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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三十三章 心如磐石

作者:樹下野狐

第三十三章 心如磐石

第三十三章 心如磐石

蚩尤一把掐住那衛官的脖子,吼道:“你奶奶的紫菜魚皮!你說什麼!”衛官登時面紅耳赤,吐出舌頭,赫赫亂叫,眼白直翻。

赤炎城之所以為火族聖城,乃是因為城中“赤炎山”是大荒境內屈指可數的火山之一。相傳為火族遠古大神赤炎神死後所化。自上次大噴發以來,它已經沉寂了三百六十六年。恰逢每次噴發之時,族中必有重大之事,所以有“赤炎神震怒”之說。

拓拔野連忙拉開蚩尤,沉聲道:“你掐死了他,找誰問去?”蚩尤一凜,恨恨鬆手,面目猙獰,怒火欲噴。

那衛官被他瞪得肝膽俱裂,尿水涔涔,滲透了半邊褲子。抓著脖子說不出話來,半晌方啞聲顫抖道:“今夜子時,吳火神要在赤炎山口設立祭壇,進行祭神大典。烈長老擔心祭禮失敗,赤炎山又要大噴發,因此讓城中百姓全部撤離。”

烈煙石淡淡道:“烈候爺和祝火神呢?”衛官牙齒格格亂撞,搖頭道:“不……不知道。他們應當是囚禁在赤炎大牢中。烈長老還未下令將他們處死。”

烈煙石淡然道:“看來你只知道這些了。繼續趕路吧,將百姓帶到安全地方去。”手指一鬆,那衛官登時往下掉去,手足亂擺,嘶聲狂叫,險些暈死。突然發覺已經穩穩當當地騎坐在原先的馬獸上,絲毫未損。這才知道烈煙石手下留情,力道用得恰到好處。驚魂未定,顫聲拜謝道:“多謝八郡主!”帶著瞠目結舌的眾士兵,策馬前行。

蚩尤咬牙道:“今夜子時!我們現在只有不到五個時辰了!”大喝道:“走!”驅鳥疾飛,朝著赤炎城閃電似的飛去。拓拔野與烈煙石御鳥追上,並肩翱翔。

狂風獵獵,白雲飛散。三人倏然穿行,瞬息千里。

拓拔野思緒如飛,忖道:“那烈碧光晟知道我們取得七彩土,必定要想方設法阻撓我們救出赤帝。但他會怎麼做呢?在琉璃金光塔附近埋伏重兵等待我們現身麼?除了這個笨法子外,他還會有什麼法子呢?……為什麼會預測出赤炎山爆發,遣散百姓呢?”

突然靈光一閃,失聲道:“不好!”轉頭問烈煙石道:“八郡主,請問琉璃金光塔在何處?”

烈煙石道:“在赤炎山山腰。”拓拔野沉聲道:“倘若我猜得沒錯,烈碧光晟不是要祭祀赤炎神,阻止火山爆發。恰恰相反,他是想要引爆赤炎山!”

蚩尤訝然道:“引爆赤炎山?烈老賊瘋了麼?”

烈煙石面色瞬間蒼白,緩緩道:“不錯!他定是想要搶在我們趕回赤炎城之前,引爆赤炎山,藉助無堅不摧的火山熔岩,將琉璃金光塔連著陛下,一起徹底毀滅!”她極為瞭解六叔,適才聽說烈碧光晟將百姓調離赤炎城之時,便隱隱覺得有些不妙,被拓拔野這般一說,登時恍然醒悟。

蚩尤大駭,怒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想不到這老賊為了做赤帝,連聖城聖塔都敢盡數毀了!”這念頭實在太過荒唐,但烈碧光晟既然敢聯合外族,盜走聖盃,這種瘋狂之事想必也作得出來。

烈煙石低聲道:“赤炎城現在必定已經空空蕩蕩,我們想找一個人做公證也是不成了。”

他們原本計劃趕回赤炎城長老會,將聖火盃出示給眾長老。眾目睽睽之下,烈碧光晟想要扣下或毀壞聖火盃都絕無可能。但如今烈碧光晟以赤炎山即將爆發為由,將城中的貴侯長老、軍士百姓盡數遣散,城中留下參加祭神大典的,必定都是他的親信高手。

即使拓拔野三人在赤炎山爆發之前拿著聖火盃趕到,也無人為他們做公證,只不過是自投羅網罷了。這一招釜底抽薪可謂陰毒之極,徹底斷絕了拓拔野三人的所有後路。

拓拔野緩緩道:“他明知我們必定要想方設法解救纖纖,所以故意以纖纖作為誘餌。烈候爺與祝火神已被囚禁,單憑我們三人的力量,在這等緊迫的時間裡,想要開啟琉璃金光塔,同時又救出纖纖,實在難於登天!”

蚩尤又急又怒,事關纖纖安危,腦中登時一片混亂,忽然想起一事道:“是了!赤炎山既然已經沉寂了三百多年,烈老賊又怎能將它引爆?”

“倘若以本族的紫火冰晶混合其他火族聖物,投入火山中,再以仙級以上高手的赤火法術與真氣激化,就可以在火山內部引爆極大的能量,促使巖漿大肆噴發。”烈煙石碧翠的雙眼凝視著蚩尤二人,蒼白的臉透明如冰雪,低聲道,“這定然就是今夜祭神大典的真正目的。”

三人心中寒意森森,背上沁出顆顆冷汗,狂風吹來,遍體侵寒。饒是鎮定如拓拔野,狂傲如蚩尤,這一刻也是恐懼茫然,手足無措。

此時此刻,赤炎城內必定已經戒備森嚴。他們三人能在短短几個時辰中,扭轉乾坤,救出纖纖、赤帝、祝融、烈炎,阻止赤炎山爆發嗎?

拓拔野聚意凝神,努力摒除腦中纖纖如花笑靨、銀鈴笑聲,心中不住地對自己吶喊:“靜下心來!決計不能亂了方寸!”但纖纖的笑臉與聲音是如此鮮明,一次又一次地鑽入腦海,讓他幾乎要失控狂吼。過了半晌,方才逐漸平定下來,閉目沉思。

蚩尤全身火燎火燒,心中焦躁狂怒,想要嘶聲怒吼,但張大了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只覺胸口彷彿堵了一塊東西,鬱悶已極,恨不能伸手將心肺盡數掏將出來。眼見拓拔野神色自若,焦躁如狂的心態才漸漸平穩下來。

三人神色各異,滿懷心事,御鳥飛行。

拓拔野沉吟半晌,突然睜眼道:“他們既然以纖纖為祭品,多半會將紫火冰晶捆縛在纖纖身上,用她作為引爆赤炎山的引子。所以我們要阻止赤炎山爆發,就必須先搗亂祭神大典,救出纖纖。”

烈煙石淡淡道:“那麼赤帝呢?”

拓拔野道:“倘若火山不爆發,琉璃金光塔自然就安然無恙。因此破壞祭神大典,救出纖纖才是關鍵。”蚩尤脫口道:“不錯!只要阻止火山噴發,烈老賊的陰謀就得逞不了!”

烈煙石猶疑半晌,緩緩點頭。拓拔野見她沒有異議,精神一震,道:“但是我們在救纖纖之前,卻必須要虛張聲勢,解救赤帝。烈碧光晟最怕的便是我們將赤帝釋放出來。只要琉璃金光塔附近一有風吹草動,他定然就會調集大量高手防護。那麼祭神大典的防守力量自然就會相對削弱。我們要救出纖纖自然就容易些。”

烈煙石蹙眉道:“但以我們三人之力,想要騷擾琉璃金光塔,聲東擊西,救出纖纖姑娘……只怕是飛蛾撲火。”

蚩尤眉頭一擰,正要發話,卻聽拓拔野微笑道:“不錯,單憑我們三人,確實難了點。所以我們必須先救出祝火神和烈候爺!我們五人聯手,想要阻止烈老賊就有五成勝算。況且現在烈老賊忙於防守琉璃金光塔和祭神大典,對他們的防護必定最小。”

蚩尤、烈煙石心中一振,烈煙石突然眼睛一亮,道:“是了!還有一個人……”拓拔野脫口道:“赤霞仙子!”烈煙石點頭道:“不錯。我師父赤霞仙子!”

赤霞仙子乃是火族聖女。聖女專司族中祈天祭地的典禮聖事。烈碧光晟以赤炎山即將爆發為由,驅散貴侯軍民,但卻獨獨不能請走聖女。即便今夜的祭神大典由新任火神吳回主持,也少不得有赤霞仙子在場。

赤霞仙子素以典雅穩重、公平慈愛著稱,又是烈煙石的授業恩師。倘若烈煙石能將事情真相告白,說服她相助,立時便勝算大增。

三人心中登時振奮起來,眼見豔陽西斜,時間不多,紛紛長嘯催促太陽烏。太陽烏怪叫聲中,振翼高翔,朝著兩百多里外的赤炎城急速飛去。

將近赤炎城時,為避免被人覺察,三人駕御太陽烏沿著山勢低空疾飛。樹影橫掠,石崖撲面,穿過幾個高峭的山頭,終於看見了火族聖城赤炎城。

透過奼紫嫣紅的花樹枝頭,遠遠眺望,青丘起伏,綠林如海。群山之中,一座高峻的碧翠山峰巍然矗立。

山頂參天摩雲,白雪皚皚,黑煙繚繞。半山赤樹紅花,絢爛如霞,風吹而動,又如火焰跳躍,漫漫一片。正是火族赤炎聖山。

赤炎山下,城樓險峻,暗紅色的牆磚在綠樹掩映下顯得分外奪目。遠遠望去,如一條火龍在群山之間蜿蜒穿梭。赤炎城面積遼闊,環山而建,氣勢雄偉,足有陽虛城十倍之大。

其時大荒有“至險崑崙山,至深海龍宮,至富雷澤水,至雄赤炎城”之諺,蓋因赤炎城倚借四周山勢而建,雄偉高峻,中立赤炎山,更添威霸氣勢。赤炎城的牆磚又都是取自赤炎山冷卻的浮石、熔岩,塗上火族特製的“赤龍血”之後,只需點上一把火,整個赤炎城的外牆成了漫漫火海,而且永不會將岩石本身灼壞。倘若有敵軍想要攻城,面對這熊熊火焰的城牆,也是無計可施。所以赤炎城才被稱為“天下十三名城”中的第三名城。

此時紅日西斜,已是接近黃昏。如血殘陽、似海藍天映襯之下,這赤炎山更顯得說不出的雄偉壯觀。

拓拔野三人騎乘太陽烏,環繞赤炎城緩緩飛行,尋找入城的隱秘路徑。烈煙石素手遙指,低聲介紹城中主要建築及其佈防。

城牆上士兵寥落,想必除了撤離的大部軍士外,烈碧光晟都已將可信賴的精銳衛士調往山頂和琉璃金光塔了。整座火族聖城,幾乎已經成為一座空城。

烈煙石指著赤炎山南面山腰的一座白塔道:“那便是赤帝閉關修行的琉璃金光塔。”拓拔野、蚩尤一凜,凝神眺望。

那白塔屹立於豔紅如火的赤樹紅花之中,高約十丈,共分十層。式樣古樸無奇,玲瓏剔透,瑩白如冰雪,全由雪璃石砌築而成。塔頂八個簷角彎彎朝上,塔尖如梭,宛如雪蓮綻放。

陽光下,瑩白塔身反照四周火雲赤霞似的花樹,金光流離,如仙界寶塔。此時塔下山坡刀戈晃眼,林木叢中站了數百個勁裝衛士。白塔上空十餘隻三頭怪鳥盤旋飛舞,尖銳的叫聲清楚地傳入他們的耳中。

蚩尤眯起雙眼道:“將琉璃聖火盃放到那塔尖上,就可以開啟這塔了麼?”烈煙石搖頭道:“開啟這琉璃金光塔需有專門的法訣。除了帝、女、神之外,族中只有我知道這法訣。”頓了頓道:“只是我從未試過。”

拓拔野仰頭眺望那赤炎山顛,心中默默測算琉璃金光塔與山頂的距離。

環繞赤炎城飛翔了三圈之後,拓拔野與蚩尤已將赤炎城的建築佈局與方位牢記在心。三人尋著一處衛兵稀少、頗為隱秘的城牆,準備入夜時分從那裡越入。

日薄西山,彩霞漫天,蝙蝠在空中茫然飛舞。

眼看著夜色一點一點地降臨,晚風漸冷,拓拔野、蚩尤的心中,卻越來越發熾熱。

黛藍色夜空中,淡淡的星辰已經寥落出現。赤炎山頂的白雪在星光下折射著幽冷的光芒。一條紅光跳躍的火線沿著山腰,徐徐向山頂蜿蜒繞行,鼓樂聲斷斷續續,蒼涼而詭異。

烈煙石道:“祭司和巫神們開始上山了。”拓拔野與蚩尤心中一緊,蚩尤啞聲道:“纖纖……纖纖也在裡面麼?”

