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三十四章 怒火焚情
第三十四章 怒火焚情
第三十四章 怒火焚情
眾人聽說烈炎在烈碧光晟軟硬兼施下,始終不為所動,與之割袍斷義,勢不兩立,紛紛動容。烈碧光晟與烈炎的叔侄情誼乃是全族聞名,想不到烈炎在這關鍵時刻,竟是如此深明大義,寧願慷慨赴死,也不願昧心享受富貴榮華。眾長老中原本有許多恨屋及烏,對烈炎沒有什麼好感的,聞言無不刮目。
眾人遍尋赤炎大牢,卻始終找不著蚩尤與烈煙石的蹤影。赤霞仙子蹙眉凝立,沉吟半晌,欲言又止,臉色突然變得蒼白。拓拔野心下焦急,忖道:“難道那牢獄之中,竟有什麼其他密道,他們二人早已從那逃走了麼?”
時間緊迫,無法繼續搜尋。正自忐忑,忽然聽見廳堂甬道之中傳來哐啷巨響,那道玄冰鐵閘緩緩開啟,吼叫呼喝之聲登時接連響起。
眾人心中一凜,屏息凝神,紛紛調集周身真氣,滿室紅光綠氣,戰勢一觸即發。
突然聽見有人沉聲喝道:“祝老鬼,給我出來!”聲如驚雷,震得眾人心中陡一悸顫,滿廳燈火瞬間暗淡。
三道人影閃電飛入,筆直地撞在廳堂的玄冰鐵壁上。“喀嚓”脆響,腦漿鮮血四下飛濺,屍體滑落,委然頓地。接著又是幾道人影飛閃而入,接二連三地撞在四壁上,鮮血迸飛。
一個長老大喜,顫聲道:“是刑天將軍!” 眾人盡皆大喜,拓拔野心中一凜,戰神刑天的大名可謂如雷貫耳,卻不知是怎生模樣?又有人突然驚道:“他……他是來和火神火拼的麼?”諸人的臉色又齊齊大變。拓拔野心下詫異:難道刑天與祝融有隙嗎?
惟有烈炎滿臉微笑,低聲道:“他果然來了!”
戰神刑天少年成名,十歲時在南荒有神秘際遇。一個紅衣人贈送他失傳五百年的火族神器“蒼刑烈火幹鏚”,十八歲時便以這蒼刑戚連敗族中九位真人級高手。二十歲時擊敗當時的火族幽離火仙而被拜為火族上將軍,轟動天下。
此後縱橫大荒,罕遇敵手。當年雖因法術不足,而未被列入火族諸仙之列,但真氣念力早已震爍全族。又曾率百十精騎,橫掃南荒萬餘蠻兵,平定暴亂,威震天下,故被稱為戰神刑天。大荒好事之人將其稱為僅次赤飈怒的火族第二高手,排名尚在火神祝融與赤霞仙子之上。此排名雖不能當真,但亦可見世人對其推崇。時至今日,雖尚不是大荒十神之一,但其真元修為,卻已經是神級高手。
刑天雖勇猛好鬥,戰功赫赫,但素來孤僻驕傲,在族中人緣不佳,即使素有長者風度的祝融,也對他的目中無人越來越不能容忍,逐漸交惡。惟有烈碧光晟對他頗為賞識,極力拉攏。在其舉薦下,刑天封官加爵,平步青雲,是以他與烈碧光晟交情頗深。
刑天生平只敗過一次。十八年前水族俠少科汗淮孤身橫掃火族諸城,在川沙城邂逅二十一歲的刑天,兩人俱是當年風頭極健的少年高手,引領南北風騷,領袖青年俊彥。因此那一戰有人稱之為“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之戰”。
激戰七百餘合,最終科汗淮以智計誘使刑天冒進,並以一記斷浪刀將其擊敗。此戰之後,火族中與刑天交惡者莫不稱快,火神祝融想借機規勸刑天收斂狂妄傲氣,卻反被他視為譏諷,大怒之餘竟與火神祝融結下深仇,從此勢同水火。
七日之前,刑天奉長老會之命,率領麾下戰神軍團越過火木邊境,攻襲雷澤城。軍令如山,此時當在激戰之際,怎地突然折回赤炎城中?難道烈碧光晟臨時將他召回,對付火神祝融麼?以他與火神關係之惡,此時突然出現,自然讓廳堂中方甫逃脫的眾人心生寒意。
剎那間慘呼之聲不絕於耳,無數衛士接連不斷地拋飛撞入,橫死當場。一道紅影一閃,眾人面前赫然多了一個紅衣人,昂首睥睨,雙手各提了一個火族衛士。瞧見眾人站立廳中,面上微露詫異神色。
那人身高不過七尺,一眼望去,竟似是一個瓷器般精美絕倫的女子!
