛紛起身拔刀,仰頭高呼。七隻太陽烏嗷嗷啼叫,如烈火般呼嘯捲過,朝著半山腰的宮殿閃電掠去。
“轟”的一聲爆響,一道七彩的光彈沖天飛起,劃過漆黑夜空,剎那間將天地照得一片雪亮。
“嗚——” 一聲蒼涼的號角在山顛破空而去,既而號角四起,戰鼓咚咚,漫山遍野響起雷鳴般的吼聲。
漫漫黑暗的陽虛城突然亮起了一片燈火,既而一盞一盞地亮了,迅速蔓延開來,剎那之間就成了一片燈火輝煌的光之汪洋。
無數的人影從城樓、民舍、山腳樹林中湧出,手持火炬與明晃晃的刀戈,宛如瞬間解凍的滔滔江河,向著陽虛山腳彙集而去。刀光與火光交相映襯,耀眼奪目。黑壓壓的人頭聳動攢集,少說也有兩三萬之眾。
拓拔野等人站在太陽烏上,迎著呼嘯狂風急速飛掠,下方是瞬息倒掠的漫漫火光、滔滔人海,耳中滿是號角戰鼓、震耳欲聾的如潮吶喊,禁不住豪情激湧,齊聲呼嘯,熱血滾滾,將生死恐懼盡皆拋在腦後。
他們是自投羅網。但他們要將這網硬生生撞破!
“咻咻”之聲大作,無數火箭密集如雨,四面八方朝他們攢集怒射。
拓拔野哈哈長笑,聚意凝神,腹中定海神珠急速飛轉,道道真氣瞬間爆放,四處射來的火箭登時猛一頓挫,在空中逆轉,朝著相反方向電射而回。慘叫連聲,火光四起。
蚩尤長嘯聲中,與烈煙石齊齊揮臂,青光紅光瞬間怒放,“轟”的接連爆炸,火箭四下崩散,流火飛竄。“轟隆”一聲,幾座高樓登時燃燒起熊熊烈火。樓上的弓箭手慘叫著紛紛墜落。
姬遠玄鈞天劍陡然出鞘,黃光沖天而起,既而他丹田處亮起一道橘黃色的光芒,倏地綻爆為巨大的光圈,將周圍幾隻太陽鳥一起護罩其中。火箭射來,撞到那光圈登時斷裂熄滅,簌簌掉落。
七鳥歡聲長鳴,忽高忽低,俯衝高揚。俯衝之時巨翅橫拍,掃過之處,狂風炎烈,無數土族軍士周身轟然著火,悲呼不迭。
七道紅影閃電飛掠,朝著陽虛山呼嘯而去。
號角長吹,陽虛山頂突然爆炸似的衝起無數黑影,在空中交錯盤旋,劃過無數道圓弧,閃電似的朝拓拔野等人衝來。
石三郎叫道:“飛獸軍!”
話音未落,那無數黑影已經狂飆般席捲而來。“嗖嗖”聲中,箭石迎面怒射,力道沉雄迅猛。
衝在最前的一個姬遠玄侍從避之不及,“撲”的一聲,當胸被一箭貫穿,登時後仰摔了下去,被下面萬千長矛霍然刺穿。
拓拔野四人的護體真氣光罩瞬間綻放,箭石四下亂撞飛濺。
怪吼震天,憧憧黑影在眾人身邊急電閃過,刀光霍閃,矛戈如雨,在錯身的剎那狂亂刺來。真氣之強猛、速度之迅疾,比尋常軍士不知強了多少倍。
土族陽虛城飛獸軍乃是從土族所有軍隊中千裡挑一,並由土族各將軍輪流訓練的精銳之師。他們座下飛獸也是精挑細選的極為兇猛的靈獸,又經特殊訓練,見著十日鳥這樣的兇獸竟有沒有畏懼退縮之意。
拓拔野、蚩尤大喝聲中,一左一右,兩翼衝出。苗刀、無鋒風吼雷鳴,青光怒舞,兩道綠色光波蓬然旋斬。
“轟隆”巨響,交錯飛過的十餘個土族飛獸軍慘叫掉落,兵器連著手臂被斬落,血光飛灑。緊隨衝來的兩隻鉤翼龍被蚩尤苗刀餘勢橫掃,斬為兩段,哀鳴悲啼,轟然掉落。
碧木真氣凌厲縱橫,青光眩目,剎那之間,兩翼衝過的三十餘名飛獸軍士殘肢橫飛,血霧噴灑,慘叫翻落。
姬遠玄居中在前,他不忍與本族軍士相殘,只是以鈞天劍和煉神鼎發出強大的真氣光罩,將迎面衝來的飛獸軍撞得四下踉蹌跌落。
烈煙石居中殿後,紅衣飄舞,蒼白的臉上淡淡微笑,翠綠的雙眼之中燃燒起烈火般熊熊熾熱的殺意。
體內的情火與三昧紫火,彷彿被四周的火光與縱橫的火箭瞬息點燃,尤其當她瞥見蚩尤立鳥橫刀,神威凜凜,如入無人之境時,喉嚨心肺猶如火燒炙烤,那股熾熱的真氣從經絡潛伏處轟然跳躍,化成滔滔不絕的力量從她的雙手逸出。掌心中跳躍起淡紅色的火焰,妖異地跳躍著,彩石鏈在她雪白的手腕上自動地旋轉。
那些從他們上下兩翼錯身而過的飛獸軍紛紛盤旋扭轉,閃電似的疾追而來,烈煙石嫣然一笑,雪白的臉上突然飛過紅霞,彩石鏈絢光流舞,盤旋飛出,掌心突然噴出玫瑰色的紅光,與那彩石鏈繚繞交織,轟然呼嘯。
“砰!”彩石鏈突然爆炸開來,與那玫瑰紅光交錯飛舞,在空中化為一隻巨大的鳳凰。
鳳尾綻放,眩目繽紛。
迎面衝來的十餘名飛獸軍悽聲慘嚎,從火鳳凰中繼續穿行飛出,變成十幾具人獸白骨,前衝兩三丈後突然粉碎,被狂風吹得無影無蹤。
烈煙石心中大喜,這“赤炎火鳳訣”原本還要再練十年方能使出,而且即便使出,威力也遠沒有這般強猛。南陽仙子的元神與兩大火族聖火真氣,使得她的念力、真氣幾日之內便強猛了五倍!殺機更盛,皓腕揮舞,素手招展,那隻火鳳凰在空中飛翔怒舞,所向披靡。
火光熊熊,殺聲震天。太陽烏鳴啼聲中,翱翔穿越,距離那黃帝宮已不過兩百丈之遙。
蚩尤已經殺紅了眼,哈哈狂笑道:“天地春雷!”苗刀斜下疾斬,全身陡然爆起綠光,一道碧綠色的光線沿著經脈直沒苗刀,在刀鋒處亮起一道弧形翠光,“轟”的一聲,脫刀怒舞而出,瞬息爆漲,化為四丈餘長的光刀,呼嘯旋轉。
“轟隆隆!”平空如驚雷連爆,右側衝在最前的三個四翼雪鷲騎兵,哼也來不及哼上一聲,突然連人帶鳥四下迸爆!鮮血、腦漿、斷肢、羽毛一齊飛散開來,紅白繽紛,紛揚灑落。
綠色光刀繼續急速飛舞,倏地怒卷,其後六七名飛獸軍慘嚎一聲,胸膛齊齊迸炸開來,血箭沖天飛射。
碧光餘勢未衰,旋轉急舞,直破下方人群。登時轟然巨響,慘叫迭聲,斷頭飛舞,血霧濛濛。那條小巷突然化為一道深坑。
突聽號角連吹,戰鼓停息。滿城吶喊之聲登時停頓。那前赴後繼,蜂擁衝來的飛獸軍也突然在空中轉向,遠遠地掉頭朝著陽虛山頂飛去。
剎那之間,沸騰的陽虛城偃旗息鼓,寂靜無聲。狂風呼嘯,無數火炬“噼僕”作響,太陽烏歡聲啼鳴,此外再無任何聲響。
一個男子長聲道:“姬遠玄,你逆絕人倫,弒君殺父,結交奸黨,勾結外族,興亂反叛,天地不容。今夜竟敢引領外賊,突襲本族聖城,屠戮族人,更加罪不可赦。放下兵器,立時自縛請罪,便留你全屍。”
姬遠玄朗聲道:“白長老,你說我弒殺父王,以我之力,能殺得了父王麼?倘若是我殺的,我又為何要將他送往靈山救治?此外,姬某想請教白長老,又為何一路派遣軍隊阻截?難道不知道父王危急,片刻也延緩不得麼?到了靈山之上,為何又費盡心機加以阻撓?”
白駝道:“姬遠玄,陛下英明神武,若非身邊至親之人,怎能將他謀害?你大逆不道弒殺君父,明知陛下無法復活,就惺惺作態,想要掩蓋罪行。長老會一致決定將你緝拿問罪,白某與諸位將軍才興兵討伐。嘿嘿,罪證確鑿,你還想抵賴反咬一口麼?”言辭凌厲,語氣卻依舊不急不緩,果然是個厲害人物。
太陽烏越飛越近,拓拔野已經可以清楚地看見半山腰的黃帝宮。懸空平臺上,一群黃衣高冠的長老正憑欄而立,當中一個高瘦男子長鬚飄飄,風度灑落,想來便是白駝了。
姬遠玄道:“父王經靈山十巫妙手醫治,復活在望。倘若你我都問心無愧,為何不等他醒來之後問個一清二楚呢?”
一語既出,全城譁然。隱隱聽見滿城軍士都在悄聲議論。
白駝哈哈笑道:“姬遠玄,倘若陛下當真能夠復活,在靈山之上,聖女與王亥將軍便當瞧見。你妖言惑眾,想要拖延時間,等待亂黨援兵麼?”
姬遠玄斜抱紫鱗木箱,朗聲道:“今日陽虛城中的四萬黃土神軍,都可為你我作證——倘若白長老問心無愧,請取出三兩七彩聖土,姬某立即粘合父王聖軀,等他醒轉道明真相!”
白駝冷笑道:“好生狡猾的奸賊!你悄悄派遣亂黨大軍,昨日之前已將朝歌山上聖土盡數採掘乾淨,今日便這般大言不慚地信口開河,想要陷我白駝於不義麼?”
拓拔野等人大驚,果如姬遠玄所言,這白駝不但已將七彩土盡數掘走,還倒打一耙,栽贓姬遠玄。如此一來,想要以七彩土救活黃帝,幾無可能!