烈煙石見他這般緊張,心中微微妒怒,淡淡道:“人祭通常三天前便已沐浴更衣,焚香入匣,放到山口中了。”

蚩尤大怒,喝道:“什麼?那她豈不是三日沒吃沒喝了嗎?”烈煙石淡然道:“為了確保人祭潔淨,自然不能吃喝。你們放心,三日前她就已經被聖藥昏迷,不吃不喝也不會有事。”

蚩尤聽她說得如此輕描淡寫,語氣冷漠,更為惱怒。想到纖纖已經昏迷三日,心中焦慮更盛,恨不得立即駕御太陽烏飛到赤炎山頂,將纖纖救離險地。

拓拔野心中亦疼如刀割,纖纖素來嬌慣,到這大荒之後倍經磨難,原本以為還原聖盃之後,可以輕鬆將她救離,豈料反倒使她身處險境。也不知這些日子被火妖如何折磨?心中不敢去想,咬牙握拳,仰眺山顛,暗自心道:“好妹子,今夜我們一定將你救出來!”

蟲聲密集,流螢飛舞。赤炎城已經完全籠罩於夜色之中。赤炎山頂燈火通明,山頂冰雪堆積處,無數道彩光沖天射起,光柱在深藍的夜空中縱橫交錯。鼓樂喧譁,隱隱可聞。

拓拔野霍然起身道:“走罷!”三人翻身騎上太陽烏,穿過急速拂動的長草、橫斜凌亂的樹木,無聲無息地朝著那赤炎城飛去。

這時,明月剛剛升上東山的樹梢。

明月初升,清輝普照。七隻太陽烏貼著高低起伏的山頭低低飛掠,穿越林海,轉眼便到了赤炎城牆下。突然展翅滑過牆頭,鬼魅般穿入城中。

拓拔野三人輕飄飄地躍下鳥背,蚩尤將太陽烏封印入苗刀,隨著烈煙石高竄低掠,在屋舍街巷之間閃電穿梭,朝著城西赤霞仙子的“棲霞山苑”飛掠而去。

偌大的赤炎城中空蕩無人,長街冷落,空巷清幽。兩側房舍高低錯落,夜風吹窗,柴扉搖盪,寂靜得如同夢魘。月光照在瓦頂、巷牆上,清冷如霜,三人影子倏然穿過。

烈煙石對赤炎城瞭如指掌,穿掠拐折,一氣呵成毫不停頓。轉眼之間便已到了城西棲霞山苑外。

棲霞山苑坐落於城西的兩座小丘上。山上碧樹密集,綠草如織,小溪迤儷而下。山丘頂上珊瑚樹如火如荼,爛漫成片,彷彿雲霞棲山,因而得名。珊瑚樹高低交錯中,兩座暗紅色的沉香木宮苑巍然而立。簷角彎曲,彷彿火苗跳躍,晚風拂面,帶來陣陣幽香。

拓拔野三人足不點地,直接自街巷牆頭御風飛掠,斜斜穿入山丘西面的暗影中。幾個縱躍,便已到了棲霞山苑中。

轉頭凝眺,苑中紅牆起伏,碧樹錯落,珊瑚叢立,石徑蜿蜒,頗為幽深雅緻。一陣夜風吹過,花木簌簌,流螢飛舞。沉香木宮的燈火突然一盞盞亮了起來,四周響起一片悠揚的音樂。

突然,殺氣鋒寒,芒刺在背,三人周身的寒毛盡皆豎起,心中驀地一沉:難道赤霞仙子竟也是烈碧光晟的同黨麼?剎那間心如沉到谷底。

周圍陡然響起一片哈哈狂笑聲,其中一個女子格格而笑,笑聲妖冶淫蕩,騷媚入骨,拓拔野、蚩尤登時莫名地面紅耳赤。

烈煙石淡淡道:“什麼妖魔醜物,竟敢闖入棲霞淨地?”又聽另一個女子嘆息道:“既知是棲霞淨地,你怎敢將這些外族賊人帶到此處?”那聲音輕柔和緩,極為動聽。

烈煙石面色一變,低頭恭聲道:“師父!”拓拔野、蚩尤心中一凜:“這便是火族聖女赤霞仙子麼?”

絲竹聲聲,曲樂悠揚。棲霞山苑中突然燈火通明,一片透亮。牆頭上人頭攢動,都是極為奇怪的龜甲人,個個光頭尖耳,手拉長弓,但弦上卻空無一箭。幾列綵衣蠻族美女從四周紅牆圓門魚貫而入,或橫吹長笛,或懷抱絃琴,語笑嫣然,媚眼橫飛。

沉香木宮的房門次第開啟,六個人從中緩步而出。左首第一人乃是一個高瘦老者,不苟言笑,木無表情,正是拓拔野當日見過的火族長老米離。

第二人紅衣曳地,雪膚明眸,端莊典雅的臉上滿是淡淡的哀傷,當是火族聖女赤霞仙子。

第三人乃是一個姿容曼妙、妖冶豔麗的綵衣蠻族女子,彎彎的柳葉眉下,水汪汪的大眼勾魂攝魄,淺笑吟吟,綵衣如兩片薄布,以三根鳳翎前後穿勾而成,裡面空無一物,衣裳擺舞之間,豐乳雪臀若隱若現。手上提了一支五絃琴,隨著步履節奏前後搖盪。

第四人長得如同一隻巨大的黑猩猩,紅眼如血,惡狠狠地瞪著拓拔野三人,長嘴不斷咀嚼,一雙毛茸茸的長臂時而撓撓胳肢窩,時而撓撓臀部。

第五人彷彿一隻大鳥,周身長翎短羽,尖喙圓睛,一雙巨大的翅膀緩緩張開,稍稍撲扇,又緩緩合上。雙翅之下,一雙長臂肌肉虯結,手中緊握兩個尖銳的銅椎。

第六人也是個龜甲人,圓頭短腿,揹負長弓,木楞楞地望著拓拔野三人,沉默不語。

烈煙石嘴唇翕動,向拓拔野與蚩尤傳音介紹這六人身份。原來後四人都是南荒頗為知名的蠻族高手。

那綵衣妖媚女子,便是素以歌舞著稱天下的南荒鸞鳳族的三大酋長之一的曼陀鈴,擅長媚惑妖術與五絃琴箭,外表騷媚,卻是極為兇殘狠毒。

那黑猩猩似的怪物,是南荒梟陽國的第一高手毛金光,喜食人肉,兇猛無比。狂性大發之時,骨格銳變,更加勇不可擋。

第五人是南荒羽民國的炙天羽,羽民國與東海翼人族相同,都是天生怪異,並非因先祖罪罰而受困獸身,性情殘忍,以擄掠為生。這炙天羽是國中第二高手,行動快如鬼魅,雙椎重逾山嶽,擅長追蹤術。

第六人乃是牆頭上那數百名龜甲人的族酋,南荒蜮人族的酋首射工。蜮人族擅長無影箭,箭勢無影無蹤,凌厲奇準,乃是天下第一等的射手。射工更是以“含沙射影”稱絕南荒。當年南荒各族中,以豹人族之狂肆聲威,亦不敢對蜮人族的邊境有秋毫之犯。

赤霞仙子是大荒五大聖女之一,修行一百五十六年,仙法真氣無不是天下超一流高手境界。以她的本領,拓拔野、蚩尤、烈煙石想要聯手將她打敗都幾無可能,何況陽虛城與應龍對戰之後,拓拔野、蚩尤經脈之傷還未痊癒。再加上這四個勇悍兇殘的南荒蠻人、數百蜮人射手,拓拔野三人今夜莫說救出纖纖、赤帝,想要逃離這棲霞山苑都難如登天!

身陷重圍,強手環伺,拓拔野卻似更加鎮定、冷靜,心中閃過一個念頭:“我與蚩尤內傷未愈,八郡主又是赤霞仙子的徒弟。以赤霞仙子一人之力就足以對付我們,但烈老賊竟然派了這麼多人,足可說明他對赤霞仙子很不放心。”既然敵人有隙,想要逃離便有機會。

當下施施然地環顧眾人,微笑道:“晚輩龍神太子拓拔野,冒昧拜會赤霞仙子,不想竟驚動這麼多朋友。敢情各位都喜歡這棲霞山苑的風光,飯後到此散步麼?”

米離冷冷道:“拓拔太子可真會說笑話。本族赤炎大牢裡的朋友們每天愁眉不展,拓拔太子不妨到那裡給他們說笑解悶去罷。他們已經等了你很久了。”

拓拔野哈哈笑道:“如此說來,米長老天天哭眉喪眼、愁眉不展,一定是從赤炎大牢裡逃出來的嘍?”

蚩尤大笑道:“既然如此,我們便送他回大牢罷!”米離是烈碧光晟的親信,倘若先發制人,抓他為人質,不但可以衝出重圍,還可逼問出眼下的情勢。兩人心意相通,突然閃電般衝出,青光電舞,一左一右,朝米離掠去。

忽聽赤霞仙子柔聲道:“兩位既是來拜會赤霞,又豈能反客為主,肆意妄為?”紅影晃動,一道烈火似的真氣轟然擊來,周圍彷彿突然捲起烈焰狂風。

拓拔野、蚩尤被那真氣拍擊,立時奮力翻掌,藉著衝撞之力,乘勢沖天飛起,朝著沉香木宮的屋頂掠去,口中笑道:“主人既然這般不好客,我們便只有先行告辭了!”

“嗖嗖”輕響,月光中亮起無數道淡青色的光影,四面八方朝著拓拔野二人怒射而去。蜮人無影箭瞬間同時脫弦,宛如連珠密雨,無影無形。

拓拔野踏風疾旋,念力感應,藉助定海神珠之力,將無影箭紛紛倒射而回。青光倒竄,繽紛奪目。蜮人紛紛縮頭,龜殼上“咄咄”之聲大作。十幾個蜮人悶哼一聲,從牆上仰頭跌落。

拓拔野二人哈哈大笑,凌空踏步,躍上房頂朝南奔去。

赤霞仙子淡淡道:“既來之,則安之。到寒舍喝杯淡茶再走罷。”翩翩飛起,紅袖翻飛,素手一彈,一面暗紅色的銅鏡急速飛旋翻轉,在月光下閃起一道紅芒。彷彿流霞飛舞,無聲無息,朝著拓拔野與蚩尤射去。

烈煙石站在庭院之中,面色蒼白,身形微顫,失聲道:“流霞鏡!蚩尤小心!”

流霞鏡乃是火族神器之一,相傳遠古大神女媧在南海觀落日流霞,心中喜歡,便以南海紅銅為鏡,將流霞盡數收入鏡中,以便時時觀賞。女媧大神登仙之後,流霞鏡也不知所蹤。

七百年前,火族聖女霍珂靈在南海海底掘得此鏡,又加入紫火冰晶與逆光泠,威力更盛。赤霞仙子得此神鏡一百多年,仙法真氣多浸淫於此,對流霞鏡的掌控使用,可說古往今來無出其右者。

蚩尤突聽“流霞鏡”心中登時大凜,大喝一聲,雙手拔出苗刀,回身怒斬。青光爆舞,氣浪狂烈,閃電般破入那流霞紅光之中。但是那紅光只稍稍波動,便又繼續如水紋一般漾入。

“嗤嗤”輕響,蚩尤周身一緊,如絲帶卷縛,險些連呼吸也不得通暢。心下大駭,猛地氣運丹田,真氣四爆,想要將那紅光震開。孰料碧木真氣剛一溢爆,立時如江河入海,滔滔不絕地吸納入那紅光之中,紅光爆漲,眩目迴旋,將他捆得嚴嚴實實,絲毫動彈不得!