黑髮凌亂飛舞,皮膚雪白晶瑩。俊秀的瓜子臉上,雙眉斜挑,大眼黑白分明,眼梢微微斜吊,傲氣凌人。嘴唇鮮豔如花瓣,脖頸修長優美。全身上下無一處不精緻秀美,就連手指也如同春蔥一般纖長透明。只是眼神凌厲,睥睨之間自有一種狂傲霸氣,讓人瞬間忘了他的秀麗姿容。
紅衣輕舞,腰上左懸青銅方盾,右懸一柄四尺長的斧式兵器,式樣古樸厚重,斧鋒淡青,光澤隱隱。在燈光映照下,人如美玉,衣似烈火。身在數丈開外,霸冽真氣卻已如刀鋒,迫在眉睫。
拓拔野大奇,心道:“難道他竟是戰神刑天麼?傳聞中刑天不是身高十尺,虯髯滿面,手持烈火幹鏚麼?怎地竟是一個小姑娘似的男子?”
卻聽祝融緩緩道:“祝融在此,不知戰神有何賜教?”拓拔野大震,果然是刑天!想不到傳聞中勇猛無敵的戰神竟如此秀氣,一如處子。烈炎似是看出他的驚詫之意,當下傳音解釋。
原來刑天因自己長相太過俊美,不夠有威懾力,在交戰或與人交鋒之時,必定要戴上兇惡的人皮面具,並以真氣念力將周身骨骼倍增暴長,變成一個身高十尺,滿面虯髯的偉丈夫。
刑天將手上兩人隨意一拋,冷冷道:“既已出來,還賴在這裡作甚?想等著進棺材麼?”聲音清脆悅耳,但卻如他的臉容一般冰冷驕傲。
眾人微微一愣,難道刑天竟是專門來救祝融出去的麼?刑天與火神水火不容,祝融遭囚,危在旦夕,他原當拍手稱快才是,怎地平空出現,硬生生闖入赤炎大牢解救祝融?
祝融道:“刑將軍此刻不是該在雷澤城麼?怎地違抗軍令到此?”
刑天俊俏的臉上殊無表情,聽若罔聞,朝著祝融身後的赤霞仙子與諸長老微一行禮,沉聲道:“幾日前,烈炎侯爺給刑天寄來密函,說烈碧光晟調離戰神軍乃是為了勾結外賊,弒君謀反。刑天查明,確屬實情,因此已將戰神軍全部調回。”
他言語冰冷,雖對聖女及諸位長老說話,仍然頗為傲慢,但眾人早已司空見慣,聞言更是大喜,才知原來竟是烈炎之功。眾人原以為以刑天重情講義的脾性,必定站在烈碧光晟一方,不想他竟如此深明大義,不計前嫌,毅然趕回拯救祝融等人,無不感激。
眾長老齊聲道:“刑將軍投誠舉義,蒼生之幸!”祝融微笑不語。烈炎大步上前,深深鞠躬行禮,微笑道:“多謝刑將軍。”刑天冷冷道:“刑天要多謝烈侯爺,使我免做千秋罪人。”
赤霞仙子道:“刑將軍,眼下外面形勢如何?”