姬遠玄眾侍從憤怒已極,紛紛大聲怒斥。
姬遠玄輕輕擺手,面色凝重,沉聲傳音道:“多說無益,我自有分寸。”眾侍從這才安靜下來。
拓拔野、蚩尤見他這等時刻還能鎮定自如,心下佩服。
太陽烏盤旋飛舞,已到黃帝宮琉璃瓦頂。那黃帝宮倚山懸空,氣勢恢弘,外觀古樸厚重,顏色素樸,沒有多餘修飾,但卻顯得格外大氣壯觀。
簷角平直寬闊,金色琉璃瓦在萬千火炬映襯下光芒閃爍。主殿巍峨,黃鋼巖砌成的懸空平臺上,站立了兩百餘人,其中一百個乃是精壯侍衛,橫刀持矛,虎視眈眈地抬頭上望。
白駝等百餘長老倚欄上眺,神色各異。
人群中還站了一個淡黃色豹斑長裳的美貌女子,正是土族聖女武羅仙子,新月似的美目凝視姬遠玄,深如幽潭。
她的身旁昂然站立一個九尺男子,金冠玉帶,木無表情,但眉宇之間自有一股凜冽奪人的殺氣。
姬遠玄聳然動容,朝著那金冠男子行禮恭聲道:“大哥!”那男子沉默不語,但目中陡然亮起寒芒,冷冷地暴射在姬遠玄的臉上。
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心道:“這就是土族黃帝大公子姬修瀾麼?”
太陽烏徐徐降落,在那平臺上站定,巨翅撲扇,扭頭鳴啼,炎熱狂風驀地捲起,眾土族侍衛紛紛搶身站在眾長老之前,凝神戒備。
烏雲翻滾,黑壓壓地在頭頂奔騰。大風呼嘯,空氣潮溼悶熱,眾人都覺彷彿被什麼罩住鼻息,壓住心肺,煩悶得喘不過氣來。
滿城火光漫漫閃爍,無數軍士仰首眺望,寂靜無聲。突然一道閃電劈過,天地一片雪亮,驚雷滾滾。
姬遠玄將懷中紫鱗木箱恭恭敬敬地橫放在地上,伏身叩了三個響頭,眼眶突然微微泛紅。
眾人也朝著那木箱紛紛拜倒,有人忍不住痛哭失聲。
姬遠玄擦擦眼角,起身朝著眾長老朗聲道:“諸位長老,當今大荒風雨飄搖,動亂頻仍。土族天災不斷,又添人禍。倘若在這非常時刻,不能擯除成見,消絕朋黨,團結一致,必要遭受滅族之難!”
一個矮個長老冷笑道:“姬公子,天災好辦,人禍難消。眼下我族這空前的人禍大難便是由你引起,只要將你論罪問斬,自然就能團結一致,度過難關。”
幾個長老紛紛應和,怒道:“姬遠玄,你滅絕人倫,還敢惺惺作態,倘若還有一點羞恥之心,便當在陛下聖體之前自刎謝罪。”
白駝眼中閃過一絲幸災樂禍的得意之色,淡然道:“姬遠玄,你聽見了麼?你滅絕人倫,千夫所指。快快交出本族兩大神器,在這四萬人前自刎謝罪罷。”
下方漫漫人群中突然有幾個人振臂高呼:“將這個逆倫狗賊凌遲處死!”聲音零落響應,越來越多,片刻之後,四萬人齊聲怒喊:“將姬遠玄凌遲處死!”聲震天地,四下回蕩。
姬遠玄昂然道:“姬遠玄磊落坦蕩,無愧良心,無愧天地。倘若當真要姬遠玄一死,才能換取全族團結安定,姬遠玄死又何妨?但姬某現在卻絕不能死!我不怕死,怕的是陛下冤屈血恨不能大白天下,怕的是小人得道,舉族滅亡!”他氣運丹田,擲地有聲,壓過那如潮聲浪,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白駝猛地一拍黃鋼石欄,厲聲喝道:“無恥奸賊,巧言令色,混淆視聽!石三郎!將你一路所見如實說來!”
石三郎“撲通”一聲,雙膝跪地,磕頭如搗蒜,顫聲道:“各位長老,石三郎雖為姬遠玄侍從,但一直以來親眼目睹他倒行逆施,卑劣行徑,心裡一千一萬個看不起,不敢與他同流合汙……”
眾人大吃一驚,姬遠玄眾侍從又驚又怒,厲聲道:“奸賊!你……你胡說什麼!”拓拔野與蚩尤也猛吃一驚。
拓拔野突然忖道:“是了!倘若姬遠玄身邊沒有內賊,白駝與姬修瀾又怎麼知道黃帝路線?姬遠玄一路上又怎會接連不斷地遭受阻截?白駝在這陽虛城中設下埋伏,多半也是他通風報信。”
蚩尤最恨內賊,雙眉倒豎,殺氣畢現,忍不住便想將石三郎一刀斬斷;但想到如此一來,反而落人口實,說是殺人滅口。當下強行忍住,“呸”的一聲,恨恨唾了石三郎一口。
石三郎後背被他唾沫擊中,登時如遭重擊,痛入骨髓。猛地一晃,險些連話也說不出來。
姬遠玄雙目閃過驚訝痛悔的神色,旋即變得微波不驚,極是平靜,只是冷冷地盯著石三郎。
石三郎顫聲道:“……一個月前,姬遠玄對我們說,陛下想要立大公子為太子,他必須採取行動。那日陛下到姬遠玄府中,姬遠玄讓人下了極為強猛的蠱毒,將陛下制住,威逼陛下立他為太子。陛下痛心疾首,死也不答應……”
他每說一句,姬遠玄眾侍從便要“呸”上一聲,怒喝道:“狗賊含血噴人!”白駝等人則冷笑不止。
石三郎道:“姬遠玄無計可施,又怕罪行敗露,一不做二不休,將陛下綁架,帶著我們連夜趕往木族雷澤城。姬遠玄說,那雷澤城的雷神,乃是他的援黨,只要由他保護,挾陛下發號施令,就可以慢慢控制土族局勢。豈料……豈料那雷老賊偷竊火族聖盃的事情敗露,被火族中人逼問之下,惱羞成怒,與木神、火正仙等人大打出手,結果一敗塗地,逃之夭夭。姬遠玄見雷老賊大勢已去,驚慌失措,又帶著我們到處逃竄。到了欽山,陛下醒來,大罵姬遠玄逆倫妄為,姬遠玄惱羞成怒之下,竟然用這鈞天劍將陛下斬成十幾段!”
眾長老登時譁然,紛紛怒罵。
石三郎擦了擦額上的汗,膽戰心驚地瞥了姬遠玄一眼,發抖道:“姬遠玄殺了陛下之後,心慌意亂,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突然又想了個法子,讓石七郎趕回族中,四處去召集那些平素和他結交的亂黨,讓他們配合起事,一起篡奪大權。安排妥當之後,姬遠玄又惺惺作態地帶領我們去靈山,故意做作示人,他要救活陛下。然後又到處散播謠言,說是大公子與白長老指使人殺死了陛下。”
白駝冷笑道:“果然是賊喊捉賊,用心險惡。”姬修瀾冷冷地盯著姬遠玄,目光森寒。
石三郎道:“我再也看不下去了,決定就算是死,也要將這惡賊的奸謀告知天下。”
姬遠玄突然淡然道:“請問你一直在我身旁,是如何將我的奸謀告知天下的呢?是用這‘相思犀角’麼?”右手高高舉起,指尖上懸掛了一個一尺長的淡黃色犀角。
石三郎大吃一驚,猛地一摸袖子,失聲道:“怎地……怎地到了你手裡?”
姬遠玄朗聲道:“白長老,這‘相思犀角’乃是你三年前在崑崙山下收來的寶貝,怎麼會到了石三郎的手中?難道這犀角竟有翅膀,能自己飛到石三郎手中,讓他給你通風報信麼?”
石三郎臉色大變,汗水涔涔而下。
白駝冷笑道:“小賊,不錯,這‘相思犀角’是我瞧出你狼子野心,早就交給石三郎,囑咐他你有異動之時告訴長老會。起初念你舊情,他一直不敢大義滅親。但後來實在忍無可忍,才用這犀角將你的無恥逆行盡數轉告。”
姬遠玄微笑道:“是麼?原來是你早就給他的。”
白駝冷笑道:“你還想反咬一口麼?石三郎,還有什麼?趁著今日長老、聖女都在,一股腦兒全講出來!”
石三郎顫聲道:“然後……然後……姬遠玄便讓那些亂黨逆賊趕往朝歌山,將山上的聖土盡數掘走,徹底斷了陛下的生路。他……他又與火族逆賊與龍族逆賊以及蜃樓城餘黨勾結,想要糾集亂黨,一路殺入陽虛城,將諸位長老以及大公子全部殺了,篡奪大權。”
白駝厲聲道:“姬遠玄!現在你還有什麼可說麼!”數萬軍士高聲怒喊,震得眾人耳中轟鳴。
姬遠玄微笑不語,徐徐掃望那沸騰狂怒的人群,眼中映襯著那熊熊火光,又是憤怒又是哀傷。
拓拔野對蚩尤傳音道:“只要一有異常,就立時動手,先將姬公子救離此地。”蚩尤點頭。
當是時,突聽遠處一聲轟鳴,一道黃光沖天飛起,在烏雲之中爆炸開來,彩光四射。城外響起幾聲雄渾的號角,既而戰鼓轟隆,吼聲震天,似乎有千軍萬馬正朝陽虛城圍攏而來。
城樓上一個哨兵尖聲驚叫:“叛軍來啦!城外來了好多叛軍!”
突然又是一道閃電劃過天際,轟雷滾滾。黃帝宮中眾人的臉容瞬間被照得雪亮,白駝等人驚怒交集,抓起千里鏡朝城外探望。
拓拔野、蚩尤等人心中大喜,紛紛凝神遠眺。城外天地蒼茫,無數的火炬高高舉起,火海湧動,千軍萬馬正有條不紊地渡過兩條大河,彙集一處,朝著陽虛城聚攏而來。
不過多時,已沿著護城溝外岸,層層疊疊地列隊包圍。號角高亢破雲,鼓聲轟隆震天,獸吼聲、蹄聲、軍士吶喊狂呼聲此起彼伏,聲威之盛,遠在城內四萬兵士之上。
那吼聲越發整齊分明,聽在眾人耳中清清楚楚、了了歷歷:“奸賊白駝,結黨營私,搬弄是非,勾結外賊,謀弒黃帝,栽贓賢良,囚殺異己,大逆不道,罪不可赦!”
有人叫道:“熊耳山大鴻……”另一人叫道:“和山泰逢……”又一人叫道:“驕山鼉圍……”又一人叫道:“岐山涉馱……”接連不斷,約莫有十七八人大聲自報姓名,最後才齊聲叫道:“共討奸賊白駝,以行天道,以平民憤!”