拓拔野大駭,登時了悟,這流霞鏡的霞光帶便如水娘子姬淚垂的水帶一般,都是藉助反彈真氣,聚散無形,遇強更強。五行木生火,蚩尤以剛猛之力強行突圍,正好受其所制。

當日自己在東海之上,能以“因勢力導”反旋水娘子的定海神珠與水帶,乃是因為自己的真氣遠在水娘子之上,所以才能僥倖勝之。但赤霞仙子的真氣遠勝自己二人,又有這火族神器流霞鏡,自己即便有定海神珠,想要仿效當日之法,未必能奏效。

剎那之間想不出更好的破解之道,只有傳音道:“魷魚!因勢力導,隨形轉動!”自己則御風穿梭,躲避飛卷而來的第二道霞光。

蚩尤大喝聲中,體內真氣隨著那霞光帶的旋轉方向急速飛旋。身體飛轉,剎那間從紅光之中脫身飛出,沖天而去。

赤霞仙子紅衣飄飛,流霞鏡翻卷飛旋,道道霞光縱橫怒射,“嗤嗤”破風。蚩尤避之不及,剎那間又被團團縛住,從空中重重甩落。赤霞仙子低叱一聲,流霞鏡突然亮起一道眩目無匹的七彩霞光,脫鏡怒飛而出,在空中突然變形為巨大的鳳凰,朝著蚩尤當頭擊去!

烈煙石與拓拔野齊聲驚呼。這正是火族的“赤炎火鳳訣”,以赤霞仙子的真氣、念力以及這流霞鏡之威,這烈火真氣形成的七彩鳳凰比之烈煙石的火鳳不知強了多少倍!蚩尤全身被縛,內傷未愈,真氣不暢,倘若被其擊中,重則殞命,輕則經脈傷毀。

烈煙石魂飛魄散,叫道:“師父手下留情!”不顧一切地御風飛掠,彩石鏈爆然飛舞,瞬息之間與她掌心迸飛出的紅光真氣交織怒放,形成赤火鳳凰,朝著赤霞仙子那隻七彩鳳凰猛撞而去。

與此同時,拓拔野閃電般掠到,眼見那絢綵鳳凰已經咫尺鼻息,不及多想,猛地迎身擋在蚩尤身前,氣如潮汐,瞬息飛湧,定海神珠飛旋轉動,大喝聲中,蓬然真氣爆起綠色光球,耀眼刺目,從他雙掌中倏然衝出。

“轟!”那隻七彩鳳凰猛地將斜衝而來的火鳳凰撞得光碎形裂,夜空中突然綻開絢麗繽紛的彩色光暈,彷彿漣漪一般剎那層層盪漾開來。烈煙石“啊”地一聲,嘴角沁出鮮血,猛地朝後飄飛。

七彩鳳凰稍稍晃動變形,立時又雷霆閃電般撞上拓拔野倉促間發出的碧木光波。又是一陣震耳欲聾的衝撞聲,那翠綠色的光波轟然炸裂,幾道絢光沖天射起。

拓拔野悶哼一聲,噴出一口鮮血,撞到身後的蚩尤。兩人朝後翻飛,重重地往庭院中摔去。“喀嚓”一聲,壓斷了一株大樹,摔在卵石小徑上,痛得齊齊呻吟失聲。

烈煙石見蚩尤齜牙咧嘴,“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接連不休,心中反倒安定下來。淚水在眼眶中打轉,險些便要奪湧而出。

曲樂大作,“咻咻”密響,蜮人無影箭再次暴雨怒射。四道人影飛衝而出,朝著躺在地上的拓拔野與蚩尤撲去。南荒四大高手適才一直袖手旁觀,直到此刻才乘隙偷襲。

拓拔野二人被赤霞仙子的真氣鳳凰撞得真氣岔亂,雖然經脈並未再受損傷,但一時間也無法以定海珠將密雨似的無影箭反彈激射。當下一面忍痛凝神,真氣鼓舞,將射來的無影箭矢震落開來;一面翻身躍起,背靠背,調息戒備。

毛金光率先攻到,大吼一聲,泰山壓頂,兩隻巨大的手掌當頭拍下,十爪如鋼刀,銳利生風。

蚩尤正怒火如沸,見這醜怪猩猩當頭撲下,紅眼猙獰,口涎涔涔,更添厭憎怒意,吼道:“滾你奶奶的大龜蛋!”猛地翻身飛腿,閃電般穿過毛金光的兩隻大爪,一腳迅猛地揣在他的醜臉上。

毛金光想不到他受傷之後竟然恢復如此之快,剽悍至斯,絲毫不及閃避。“喀嚓啦!”一聲脆響,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痛吼,巨大的身軀沖天飛起。

他的鼻樑骨和右顴骨已經被蚩尤一腳踢得粉碎,右眼珠竟然朝外擠飛,帶著血絲與綠膿劃過半空,落在一個鸞鳳族蠻女的雙乳之間。血紅色的眼珠在那瑩白粉嫩的肉球中間跳了一跳,夾在乳溝中,猙獰地瞪著那蠻女。蠻女大駭,尖聲大叫,忙不迭地丟了手中樂器,手指亂彈,將它彈飛。

毛金光劇痛攻心,十爪掩臉亂抓,變形的臉上血痕遍佈,痛聲狂吼,更如瘋魔。重重地摔在一株大樹上,登時將樹幹打得粉碎。

蚩尤哈哈狂笑,身形一轉,苗刀電舞,狂飆似的撞上炙天羽當空砸下的雷霆雙椎。“哐隆”巨響,嗡嗡不絕,炙天羽雙手發麻,身不由己地朝後翻了五六個筋斗,方才勉強頓住,振翅翔空,心中大駭。

蚩尤適才不明究底,被赤霞仙子制住,險些身受重傷,心中已是羞怒交集,狂性大發,被南荒眾高手乘隙圍攻,更加怒火熊熊,燒得雙目赤紅。狂野真氣瞬間爆發,倍增倍長。電光石火之間,一腳踹飛體重逾千斤的毛金光,連氣也不喘,又是一刀將炙天羽震飛。剽悍狂野的氣勢,登時將庭院中眾人震住。

烈煙石翠綠妙目眨也不眨地凝視著蚩尤,嘴角淡淡微笑,但淚水卻終於淌落下來。瞧著蚩尤狂野怒吼,在無影箭雨、鸞鳳歌舞之中縱橫來去,將南荒高手打得不住後退,心中又是緊張又是歡喜。

突然聽見赤霞仙子傳音嘆道:“冤孽!到沉香亭去,我有話要對你說。”烈煙石心中一凜,不敢抬頭望她,猛地飛身掠起,朝著庭院外飄然飛去。

赤霞仙子假意叱道:“你往哪裡走?”紅影飄飄,緊隨在後。

米離聞聲變色,立時也翻身越起,緊追而去,但剛越過牆頭,卻見月光如水,四野空蕩,山下城舍街巷空幽冷寂,哪有半個人影?

烈煙石御風疾飛,剎那間便掠到半山的沉香亭中。赤霞仙子如影追隨,突然雙袖一振,“哧”的一聲,四周驀地晃動,如水波盪漾,一道透明的光牆將二人籠罩其中。而此時遠處,米離恰好掠出牆頭,四下張望,瞧不見她們的身影,在牆外躊躇片刻,又躍回棲霞山苑中。

這“隱身光罩術”需極強的念力真氣才能施展得出。一刻鐘內,四周眾人瞧不見她們身影,也聽不見她們的談話。

烈煙石自小師從赤霞仙子,心底將她視為母親一般,乃是天底下唯一一個讓她敬畏的人。見赤霞仙子凝視自己,臉上又是哀傷又是失望,心中登時大為惶惑緊張,跪倒在地,低聲喊道:“師父!”

赤霞仙子嘆息道:“煙石,你……你太讓我失望啦。”

烈煙石心中委屈、難過同時一道湧將上來,淚水涔涔,顫聲道:“師父!弟子沒有叛族!六叔他……”

赤霞仙子搖頭道:“我知道。”烈煙石一怔:她知道?既然知道又為何幫著米離一道捉拿他們?她失望的又是什麼?心中一陣迷惑,又驀地一跳,晃過一個念頭,蒼白的臉頰登時變得通紅。

果聽赤霞仙子淡淡道:“你體內的紫火真氣、情火真氣是怎麼來的?”烈煙石臉色煞白,嘴唇翕動,低聲回答,聲音細如蚊吟。

赤霞仙子喝道:“大聲一些!我聽不見!”

烈煙石全身一震,自小到大,赤霞仙子慈愛和藹,不管她作錯什麼,從未疾言厲色,她這般發怒,更是見所未見。委屈、害怕,淚水更加洶湧而出,大聲道:“我……我去了宣山帝女桑。”

赤霞仙子猛地一顫,臉上閃過悲傷、痛苦的神色,緩緩道:“果然如此。”聲音低沉悲涼,竟似傷心已極。

烈煙石惶恐、擔憂、難過、畏懼一齊翻湧,交相陳雜,心中突然一陣後悔,忖道:“早知師父這般難過,我便不上那宣山了……”但忽然又想起蚩尤那桀驁不馴的臉容和那憤怒的神情,心中登時一陣顫動。隱隱覺得,即便是此刻時光倒轉,瞧見蚩尤冒著危險衝上熾熱的宣山,她多半還是會不顧一切地緊隨而去。

見她茫然望著前方,碧翠的淚眼中閃過柔和的光澤,蒼白的臉上突然一片嫣紅,赤霞仙子心中那不安之感越發強烈,蹙眉道:“你體內的元神是南陽麼?”

烈煙石微微一震,點頭應是。當下將這些日子發生之事一一講述,自己對蚩尤的微妙感覺自然略過不提。但說到“蚩尤”二字時,聲音忍不住有些波動,眼神也變得柔和朦朧起來,彷彿春水乍破,漣漪盪漾,就連嘴角也不自覺地漾出溫柔的笑意。

赤霞仙子心中大震,先前那強烈的擔憂在這一剎那得到了證實。八郡主自小便是愛恨兩極的極端性子,孤傲冷漠,除了對她與烈炎之外,從不關心其他任何人或事。她方才提到蚩尤時,那不自覺變化的眼神、笑容與聲音,以及念力的強烈波動,都是從未有過之事。

那勇武狂野、桀驁不馴如兇獸的少年,究竟是怎樣的人物?竟能在短短十餘天之內,徹底震碎並融化烈煙石冰山似的心扉?竟能讓她方才不顧一切,甚至不惜冒犯恩師尊嚴而拼死相救?

赤霞仙子的心裡忽然變得說不出的恐懼,難道一百多年前那令她悲痛欲死的一幕,註定偏偏要在這風雨飄搖的時刻重演麼?

赤霞仙子凝神斂意,淡然道:“蚩尤?就是你適才拼死保護的少年麼?”烈煙石臉色刷的蒼白,又突然變得嫣紅一片,低聲道:“是。”從師父那平淡然而奇特的語氣中,她知道自己的內心已經被其銳眼完全洞悉,害怕、愧疚、羞澀、歡喜……交迭翻湧,心中說不出的惶惑緊張。

但等了片刻,卻不見任何下文,悄悄抬頭,看見赤霞仙子正怔怔地凝望著自己,神色疲倦,竟似乎在剎那間蒼老了許多。烈煙石心中越發惶惑難過,低聲道:“師父?”

赤霞仙子嘆了口氣,搖頭道:“從今往後,我不再是你的師父。你走罷,和那蚩尤走得越遠越好,今生今世,永遠不要回來了。”

烈煙石宛如當頭捱了一棒,腦中轟然作響,心中迷亂,半晌才哭出聲道:“師父!我……我決不離開你!”

赤霞仙子淡淡道:“在你心中,你還當我是你的師父麼?”烈煙石哭道:“我自然當你是師父,我……我……”淚水洶湧,喉嚨堵住,想說卻不知說些什麼,心中彷彿要被撕裂了一般。

赤霞仙子目中突然泛起一絲淚光,厲聲喝道:“既然當我是師父,我說的話你怎麼一句也記不得?我告訴你多少次,決計不要去宣山,決計不要靠近帝女桑!可是你聽了麼?”

烈煙石泣聲道:“弟子……弟子知道錯了。我以後再也不敢了。”

赤霞仙子怒道:“知道錯了有什麼用?眼下南陽的元神,還有那紫火、情火都已經到了你的體內,你知道從今往後,要受多少苦痛折磨麼?”說到最後一句時,忍不住流出兩行清淚。

烈煙石此時方知師父乃是擔心自己,心中又是感動又是愧疚又是羞慚,哭道:“師父,我……”

赤霞仙子見她哭得這般難過,心中惱怒登時被憐愛壓過了,嘆道:“你……好生糊塗啊。”探手輕撫她的頭髮,搖頭道:“一百多年來,我只收了兩個弟子。一個是你,一個便是你體內的南陽仙子。當年你師姐南陽仙子,天資遠勝於你,卻和你一樣的性子,好走極端,愛恨兩極。結果因為一段孽緣,終於落得生死兩難的下場,在帝女桑裡忍受幾百年的煎熬。難道……難道你也要象她一樣嗎?”