刑天道:“南荒九族蠻兵已經層層包圍赤炎城,正與我戰神軍激戰。烈碧光晟已經提前開始祭神大典,不消多久,赤炎山就要開始爆發了。”
眾人騷動,拓拔野一震,心陡然揪緊,腦中空茫一片,愣了片刻,驀地失聲叫道:“纖纖!”發足朝外狂奔。
烈炎等人驚呼聲中,也紛紛朝外奔去。惟有刑天凝立片刻,反倒轉身朝牢獄中走去。赤霞仙子見狀大奇,轉身道:“刑天將軍,你作什麼?”眾人紛紛佇足留步,回首觀望。
刑天淡淡道:“刑天違抗軍令,私自調回戰神軍,乃是死罪。”大步走入牢獄之中。眾人大急,一個長老道:“刑將軍,你大義之舉,何罪之有?眼下形勢危急,你正當報效族人,豈能面壁自困?”眾人紛紛附和。
刑天搖了搖頭,淡淡道:“烈碧光晟雖是鉅奸,卻對刑天屢有大恩。我既已有負於他,豈能再與他直面對抗?但若對他手下留情,又有負族人。所以最好的法子,就是在這赤炎大牢中,等候勝者賜罪。”
眾人聽他竟與烈碧光晟守義,無不焦急,紛紛婉勸,刑天卻閉目昂立,俊俏的臉上木無表情,再不說話。眼見洞壁震動,土石簌簌掉落,眾人更加著急。祝融微微一笑,道:“走罷。他是決計不會改變主意的。”率先朝石洞甬道奔去。眾人搖頭嘆息,也追隨其後。
烈炎朝著刑天拜了三拜,這才起身朝外衝去。
燈火閃掠,飛速後退。石洞甬道之中屍體遍佈,都是被刑天一路闖入時所殺。這時甬道突然一陣震動,碎石塵土撲簌簌地掉下。
拓拔野飛速狂奔,耳中聽不見絲毫聲音,心裡不住地吶喊:“快!快!我要救出纖纖!”片刻之間便已穿過數十閘門,閃電似的衝出赤炎大牢外。
山風迎面撲來,清冷透骨,湛藍的夜空中星辰寥落,明月高懸。拓拔野御風穿行,懸橋搖曳,叮噹脆響,瞬息之間便已衝到百丈之外。
驀地想起,那祭神大典乃是在赤炎山頂,自己這般狂奔,可是往山下衝去了。猛地頓住身形,茫然四顧,一時找不到上山之路。心中焦急,忖道:“倘若魷魚在此便好了,騎乘太陽烏瞬間就到山頂。”心中猛地一涼,也不知蚩尤眼下究竟如何?一時之間,心亂如麻,焦躁難耐。
調整呼吸,凝神聚意,四下打量。只見一隻鳳翎鷹展翅滑翔,在空中劃過一個圓弧,落在在對面峭壁的大樹上,撲翼邁步。心中一動:就以它為坐騎罷。
當下氣如潮汐,剎那間集聚到腳底湧泉,猛一踏步,凌空飛踩,御風飛行。衣袖翻飛,飄飄若仙,足尖在風中飛踏,須臾間便掠到那峭壁大樹上。
樹枝搖曳,那隻鳳翎鷹回過身來,側頭睥睨,巨翅緩緩拍動,充滿敵意地尖叫不已。拓拔野只一探手,就將它脖頸抓住,翻身躍上它的巨背,指尖在它身上輕輕一按,喝道:“去罷!”鳳翎鷹吃痛,登時尖叫撲翅,沖天飛去。
天旋地轉,狂風凜冽。那隻鳳翎鷹翻轉跌宕,想將拓拔野摔下萬丈高空,但拓拔野手指如鐵箍一般將它脖頸勒住,身體又宛如磁石附鐵,緊緊相貼,絲毫甩脫不得。
拓拔野與十日鳥相識數年,對於靈禽鳥獸的習性瞭如指掌,知道如何令其服帖領命,聽從指揮。這鳳翎鷹不過是普通靈禽,馴服起來更為得心應手。那鳳翎鷹奮力掙紮了片刻,終於悲啼聲聲,不再反抗,老老實實地展翅高飛,朝著那白雪皚皚的赤炎山頂飛去。
此時,祝融、赤霞仙子等人剛剛衝出赤炎大牢,恰好瞧見拓拔野騎在那鳳翎鷹上,盤旋飛舞,朝著山頂疾翔。