每有一人自報姓名,白駝臉色便難看一分,聽到最後幾乎都已憤怒得扭曲起來。這一十八人都是土族極為重要的城邦領主,手握重兵,其中六七人更是土族仙級、真人級高手。
白駝為了防止姬遠玄聚眾作亂,早已將平日與他交好的眾將軍、領主盡數軟禁。原以為其他城主既非姬遠玄黨羽,當不會叛亂,不想他們竟然在這當口引兵聚結,公然支援姬遠玄。
眼下自己的精銳部隊與頂級高手大半都在朝歌山,來不及回撥;即便及時趕回,城裡城外的軍隊相加也不過八萬之眾,而這十八人所帶軍隊亦有八九萬之巨,勝敗難料。心中之憤怒駭懼幾乎將要爆炸。
猛地一拍欄杆,指著姬遠玄厲聲喝道:“小賊!你妖言惑眾,結黨叛亂,現在還想狡辯麼?”
姬遠玄扶欄遠眺,熱淚盈眶,哈哈笑道:“妙極!果然是公道自在人心!白長老,你囚禁我的至交好友,以為就能囚禁天下人心麼?”
拓拔野與蚩尤大喜,烈煙石那雪白冷漠的臉上也露出微笑。眾侍從更是大聲歡呼不已。
白駝喝道:“來人!將這逆賊叛黨拿下!”那百餘名精銳侍衛大聲呼喝,潮水似的湧將上來,刀光閃動,將拓拔野、姬遠玄等人團團圍住。山腳下的軍士也紛紛吶喊著湧了上來,層層疊疊包圍黃帝宮。
蚩尤哈哈大笑道:“區區這點兒些臭魚爛蝦怎麼經飽?”探手將七八枝猛刺而來的長矛抓住,猛地連人帶矛拎了起來,重重地摔打在欄杆上。
血光迸濺,慘叫悲呼,四五個侍衛來不及反抗便被打得腦漿迸裂,血肉模糊。另外幾個被撞斷肩骨腿臂,慘叫著鬆手掉下欄杆,登時撞在懸欄下的凸石上,骨斷腦裂,紅白飛濺,橫死當場。
蚩尤將手中長矛霍然甩出,“嗖嗖”怒舞,又有四五個侍衛立時被長矛貫穿,倒飛而出,釘死在牆壁上。
烈煙石嘴角冷笑,素手揮舞,彩石鏈四下激射,從六七個侍衛咽喉、大腦穿過,呼嘯盤旋,又從五六個侍衛的後腦穿回,剎那間重新凝結為石鏈,回到她纖弱雪白的手腕上。那十餘個侍衛鮮血噴射而出,瞪著雙眼自己看了片刻,才慘叫一聲仆倒在地。
兩人談笑之間便斃殺了二十餘個驍勇侍衛,眾土族長老無不變色,紛紛朝後退卻。眾侍衛也驚駭失色,只是圍集在外,吶喊刺探,不敢輕易上前。
拓拔野心中一動:“這白駝乃是此中首惡,奸謀大半出自他手,倘若能將他立時拿下,叛黨便群龍無首,這四萬軍士也毫不為懼。”當下笑道:“白長老,城外的將士這麼想見你,你是不是該出城與他們見上一面呢?”大步朝白駝走去。
眾侍衛刀光閃動,矛戈揮舞,紛紛攢刺而來。
拓拔野雙掌飛舞,青光爆射,氣浪澎湃,剎那間將他們盡數打飛,微笑著飄然穿入長老群中,探手往白駝抓去。
突然聽見一人冷冷道:“閣下以為黃帝宮是什麼地方,能容你這般放肆!”一股雄渾氣浪迎面拍來,如驚濤呼卷,山嶽壓頂。
拓拔野微微一驚,笑道:“黃帝宮是光明坦蕩之地,所以容不得這種小人。”真氣爆放,猛地一掌拍出。
“轟”的一聲巨響,一團黃綠色的氣芒爆炸開來,拓拔野只覺全身一震,彷彿被雷電劈中,鼻息窒堵,氣息翻湧,不得不朝後倏然退去。
凝神望去,一個金冠男子昂然而立,冷冷地望著他,目中閃過訝異的神色。渾身上下綻放出淡黃色的真氣,光芒隱隱。氣勢凌厲,整個人宛如一杆銳利長槍,鋒芒直指鼻息。正是姬遠玄長兄姬修瀾。
拓拔野心中一凜:“這廝好強的真氣!”
姬修瀾冷冷道:“你就是近來那極為囂張的龍神太子麼?”
拓拔野哈哈笑道:“囂張不敢。但是龍神太子確是區區在下。”大步而上,再次探手往白駝抓去。
姬修瀾目中寒芒暴漲,喝道:“滾回你東海去罷!”一掌拍出,手臂上突然黃光繚繞,一道螺旋氣芒“呼”的一聲朝拓拔野怒射而來。與此同時,手掌一轉,掌心吞吐,“吃”的一聲,一杆螺旋龍頭青銅槍突然出現,從那黃色的螺旋氣芒之中反向旋轉,暴衝而出!
姬遠玄失聲道:“雙旋裂天槍!拓拔兄小心!”
蚩尤心中一凜,閃身向拓拔野衝去。
這姬修瀾號稱土族大神蠻塍轉世,擅使的兵器便是當年蠻塍的神兵“雙旋裂天槍”。
雙旋裂天槍又稱“纏龍逆天槍”,遠古之時,土族境內有雌雄兩條兇龍肆虐作惡,土族大神蠻塍與雙龍血戰七晝夜,將之擒服,以西海沉砂銅將雙龍封印,在火族三昧紫火中煉為螺旋長槍,故稱“纏龍逆天槍”。
又因為此槍刺出之時,槍身與外旋氣芒逆向旋轉,有驚天裂地之勢,因而又稱“雙旋裂天槍”。號稱大荒七大名槍之二。也是土族九大神器之一。
蠻塍化羽登仙之前,為防雌雄逆天龍突破封印再次作惡,此槍被他刺入朝歌山七彩巖,直沒到底。近千年來,始終無人能將此槍拔出。
而十五年前,年僅十四歲的姬修瀾竟以念力將纏龍逆天槍從七彩巖中輕而易舉地拔出,震動全族。這素難駕御的纏龍逆天槍由他使來,竟是得心應手,威力無窮。自此,他被稱為蠻塍轉世,名揚大荒。
十五年來,姬修瀾苦練雙旋裂天槍,又經“黃龍真神”應龍悉心調教,氣候大成。近年來,他已可將這纏龍逆天槍收放自如,使得隨心所欲。
拓拔野只覺氣息窒堵,兩道狂猛已極的氣旋逆向飛轉,形成難以想象的巨大鋒芒銳力,朝自己電刺而來,心中微凜,哈哈笑道:“看我的旋木年輪掌!”聚意丹田定海神珠,氣如潮汐瞬間洶湧而起,雙手霍然逆向交錯旋轉。
“轟”的一聲,滔滔真氣經由定海神珠直灌掌心,剎那爆發,兩道弧形真氣在他雙掌之間閃電迴旋,逆向飛轉,直接撞上纏龍逆天槍的雙旋氣芒!
“砰!”兩道青色光弧閃電般破入兩道黃色光芒之中,登時轟然巨震,爆炸開來。彩光眩舞,氣浪飛卷,拓拔野與姬修瀾齊齊後退,圍立附近的十餘個侍衛慘呼飛跌,登時暈死。
眾人胸悶氣堵,紛紛後退。
一道人影卻如疾風入林,飛也似的衝入那爆炸開來的光波之中,雷霆般的大喝道:“吃我一刀!”青光飈舞,彩色光波霍然炸開,那道碧翠氣芒已驚天裂地之勢朝著姬修瀾怒斬而下!正是蚩尤。
眾人大驚,姬遠玄叫道:“蚩尤兄弟,手下留情!”
蚩尤疾身撲入,迅雷揮刀,將尚未來得及喘息的姬修瀾徹底隔離拓拔野,使得拓拔野可以從容擒拿白駝。
姬修瀾厲喝道:“好刀!”身形未穩,竟悍然挺槍電刺,雙旋氣芒轟然飛舞,槍尖到處,突然爆炸開橘黃色的光浪,倏地化為兩條巨大的黃色龍頭,交纏飛旋,怒目狂吼,龍鬚飛揚。
“轟隆!”苗刀狂冽氣浪陡然劈入那雙龍氣旋之中,再次爆炸開七彩光波。蚩尤宛如當頭被劈中一棍,劇痛攻心,朝後翻去,口中狂笑道:“好過癮!”那姬修瀾也悶哼一聲,朝後疾退。
剎那之間,黃帝宮中,當世三大年青高手已經閃電交鋒。姬修瀾雖然勇悍威猛,但與拓拔野與蚩尤兩大高手接連對抗,卻也強撐不住。適才尚未調順真氣,被蚩尤如此全力怒斬,一連退出十餘步方才站定,心中驚駭莫名。
拓拔野使出“旋木年輪掌”時,早已計算好方位,蓄勢後退。被巨震的氣浪一推,因勢力導,順勢朝右後方退去。
就在蚩尤強行衝入,揮刀與姬修瀾悍然對決之時,他腳下一轉,鬼魅般穿入長老群中,真氣飛舞,將搶身格擋的眾人轟然震開,探手一抓,已將白駝衣領抓住,接著右手一拍,抵在白駝後心,哈哈笑道:“白長老,請大家住手如何?”
電光石火之間,白駝竟然就已被他制住。變化之快、之易,連拓拔野自己都覺得有些詫異。
黃帝宮內眾人都已愣住,城中計程車兵也登時沉寂下來,只有城外那如雷吶喊、澎湃戰鼓響徹依舊。
白駝冷冷道:“小子,你以為能這般輕易地抓住我麼?”
話音未落,拓拔野忽然覺得心中猛然一跳,周身寒毛瞬間豎起。一股深不可測的浩浩真氣從後上方朝自己壓迫而來,彷彿萬鈞泰嶽陡然壓頂,又彷彿突然沉溺於汪洋深處,全身壓迫,幾將擠爆。
那真氣浩蕩無邊,剎那間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將他全身上下緊緊包圍住,只要他稍有不慎,立時就會破體而入,將他徹底擊潰。心中大駭,不知來者是誰?
耳旁聽見城中四萬軍士雷鳴般的歡呼聲:“黃龍真神!黃龍真神!”拓拔野心中大凜,難道這以念力和真氣陡然壓制住自己的神秘人物竟是大荒十神之一、姬修瀾的師父,土族黃龍真神應龍麼?