烈煙石全身一震,又聽赤霞仙子說道:“當日我眼睜睜看著赤帝將那孩子焚燒於三昧紫火中,就彷彿那烈火也燒在我身上一般。聖女必須心如磐石,但是那一刻我卻忍不住痛哭失聲。我知道赤帝的心底比我更要痛苦。但是她是亞聖女,是未來的火族聖女,一言一行都關係到全族的榮辱。她……她不能不死呵!”

赤霞仙子素來典雅從容,烈煙石極少見到她如今夜這般,喜怒哀樂強烈波動,語氣雖然平靜依舊,但言語中卻帶著說不出的哀痛。

赤霞仙子搖頭道:“南陽在三昧紫火中那淌著淚的笑臉,始終在我腦中揮散不去。她為了那段孽緣,竟至死不悔!喜歡一個人,竟會讓她決斷地拋棄這世間的一切嗎?我心中非常有些害怕,倘若第二個弟子也是這樣呢?於是自那以後的一百年裡,我再也收過任何弟子。但是我終於老了,不能永遠做這火族的聖女。十五年前,我重新開始尋找合適的傳人。”

赤霞仙子嘆道:“但是聖女與赤帝、長老不同,必須由天生火靈的女子擔任,而這女子又必須是長相清秀,聰明伶俐的處子,最重要的是,她絕對不能象南陽那樣!我在全族少女中足足挑了三年,才在你父母的葬禮上發現了你。那時廳堂中一片悲傷,你哥哥烈炎伏在父母的靈柩上痛哭不已,而你卻筆直地站在一旁,眼中沒有一滴淚水。我非常驚訝,心想:‘只有這樣堅強冷漠的女孩,才能做心如磐石的火族聖女。’於是我選中了你。”

烈煙石心中微震,又想起蚩尤幾次三番說的話。難道自己當真是一個冷漠而自私的人麼?心中刺痛難過。

赤霞仙子道:“我將你帶回棲霞山苑,傳給你所有的仙法、武學以及聖女的禮儀。十二年來,看著你一點一點成長為亞聖女,我的心裡說不出的欣慰、驕傲。只希望你能儘快地替代我,做這火族一百零六城的聖女。”

烈煙石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師父希望我成為聖女,我也是一心一意不辜負師父的期望……”

赤霞仙子的瞳孔漸漸收縮,搖著頭淡淡道:“但你終於還是辜負了我的期望,步南陽後塵,捨棄全族,捨棄聖女的責任,喜歡上了一個凡夫俗子……”

烈煙石思緒狂亂,淚水一顆顆掉落,幾乎立時想要答應師父,從此再不惦念蚩尤,但話到唇邊,立時心痛如刀割,幾欲岔過氣去。只覺得倘若今生今世當真再也無法見著蚩尤,那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這一剎那,周身的情火突然沸騰起來,燒得她痛入骨隋。

見她神色迷茫苦痛,淚水滾滾滑落,赤霞仙子心中又是疼惜又是難過又是憂懼。多麼想緊緊地抱住她,就此放手,不再逼迫她呵,但是事關全族榮辱,眼下又值火族存亡時刻,決計不能感情用事。

當下硬起心腸,淡然道:“你一貫堅強,見了他之後,就變得這般脆弱麼?難道你忘了作為火族聖女,必須心如磐石嗎?”

烈煙石腦中飛閃過十幾年來的一幕一幕,赤霞仙子亦母亦師的教誨與殷切期望,從前的點點滴滴都在這瞬間變得如此鮮明,彷彿繩索一般將她緊緊捆拂,無法動彈,不能呼吸。她點著頭,張開嘴,卻發不出聲,淚水一顆顆流入口中,在舌間迅速泛開,那麼地苦澀。

赤霞仙子強忍心中的難過,凝視著烈煙石,一字字道:“你是聖女傳人,是未來的火族聖女。我決不能讓你象南陽一樣,為了一個異族男子,拋棄全族!”

她從袖中緩緩地掏出一個小巧的瑪瑙玉鎖,低聲道:“孩子,為了你,為了火族的神聖尊嚴,為了火族一百零六城的百姓,我要將你的心,永遠鎖上。”

棲霞山苑中,拓拔野、蚩尤與南荒眾兇激鬥正酣,逐漸控制了戰局。

蚩尤狂野剽悍之性已經被完全激起,苗刀狂舞,青光縱橫。庭院中的樹木隨之韻律擺動,絲絲脈脈的綠光從四面八方湧入苗刀之中,刀光越來越強猛,每一次揮出都如風雷呼嘯,地裂山搖。群兇節節後退。

數百名蜮人在牆頭不住射出密集的無影箭雨,準確無誤地穿過眾人身形交錯的空隙,往拓拔野、蚩尤的身上射去。倘若是旁人,對付這無影箭未免有些吃力,但拓拔野藉助腹中定海神珠之力,反擊得輕巧自如。

道道淡光激射反彈,彷彿長了眼睛般射回原處,逼得眾蜮人每發一箭,就必須將腦袋縮入龜殼中,直聽到“咄”的一聲,箭矢擊回在龜殼上之後,才敢重新探出頭來。但拓拔野反擊時的力道遠遠強於來勢,因此許多蜮人雖然縮頭及時,但被一箭擊中後,仍然從牆頭飛跌而下,震得暈厥不醒。如此過了一陣,牆頭的眾蜮人越來越少,餘下的縮頭縮腦,威力也大大減小。

鸞鳳族眾妖女在外遊離不定,曲樂妖媚,擾亂拓拔野與蚩尤的意志,時而以樂器中隱藏的暗器與兵器突然襲擊。但她們曲樂的媚惑力遠不如清冷峰上眾失聰美女的“清冷天魔舞”,暗算突襲雖然兇殘毒辣,對二人卻沒有多大威脅。

拓拔野憐香惜玉,不忍對這些女子痛下殺手,經常是在身形交錯時,將彼等經絡穴道封閉,令其動彈不得。然而蚩尤狂性已發,顧不得是男是女,苗刀刀氣及處,常常有鸞鳳族女子被當場斬殺。

拓拔野瞧得不忍,縱聲清嘯,突然變向衝入眾女群中,十指如狂風,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將她們如木頭般一一封穴擊倒。

片刻之間,庭院中滿地橫七豎八地躺滿了鸞鳳妖女,牆頭上也只有零零落落的幾個光頭兀自伸縮。南荒四凶雖然兇狂,此時也不禁露出畏怯之意。惟有毛金光被蚩尤一腳踢碎了半邊臉,怒發如狂,嘶吼激鬥。

拓拔野見赤霞仙子與烈煙石消失這麼久還未回來,心道:“以赤霞仙子的本事,要擒住八郡主無須這麼久。難道……”嘴角泛起微笑,倘若自己先前猜測無誤,赤霞仙子應當是友非敵。當下振奮精神,仰望明月,笑道:“魷魚,咱們時間不多了。將他們全收拾了,去找八郡主!”

蚩尤長嘯一聲,突然周身急速旋轉,如同陀螺般沖天而起,揚眉喝道:“我先宰了這隻小麻雀!”嗡然龍吟,青光怒舞,閃電般劃過一道圓弧,朝著炙天羽怒斬而下。炙天羽怪叫聲中,奮然揮椎,兩隻尖椎“嗚嗚”聲響,黑光飛舞,猛然格檔。

“哐啷!”青光飛處,那兩個大椎招架不住,轟然倒下,炙天羽一聲慘叫,已被自己雙椎擊中腦袋。“喀啦”一聲脆響,顱骨迸裂,腦漿橫飛。既而那道青光繼續急電般當頭劈落,銅椎如西瓜般裂開,在空中翻成兩片,重重砸落在地。青光揮過一道弧線,帶著幾滴血珠虛劈當空。

炙天羽的身形在空中頓了一頓,突然裂成了兩半,鮮血朝天怒射。

蚩尤哈哈狂笑,空中踏步,朝著射工喝道:“龜兒子,現下到你了!”射工駭得魂飛魄散,倏地朝後疾退,挽弓搭箭,“咻咻”連響,無影無形疾射蚩尤面額。

蚩尤哈哈笑道:“牛毛細雨,一吹就散。”青光眼碧光怒放,默唸“開落花訣”,突然“哧”的一聲輕響,一道淡淡青光射到他眼前時驀地頓住,猛地翻成數瓣,彷彿香蕉皮般朝後剝落。蚩尤猛一鼓腮,吹了一口氣,那青光登時“嗖”地朝著射工飛去。

射工連忙空中翻身,光頭與四肢剎那間縮入龜殼之中。“撲哧”一聲輕響,青光沒入那龜殼中,穿透飛舞,一直洞穿了兩株樹木,才在紅牆上頓住,嗡然震動。

射工痛吟一聲,一道血箭從龜殼中噴出。龜背朝下,“當”的掉在地上,滴溜溜轉動半晌,突然伸出腦袋,在地上一頂,翻過身去,飛也似的竄上了牆頭,逃之夭夭。滿牆的龜甲人也紛紛尖叫,消失得一乾二淨。

拓拔野青光爆舞,將曼陀鈴的五絃琴箭瞬間震散,碧光一閃,斷劍輕輕地架在曼陀鈴的脖頸上,笑道:“美人還是專心唱歌跳舞來得可愛。這刀呀劍的,可別再沾手了。”

曼陀鈴花容變色,格格笑道:“小哥哥嘴甜手辣,真討人喜歡。姐姐還會找你。”嬌軀一擰,拋了個媚眼,彩蝶般翩翩飛舞,剎那間消失在紅牆外的茫茫夜色中。

毛金光驀地仰天狂吼,雙手不住地捶擊胸膛,獠牙森森,口涎滴落。“咯拉拉”一陣連珠爆響,他的骨骼突然暴長了兩倍有餘!骨節渾隆,長毛密集,全身上下倏地閃過一道褐色的金屬光澤。十爪如三尺彎刀,在月光下閃著冷冷光澤,交錯閃舞,朝著蚩尤大踏步衝來。

拓拔野正要上前,蚩尤笑道:“烏賊,這猩猩還是歸我!”將苗刀緩緩插回後背,昂然而立,雙拳緊握,骨節爆響。

毛金光嘶吼著狂衝而來,每一步踩下,都是轟然巨響,地動山搖。待到他衝至一丈開外時,蚩尤吼道:“這回是你的左臉!”猛地凌空飛起,閃電般踢出一腳,整個人如閃電似的穿透毛金光十爪的雷霆夾擊,再一次重重地踹在這黑猩猩的左臉上。

“喀嚓”脆響,毛金光發出驚天動地的慘叫,左臉登時粉碎。左眼珠與數十片碎骨一道射入後腦,衝破顱骨,帶著絲絲腦漿一齊飛出。

蚩尤右腳再順勢一踩,朝後翻身落下,狂飆似的衝入毛金光肋下,真氣爆舞,齊聚右拳,大吼一聲:“大猩猩,回你的林子裡去罷!”轟然電擊而出。

“當”的一聲脆響,彷彿擊在鋼板銅石上一般,蚩尤登覺拳頭刺痛鑽心。

毛金光嘶聲悲吼,沖天飛起,朝著山下急速飛去。身在半空,左肋突然裂開,幾根雪白的斷骨驀地刺穿黑毛,凌厲地交錯體內。然後周身響起裂骨碎聲,皮膚紛紛裂開,黑毛叢中突然長出無數綠色的藤蔓,以驚人的速度生長繚繞,將他緊緊束縛。但是在這些藤蔓將他勒死之前,他已經被那道可怕的氣勁震碎了心肺,魄散魂飛。

米離木無表情,站在牆角,眼見南荒群兇的重圍在拓拔野、蚩尤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以他一向沉穩鎮定,此刻也不由感到森寒懼意,面色微變。正要騰空逃離,忽聽赤霞仙子淡淡道:“米長老,這便是你們請來的南荒高手麼?”