當下赤霞仙子指揮部署,由真古等將軍護送諸長老衝出赤炎城,轉移到安全之處。她與烈炎以及二十餘名火族將士趕往琉璃金光塔,竭力盡快救出赤帝。火神祝融則追隨拓拔野趕往赤炎山頂,阻止祭神大典。
祝融也不遲疑,御風飛行,真氣將盡之時便點踏峭壁尖石,提氣繼續飛行。紅衣飄飄,越來越遠,轉眼之間,已經如一細小紅點,在夜空與赤炎山壁之間繞飛穿行。
真古等人領著數十名長老與十餘名將軍徑直衝下山,朝著最近的西側城牆狂奔。
赤霞仙子、烈炎以及那二十餘名火族將士則御氣騰空飛掠,沿著山壁繞行,朝赤炎山那一側的琉璃金光塔掠去。
身在萬丈高空,狂風撲面。險峭尖石,錯肩飛掠,橫松曲樹,鼻息咫尺。拓拔野一人一鳥,繞著赤炎山急速飛翔。
風聲過耳,從山頂傳來急促鼓樂,如密雨連奏;從山下傳來震天殺聲,似濤聲隱隱。
火目凝神,俯身望去,赤炎城中火光熊熊,原本冷清寂寥的空城,不知何時竟變得喧譁熱鬧起來。縱橫交錯的街道中,無數火族衛士手持火炬匆匆奔掠。如此高空望去,猶如螞蟻般密密麻麻地攢動。
城外,千山繚繞,月光如雪。數萬紅衣騎兵正如流水一般四面八方湧至,衝擊著赤炎城,與兩倍於己的各族蠻軍慘烈交戰。應當便是戰神刑天連夜帶回的精銳軍團。
那數萬蠻軍之中,有白日裡見到的豹人族,有黑猩猩般的梟陽族,還有許多見所未見的蠻軍,彼此呼應,縱橫穿梭,將戰神軍分割成幾塊猛烈圍攻,剽悍兇狂。
城牆上,近萬蜮人彎弓射箭,淡光交錯,戰神軍士紛紛應聲落馬,在這無影箭的偷襲下傷亡極大。
突然幾團烏雲從下方掠過,黑壓壓地撲向城外。拓拔野凝神望去,竟是羽民國的蠻軍,呀呀怪叫著輪番俯衝偷襲,所到之處,戰神軍騎兵紛紛翻身落馬。
戰鼓喧囂,號聲破天。旌旗傾倒,戰獸如潮。雙方在赤炎城外,環繞著城牆浴血奮戰。刑天的戰神軍團雖是剽勇善戰的精銳之師,但陷入南荒九大蠻族的立體重圍之中,也一時有些應接不暇,陣勢潰亂。
鳳翎鷹越飛越高,狂風愈冷,那遍野殺聲也逐漸淡遠,終於逸散於耳旁的獵獵風聲。
而山頂上傳來的鼓樂聲越來越發清晰,鼓聲沉重而又急促,百鼓齊奏,如萬馬奔騰,千山雪崩。號角聲此起彼伏,高低跌宕,伴隨著嘶啞怪異的絃聲,宛如險灘飛瀑,讓人又是焦躁又是提心吊膽。
拓拔野聽了片刻,只覺得心裡彷彿被萬千螞蟻咬噬,酥麻之意沿著心肺朝著喉嚨一路爬將上來,奇癢難當,焦慮如狂,恨不能將心從口裡掏出來砸個稀爛。心中一凜,念力集聚,將那狂躁鼓樂摒於雙耳之外。
越飛越高,低頭望去,赤炎城細小如帶,在山下蜿蜒。火光片片,無聲跳躍。城裡城外激戰的軍團,都成了一片混沌黑色。
鳳翎鷹哀聲悲鳴,速度逐漸緩慢,似乎已經無力飛高。拓拔野抬頭望去,山崖黝黑,桀然天半,一株巨樹枝影橫空,覆蓋厚厚白雪,猶如在向他招手一般。心中默一計算,距離山頂當還有兩三百丈。
當下拍拍那鳳翎鷹的脖頸,驀地縱身躍起,朝山崖掠去。但身在如許高空,猶如無根浮萍,一陣狂風吹來,險些將他吹得翻身下墜。連忙氣沉丹田,右手翻飛,默唸“抽絲訣”。崖壁上的幾株松樹登時青光飛舞,倏地結成一道綠絲索,飛到他的手中。
拓拔野猛地拖拽那絲索,凌空踏步,穩穩地撲到山崖壁上。真氣從掌心滔滔湧出,如壁虎一般緊貼在峭壁上。然後腳尖一點,倏然上竄。如此縱橫交錯,御風飛掠,朝著山頂衝去。