他驀地想起蜃樓城城破當日,同樣被水伯天吳以念力、真氣瞬間制住的情景,微微後悔,不該如此大意。
當下凝神聚意,默唸“幻光訣”,輕吐一口氣,氣凝為鏡。透過那幻光鏡,瞧見後上方,一個金髮長眉、顴骨高聳的黃衣老者飄然半空,褐色眼珠冷冷地盯著自己,嘴角紋路奇異扭曲,森寒刻骨。衣裳鼓舞,枯瘦的雙手斜斜下舉,兩道黃光從掌心綻放,縱橫交錯,將自己全身罩住。
姬遠玄面色微變,微笑道:“應真神,白長老的性命也在拓拔太子手中。不如你們一起鬆手,如何?”
白駝冷笑道:“這小子的真氣能一下將我擊死麼?只要他稍稍動彈,應真神就讓他挫骨揚灰,連寒毛也不剩一根。姬遠玄,想要救你朋友,現在就交出神器,領罪受死。
拓拔野哈哈笑道:“姬兄,我這骨頭硬得很,想要化成灰還難著呢。你放心罷。”瞥見蚩尤眼色,心中瞭然,微微點頭。
突聽蚩尤喝道:“十日齊飛!”苗刀轟然劈斫,碧綠色的光芒倏地飛出四丈有餘,急電般破入應龍雙掌真氣之中!幾在同時,七隻太陽烏嗷嗷狂吼,夾引火焰狂風猛撲應龍。
“乓!”苗刀青光斷切應龍真氣,立時彈起劇烈反震。蚩尤“呼”地被那倒撞氣浪瞬間擊中,高高飛撞橫樑。橫樑頓時“轟隆”斷折,屋頂猛地向下一沉,塵土瀰漫。眾人失聲驚呼。
那浩浩真氣被苗刀破斬,稍一波動,拓拔野立時因勢力導,將周身真氣陡然沉灌雙足,藉助應龍那強壓下的山嶽真氣,猛地躺倒,從白駝胯下倏然穿過。“碰啷!”一聲,他原先站立處的黃鋼石地板驀地被應龍真氣洞穿,碎石迸飛。
應龍雙掌交錯,霍然揮舞。無數道黃光爆然怒放,猶如孔雀開屏,光芒眩目。七隻太陽烏嗷嗷亂叫,被黃光擊中,紅羽紛揚,盤旋飛舞。
拓拔野剛從白駝胯下穿出,立時翻身躍起,嗆然一聲,斷劍橫亙白駝脖頸之上。但劍鋒剛剛觸及白駝皮膚,白駝便突然被一道黃光吸納,朝著應龍方向,閃電似的倒退飛出。
與此同時,兩道黃光從白駝身後穿出,轟然交織,擊在無鋒劍斷刃上。氣勢萬鈞,斷劍嗡然龍吟。
拓拔野登時朝後飛退,重重撞在黃帝宮另一個橫樑上。他因勢力導,立時繞著橫樑纏繞飛舞,將力量卸去大半。饒是如此,仍然痛入心肺,腹內翻江倒海,真氣險些岔亂。
眾長老遠遠退開,面露微笑。姬修瀾從地上緩緩站起,臉上殺氣更盛,但嘴角卻牽起冰冷的微笑,充滿了嘲諷機巧之意。
城中四萬軍士高聲狂呼:“黃龍真神!黃龍真神!”聲浪一陣高過一陣,將城外的鼓聲、號聲壓了下去。
轟雷滾滾,黑雲壓頂。漫漫雲層彷彿就在黃帝宮簷角之上。風,依舊潮溼而悶熱地鼓舞。
應龍飄然半空,面無表情,眼珠深邃如無底洞。雙掌斜斜下舉,黃光吞吐不定。金髮飄舞,衣裳獵獵。身在十丈外的空中,那無形的山嶽氣勢卻迫在眉睫,如影隨形,彷彿濃霧瀰漫,潮溼而壓抑,令眾人喘不過氣來。
拓拔野輕飄飄地躍下,與蚩尤並肩站在一處。面露微笑,滿不在乎地凝望著應龍,心中卻是頗為駭然。
蚩尤目中怒火熊熊,揚眉傳音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龜蛋好象比那木頭勾芒還要強上幾分!”
拓拔野聽他知他又動了好勝之心,但眼下形勢不妙,不能戀戰纏鬥,正要傳音,卻聽蚩尤大吼一聲,再次閃電般拔身衝起,凌空踏步,轉眼間衝到應龍三丈之距,雙手握刀,霍然倒卷,十字電劈,一記“神木刀訣”朝他狂飆斬去。
姬遠玄大吃一驚,叫道:“蚩尤兄弟小心!”拓拔野見蚩尤不顧生死,竟敢衝到應龍如此近距相戰,也是駭然大驚,猛地調集真氣,聚氣湧泉穴,怒箭似的電射而出。
斷劍嗆然龍吟,倏地閃起一道青芒,陡然爆漲,從斷刃處鼓舞怒射而出,“轟”地變成一道三丈餘長的碧光,沖天而起。
拓拔野真氣呼卷,氣劍互御,剎那間人劍合一,從左斜側方向朝著應龍呼嘯電射而去。
與此同時,紅影閃動,烈煙石翩翩御風飛舞,彩石鏈“砰”地怒射彈飛,一道紅光從她掌心電射衝出,與那彩石鏈交錯飛揚,“轟”的一聲,在半空中幻化為巨大的火鳳凰,朝著應龍的右斜側方猛擊而下。
剎那間,三人幾乎同時朝著應龍發出全力猛擊。
“轟!”天空中突然響起一個驚雷,閃電將空中四人照得雪亮分明。
應龍褐色雙眸閃起兩點金光,嘴角紋路陡然扭曲,全身突然冒起一圈黃光金邊,頓了一頓。“呼”的一聲,周身爆射出刺眼的金光,無數道金黃色真氣從他丹田處亂竄飛舞,倏然奔至掌心。
“僕僕”兩聲輕響,掌心中的黃光驀地大盛,霍然飛卷,形成兩柄三尺長的金光彎刀。
姬遠玄大喝道:“小心金光交錯刀!”猛地高高躍起,朝著應龍踏空衝去。鈞天劍嗆然出鞘,黃光沖天射起,劍鋒指處,烏雲突然變成慘碧色,四下崩散。
應龍低喝一聲,眼中金光霍然暴閃。雙掌交錯,真氣光刀光芒爆舞,齊齊斬上蚩尤怒劈而來的苗刀。
“嘭”的一聲爆響,蚩尤悶哼一聲,面色慘白,斷線風箏般地飄搖墜落,一道血線從他口中噴出,在空中劃過一道圓弧。
太陽烏尖聲鳴叫,交錯俯衝,將急速墜落的蚩尤及時托住。
拓拔野、烈煙石驚聲大叫中,那金光交錯刀又旋轉飛舞,電光石火間撞上拓拔野的無鋒劍。拓拔野想要因勢力導,卻來不及計算那迅雷急電似的真氣的力量與方向,只能聚意丹田定海珠,爆引全身真氣,與之殊死對撞。
“轟隆!”眩光流舞,火星四濺。
拓拔野只覺兩股雄渾真氣從劍尖瞬間破入自己雙掌,沿著經脈狂肆攻襲而入。體內真氣還來不及調集到最大,便被封堵在自己經脈之內爆炸開來。全身五臟六腑彷彿瞬間變成粉碎,骨架也似乎頃刻搖散,剛一張口,喉間那股腥甜之意便化為血箭噴出,就連意識亦彷彿被瞬間擊碎。
腦中只閃過一個念頭:“不知魷魚怎樣了?”便朝後翻飛,浮萍似的在風中飄忽急墜。耳旁聽到太陽烏的鳴叫聲,背上撞到溫暖之物,似是被太陽烏凌空接住,然後便昏迷不覺。
應龍微微一震,目中閃過訝然神色,金光交錯刀急速回旋,在空中“呼”的一聲,交錯扭舞,化為一個巨大的黃色龍頭,呼嘯怒舞,猛然撞上烈煙石的火鳳凰。
轟然巨響中,火鳳凰登時化為片片紅光,彩石崩散。
烈煙石嘴角沁出一口鮮血,翻身退卻。若非應龍的金光交錯刀連斬蚩尤、拓拔野兩大高手,真氣已如強弩之末,她只怕也要立時重創。但這餘勢之威已令她痛入骨髓。
彩石霍然倒卷,在她皓腕上重新集合為鏈。“蚩尤!”她強忍尖銳疼痛,騰空嘶喊,心中驚駭、恐懼、悲傷如浪潮洶湧,相形之下,那徹骨疼痛倒絲毫算不得什麼。凌空擰身踏步,閃電般掠到那太陽烏背上。
眼見蚩尤昏迷不醒,面色慘白,她心如刀絞,張皇失措,眼淚竟不自覺地接連掉落,撲簌簌地滴在蚩尤的臉上。體內情火霍然跳躍,熊熊燃燒,體內越發疼不可抑。猛一咬牙,不顧周圍一切,調息拍掌,為蚩尤輸運真氣。
風聲呼嘯,轟雷滾滾,城內四萬軍士歡鳴鼓舞。
七隻太陽烏馱著拓拔野三人,在姬遠玄身邊環繞盤旋,嗷嗷鳴叫。姬遠玄凌空橫劍而立, 望著應龍,瞳孔漸漸收縮。一滴冰涼的雨點打在他的額頭,急速滑落。既而是第二滴、第三滴。豆大的雨點不斷地打落。
又是一陣發狂似的雷鳴,震得眾人雙耳嗡嗡。接連幾道閃電將城裡、城外照得亮如白晝。姬遠玄心中悲涼苦澀,徐徐環視。
雨越來越大,密集的白線交錯斜舞,迷濛之中,他望見黃帝宮中,眾長老欣悅歡喜,竊竊私語;望見白駝陰冷而得意的神情;望見姬修瀾冰寒刻骨的眼睛;望見武羅仙子嘴角淡淡的笑意;望見城中漫漫火光跳躍如光之海洋;望見每一個軍士狂喜迷亂的表情。
轉身望去,太陽烏悲聲鳴啼,拓拔野與蚩尤重傷昏迷,猶未醒轉。烈煙石為蚩尤輸氣療傷,滿臉水珠縱橫滾滾,分不清是眼淚還是雨水。而陽虛城外,號角裂雲,戰鼓震天,十八路援軍潮水般地聚合,隨時準備度過長溝攻城。
暴雨滂沱,鬱熱潮溼蕩然無存,森冷寒意透過那萬千雨箭穿入他的心中。
白駝大聲道:“姬遠玄,你大勢已去,逃不出陽虛城了。倘若你還有丁點愧疚悔改之意,就應當就地投降,說服城外的叛軍散去。否則你不但有弒君殺父的大罪,更是挑唆本族分裂內亂的萬惡罪人!”突然一拍欄杆,喝道:“來人!將亂黨揪拿出來!”