紅衣飄舞,赤霞仙子霞光帶纏卷著烈煙石從紅牆外翩然躍入,明眸掃望庭院狼籍場面,微露詫異之色。她沒想到以南荒四凶、數百蜮人之力,竟會這麼快一敗塗地,對這兩個少年更為刮目。烈煙石低著頭,眼眶微紅,蒼白的臉上又恢復為最初冷漠的神情。

米離大喜,不顧她語中的譏誚之意,朗聲道:“這兩個小賊兇頑異常,請聖女將他們擒下。”

蚩尤殺意凌厲,與拓拔野並肩而立,哈哈笑道:“回來得正好!我正要找你呢!”他適才被赤霞仙子瞬間制住,兀自羞怒交集,眼見她回來,決計無論如何也要一雪此恥。

忽聽烈煙石淡淡傳音道:“我師父已經知道烈碧光晟的奸謀,要和我們一道阻止。你們裝做失手被擒,她就可以將我們押送到赤炎大牢裡,救出我大哥和祝火神。”

拓拔野大喜,自己的推測果然不假,微笑傳音道:“此計大妙!”朗聲道:“仙子,適才我們兄弟念你是火族聖女,所以才謙讓於你,這一次絕對不會客氣了。”對蚩尤使了一個眼色,朝著赤霞仙子踏步而去。蚩尤一愣,強忍怒氣,哈哈大笑,也裝腔作勢衝上前去。

兩人呼喝聲中,穿花舞蝶,圍繞著赤霞仙子激鬥不休,苗刀無鋒光芒爆舞,在月色中亮起一道接一道眩目綠光。氣勢驚人,瞧得米離眼花繚亂,他的武功法術都稀疏平常,以他眼光看來,三人確在殊死決鬥無疑。

突然霞光流彩,“哎呀”連聲,拓拔野與蚩尤齊齊被赤霞仙子霞光帶縛住,動彈不得,口中猶自憤憤大罵不絕。

米離大喜,心道:“赤霞仙子畢竟是族中頂級人物,這兩個小賊絲毫不是對手。”又想:“先前竟然想以那南荒四凶和幾百蜮人看住赤霞仙子,實在是忒也小瞧她了。”

老臉微紅,大聲道:“還請仙子將幾個小賊捆往赤炎大牢,等到今夜祭神大典之後,聽從長老會發落。”

拓拔野、蚩尤大喜,口中怒罵不已。赤霞仙子淡淡道:“這三個賊子已經束手就擒,還請米長老向長老會通稟一聲。”米離臉上露出難得的微笑,道:“是。辛苦仙子了。”

赤霞仙子不答,牽起三人,朝外走去。

米離突然想起一件極為重要之事,心中一凜,叫道:“且慢!”大步上前,念力四掃,在拓拔野、蚩尤與烈煙石三人身上搜查一遍,卻沒有感應到琉璃聖火盃,心中驚怒,正要喝問,卻聽拓拔野哈哈笑道:“你找聖盃麼?倘若在我身上,我還敢這麼大搖大擺地進這赤炎城嗎?”

米離大怒,赤霞仙子淡淡道:“到了大牢之中,自有人會問出聖盃下落來。米長老不必費心了。”米離微笑道:“不錯。只要進了赤炎大牢,就算是石頭,也要說出話來。”當下恭敬行禮道:“仙子請罷。”

望著赤霞仙子四人出了棲霞山苑,消失在憧憧樹影之後,他的臉上突然露出一絲冰冷而猙獰的微笑,喃喃道:“只要你們進了大牢,有沒有聖盃又有什麼打緊?”

他抬頭望了望夜空,明月如鉤,懸掛在東山梧桐樹梢。距離祭神大典已不到兩個時辰了。

赤霞仙子紅衣飄舞,三條霞光帶吞吐飄忽,纏縛著三人朝著城中高峻的赤炎山走去。

長街空蕩無人,月光斜照,青石板大道都成了慘白色。潮溼悶熱的夜風吹來,寥落的落葉在街巷之間翻飛不已,偶爾一隻黑貓倏然穿過,無聲無息。遠遠地聽見赤炎山頂傳來的悠遠樂聲,斷斷續續,隱隱約約,伴隨著四人空洞的腳步聲,顯得說不出的寂寥落寞。

赤霞仙子淡然傳音道:“不要出聲。這城中到處都是菌人,你說的每一句話都會落入他們的耳朵裡。”

拓拔野三人心中一凜。南荒菌人聞名已久,但卻從未見過。

相傳在南荒桂林八樹形成的萬裡參天密林中,生活著數以百萬計的菌人。菌人外表為人形,身不盈寸,卻有著極強的生命力與繁殖力。生活在叢林巨樹之中,是極為貪婪的肉類掠食者。大到猛獁,小至螞蟻,無不是他們的腹中食物。

其生性兇殘多疑,耳目聰靈,對千里之外的風吹草動也瞭如指掌。行動快捷,善於團隊合作,能從口中噴出各種毒霧,手指如毒爪,是天生殺人利器。菌人是南荒蠻族中最小卻也是最為難纏的一族,當年火族傾盡全族之力,也不能將他們消滅,反倒因此損失慘重,不得已只有招降加以利用。

想不到烈碧光晟竟然將他們招入赤炎城中,作為最獨特的偵兵部隊。蚩尤青光眼綠光流離,四下掃望,果然發現半啟的門扉、搖曳的窗子以及那巷牆的陰影之中,都有極小的身影瞬間忽閃而過。

拓拔野心想:“適才進城時雖然小心翼翼,定然還是讓這些菌人瞧見了。有這些附骨之蛆跟蹤,行動大大不方便。”

正尋思間,耳旁聽到烈煙石的傳音。原來適才在那沉香木亭中,她已將烈碧光晟勾結水妖、木妖、土妖之事告知,並將複合的聖火盃交與赤霞仙子。但赤霞仙子早已猜到此事,只是赤炎城中大半都是烈碧光晟的勢力,祝融與烈炎又已被囚禁,她勢單力孤,難以扳倒烈碧光晟,是以惟有裝聾作啞,對周遭一切漠不關心,靜候時機。

然而烈碧光晟對她依舊十分疑忌,藉故不讓她插手祭神大典,而由吳回主持。烈碧光晟猜到烈煙石、拓拔野三人進城之後必定會去找赤霞仙子援手,便令米離調集南荒高手緊隨赤霞仙子。倘若她與烈煙石三人聯手,就立時將他們一道拿下。是以適才在棲霞山苑中,赤霞仙子不得已對他們動手。

赤霞仙子淡然傳音道:“你們猜對了一半,但是烈長老的目的還遠不止於引爆赤炎山、謀弒赤帝。”

拓拔野、蚩尤心下大奇,難道那烈老賊還有什麼比這更為出格的陰謀?

赤霞仙子傳音道:“赤炎山內的赤銅盤,封印了千年前的本族神獸‘赤炎金猊’……”烈煙石與蚩尤腦中靈光一閃,齊齊失聲,不由得對望了一眼。

兩人目光對視的剎那,烈煙石面容瞬息蒼白,淡綠的眼波中閃過悲慼欲絕的神色,別過頭去。蚩尤微微一愣,心想:“她的神情好生古怪。見了她師父之後反倒變得這麼傷心嗎?”

拓拔野不知這赤炎金猊獸究竟是何方神聖,愕然相顧。蚩尤傳音稍加解釋。原來那赤炎金猊是千年前大荒的十大凶獸之一,肆虐火族南荒,使得火族千里焦土,十年大旱。戰歷648年,火族赤帝等三十六位頂級高手與之激戰九日九夜,終於將它制伏,封印入火族神器赤銅火玉盤的赤銅盤裡,鎮在赤炎山中。

赤銅火玉盤是子母神盤,由赤銅盤與火玉盤契合而成,彼此感應,威力無窮。赤銅盤封印赤炎金猊獸,被鎮在赤炎山中;而火玉盤則作為解印神器與封印訣一道被藏入金剛塔中。

赤霞仙子傳音道:“火玉盤與封印訣一直藏在金剛塔中,由火神祝融守護。但自從火神被長老會以‘勾結外賊、盜竊聖盃’的罪名囚禁之後,火玉盤與封印訣就不翼而飛。本族之中,能在金剛塔內來去自如的人,除了火神、赤帝與我之外,就只有烈長老了。這火玉盤與封印訣定然是他乘著火神被囚之時取走的。”

拓拔野心下凜然,點頭傳音道:“赤炎山一旦爆發,赤帝駕崩,赤炎城成了一片焦土,赤炎金猊獸重新肆虐,南荒蠻族乘勢劫掠,火族又要陷入空前劫難。那時烈老賊以火玉盤封印赤炎金猊獸,收服入侵的南荒九大蠻族,平定大亂,自然可以建立空前威信。由他出任赤帝也就順理成章。”

蚩尤大怒,傳音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敢情這些南荒蠻族竟是烈老賊故意招來搗亂的!”

赤霞仙子傳音道:“烈長老當年曾任南荒將軍,這些蠻族對他極為畏懼。此次由他親准入境,夷蠻自然樂得趁火打劫。”

四人一邊傳音交談,一邊御風飛掠,轉眼間距離赤炎山不過兩三里距離。山勢險峻,迎面壓迫。仰望如此高山,自身渺小之感油然而生。

遠遠望去,半山燈火輝煌,琉璃金光塔在月光與燈光的交相輝映下,金光閃閃,流彩變幻。樹影濃蔭之間,刀光耀眼,漫漫一片,鎮守兵士似乎比黃昏時更多了一倍有餘。

拓拔野傳音道:“仙子,眼下城中的兵力部署究竟如何?”

赤霞仙子傳音道:“烈長老此次蓄謀已久,志在必得。除了將南荒九大蠻族招入赤炎城外,還調遣了各地數十位一流高手。眼下琉璃金光塔由本族兩大仙級幻法師因乎和不廷胡餘,以及十幾位南荒兇人鎮守。”

聽到“不廷胡餘”與“因乎”這兩個名字,蚩尤的臉色微微變了變,旋即露出興奮之色。這兩人乃是火族七仙中的兩位頗具盛名的幻法師,成名極早,在荒外南海,更是聲名顯赫。

不廷胡餘精擅赤火仙法,武功超卓,居住在南海一個小小的沙洲上,方圓一千二百海里的島國都要對之朝貢,所行禮儀不下於朝貢赤帝。因乎號稱“南風大仙”,居住南海極風島,傳說每當他吹響“紫炎風螺角”,則南海之上便要颳起南風。這兩人都是極為狂妄自大的人物,想不到烈碧光晟竟能將他們同時招撫。

蚩尤傳音道:“那麼赤炎山頂上呢?又有什麼高手?”

赤霞仙子道:“烈長老、火正仙吳回、火浣仙紅袍、玉勾雙真。以及南荒蠻族高手。”

赤霞仙子輕描淡寫,將她所知的城中兵力部署一一道來,三人越聽越是震驚。僅就她所知,赤炎山頂便有不下二十名一流、超一流的高手、近三千名剽悍蠻軍;琉璃金光塔下則由兩大超一流高手、十餘一流高手,以及近兩千名蠻軍鎮守。

以這樣的兵力,單憑他們四人,決計難以救出赤帝或是纖纖來。三人越發覺得,最為穩妥可行的方法,便是潛入赤炎大牢,救出祝融與烈炎。磨刀不誤砍柴功,有祝融與赤霞仙子相助,火族四仙便不足懼。

拓拔野心道:“烈碧光晟為了今夜的‘祭神大典’,藉故遣散城中軍民,將‘火族四仙’與南荒九大蠻族盡數調來,部署周密,對我們防範有加,定然經過了詳密計劃……”突然之間,心中升起一種莫名的不安,總覺得適才米離讓赤霞仙子將他們帶往赤炎大牢未免太過爽快。難道在那赤炎大牢中,也已經安排好了圈套嗎?一念及此,登時冷汗涔涔。

但是倘不能將祝融救出,即便有赤霞仙子相助,以四人之力要徹底破壞烈碧光晟的周密陰謀,對付這諸多高手,勝算仍然不高。況且眼下萬千菌人虎視眈眈,勢如在弦之箭,不得不發。即使那裡是火海刀山,也只有閉眼往裡跳,搏上一搏了。又想:眼下赤炎大牢中的防守必定最為薄弱,即便烈碧光晟猜到他們最先營救祝融,也不敢做此豪賭,將大部分兵力埋伏在赤炎大牢中。心中稍定。

這時,聽見赤炎山頂傳來一聲怪異刺耳的號角,既而鼓樂陣陣,高低跌宕,密集如雷雨,跳躍如火焰,伴著嗚嗚咽咽的刺耳號角,妖邪詭異。拓拔野幾人無不聽得心中發癢。

赤霞仙子澄淨明眸中飄過一絲陰雲,臉上微微露出驚異之色,淡然道:“他們將時間提前了。”

拓拔野、蚩尤聞言大駭,赤霞仙子道:“現在山頂已經開始祭神大典的前禮,推算起來,我們只有不到一個半時辰的時間了。”

眾人心中急怒交加,寒意森冷。耳中鼓聲激越,密集如雨,彷彿一聲聲椎擊在他們心上。

四人急速飛掠,片刻之後出了街集,到達赤炎山西側山腳。

既出街集,四周房屋寥落,樹木增多。大路逐漸轉為崎嶇小路,凹凸不平,兩旁野草荒蕪。

沿著山勢蜿蜒而上,怪石嶙峋,犬牙交錯,時有巨石突兀橫斜,擋住去路。兩旁古樹密集,濃蔭連綿,月光透過枝椏葉隙,斑點灑落。流螢飛舞,蟲聲如織,山頂的樂鼓聲被山石隔擋,反倒淡遠模糊起來。