拓拔野騰空翻飛,終於躍上那橫空巨樹的枝頭。樹枝一震,白雪簌簌飄落。鼓樂聲震耳欲聾。
那鳳翎鷹在下方尖聲鳴叫,盤旋飛舞,見拓拔野朝它微笑揮了揮手,才舒展雙翼,朝山下滑翔而去。
拓拔野從那巨樹上輕飄飄地躍下,踩在厚厚的白雪中,四下掃望。
月光朗朗,白雪蒼茫,矮矮的曲松在雪中寥落而立。遠處雪坡之後,鼓樂喧天,無數道彩光沖天而起,縱橫交錯,將夜空照得流彩變幻,光怪陸離。雪地上映照著那些絢麗光柱,流光溢彩,變化不定。
拓拔野心道:“不知纖纖現在如何?”強斂心神,踏雪無痕,朝著那雪坡之後飛掠而去。
到了那雪坡之上,眼前陡然一亮。明月高懸,雪峰環立,粼粼碧水,淼淼波光。前下方竟是一個縱橫各三百多丈的大天湖。
天湖四岸火光閃爍,數千名紅衣人正隨著那喧囂鼓樂的節奏頂禮膜拜。每一次起身,都將某物拋入天湖中,漣漪四起。天湖上九十九顆各色彩珠懸空飄搖,散發出絢麗奪目的光芒,形成一道道光柱,沖天交錯。湖水在火光、彩光、月光、雪光的層層輝映下,閃耀著千變萬化的波光。
天湖湖心有一個巨大的空心漩渦,正急速飛轉,滾滾黑煙便從那漩渦中繚繞騰空。拓拔野心下一凜:原來這天湖就是赤炎山的火山口了。
天湖南岸,一個高約二十丈的白玉樓臺巍然矗立,玉臺狹長,朝著湖心懸空延伸近一百三十丈。玉臺上幡旗飄飄,九十九面大鼓兩行排開,每個大鼓前都有一個紅衣大漢以同一節奏奮力敲鼓。數百名號角手和絃樂手圍坐其後。又有數百名紅衣衛士在外側層層衛護。
臨近湖心的白玉懸臺上,橫放著一個古樸狹長的青銅祭案,祭案上又橫放著一個長形水晶玉匣。祭案之前,一個獨臂紅衣人正緩步而走,念念有辭。周圍香火四焚,燈光跳躍。
拓拔野猛地一震,那紅衣人正是火正仙吳回,那麼纖纖呢?纖纖是在那水晶玉匣之中嗎?一時心中狂跳,喉嚨乾渴,掌心滿是汗水。
從四周雪峰山頂到那天湖岸邊,大約有五十來丈高,積雪深厚。拓拔野生怕縱躍而下時衝勢太猛,使得雪塊崩落,驚動眾人,當下御風飛行,朝著那白玉樓臺悄然飛掠。
為了避免對岸眾人瞧見,他又施展“幻光訣”,在身前擋起一道白色幻光,映襯背後雪景,難以察覺。
拓拔野輕飄飄地到了天湖邊的雪地上,正要朝那白玉臺衝去,忽然聽見天湖中傳來驚天動地的轟響,整個赤炎山彷彿突然震動起來!
只見四周雪峰巍巍震動,轟然巨響,白雪滾滾迸落,彷彿銀河奔瀉,白浪翻騰,又如同萬千匹白馬齊頭並進,從四面山顛奔騰衝下。
拓拔野大凜,猛地朝前疾衝,掠至四十丈外。身後轟轟震響,回頭望時,雪霧漫天紛揚,適才站立之地已經成了厚達七八丈的雪丘。濛濛白雪撲面而來,登時將他罩成一個雪人。
湖邊眾人駭然驚叫,紛紛起身。有人顫聲尖叫:“赤炎神發怒啦!赤炎神發怒啦!”起初叫聲寥落,片刻之間便有無數人附和驚叫,張皇失措。天湖邊登時亂做一團。
鼓樂聲轟然震天,將眾人的驚叫狂呼逐漸壓了下去。湖邊眾紅衣人茫然四顧,見四周白雪紛揚,漸漸消散,心中稍稍安定,亂哄哄地站了了片刻,又重新各就各位。
拓拔野貓腰疾行,剛掠出數十丈,又聽見一聲驚天動地地巨響,這一聲竟比適才萬峰雪崩更為震耳。扭頭望去,心下大駭。
只見天湖彷彿突然炸開,波濤洶湧,大浪朝岸上劈頭蓋臉地打來。湖心陡然衝起數十丈高的巨浪,浪花飛湧翻裂,一道十餘丈寬的火光竟從那巨浪之中沖天飛起!