山腳眾兵轟然應諾,一群甲兵推搡著五六十人走到黃帝宮下的空地上。那五六十人蓬頭亂髮,衣裳襤褸,周身傷痕累累,琵琶骨與腳踝上都被混金屬穿過,無法直身行走,只能在泥濘之中跪膝前行。
其中幾人已經奄奄一息,無法挪動。旁邊甲兵立時怒聲呵斥,飛起一腳,將他踢倒,拽起他的頭髮在泥濘中拖曳而行。
姬遠玄凝神望去,臉色驟變,淚水洶湧而出,叫道:“計大哥!包長老!公孫將軍!……”一連喊了五六十個名字,怒火欲沸,心如刀割。這五六十人無一不是與他平素交好的族中大人物,這幾日被白駝召集到陽虛城軟禁。沒想到白駝如此狠毒,竟將他們折辱至此,心中悲憤狂怒,無以復加。
白駝冷笑道:“姬遠玄,倘若再不認罪投降,我就在此將這些亂黨就地正法!”
姬遠玄全身顫抖,憤怒得說不出話來。但他知道白駝此言絕非恫嚇。那五六十人紛紛縱聲大笑,費盡全力道:“姬公子,你莫管我們,趕快逃出此地,號令天下義士,剿除這些亂黨,為陛下、為我們……報仇雪恨。”眾甲兵拳打腳踢,這段話斷斷續續半晌才說完。
姬遠玄大怒,喝道:“住手!”白駝冷笑著揮揮手,眾甲兵退到一旁。
武羅仙子柔聲道:“姬公子,事到如今,你就不必猶豫不決了。難道你當真願意看到,土族因為此事相爭分裂,永無寧日麼?”
姬遠玄悲從心來,仰天哈哈大笑,突然頓住笑聲,長聲道:“好!我姬遠玄認輸了!”聲音浩蕩,穿透雨聲喧譁、號角戰鼓,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天地突然寂靜,號角、戰鼓陡然停息。雨聲嘩嘩,不知過了多久,城內才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姬遠玄眾侍從跪倒在地,痛哭失聲。
姬遠玄又大聲道:“姬某可以立即交出神器,自縛投降。但是有三個條件。第一,將這些無辜之人立即釋放。我這三位受傷朋友,也請立即放他們離開此地。第二,城外十八路軍隊,一概赦為無罪,永不追究。第三,我要與我大哥單獨面談半個時辰。只要長老會答應姬遠玄這三個條件,姬某便任由長老會處置!”
眾人譁然,議論紛紛。
黃帝宮中,眾長老稍稍談論片刻,白駝轉身道:“好!一言為定。”森然道:“倘若你敢耍詐,我就將這幾十個叛黨凌遲處死。城外的十八路叛軍,也休想有一個活命。”
姬遠玄冷冷道:“一言為定。”躍到拓拔野三人所在的太陽烏上,朝著猶自昏迷的拓拔野與蚩尤恭恭敬敬拜了一拜,黯然道:“兩位好朋友,對不住了。”轉身又對烈煙石恭敬行禮道:“多謝八郡主鼎力相助。此情此意,姬遠玄永銘在心。”
烈煙石淡淡道:“你就這般認輸送死麼?你以為他們當真會信守承諾?蚩尤和拓拔野的血真不該為你如此懦弱的人而流。”
姬遠玄微微一愣,慘然笑道:“生死有命。倘若姬某註定不能逃過此劫,那也是天亡我也。白駝當著這四萬軍士承諾,想來也不至於反悔。八郡主,你們快快離開此地,回到火族去吧。”再次向三人拜了一拜,哈哈大笑,飄然躍起,朝著黃帝宮飛掠而去。與烈煙石錯身之際,突然閃電般丟了一個小匣子在她的懷中。
雷聲轟鳴,暴雨傾盆。滿城的火炬逐漸熄滅,只有星星點點的三昧火炬依舊在黑暗中跳躍。
姬遠玄在那黃帝宮懸欄邊上站定,回首眺望,微微一笑。又朝著裝盛黃帝屍首的紫鱗木箱拜了三拜,這才起身,與姬修瀾一前一後走入通往黃帝宮密室的甬道之中。
拓拔野迷迷濛濛之中,聽見驚雷滾滾,在耳邊轟然連奏。狂風夾著密集的雨點迎面抽打著,臉頰隱隱生疼。混沌中想要激發護體真氣,將密雨擋開,但剛一運轉真氣,經脈便火辣生疼,真氣岔亂狂奔。這才想起自己與黃龍真神對訣之時,被他的金光交錯刀震傷經脈。
勉力張開雙眼,滾滾黑雲在頭頂急速奔騰,一道閃電突然亮起,將黑雲劈成兩半。眼前猛地一陣雪亮。
風聲怒吼,雨如白箭密集穿梭。拓拔野登時明白,原來自己在太陽烏的背上,於暴雨狂風中急速飛翔。心中驀地一凜:適才不是在陽虛城中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眼下正往哪裡去?
突然聽到咫尺之距,烈煙石驚喜地顫聲道:“蚩尤!你醒了嗎?”又聽見蚩尤“哎喲”一聲,恨恨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骨頭被這黃龍老賊打斷了幾根。”烈煙石柔聲道:“不要緊,我已經幫你接好了。”
拓拔野念力掃探,發覺自己的肋骨果然也斷了兩根,但是烈煙石顯然沒有理睬。大覺有趣,忍不住哈哈大笑。一笑之下,真氣亂竄,撞著震傷的經脈與斷骨,痛徹心肺,登時又忍不住呻吟起來。
蚩尤聽見他的笑聲,大喜道:“烏賊!你還好罷?”拓拔野喘息笑道:“好得很……”原想說:“……只是沒人幫我接骨頭。”但瞧見烈煙石那蒼白中透著嫣紅的臉色,覺得與她開這般玩笑不妥,便又微笑住口。
蚩尤雖然受傷最重,但由烈煙石運氣調理了許久,傷勢大為好轉,一骨碌爬起身來,奇道:“我們這是在哪裡?”
烈煙石淡淡道:“姬遠玄已經認輸了,束手就擒。我們現在回赤炎城。”
“什麼?”拓拔野、蚩尤大吃一驚。當下烈煙石將他們昏迷後發生之事簡單描述,蚩尤又驚又怒,叫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小子瘋了嗎?”
拓拔野心中一動:以烈煙石的性子,以及赤炎城眼下的危急形勢,沒有取到七彩土,她又怎會離開陽虛城,返回火族?當下脫口道:“八郡主,七彩土呢?你拿到了麼?”
烈煙石微微一怔,碧眼微眯,凝視著拓拔野,淡然一笑道:“在這裡。”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匣子,道:“姬遠玄進入黃帝宮之前,將這一匣子的七彩土給了我。”
翡翠八角匣,玲瓏剔透。閃電亮起,隱約可以看見淡綠色的匣中有色彩繽紛的軟土。這便是他們費盡周折想要得到朝歌山七彩土麼?
蚩尤失聲道:“什麼?”又驚又喜,旋即大怒,厲聲喝道:“你!你拿了七彩土,就不顧別人死活了麼?”烈煙石淡然道:“他好端端地自己去送死,我能攔住得住麼?”
蚩尤登時語塞,想當時情境,且不論四萬軍士,單就一個黃龍真神,烈煙石便莫能奈何。
拓拔野隱隱中似乎想到了什麼,一時之間又無法說出,心中思緒混亂,忖道:“姬遠玄是什麼時候拿到這七彩土的呢?既然已經有了七彩土,為什麼不救活黃帝,卻自投羅網,甘願認輸?”重重疑竇瞬息湧來。突然靈光一閃,叫道:“魷魚、八郡主!我們立即趕回陽虛城!”
烈煙石淡然道:“此刻趕回去已經太遲了。”
拓拔野微笑道:“不遲。倘若鳥兄飛得快些,咱們還來得及看上一出好戲!”蚩尤皺眉道:“什麼好戲?”拓拔野微笑道:“倘若我猜得不錯,便是忠良義士昭雪、亂臣賊子伏誅的好戲。”
蚩尤聽得雲裡霧中,他素來相信拓拔野的判斷力,當下大聲呼叫太陽烏。烈煙石心中微微一動,剎那之間,也明白了這匣七彩土所代表的全部意義。但是心中仍然有些許懷疑。
太陽烏在風雨之中突然轉向,歡聲鳴叫,穿透濛濛雨幕,朝著西北陽虛城方向全速翱翔。
太陽烏順風飛翔,速度極快。不到小半時辰,三人七鳥便已飛到了陽虛城外。
雨勢轉小,但放眼望去,仍是天地蒼茫,煙雨濛濛。黝黑的陽虛山蹲距於黑暗之中,城裡火光寥落,星星點點,歡呼之聲卻是震耳欲聾。
城外十八路大軍密集包圍,偃旗息鼓,一片死寂。遙遙俯瞰,火光跳躍,每個人的臉上都是一片哀慼沉重。
拓拔野吐了口氣,微笑道:“妙極!咱們趕上了。”太陽烏長啼聲中,紛紛越過陽虛城高峻雄偉的城牆,再一次衝入這土族聖城之中。
城中軍士聽見嗷嗷怪叫,紛紛仰頭。見這七隻怪物鳥橫空飛掠,紛紛叫罵:“稀泥奶奶的,不想活了麼?”“姥姥的,宰了他們給那逆賊陪葬!”
但是黃帝宮中一片寂靜,無人理會這去而復返的不速之客。既然沒有命令,城中軍士也只管叫罵,不敢動手挑釁。
太陽烏在陽虛城上空盤旋飛舞,拓拔野三人居高臨下,瞧得分明。黃帝宮的懸空平臺上,香柱焚燒,煙霧嫋嫋。眾土族長老圍著那紫鱗木箱團團環坐,白駝、武羅仙子與黃龍真神坐在木箱兩側。外圍是百餘個侍衛,持槍佇立。人人面色肅穆凝重,似乎都在等待重要時刻。
這懸空平臺乃是土族長老會通知重要法令與決議的地方,眼下眾長老、聖女、真神畢集,自是為了懲處姬遠玄。
通往密室的甬道口外,兩個身高九尺的刀斧手,赤膊提刀,昂然而立。臉上以紅血塗成獰惡可怖的鬼臉。顯然,他們便是即將對姬遠玄行刑的劊子手。
蚩尤皺眉道:“姬小子還沒出來麼?烏賊,你說的好戲又在哪裡?”拓拔野微笑道:“只要姬公子一出來,好戲自然就開場了。”
過了片刻,黃帝宮中突然有人長聲叫道:“逆賊姬遠玄已到!”眾長老紛紛轉頭,城中軍士騷動沸騰,紛紛狂呼吶喊:“殺了這逆賊!殺了這逆賊!”