繞過一個峭壁陡崖,終於來到了火族關押重犯的赤炎大牢。身在險崖,山風凜冽。萬丈裂谷橫亙前方,裂谷中紅光吞吐,映照著兩側山壁。對岸壁立千仞,中有玄冰鐵索懸橋連線。

對岸峭壁上,一個巨大的石洞森然豁開,上書“赤炎大牢”四字,紅光閃閃。石洞中,一扇玄冰鐵門正往上徐徐開啟。數十名紅衣衛士疾奔而出,在石洞外拜倒,齊聲道:“恭迎仙子聖駕。”

赤霞仙子淡淡道:“起來吧。”翩然而行,拖著拓拔野三人從那玄冰鐵索懸橋上走過。懸橋搖曳,叮噹作響,一股熾熱炎氣直衝腦頂。裂谷下突然響起驚濤駭浪似的怪吼聲。

拓拔野朝下望去,只見那裂谷中火焰熊熊,無數蛇蠍糾纏盤繞,密密麻麻地蠕動。數十條巨大的火蟒突然箭一般地怒射而上,長信卷舞,似乎想將他們卷落,但始終夠不著,當空墜落,吼聲益響。

四人從懸橋而過,徑直穿入石洞,朝裡走去。數十名衛兵緊隨而入,玄冰鐵門“哐啷”一聲緊緊合上,四人的心中猛地一緊,洞壁上的兩排火光隨之驀地一暗,重新跳躍奔竄。

前方幽深曲折,燈火竄躍,明暗不定。剎那間,四人心中都閃過一絲森然怖意。他們究竟是走了一條捷徑呢?還是自投羅網?但此時已經沒有回頭路可走了,就算前面是地府鬼殿,也只有拼死一闖。

洞壁凹凸不平,光影跳躍。腳步聲聲,迴音響亮。洞中五步一人,十步一哨,盡是極為雄壯剽悍的精兵,瞧見赤霞仙子紛紛拜倒。前方玄冰鐵門次第開啟,轉眼間便過了六道厚達兩尺的閘門。

拓拔野與蚩尤一面行走,一面留心觀察,將所有經過的閘門、路線牢記於心。大約每兩百步便有一個兩尺厚的玄冰鐵門,每道門都有二十名精壯衛士護衛。洞壁兩側每隔幾丈便有一個玄冰鐵柵隔攔的深穴,穴中必有一隻極為狂猛的兇獸,聽見眾人腳步聲,立即狂吼著衝到玄冰鐵柵前,跳騰嘶叫。烈煙石低頭不語,蒼白的臉上木無表情,一路行去,猶如行屍走肉一般。

一個衛士快步上前,彎腰隨行,恭聲道:“仙子,這些要犯關押何處?”赤霞仙子道:“他們與祝融、烈炎是一夥的,將他們關在一起,待到今夜慶典之後,一起發落。”那衛士連聲應是,搶在前面引路,帶著眾人曲曲折折,往山腹深處行去。

“哐啷”連聲,玄冰鐵門在身後次第關閉。

過了片刻,石洞漸寬,燈火明亮。又過了一扇玄冰鐵門後,四人便來到了一個極大的廳堂中。廳堂四壁各有兩條甬道,幽深延伸。廳中坐了百餘名精壯衛士,瞧見赤霞仙子連忙起身行禮。

赤霞仙子四人隨著那衛士朝著西側的甬道行去。甬道狹窄,只容一人透過,兩壁都是青黑平滑的玄冰鐵,在燈光映照下閃爍刺眼的白光。赤霞仙子將霞光帶驀然收起,押送三人隨著那衛士往裡走去。

眼看即將見到祝融與烈炎,四人心中都不由得緊張起來。只要一見到祝火神與烈炎,便立刻救出他們,殺出重圍。

衛士突然站定,恭聲道:“到了。” 四人隨之在狹窄的甬道中站定。那衛士伸手在牆上輕輕地拍了拍。“噹噹!”空洞的聲音清脆響亮。

不知為何,拓拔野的心中突然升起強烈的不祥預感,周身寒毛陡然豎起。正要提醒三人,忽然一凜,眼花繚亂,頭頂似有千鈞巨力陡然壓下!既而腳下驀地一空,猝不及防,立時掉了下去。

眼前一花,耳中聽到蚩尤等人的驚呼聲。心下大駭,立時拔身疾躍,卻已不及,一頭撞到冰冷堅硬的玄冰鐵壁上,腦殼彷彿要炸裂開來一般,劇痛攻心,重重地摔在地上。

拓拔野又驚又怒,猛地翻身躍起,火目凝神,四下掃望。四周漆黑一片,依稀可以看見身處斗室,六壁渾然合一,竟是一個毫無縫隙的大匣子。手指彈擊,鏗然脆響,盡是厚逾兩尺的玄冰鐵牆。

突然聽見有人笑道:“四位辛苦了,烈碧光晟恭候多時。”聲音親切和藹,彷彿就在耳邊激盪。

拓拔野心中猛地一沉,終於還是被老奸巨滑的烈碧光晟候了個正著!剎那間,心中沮喪、懊悔、恐懼、憤怒交相混雜,大喝一聲,猛地拔出斷劍,激爆周身真氣,重重地砍在玄冰鐵壁上。鏗然脆響,火星四濺。玄冰鐵壁毫髮無損。

他震退一步,跌坐在地上,心中寒意森冷,彷彿剎那間掉落深不見底的懸崖。心中自責懊悔,恨不能狠狠地扇自己一個耳光。自己自恃聰明,但與這老謀深算的奸人相比,終究相差太遠。自己謀劃的每一步,都無不落在烈碧光晟的算計中。他不費一兵一卒,利用他們急功近利的心理,僅以一個甬道機關,就將他們盡數擒獲!

又聽烈碧光晟笑道:“赤霞仙子,你以聖女之尊竟然勾結外賊,盜竊聖盃。現在聖盃就在你身上,可謂人贓並獲。等到今夜祭神大典之後,烈某便會請長老會給你一個了斷。”突然哈哈笑道:“是了,倘若你們活不過今晚,被赤炎山神懲罰處死,那就不必多此一舉了。”

他話音剛落,就響起嗡嗡嘈雜之聲,象是赤霞仙子的聲音,似乎又交雜了蚩尤的怒吼聲,但雜亂模糊,聽不真切。

拓拔野又氣又怒,想到眼下距離祭神大典不過一個多時辰,纖纖即將被這群奸人作為祭禮投入火山,更是如遭重錘,恐懼悲痛,猛地跳將起來,縱聲狂吼,真氣如海嘯狂潮,洶湧澎湃,拳打腳踢,青光爆舞,接連不斷地撞在玄冰鐵壁上。

火光爆射,哐啷轟響,震耳欲聾。真氣在斗室之中反彈激射,大部分又回擊到他的身上。但那火燒火燎的劇烈疼痛,竟比不上他心中萬一。悲怒之下,狂呼怒吼,連嗓音都變得嘶啞起來,眼淚竟忍不住奪湧而出。

拓拔野發狂似的打了半晌,只覺身心交瘁,精疲力竭,喘著氣,頹然坐在地上,汗水與淚水一齊從面頰上流下。呆呆地坐了半晌,想著纖纖的笑臉,心中抽疼,一下接著一下,如此強烈而迅猛,彷彿心被一瓣一瓣地撕裂開來,烈火在喉嚨熊熊燃燒,乾渴而疼痛。弓起身子,捧著頭在黑暗中無聲痛哭。

好多年了,好多年沒有象今日這般失控無助過。這一刻,他似乎又變成了從前那迷茫無助的孩童。當他父母雙亡,初次在山林中流浪,迷失於荒涼而陌生的暗夜時,他也是這般抱著頭無聲痛哭。

滾滾熱淚滑過臉頰,腦中不斷地閃過纖纖的音容笑貌,她調皮俏麗的笑靨,叉著腰說話的霸道神態,溫柔痴情的眼神,撒嬌時可憐巴巴的神情,還有那夜傷心欲絕、迷亂苦痛的眼睛……

拓拔野喉嚨窒堵,喘不過氣,哭不出聲,心中不住地想:難道真的又要失去她了嗎?但這回若是死於火山烈焰之中,就算他有通天之能,收齊天下回生神草,也不能將她救得回來了!

心中痛不可抑,猛地站起身來,調整呼吸,將岔亂狂暴的真氣逐漸收納回攏。心道:“拓拔野!倘若你再這般婆婆媽媽痛哭流涕,又怎能救出纖纖來?”狠狠地摔了自己一個耳光,大吼道:“纖纖!我要出去!我要救你出去!”這般怒吼了幾聲,心中那抑鬱悲痛之意才煙消雲散。

拓拔野深吸一口氣,綻開一個笑容,嘿嘿乾笑幾聲,然後又哈哈大笑,笑聲越來越響,由起初的枯澀乾涸逐漸變得圓潤歡悅起來。哈哈大笑了一陣,心情漸轉輕鬆,喃喃微笑道:“烈老賊,你用這麼個鐵籠子就想困住你爺爺麼?”

心想:“是了,我既然是從上面掉下來的,自然就能再從上面出去。只需找到機關,或是找到裂縫,貫注真氣於斷劍,便可將它撬開。”

突然想到那日在洞庭湖底,赤松子以斷劍斬斷紫火赤晶索,震塌洞庭山的威霸氣勢,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雖然我比不上那赤老前輩,但要離開這破籠子又豈會是什麼難事!”精神大振,決計先仔仔細細搜尋一遍這玄冰鐵斗室,找出機關所在。

當下氣如潮汐,瞬間湧至右手指尖,又以火族法術“燃光訣”在指尖衝起一團明亮的火焰。輕輕躍起,壁虎似的吸附在頂壁上,藉著手上的光芒,一寸一寸地檢查掃視。

尋了片刻,終於在頂壁與周圍四壁交接處發現細密的裂縫,驀地想起當日在無塵湖底,雷神便是以雷神錘猛擊玄冰鐵壁的交接處,然後再以巨尾橫掃將之擊碎,衝出重圍。

大為振奮,拔出斷劍,貫注真氣,想要插入縫隙之中。奈何那縫隙極為細小,試了半晌始終不得刺入,微感沮喪。

當是時,隱隱又聽見烈碧光晟的說話聲,雖然聲音頗小,但卻絲絲脈脈鑽入耳中。腦中突然靈光一閃,心中大喜,一個筋斗從頂壁上翻落,自言自語地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拓拔野你當真嚇得傻啦!既然能聽見那老賊的聲音,這破籠子就必定有透氣孔!”

當下藉著指尖跳躍的紅光,循著聲音來處,在斗室中細細查尋。念力畢集,很快就找到了那聲音來處,在兩面牆壁的交接處果然有三個細小的圓孔!又想以斷劍刺撬,但劍鋒太闊,依舊插不進去。轉而以指尖灌注真氣,欲將細孔震裂,試了幾回,卻殊無效用。

正彷徨無計,忽聽細微的“僕僕”振翅聲在耳旁縈繞。抬頭望去,一隻小灰蛾正圍繞著他指尖的光芒盤旋飛舞,莞爾道:“蛾兄弟,你也和我一樣被關在此處了麼?”心生惺惺憐意,指著那透氣孔道:“蛾兄弟,你倒可以從那裡出去。”

那灰蛾依舊環繞飛舞,朝著他的指尖飛撞不已。拓拔野笑道:“你可以出得去卻偏生賴著不走……”心念一動,猛地頓住呼吸,驚喜莫名:“是了!倘若我是飛蛾豈不就可以出去了麼?”

剎那之間,心中閃過一個極為瘋狂的念頭――以“元神離體寄體大法”將元神附在這飛蛾上,從透氣孔中離開此地!

心下狂喜,哈哈大笑道:“妙極!蛾兄弟,難道你竟是上蒼遣來助我脫險的麼?”