拓拔野三人屏息觀望,只見甬道銅門開啟,姬遠玄昂然而出,臉上依舊掛著鎮定從容的微笑。姬修瀾在他身後緩步而出,木無表情地斜步走到長老群中。兩名刀斧手將姬遠玄押送到眾長老圍坐的圓圈中央,讓他面對裝盛黃帝屍首的紫鱗木箱跪下。
白駝冷冷道:“答應你的三個條件都已經實現。你現在可以認罪受死了。”起身大聲道:“奸賊姬遠玄,大逆不道,弒君殺父,勾結外賊,挑動內亂,罪不可赦,當凌遲處死!”
他每說一句,眾長老便轟然應諾,城中軍士更是狂呼叫好。說到“凌遲處死”之時,城中歡騰如沸,兩個刀斧手大步上前,便欲將姬遠玄朝平臺外側拖去。
忽聽有人沉聲道:“且慢!”聲音如驚雷暴響,每個人的耳中都是嗡然一震。眾人大凜,又聽“轟!”的一聲,黃帝宮平臺正中的紫鱗木箱突然爆炸開來,一個人影從中飄然躍出!
眾人譁然,突然有人尖聲叫道:“黃帝!是黃帝陛下!”剎那間整個陽虛城鴉雀無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齊齊凝聚在那人身上。
香菸繚繞,那人金裳飄舞,負手巍然而立。臉如紫玉,長眉入鬢,絡腮長鬚飄飄若飛,氣勢凜然,直如淵停嶽峙。細眼微眯,含笑環顧群雄,不怒自威。
眾長老面色大變,驚喜交集,齊齊拜倒,顫聲道:“拜見陛下!”城中軍士目瞪口呆,慌不迭地紛紛拜倒,齊聲高呼道:“拜見陛下!”這四個字平素也不知說了多少遍,雖然事起倉皇,出乎意料,但依然說得整齊劃一,聲浪震天動地。
城外十八路援軍瞧不見城中情景,聽見這呼喊之聲,又驚又喜,亂做一團。有人縱聲長笑狂呼,號角紛亂,戰鼓咚咚。片刻之後,才在幾聲尖銳號角的指揮下,一齊排山倒海地歡呼道:“拜見黃帝陛下!”
蚩尤驚喜交集,叫道:“黃帝不是要用七彩土才能……”突然想起姬遠玄給烈煙石的那一盒七彩土,猛地一拍自己的腦袋,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這腦袋快比得上龜蛋了!”姬遠玄既然已經有七彩土,自然早就用七彩土複合了黃帝的屍體。但他是什麼時候得到七彩土的呢?
黃帝宮中形勢陡變,白駝面色慘白,旋即轉為激動歡悅的神色,哽咽道:“原來是陛下!實在是太……太好了!自傳說陛下遇險以來,我們都心如刀絞,度年如年。大公子更是難過得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如今得見陛下安然無恙,簡直象做夢一般……”
黃帝瞥了他一眼,微微一笑道:“不知這夢是美夢呢?還是噩夢?”白駝吃了一驚,正要說話,黃帝已經轉身望著那面色蒼白的姬修瀾,微笑道:“修瀾,臉色為什麼這般難看,瞧見寡人象瞧見鬼麼?”
姬修瀾目中閃過羞怒的神色,昂然抬頭,冷冷道:“只是吃驚罷了。”黃帝哈哈大笑道:“吃驚?寡人也吃驚得很!想不到我親生兒子竟會夥同奸黨,勾結外賊,對我下這般毒手!”一語既出,白駝與姬修瀾的臉色登時變得鐵青。
白駝面色變幻,嘿然道:“不錯。姬遠玄作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舉族上下無不震驚!”眾長老也齊聲應是。
黃帝嘿然微笑,轉身對著拜伏在地的姬遠玄淡然道:“遠玄,可有此事麼?當著眾長老、聖女、真神,以及這麼多軍士的面,你都老實說了罷。”
姬遠玄拜道:“是。兒臣不敢有絲毫隱瞞。”徐徐起身,臉上歡喜,眼圈卻是通紅。轉身朝著黃帝宮外走去,瞧見拓拔野三人騎著太陽烏在空中盤旋,微笑示意,似乎早料到他們會返回一般。
接著又從懷中掏出那煉神鼎,雙掌黃光吞吐,將煉神鼎輕輕交錯旋轉,一道白光沖天而起。幾在同時,鼎中飛旋出一口銀白色的小鐘,越轉越快,越變越大,飛到半空之時,已經變成一口巨鍾。
眾長老臉色微變,齊聲道:“清冷九鍾!”
姬遠玄朗聲道:“不錯。這便是本族神器,豐山清冷九鍾中的一口神鍾。諸位想必都清楚得很,清冷鍾內寒霜具有極為神奇的作用,凝結之時,可以將周圍聲音凝固在寒霜中。只要敲響這清冷鍾,就可以將當時的聲音絲毫不差地還原出來。適才在密室之內,我用‘凝霜訣’將大哥與我的談話盡數凝固在這清冷鍾寒霜裡,現在就請大家聽個明白。”
姬修瀾全身劇震,面色瞬間慘白。白駝見狀,面色也陡然一變。
姬遠玄手指一彈,一道黃光急射清冷鍾,“哐啷”清鳴,悠悠不絕。嗡然長吟中,突然響起清晰的對話聲,響徹百里,了了在耳。眾人凝神傾聽,第一個聲音赫然便是姬遠玄。
“大哥,這裡再無旁人,有些話我需要與你說個明白。”
鐘聲長鳴,響起姬修瀾冷冷的聲音:“說罷。”姬遠玄沉聲道:“你我太子之爭時,你對我所做的一切,我無不忍氣退讓。為的便是兄弟和睦,全族安寧。但你為什麼要勾結水妖、火妖、木妖,截殺父王,作出這大逆不道的事?又為什麼要栽贓嫁禍於我?”
又聽姬修瀾厲聲喝道:“住口!若不是你在父王面前爭寵,挑撥離間,我早就是太子了!又何必和你針鋒相對?何必……何必對父王作出這等事來!這一切全是由你引起!”
眾人譁然,眾長老驚怒交集,紛紛朝姬修瀾望去。姬修瀾面色蒼白得接近透明,木無表情,那雙陰寒刻骨的眼睛緊緊盯著姬遠玄,充滿了陰森狂暴的仇恨。
蚩尤大喜,笑道:“原來姬小子取這清冷鍾竟是有這等妙用!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你也能算得出麼?”
拓拔野微笑道:“這可出乎我的意料了。”突然想起飛往清冷峰的途中,姬遠玄悵然所說的那一句話來:“我倒希望這清冷鍾永沒有用著的時候。”想來在那一刻,他已經布好今日之局了。他竭力避免兄弟相殘,但末了終究還是不能擺脫這樣的命運。
姬遠玄神色黯然,凌空彈指,黃光電舞,清冷鍾鏗然而響。鐘聲中,聽見他的聲音徐徐道:“我知道你雖然恨我,但是對父王,一定下不了這樣的狠心。勾結外賊,狙殺父王,這等大逆不道的事情你還作不出來。一定是白長老挑唆你做的,是也不是?”
姬修瀾冷笑不答。
姬遠玄嘆道:“大哥,你道白長老當真是為你著想麼?你雙手染上父王鮮血,在他手中,這就成了日後要挾你的最大的把柄。他勾結外賊,扶持你登上太子之位,不過是要將你作為傀儡罷了。倘若你敢逆拂他意,他必定會將今日之事盡數推在你的身上。到了那時,你以為土族百姓會讓你這勾結外賊,弒君殺父的奸臣逆子做太子、做黃帝麼?那時他可以策動長老會,輕而易舉地將你廢去,由他歡喜再立一個新的太子。”
姬修瀾冷冷道:“你這般挑撥離間,當我傻子麼?白長老對我恩重如山,你便死了這條心罷。”
姬遠玄嘆息道:“大哥,你怎地就如此冥頑不化?白長老連父王都敢謀害,日後還不敢對你下手麼?這種奸惡之徒,你竟認為他對你恩重如山?”
姬修瀾森然道:“住口!白長老設計殺死父王,還不是被你所逼?難道我們眼睜睜看著你挑撥離間,進讒陷害,坐視不理而束手待斃麼?你勾結族中小人,朋比為黨,白長老不得已之下,才與水族、木族、火族義士聯絡。今日格局,都是由你造成!”
聽到此處,眾人無不大譁。四萬軍士沸沸揚揚,有人叫道:“殺了白駝、姬修瀾這兩大逆賊!”登時有數千人跟著起鬨,既而全城兵士雷鳴般地齊聲大吼。長矛長戈的杆柄整齊劃一地跺在地上,形成富有節奏的吶喊。城外十八路援兵也齊聲呼喊,交相呼應。
拓拔野、蚩尤三人騎乘太陽烏在空中盤旋,眼見城裡城外合二為一,同心同力,都是說不出的振奮歡喜。
黃帝望著白駝與姬修瀾,微笑道:“你們現在還有什麼可說麼?”白駝臉色青白不定,見事已至此,索性冷笑道:“你們父子二人聯手設計圈套,誣陷忠良,我又有什麼可說的?”