突然想到,這“元神離體寄體大法”乃是極為兇險的法術,念力極高者雖然可以將自己的元神分離出軀殼,寄據他人身體。但若九日之內不回原身,則原身壞死,永不能恢復。

而且寄體元神的弱點沒有原身庇護,則弱點益弱。倘若所寄之身孱弱,對寄體元神也無庇護作用,極是危險。所以這“元神離體寄體大法”雖然了得,不到萬不得已極少人為之。象他這般想要寄體於小小飛蛾的,更加是空前之瘋狂。

拓拔野心道:“倘若寄體於這飛蛾之後,被一個真氣強猛的人一掌擊來,避無可避,豈不嗚呼哀哉?”這赤炎大牢之內,強手環伺,倘若運氣不佳,以飛蛾之軀命喪他人掌下,那可是冤枉之極。又或者在自己寄體元神救出自己的真軀之前,真軀已遭火焰焚燬,那麼自己豈不是成了孤魂野鬼麼?心下不由躊躇起來。

沉吟片刻,突然心想:“不知現在是什麼時候了?”登時冷汗遍體。時間緊迫,不容多加思索,心道:“即便是化做飛蛾撲向烈火,也只有搏上一搏了!”當下更不遲疑,探手將那灰蛾輕輕攏在手心,凝神聚意,默唸“元神離體寄體訣”。

唸唸有詞,耳邊轟然作響。然後一切雜音逐漸消隱,越來越寂靜,終於聽不見任何聲音。腦中一片空靈,突然之間,意識飄飄,彷彿整個人悠揚飛起,如同三月春草,隨著春風破土而去。元神積聚,又似滔滔江水歡騰澎湃,順著經脈直抵指尖,再由指尖集聚於一隻小小的飛蛾體內。

青光霍霍,從周圍急速閃過。他彷彿飛翔在一個深不見底的甬道中。

腦中又是轟然一響,忽然聽見“僕僕”振翅之聲,然後眼前一亮,重新清醒。

眼前是五個包攏的手指,而自己果然成了指掌中的飛蛾!拓拔野心中又驚又喜,但想到自己首次使用這“元神離體寄體大法”,竟然就化做一隻飛蛾,又不禁覺得滑稽。哈哈大笑,卻成了嗡嗡低哼之聲。

當下從“自己”的五指之間擠了出去,振翅飛翔,繞著自己真身飛了一圈,見自己真身微笑閉眼怔怔站立,略有所思,更覺好笑。嗡嗡聲中,朝著那三個透氣孔飛去。

拓拔野在一個透氣孔邊緣立住,撲打撲打翅膀,小心翼翼地鑽了進去。那數尺長的透氣孔竟彷彿成了幾百丈的狹長甬道,從彼端透來刺目的亮光。烈碧光晟的說話聲也越來越響。

過了片刻,燈光耀眼,到了彼端出口。拓拔野撲打翅膀,心中突然生起撲向那燈火的念頭,猛地明白這乃是飛蛾本性,急忙頓住身形,莞爾微笑,嗡嗡作響。仔細打量,這裡也是一間斗室,和適才自己所待的並無二致。只是四壁上多了四盞明燈,室內亮如白晝。

斗室中盤腿坐了兩人,面對著自己的是一個溫文俊雅的中年男子,身著赭紅色長袍,長眉細眼,目光炯炯,唇上兩撇青須整齊挺秀,笑容親切和藹,令人如沐春風。而背對自己的那人披頭散髮,雙手雙腳都被玄冰鐵鏈鎖在地上,動彈不得。一時也看不出究竟是誰。

只聽那中年男子說道:“……眼下大局已定,你又何苦如此固執……”拓拔野聽那說話聲音,登時驚怒交集,這風度翩翩的男子赫然便是烈碧光晟!

烈碧光晟道:“炎兒,在我眼中,你始終便如同我的親生兒子一般。咱們叔侄一場,你難道竟要幫著那些不識時務的外人麼?”拓拔野猛地一喜,難道這背對自己之人,竟是烈炎麼?

那人冷冷道:“從前在烈炎心中,你的確便如我父親一般,對你敬愛有加。但今日在我眼裡,你卻是連一隻狗也不如。狗尚能明辨是非,忠心護主,你卻連這起碼的是非忠奸也不能作到!”聲音剛直響亮,果然是烈炎。

烈碧光晟不以為忤,微笑道:“炎兒,以你看來,什麼才是真正的是非忠奸呢?三十年前赤帝閉關修行,族中無人主持大事。烈某責無旁貸,日理萬機,幾十年來,為火族安邦定國,為百姓鞠躬盡瘁。眼下這繁榮穩定的太平局面,難道不是我烈某之功麼?我對火族究竟是忠是奸呢?”

烈炎道:“你從前所為對本族貢獻極大,大家看在眼中,這功勞誰也抹殺不去。但是,六叔,你今日為何又要作出這些不忠不義、大逆不道的惡行呢?”口氣稍稍緩和。

烈碧光晟搖頭道:“炎兒,你錯了。我忠於火族,但不等於要忠於赤帝。赤飈怒任赤帝近兩百年,作了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火族百姓過上了幾天好日子?不過是一介窮兵黷武的獨夫而已。他閉關修煉之後,我毫不容易平定南荒,避絕刀兵之禍,帶著全族百姓狩獵魚耕,締造了這太平之世。難道我要眼睜睜地看著我的這番心血重新毀在他的手上麼?忠於這種蠻勇獨夫,對本族究竟是好還是壞呢?”

他這番話說得不急不緩,卻頗有份量。拓拔野雖然不知火族之事,但見烈炎一時語塞,知道多半不是胡謅捏造,心想:“原來這老賊自以為是火族的莫大功臣,不願將自己成果拱手讓給重新出關的赤帝,所以才一不做二不休,作出這等事來。”

烈炎沉默片刻道:“六叔,縱然赤帝有不足之處,但他也絕非兇暴獨夫。你身為大長老,帶領長老會輔佐他乃是權責所至。他有不是之處,加以規勸、阻止。君臣同心,豈不是更好麼?”

烈碧光晟嘿然道:“炎兒,你想得太過簡單了。赤飈怒不適合做一個族長君王,只適合做一介武夫。在他心中,最為重要的乃是無敵天下。兩百多歲的人,仍然爭強好勝如毛頭小子。眼下神帝登仙,天下無主,燭真神野心勃勃,赤飈怒一旦出關,必定要與他爭這天下第一的名頭。嘿嘿,倘若他僥倖勝了,那也罷了。但倘若他輸了呢?難道當真讓燭真神做神帝之位麼?到了那時,本族豈不是成了水妖的藩屬?以燭真神的脾性,我火族還會有好日子過麼?炎兒,難道全族一百零六城、數百萬百姓的前程幸福,都要縈繫在一個蠻勇武夫身上麼?”

烈炎道:“六叔,赤帝閉關修行三十年,未必就象當年般好勝。再說即便他出關之後,想與燭真神爭奪天下第一,那也不過是法術武學上的比試。神帝之選,最重要的乃是德高望重。即便赤帝敗北,也不見得燭真神就能做神帝。”

烈碧光晟微笑道:“傻小子,你太不瞭解赤飈怒了。倘若赤飈怒在五帝會盟時挑搠燭真神,以燭真神老奸巨滑之性,必定會誘使赤飈怒作出諸如‘倘若敗北便認他為神帝’之類的承諾來。赤飈怒自以為天下第一,定然一頭栽進圈套之中。一旦敗北,赤帝所做的承諾,難道我們火族還敢不認嗎?”

烈炎道:“既然長老會知道赤帝的好勝脾性,齊力阻止他挑戰燭真神便是。五帝會盟上,只要我們團結其他幾族,不以武力爭勝,推選出德高望重的前輩做神帝,燭真神又能奈我們何?”

烈碧光晟哈哈笑道:“炎兒,燭真神幾年來蓄謀已久,背後也不知部署了多少奸謀,其他幾族早已被他整得元氣大傷,更有許多軟骨奸人成了他的奸細爪牙。赤飈怒在五族之中人緣素來不好,你以為他復出之後,能團結天下英雄扳倒燭真神麼?他的權謀心智,與燭真神一比,便如孩童一般,定然要被燭真神耍得團團亂轉。”

烈炎沉默不語,拓拔野暗暗心驚道:“糟糕,這烈碧光晟辯才伶俐,烈炎千萬不要被他說服了……”

正暗自擔心,突聽烈炎厲聲道:“不管怎樣,你也不該作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你勾結外賊毀壞聖盃,陷害忠良,眼下竟然又要引爆赤炎山,毀滅聖塔、聖城,謀弒赤帝!當今天下,動亂四起,燭老妖又虎視眈眈,你這般黨同伐異,自相殘殺,豈不是正中他下懷麼?倘若赤帝、火神當真因你而死,聖城毀滅,境內大亂,本族才是真正的元氣大傷,更加沒有和燭老妖對抗的能力!”

拓拔野舒了口氣,又聽烈碧光晟微笑道:“炎兒,火族眼下的盛世是由我所創,你認為我忍心將它毀滅麼?不錯,我的確作了這些事。但我將城中的軍民盡數遷走,你當我是什麼用心呢?

“聖盃已經被八丫頭復原了。聖塔、聖城毀滅了,倘若能挽救整個火族,那又算得了什麼?燭真神老奸巨滑,但也太過自大。他以為烈某隻要能坐上赤帝之位,就心甘情願依附於他,為他做任何事。嘿嘿,我正是要給他這種假象,讓他當我是胸無大志的小人,瞧我不起。

“眼下族中雖然大亂,但實力並無多大損耗。等我坐上赤帝之位,就可以團結五族義士,一步步實行我的計劃。嘿嘿,炎兒,到了五帝會盟之時,你就會明白誰才是最後的贏家。”說到最後一句時,他的臉上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笑容,細眼之中光芒閃爍。

拓拔野心中一凜:“這老賊計謀深遠,忍辱負重,也不願依附燭老妖之下。他們當真是狗咬狗,一嘴毛了。也不知對於往後之事,他還作了什麼樣的佈局?”

他向來自恃聰明,但見識了白駝、烈碧光晟、燭龍等人的奸謀,方才知道自己與他們相比,終究是不經世事的少年。雖然在事後能猜出真相,但倘若當真與他們即時鬥智交鋒,多半還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

但他素來開朗達觀,雖然知道自己與這些老奸巨滑之徒相去甚遠,卻並不因此妄自菲薄。心中暗忖:“從今往後,需得格外小心,不能太過輕信,著了這些奸人之道。”

烈炎冷冷道:“原來六叔不僅要做赤帝,還想做大荒神帝。”

烈碧光晟坦然微笑道:“不錯。當今天下,劫難紛呈,倘若沒有稱職的神帝,幾年之內,大荒將回歸戰歷時悲慘恐怖的亂世景象。難道你忍心看到天下蒼生大眾流離顛沛、屍橫遍野的場面麼?六叔我有濟世雄心,也有治世之才,自然責無旁貸。”

拓拔野心中罵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果然是厚顏無恥,大言不慚。”不知不覺中,振翅飛出,朝著牆上的一盞明燈飛去。

烈炎怒道:“好個責無旁貸!當真是光冕堂皇!難道為了救濟天下,就可以不折手段,喪盡天良麼?”

烈碧光晟面色微變,緩緩道:“自古以來,能成大事者必定不拘小節。倘若能使大荒和平,天下百姓安居樂業,就算死數萬人、數十萬人,又有何妨?烈某的個人譭譽,又算得了什麼?”

烈炎被他說得一時語塞,怒不可遏,卻又說不出話來。

烈碧光晟溫言道:“炎兒,你是我們烈家年輕一代中最為出類拔萃的一個。六叔對你,一直抱有極大期望。倘若你能助六叔一臂之力,將來六叔作了神帝之後,這赤帝之位還逃得出你的掌心麼?那時我們烈家便是大荒第一顯赫世家……”

烈炎冷冷打斷道:“倘若你光明正大地救濟天下,就算是明著與赤飈怒爭奪赤帝之位,我也會義無返顧地支援你。但是你這般耍盡奸謀,不折手段,烈炎化作厲鬼也要與你為敵!”這番話說得斬釘截鐵,再無絲毫轉圜餘地。

烈碧光晟聳然動容,臉上笑容漸漸退去,眉宇之間盡是說不出的淒涼失望,半晌才徐徐嘆道:“炎兒,難道你當真要幫著外人與六叔為敵?”緩緩站起身來,目光瞥向振翅飛來的拓拔野,搖頭道:“你瞧見了麼?那隻飛蛾撲火,自取滅亡。你當真要做那隻飛蛾麼?”