黃帝哈哈大笑道:“果真是卑劣無恥,無以復加。”
姬遠玄微笑道:“若不是武羅仙子看穿你們的卑劣詭計,將七彩土送到靈山之上,父王與我只怕都要被你奸賊所算。這就叫做人算不如天算。上蒼總算長眼,幫著正義之士。”
拓拔野此時方才恍然。原來武羅仙子那夜奉長老會命令到靈山上勸降時,已將七彩土悄悄送與了姬遠玄。想必那時姬遠玄也已知道自己的親信侍從中有內奸,所以絕口不提此事。故意將計就計,透露風聲假稱需要七彩土,借內奸之口,誘使白駝將大軍調往朝歌山。然後轉道豐山取清冷鍾,突襲陽虛城。
拓拔野突然想到,傍晚在光山城外,自己提出聲東擊西,突襲陽虛城時的情形。此刻想來,當時姬遠玄早已有調虎離山、突襲陽虛城的計劃。見自己與他不謀而合,便不動聲色,順水推舟。轉念又想,或許姬遠玄當時便是故意引導自己的思路,幫他作出這個決定也未可知。想到此處,不知為何,他的心中竟生出不太舒服的感覺來。
是了,城外的十八路援軍多半是他之前早已策應好的。或許當真如石三郎所言,是那叫石七郎的侍從四處奔走聯絡。又或許,便是武羅仙子四處召集而來。以她的身份與地位,做這事情應當易如反掌。
倘若陽虛城防守薄弱,他便可以引領大軍控制住局勢。那時白駝派遣在外的諸多軍隊群龍無首,也只有俯首稱臣。
即便陽虛城內重兵埋伏,姬遠玄也有備用之計。那便是與白駝等人周旋,故意提出與姬修瀾單獨面談的條件。一方面使得姬修瀾放鬆警惕,當他是垂死之人而將真相和盤托出,一方面以緩兵之計拖延時間,等到黃帝醒轉,然後再以清冷鍾將姬修瀾招認的真相告知大眾,使得他們眾目睽睽之下無處遁形。
拓拔野心想:“當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麼?白駝的計謀鋪墊了這麼久,終於還是百密一疏,被姬遠玄抓著機會,瞬間翻盤。”但隱隱之中,又覺得這一切似乎沒有那麼簡單。白駝的陰謀夥同四族,環環相扣,理應沒有破綻。但是相較之下,似乎姬遠玄更為深謀遠慮、成竹在胸,在這樣的奸謀算計之中,竟然能如此鎮定,部署全域性。
遠遠地瞧著沸騰的漫漫人海,瞧著黃帝宮中的姬遠玄,拓拔野突然覺得離他們好生遙遠。不知為何,心中原先那歡喜雀躍之意逐漸消散,竟轉變為一種莫名的不安。
烏雲消散,雨勢漸止,但那陰霾卻依舊籠罩上方。身在高空,冷風吹來,徹骨侵寒。
萬裡藍空,白雲如絲絮,悠然飛舞。烈煙石坐在滿山菸草中,環視著這紫情花絢爛盛開的山谷。
遠處山坡上松林參差,高高的楊樹交錯矗立,楊花在陽光中閃閃飛舞。山坡下的那一灣幽潭,閃著粼粼波光,繽紛涼意穿透這正午暖風,與花香草香脈脈糾纏,直達她的鼻息。
距離她三十餘丈處,蚩尤與拓拔野並排枕臂躺在山坡上,口銜香草,仰望藍天。七隻火紅的太陽烏在碧綠的山坡上昂首闊步,睥睨自雄。
這就是南陽仙子與赤松子初次相逢的地方。在情火如熾的帝女桑中,南陽仙子所說的每一句話都鮮明而深切地烙印在她的心底,反覆觸動她那蒙塵的心絃。尤其此刻,當她靜靜地坐於起伏如浪的長草中,初夏的午風撫摩臉頰,她覺得自己就象深藏於閣樓的箏琴,某一天春風吹窗,拂動了綠色的顫音。
沉睡於體內的南陽仙子的元神,在這暖風與陽光中,彷彿徐徐甦醒。當紫情花的香味絲絲沁入心脾,便引起莫名的悸動。
但是她為什麼會在這裡呢?烈煙石突然瞥見蚩尤橫置於胸膛上的琉璃聖火盃,錯亂的記憶才瞬時鮮明起來。
今日飛過這瑤碧山上空時,她的心裡便突然劇烈地跳動起來,猶如春草突破僵硬而寒冷的大地,恣意而頑強地蔓延生長。一種恍如隔世的記憶,讓她在萬丈高空瞬間迷失。那一刻,她覺得自己就是南陽仙子。
那一刻,她忘了懷中粘合如初的琉璃聖火盃,忘了赤炎城,忘了琉璃金光塔,彷彿有一股強大的引力,拉拽著她往這美麗的山谷降落。
就在她於萬丈高空俯身眺望的剎那,琉璃聖火盃突然從她懷中墜落。他們從陽虛城飛來,歸心似箭,卻在距離赤炎城不到八百里時,被這陌生而又熟悉的山谷截獲。
當拓拔野與蚩尤漫山遍野尋找著聖盃,她卻失魂落魄地在在這山坡上靜坐。半個多時辰後,她才逐漸從那迷茫而狂亂的心緒中沉澱下來。突然想起赤霞仙子對她反覆說的話:“真氣如火,心如磐石。你的心卻象浮冰,表層似乎堅硬,下面卻是遊移不定的魚。”
自從風伯山上那萬裡雲層中的剎那牽手,她心中的堅冰就瞬間破裂,慢慢的,慢慢的融化開來。直到那帝女桑中,終於冰消雪融,化為洶湧澎湃的怒水春江。火族聖女所要求的“心如磐石”,距離她已經那麼遙遠……
突然聽見蚩尤哈哈大笑,笑聲爽朗自在,她的心微微一顫,酸甜苦澀都隨著這笑聲一齊翻湧上來。
赤炎城在望,她的心中卻突然沒有了先前的渴切與期盼,反倒升起隱隱的難過與恐懼。到了城中以後,她又將恢復為八郡主、亞聖女,而蚩尤救出纖纖之後,必定也將遠去。想到此處,她便一陣錐心的刺痛。
只聽蚩尤笑道:“烏賊,你記得那白駝當時的表情麼?好象吃了一嘴的臭黃魚,卻吐不出來,瞪著眼睛臉色變個不停……”
拓拔野笑道:“我看倒象極了那年你逮著的變色鯰魚怪,眼珠也是一般地凸出來。”兩人哈哈大笑。
蚩尤恨恨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只是便宜了應龍那老賊。咱倆骨頭都斷了幾根,那老賊倒好,不但平安無事,還加封一等。”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黃帝剛柔並濟,分而治之。鎮壓了白駝叛黨,人心惶惶,倘若大肆清算,那不是又要天下大亂麼?那應龍厲害得緊,想要將他擒住也不是易事,倒不如安撫來得省心。”
蚩尤嘿然道:“我瞧多半是姬小子的主意。這麼一來,那應龍老賊還不對他感恩戴德麼?這老賊號稱黃龍真神,居然一點骨氣也沒有,真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語氣中滿是鄙夷之意。
原來那日陽虛城中,黃帝突然復活,姬遠玄以清冷鍾召揭白駝與姬修瀾的罪行,瞬間扭轉形勢,兵不血刃,成功平叛。為了穩定局勢,免生波瀾,除了對白駝等首惡嚴懲之外,對於其他從犯,黃帝一概採取懷柔手段,既往不咎。即便是姬修瀾,姬遠玄也以“受奸人挑唆,非其本願”為由,代之求情。黃帝便也順水推舟,只將他軟禁起來。
那應龍乃是大荒十神之一,武功法術之高,不在黃帝之下,是以黃帝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他是局外之人。應龍乃是識時務之人,當下便與白駝亂黨劃清界限。當白駝絕望中想要藉助法器逃離時,被他閃電般打斷雙腿,並廢斷其周身經脈,以示對黃帝的忠誠。
白駝亂黨見應龍尚且如此,登時也爭先落井下石,大數諸位首惡的罪行。一時間眾人紛紛做迷途羔羊如夢初醒狀,群情激憤,痛心疾首。
專門起草法案的黃長老棰胸頓足,悔不當初;痛哭流涕之餘,更慷慨激昂,抑揚頓挫,列舉白駝等人罪狀,洋洋灑灑成萬言書。土族歷年冤假錯案一時昭雪,大至弒君謀臣,中至貪贓枉法,小至雞鳴狗盜,原來幕後所有陰謀指使都是白駝。
眾人恍然大悟,義憤填膺,紛紛唾面怒罵,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沉冤既雪,君臣共歡。第二日白駝部署在朝歌山的大軍趕回,見此情狀也紛紛倒戈。便連圍守在靈山腳下的王亥等數萬大軍也聞訊歸降。白駝叛黨至此被完全鎮壓。
拓拔野三人也因協力平叛,而被引為土族貴賓。黃帝父子盛情邀請三人盤桓數日,並請族中名醫為二人療傷。
但不知為何,姬遠玄那誠摯而明朗的笑容,似乎變得虛無縹緲起來,令拓拔野心中有些異樣的不安。於是便以火族事態緊急,無暇逗留為由,翌日午後帶著七彩土飛離陽虛城,徑直往赤炎城而來。
到了瑤碧山上空時,琉璃聖火盃從烈煙石懷中墜落,拓拔野三人只得降落山谷,四處尋找聖盃。搜尋半晌,方在那水潭中找到。當下索性在這山谷中稍做休息。
拓拔野兩人談了片刻,見太陽已過中天,一齊跳將起來。拓拔野朗聲道:“八郡主,走罷。咱們也歇得差不多啦。”烈煙石怔怔地凝視著蚩尤,碧眼幽然,蒼白的臉上滿是奇異的潮紅。蚩尤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低聲皺眉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她中暑了麼?”
拓拔野大覺好笑,低聲悠然道:“中暑?是了,我瞧多半是你小子的十日鳥熱氣太盛,比這毒日頭更厲害的緣故。”蚩尤見他神情,知道他多半在胡說八道,哈哈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當堂堂火族八郡主是豆腐麼?她又冷又硬,比北海的冰石厲害得多了。”聲音極響,一字不漏地傳到烈煙石的耳中去,登時將她震醒。
烈煙石眼眶一紅,心中酸苦:“原來在你心中,我還是一塊又冷又硬的石頭。”刺痛難抑,起身淡淡道:“走罷。”
蚩尤嘿然而笑,徑自朝太陽烏叫道:“鳥兄,走罷!”拓拔野搖頭微笑,心道:“這魷魚簡直是個海蚌殼,不撬不開。”他素來憐香惜玉,對女人極是心軟,見此情狀,不由對烈煙石大起同情之心。
烈煙石剛要轉身,突然周身一震,心中猛地有一種強烈而奇怪的感覺,令她狂喜而又恐懼。霍然抬頭望去,只見一道紅影從瑤碧山北面山谷沖天而起,在陽光下閃過眩目的光芒。
那道人影在半空中突然頓住,似乎朝她望來。陽光刺眼,她看見那人穿著破舊的烏金長衫,蓬頭亂須,彷彿乞丐一般。但那滿臉玩世不恭的神情卻好生熟悉……那人訝異地望了她一眼,微微一笑,朝著東南赤炎城的方向閃電飛去。
烈煙石低吟一聲,胸口如遭重擊,腦中瞬間一片混沌。體內的南陽仙子元神倏地劇烈震動起來,耳邊突然響起無數的聲音,彷彿許多笑聲、說話聲、哭聲交纏於狂風中,驀然穿耳而過。天旋地轉,陽光耀眼,登時人事不知。
拓拔野、蚩尤見她怔怔地凝望著自己二人身後的天空,雙頰嫣紅,目中閃過迷茫狂亂、恐懼狂喜的神情,突然直直朝後倒去,都是大吃一驚。疾衝上前將她扶起,仰頭望天,碧空澄淨,白雲悠揚,哪有什麼異狀?