拓拔野見他疾電似的眼光猛然瞥來,心中陡地吃了一驚,見他不過是拿自己作個比方,方才放下心來。索性展翅盤繞那盞明燈嗡嗡飛舞。

烈炎淡淡道:“烈炎寧做撲火飛蛾,也絕不做投暗蝙蝠。”語氣雖轉平緩,但卻更為堅定不移。

烈碧光晟身體微微一震,嘆道:“好。”連說了幾個好字,再說不出其他話。當是時,有人在上方輕叩玄冰鐵壁,鏗然迴響。

烈碧光晟皺眉道:“什麼事?說。”那頂壁徐徐開啟一道縫隙,探出一個紅衣衛士的腦袋。

拓拔野心中一緊,緊張狂喜,想要立時振翅飛出。但生怕驚動烈碧光晟,功虧一簣,當下強忍心跳,盤旋飛舞。

那紅衣衛士傳音說了幾句話,烈碧光晟的面色登時一變,立時又恢復正常。

拓拔野心中一動:“難道外面發生了什麼變故嗎?”突然一喜:“莫不是娘帶著六侯爺等人趕來赤炎城救助了?”心中砰砰亂跳,但轉念一想,又覺得太過荒唐。一時之間也猜測不出外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烈碧光晟緩緩道:“炎兒,你好生考慮考慮。倘若你改變主意了,六叔隨時歡迎你回來。只是時間不多了,你多保重罷。”轉身便欲躍出。

烈炎突然拜伏在地,“通通”叩了九個響頭,額上鮮血淋漓,大聲道:“六叔,這九個響頭是答謝你十幾年來的養育之恩。烈炎自小無父,十幾年來蒙你眷顧栽培,情同父子。原想好好報答於你,讓你後半輩子無所憂慮。但從今日起,烈炎與你恩斷情絕,勢不兩立。倘若今夜烈炎僥倖不死,他日相見之時,必要取你頸上頭顱!”說到最後幾句時,眼圈通紅,語聲已有些哽塞。

烈碧光晟眼眶突然微紅,哈哈大笑,喃喃道:“恩斷情絕,勢不兩立!好。好。”欲言又止,淡淡道:“倘若你在仙界見著你的父親,便轉告一聲,說六弟對他不起,沒能將你撫養成材。”縱身一躍,再不後顧,大踏步朝外走去。

拓拔野心中一凜:“此時不走,更待何時?”猛地聚集周身真氣,在那玄冰鐵頂壁即將關閉的剎那,振翅閃電般穿出,衝到那斗室之外。

“鏗”的一聲脆響,拓拔野剛剛飛出那斗室,玄冰鐵壁便閃電般關上。

拓拔野舒了一口長氣,振翅嗡嗡飛舞,飛到甬道外的廳堂中。看著百餘名火族衛士在廳堂中來回穿梭,烈碧光晟帶著一行侍衛消失在重重閘門之後,心中砰砰直跳:“現下如何救出其他人呢?”

驀地閃出一個念頭:“是了!這些衛士念力遠在我之下,既然我可以寄體於這飛蛾體內,自然也可以寄體於他們身上!只要以‘攝魂訣’控制他們的元神,便可以找出開啟這些玄冰鐵密室的方法。”

當下精神大振,四下掃望,發覺一個紅鬍子的衛士似乎是這裡的長官,頤指氣使,飛揚跋扈地命令周遭衛士。拓拔野心道:“妙極,就是你了!”嗡嗡地朝那紅鬍子飛去。

紅鬍子正指著一個小個子衛士瞪眼喝道:“辣他奶奶的,還不快去檢查側山壁的甬道!這般磨磨蹭蹭的,想被巖漿熔成焦炭嗎?”飛起一腳,踹在那衛士尖瘦的臀上。

那衛士連滾帶爬地與幾個衛士朝右側的甬道奔去。周圍衛士見了,紛紛低頭疾行。

紅鬍子氣呼呼地坐在椅子上,罵道:“辣他奶奶的,你們這群龜毛灰,老子踢一腳,你們才走一步。害得老子被烈長老這般訓斥。全他奶奶的丟進蛇蠍溝裡喂火蠍子去。”

拓拔野嗡嗡地飛到他的頭頂,輕輕地停在他的後脖頸上。紅鬍子兀自漫罵不休,擠成幾條肥肉的脖子顫動不已。

拓拔野念力集聚,默誦“元神離體寄體訣”,青光一閃,那紅鬍子突然“哎喲”叫了一聲,全身猛地一震。

眾衛士轉頭望來,見他滿臉古怪的神情,臉色變成豬肝色,抬起手掌,似乎想要拍擊脖頸卻拍不下去,口中“赫赫”喘了一會兒,臉色方才緩轉,雙眼一瞪,喝道:“辣他奶奶的,瞧什麼!還不做事去?”

眾衛士心內暗罵,紛紛走開。

滿廳眾人卻不知此紅鬍子已非彼紅鬍子。拓拔野寄體其內,顧盼自雄,暗暗好笑。念力四掃,又以“攝魂術”徑直進入那紅鬍子昏迷的元神中竭力搜尋。過了片刻,終於查明祝融、赤霞仙子等人所被囚禁困囿之地。

原來適才自己四人走入的那條甬道機關遍佈,其下是六十間玄冰鐵壁的密室,所有要犯都被困在其中。

繼續在紅鬍子的元神中追查,拓拔野越來越驚訝。敢情這赤炎大牢之內,格局錯綜複雜,既有一個至為堅固的安全密室,也有許多構造巧妙的斗室牢獄。那些斗室牢獄中不僅關押了祝融等人,還有一百多名反對烈碧光晟的火族長老和將軍。

子時祭神大典過後,赤炎山便將劇烈噴發。而在此之前,烈碧光晟及其黨羽將逃入這赤炎大牢的中心堅固密室,同時將大牢靠近山側的甬道機關開啟,讓噴發出的巖漿從那裂口中流入,透過機關暗道,將困在大牢內的祝融、赤霞仙子等人盡數燒死。

片刻之後,拓拔野已對赤炎大牢佈局瞭如指掌,起身喝道:“辣他奶奶的,烈長老有密令,你們這些龜毛灰快快跪下!”

廳中眾衛士吃了一驚,紛紛轉身跪下。烈碧光晟對這紅鬍子極為信任,又時常有臨時密令,是以雖然語出突兀,眾人卻並不懷疑。

拓拔野道:“速將所有牢室開啟,將逆賊全部提出來,趕到中廳來。等到火山噴發之時,將他們祭獻給赤炎神!”

此言一出,眾人大吃一驚,面面相覷,都不敢起身領命。拓拔野喝道:“辣他奶奶的,還不快去!想讓我踹你們麼?”

一個胖衛士囁囁道:“聖女等幾個反賊都沒有玄冰鐵鏈捆綁,這般……這般開啟牢門,我們還有活命麼?”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辣他奶奶的,你怕死,老子就不怕死嗎?倘若那些反賊生龍活虎的,老子還敢放他們出來嗎?烈長老英明神武,早已給他們下了蠱毒,此刻他們都象死狗一般趴著,你怕什麼?”

眾衛士互相觀望,仍然面有懼色。拓拔野皺眉喝道:“辣他奶奶的,你是懷疑烈長老的能耐麼?”

眾人嚇得連稱不敢,一個大漢忍不住道:“烈統領,這等重要密令,為何剛才烈長老沒有提起?”

拓拔野大怒道:“辣他奶奶的,那你是懷疑老子假傳命令了?”閃電般躍出,當空一腳踹在那大漢的肚子上。那大漢慘叫一聲,抱著肚子倒飛出七八丈外,口吐白沫,昏迷不醒。拓拔野生怕露餡被眾人瞧出,故意選了族中最為平常的“熾火沖天”。

豈料眾衛士面色大變,紛紛拔刀躍起,厲聲喝道:“你究竟是誰?”原來這紅鬍子武功法術都極為稀疏平常,不過仗著是烈家中人,奸猾狡變,又善於揣測烈碧光晟的心思,才被委以重任,做這赤炎大牢中的統領。

拓拔野適才所下的命令實在太匪夷所思,已經引起眾衛士的猜忌,這一腳又太過強猛,與紅鬍子迥然兩異,牢中守衛都是極為謹慎之人,登時便知道大事不妙。

拓拔野心道:“糟糕,這一腳可是欲蓋彌彰了。這些衛士不足懼,但若是在救出魷魚等人以前,被他們移動機關,或是搬來救兵,那就大費周折了。需得將他們儘快擊倒!”

當下哈哈狂笑,真氣雄渾震盪,在這山腹密室中更是震耳欲聾。眾衛士面色煞白,身形顫動,十幾個真氣稍弱者登時昏厥倒地。

拓拔野大笑聲中閃電飛掠,在廳堂眾衛士之間穿梭如蝶,雙掌飛翻,青光爆舞,強猛的碧木真氣在廳堂中縱橫交錯,凌厲披靡。

轟然震響,血光迸飛,眾衛士紛紛悶哼倒地。事關重大,拓拔野不敢有絲毫手下留情,片刻之間,這一百餘名火族衛士便被打得經脈盡碎,人事不知,橫七豎八倒了滿地。

赤炎大牢內最為兇悍強猛的獄卒乃是守衛大門狹長甬道的眾衛士,這中廳之內因為已有堅固牢獄以及遍地機關,獄卒反倒不是太過剽悍,大多是忠於烈碧光晟的親信衛士。拓拔野大發神威,登時便將他們盡數撂倒。

幾名真氣稍強的衛士跌跌撞撞朝外狂奔,口中胡亂呼喊。拓拔野喝道:“哪裡走!”一腳將地上的衛士挑起,再凌空抽射。

“轟”的一聲,那衛士旋轉飛舞,閃電般撞在那幾個衛士身上。慘叫迭聲,骨骼爆裂之聲此起彼伏,剎那間幾名衛士盡數倒斃,鮮血噴灑在青黑光滑的玄冰鐵壁上,道道血線倏然下滑。

石洞甬道以玄冰鐵閘緊密相隔,聲音傳不出去,除非甬道中的衛士開門而入,否則決計不會發覺大牢中廳的變故。

拓拔野環視滿廳狼籍,心中不忍。凝神聚意,念力搜尋,確定廳堂之內已經沒有其他衛士,這才朝著那牢獄甬道狂奔而去。他已從那紅鬍子的元神中查得開啟各牢獄的方法,當下率先奔到蚩尤掉入的牢獄頂上,運轉真氣,輕輕拍打玄冰鐵壁內隱藏的機關,口中默唸法訣。

鏗然一聲,腳下的玄冰鐵壁緩緩移動,朝兩旁分開。拓拔野大喜,叫道:“魷魚!”但俯頭望去,裡面空空如也,哪有半個人影?惑然心想:“難道不是這一間麼?”但在紅鬍子元神中反覆搜尋驗證,當是此間無疑。心中又驚又急,時間緊迫,來不及多加思索,惟有儘快將其他人救出。

當下將關閉自己的那間牢獄開啟,救出自己的真身。用手抵住真身後背,施展“元神離體寄體大法”,瞬息間元神回附真身之內。睜開雙眼,見一切恢復如故,自己又成了“拓拔野”,心中歡喜不已。

依法炮製,將赤霞仙子的牢獄開啟。玄冰鐵板剛剛移開,紅影一閃,一道雄渾真氣迫面擊來。拓拔野早有防備,閃電讓開,口中叫道:“仙子,是晚輩拓拔野!”

赤霞仙子“咦”了一聲,極是詫異。飄然立定,環首四顧,見廳堂之中慘烈場面,更為驚詫,只道有什麼高手前來相救。

拓拔野來不及多加解釋,匆匆將開啟牢獄機關的方法與口訣相告,兩人合力將烈炎、祝融等人一一救出。

烈炎、祝融等人見到拓拔野與赤霞仙子之時,無不驚喜交集,宛如夢幻。幾個年邁長老原以為逃生無望,此時竟忍不住老淚縱橫,哈哈大笑起來。

祝融真身與那日在雷澤城所見到的面色蒼白男子迥然不同,乃是一個高瘦老者,白髮如雪,慈眉善目,頷下紅須猶如山羊一般,煞是有趣。他周身上下都被玄冰混金鎖鏈緊縛,琵琶骨也被紫火赤晶鏈穿過,絲毫動彈不得。傳說中火神叱吒風雲的那對霓龍杖蹤影全無,想必已被烈碧光晟收走。

拓拔野以那紅鬍子身上的金鑰,將祝融等人身上的鎖鏈一一解開。到烈炎身前時,笑道:“烈兄怒斥烈老賊,大義凜然,捨生取義,拓拔好生佩服。”烈炎滿臉驚訝,笑道:“難道拓拔兄弟有千里眼、順風耳麼?”

拓拔野哈哈大笑道:“我哪裡那等本事,不過化做了一隻撲火飛蛾而已。”

眾人聽他竟然寄體飛蛾,從透氣孔逃離,心中又是訝異又是佩服。雖然大荒中能施展“元神離體寄體大法”的人並不在少數,但想得到、並敢於將自己元神寄託於偌小昆蟲之內的,卻是絕無僅有。這少年的膽識氣度、隨機應變的能力,令眾人無不肅然起敬。

祝融嘆道:“拓拔小子,從今日起,這元神離體寄體大法就境界全新,迥然兩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