拓拔野心下詫異,忖道:“難道聽了魷魚適才這句話,竟然氣得昏倒了麼?”卻聽蚩尤喃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敢情當真中暑了。”
兩人為她輸氣調息,大吃一驚,她體內的南陽元神跳躍震動,極為興奮,原本調入奇經八脈的情火與三昧紫火真氣,又重新在經絡之間亂竄起來。當下凝神替她調息理氣。
過了片刻,烈煙石悠悠醒轉,卻滿臉迷茫,絲毫記不得發生了什麼。見蚩尤目光炯炯地望著自己,心中驀地一陣難過,起身淡然道:“走罷。”
三人騎乘太陽烏,朝東南而飛。赤炎城越來越近,蚩尤想到即將救出纖纖,心中極是激動,但又有些許莫名的緊張畏怯。
前方是一條狹長的山谷,兩壁黃土紅巖,樹木茂密。由西南折返東南,繞成一個彎曲的弧線。烈煙石淡淡道:“過了這紅黃裂谷,就是本族境內了。距離赤炎城不過六百里。”拓拔野與蚩尤俱大喜。
當是時,突聽紅黃裂谷中傳來淒厲的獸吼聲,此起彼伏,交相呼應。暖風吹來,滿是腥臭之氣,如濁浪陣陣撲面,令人煩惡欲嘔。
又聽“轟隆隆”的巨大聲響,從西南面狹長的山谷中傳來,宛如錢塘大潮,奔騰將至。眾太陽烏極是興奮,盤旋繚繞,嗷嗷亂叫。拓拔野凜然道:“看來又有許多獸群來了。”
大荒中倘有大量不同族種的獸群一齊狂奔,通常只有兩種可能。其一,有極大的自然災害。其二,有慘烈的戰事發生。將近赤炎城,突然聽見萬獸齊奔的蹄掌聲,三人不由均生不祥寒意。當下緩緩降落在裂谷北面的山坡上,察看究竟。
狂風捲舞,腥臭逼人。滿山的樹木傾搖擺舞,長草起伏如浪。三人站在山坡上,向下眺望,隱隱覺得萬獸狂奔的強烈的震動,經由腳下山坡傳導體內,心跳如狂,血液也彷彿隨著那狂猛的節奏洶湧流動起來。
吼聲震天,蹄聲越響。南側山谷突然冒起滾滾煙塵,一大群獅虎、角鹿、羚羊等野獸混雜著驚嘶狂奔。
“蓬”地飛出幾十株斷木,枝葉紛飛。百餘隻巨大的兕象龍獸猛衝而出。長鼻甩舞,將斷樹與中小型猛獸不斷地重重丟擲,尖利的兕角上還殘留著皮毛血肉。緊接著成千上萬的兕象龍獸洶湧衝出,無數的野獸被它們拋撞在兩側的山石上,血肉迸飛。
兕象龍獸群怒吼狂奔,每一隻龍獸上,都騎坐了一個惡醜巨漢,禿頭黃毛,闊嘴獠牙。赤身裸體,尾部都有一條斑斕豹尾,身上也有淡淡的豹紋,只有私處掛了一個紅部囊,或是繫了幾張綠葉。奔行之時,綠葉翻動,長尾起伏,極為醜怪。
豹形巨漢嘶聲狂叫,嘶啞難聽,似乎在歡呼,又象在怒吼。手持巨型彎弓,箭如長矛,“嗖嗖”怒飛,將兕象龍獸拋摔出的猛獸陡然穿透。矛箭在空中染血嗚嗚飛舞,突然盤旋轉折,回到眾豹人手中。豹人身後,龍獸背臀上,橫堆了許多動物屍首,顯是一路劫掠所得。
煙土滾滾,萬餘豹人族龍獸騎兵如怒海狂浪,從山谷中呼嘯穿行,朝著東南方向狂奔而來。
烈煙石面色雪白,冷冷道:“這些都南荒豹人,被赤帝限定生活在南荒林原,今日竟敢越境闖入。”
其時大荒,除了金木水火土五大族外,也有諸多蠻族,或臣服五族,或遊離境外。這南荒豹人族便是極為兇殘剽悍的蠻族,善於御使猛獸,以兕象龍獸為坐騎,曾經縱橫南荒,所向披靡。也是火族的一大邊患。一百多年前被赤帝打得大敗,又慘遭火族“烈火將軍”烈十苗的滅族屠戮,幾乎一蹶不振,徹底臣服。隸屬南荒林原部,由現下的火族“火蛇將軍”統領,一向不敢異動,不知為何,今日竟敢大張旗鼓,越境肆虐。
突聽號角嗚嗚怪響,“霍霍”之聲大作,豹人怪叫聲中,無數矛箭破空怒射而來。豹人族龍獸騎兵已經發現了盤旋於上空的七鳥三人。
蚩尤哈哈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當我們是這些牛羊馬鹿,任你宰割嗎?”呼嘯聲中御鳥俯衝而下。太陽烏見獵心喜,嗷嗷怪叫紛紛閃電撲擊。拓拔野心中也不由起了少年頑性,這些豹人族騎兵氣焰兇狂,教訓教訓也好。當下也與烈煙石御鳥俯衝而去。
青光爆舞,矛箭紛紛斷折,沖天激撞。太陽烏巨翅橫掃,炎風紅光如颶風捲席。兕象龍獸悲吼聲中,被巨翼狂風拍得翻飛而起,無數豹人咿呀怪叫著摔落在地,被萬獸蹄掌踩得肚破腸爛,登時殞命。
蚩尤縱聲長嘯,苗刀碧光怒放,橫掃千軍。鮮血激射噴舞,濺得兩壁紅巖黃土斑點血紅。
龍獸悲嘶,豹人慘叫。當他哈哈大笑著御鳥沖天飛去時,豹人族騎兵已經亂做一團。狹長的山谷中,最前的騎兵突然紛紛被斬成兩段,斷頭龍獸朝前狂奔十餘丈,撞在兩壁山谷,頹然倒地,血柱從斷口噴湧不息。
巨屍堆積,血流成河。轟然連震,驚吼怒叫,龍獸騎兵相繼撞在一處。無數豹人被撞得朝前丟擲,飛到半空時正好被後面怒射的如雨矛箭穿透,流星般飛舞,紛紛釘在遠處巖壁上,懸掛搖擺。
烈煙石打從見著這豹人族騎兵的一刻起,心中就突然有些不祥之感。心想:豹人族千里輾轉,自西南穿繞紅黃裂谷,奔向東南方,其目的地必是赤炎城無疑!難道赤炎城發生了什麼變故麼?心念一動,俯身探手,猛地抓起一個豹人,與拓拔野、蚩尤一道沖天飛去。
太陽烏嗷嗷歡鳴,盤旋繞舞,衝上高空。如雨矛箭呼呼追射,到了半空紛紛掉落。豹人族驚叫怒罵了半晌,無計可施,只好移開前方屍體,繼續奔行趕路。但氣焰已大為收斂。
蚩尤、拓拔野哈哈大笑,心情暢快。見烈煙石用手掐住那豹人,用奇怪的蠻語冷冷逼問,那豹人啞啞亂叫,極是兇悍。
烈煙石臉色突然微變,目中閃過疑慮之色,猛地鬆手,將那豹人丟下萬丈高空。轉頭望著拓拔野二人,淡淡道:“這蠻子說,是烈碧光晟讓他們趕往赤炎城的。除了豹人族外,還有南荒八支蠻族,也都在近日調兵趕往赤炎城。”
拓拔野二人面面相覷,心中齊齊閃過一個念頭:赤炎城必有大變!心中大凜,當下刻不容緩,騎乘太陽烏朝赤炎城急速飛去。
太陽烏穿行極快,剎那間將下方的豹人族遠遠地拋在後頭。
飛到距離赤炎城三百里的凌暝山時,突然瞧見數以千計的百姓在火族騎兵兩翼護送下,朝著東北鳳尾城方向緩緩撤離。人群綿延數裡,老弱婦孺佔了大半,俱都張皇憂懼,心事重重。
三人心中更加驚疑更甚,當下盤旋俯衝,想向火族騎兵盤問究竟。
山谷中眾人聽見太陽烏嗷嗷叫聲,紛紛抬頭上望。火族騎兵勒馬盤旋,認出鳥上騎坐的烈煙石,登時面色大變。一個衛官厲聲喝道:“是叛賊烈煙石!她果然來了!”一聲令下,箭石紛紛怒射而上。
烈煙石又驚又怒,駕鳥俯衝而下,勢如狂風,箭矢辟易。太陽烏嗷嗷怒啼,巨翅橫掃,立時將那衛官連人帶獸一齊拍飛,重重地摔在十餘丈的草地上。那衛官跌跌撞撞地爬起身來,正要逃跑,太陽烏擦身飛過,狂風凜冽,登時又一跤坐倒。烈煙石探手一抓,拎住他的衣領直衝藍天。
風聲呼嘯,那衛官只往下看了一眼,立時便魂飛魄散,閉起眼睛全身打顫。
烈煙石淡淡道:“我現在問你話,你回答時只要有一個字是假的,我就將你丟下去。”烈煙石的脾氣在火族乃是出了名的外冷內爆,那衛官早有耳聞,閉眼顫聲道:“小的不敢。”
烈煙石道:“誰說我是叛賊?”語氣森冷,衛官牙齒格格亂撞,道:“烈長老說八郡主、烈候爺和祝火神交結湯谷叛黨和龍族妖賊,又和雷老妖勾結,盜走了琉璃聖火盃。乃是……乃是本族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
拓拔野與蚩尤對望一眼,心中大凜:“烈碧光晟果然陰狠,終於還是搶先動手了!”原以為烈碧光晟尚不至於懷疑烈炎與烈煙石,即便懷疑,也不會這麼快下手。纖纖可以暫時由烈炎保護。但是,現下烈炎身為階下囚,纖纖豈不是大為危險麼?
“是了!”拓拔野低呼一聲,陡然醒悟——既然土族白駝亂黨與烈碧光晟等人也有勾結,自然早有人將烈煙石與自己、蚩尤一道相助姬遠玄,取得七彩土的情形透露於烈碧光晟。以他的老謀深算,當然可以猜測出他們取七彩土所為何事,所以才搶先動手,阻止他們將複合的聖火盃送回赤炎城!
烈煙石冷冷道:“赤炎城裡發生了什麼事?你們將這些百姓帶往哪裡去?”衛官道:“火正仙……啊,不,吳火神兩日前觀測星象地理,測算出明日凌晨子時,赤炎山將會甦醒噴發。長老會說赤炎神震怒,乃是因為族中叛賊勾結外人,盜竊走聖盃。因此……因此烈長老決定由吳火神舉辦祭神大典,將那盜走聖盃的處女纖纖作為祭奠聖山火神的祭品,投入赤炎山口……”
“什麼!”拓拔野與蚩尤齊聲驚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