巨浪翻飛,湖面彷彿突然沸騰,白汽蒸騰,無數道水浪衝天激湧。朵朵浪花開處,道道火光如紅箭倏然破空。剎那之間,天湖上縱橫交錯,都是熊熊火柱,紅光沖天,火苗彷彿在萬丈高空跳躍吞吐,舔舐夜空。
天湖瞬間化為火海。九十九顆彩珠在漫漫火光中跳動,光芒互映,雪峰冰壁、湛藍夜空都被映照得奼紫嫣紅。濃淡各異的紅光在夜空、雪峰與天湖中瞬息變幻,絢麗而妖異。
眾人都被嚇呆了,瞠目結舌地站著,木楞楞地仰頭望著那數百道火柱紅光。
又是震天動地的一聲爆響,整個天湖彷彿迸炸開來,所有水浪都朝天傾倒,化做濛濛雨絲灑落,但到了半空便被漫漫火光蒸得蹤影全無。天湖突然乾涸了近半,千萬道火光如火蛇亂舞。
眾人此時才驚聲狂呼,朝著四周潰散狂奔,任由那鼓樂聲如何發瘋似的狂奏,也不敢再回頭望上一眼。
無數紅衣人朝著拓拔野狂奔而來,錯肩飛掠,連看也不看他一眼,滿臉驚怖狂亂,不住地叫道:“赤炎神發怒啦!赤炎神發怒啦!”人流洶湧,朝著四側山路彙集奔湧。
拓拔野呆呆地望著那萬千沖天火光,如紅龍怒舞,周身突然冷如冰窖,一陣難以形容的恐怖之意襲上心頭――赤炎山既然已經開始噴發,難道纖纖已經被投入這火山口中了麼?
剎那間驚懼如狂,咽喉彷彿被無形巨力扼住一般,朝後踉蹌退了幾步,猛地一把揪住錯身飛奔的一個紅衣漢子,厲聲喝問道:“纖纖呢!纖纖在哪裡!”
他驚怒恐懼之下,俊臉都已扭曲變形,在這熊熊火光以及絢幻彩光的映襯下,猙獰恐怖如惡魔。那漢子被他單手提在半空,手腳亂舞,駭得面色青白,哭道:“什麼纖纖?我不知道!”
拓拔野一怔,喝道:“你們用來做祭禮的那個姑娘呢?現在在哪裡?”那漢子指著那白玉臺,顫聲道:“在祭臺上!在那祭臺上!”
拓拔野耳中轟然一聲,驀地一陣狂喜,喃喃道:“還來得及!”將他隨手丟開,猛地提氣飛掠,御風疾行。心中突然明白,這赤炎山還未真正爆發,之所以衝起這麼多火焰,多半和這幾千紅衣人適才拋入的東西有關。那些東西想來便是用以激發火山岩漿的紫火冰晶。這些火族呆子被烈碧光晟和吳回所騙,投入紫火冰晶還不自知。
人潮洶湧,川流不息。
天湖接連不斷地迸炸,巨浪衝天,火焰吞吐,淼淼碧水頃刻間化為滔滔火海。尖叫聲、哭喊聲、爆炸聲、水浪聲不絕於耳,與那急促密集的鼓樂聲嘈雜交織,震得每人直欲發狂。
拓拔野閃電般凌空飛掠,終於躍上了那白玉樓臺。數百衛士齊聲呼喝,潮水般湧來,刀光戈影,在火光映照下,紛亂刺眼。
拓拔野大吼道:“滾開!”嗆然聲中,斷劍倏地出鞘,“呼”地一聲,一道三丈餘長的翠綠色的光芒急電橫斬。
衝在最前的二十餘名衛士只覺眼前綠光耀眼,猛地頓住,然後在那震天噪聲之中聽見一聲“哧”輕響,突然覺得自己腰部一陣冰涼,低頭望去,看見自己突然朝上飛起,而自己的下半身卻還站在原地,鮮血象那火光一樣沖天噴湧,斷裂的腸子在半空中悠揚舒張。
嘶聲狂吼中,溫熱的鮮血噴濺入他們的眼睛和口中,那是他們最後一次嚐到自己鮮血的味道。
拓拔野怒吼聲中,碧光電舞,劍氣沖天。
慘叫迭聲,鮮血激湧飛濺,斷頭殘肢接連不斷地高高拋起,落入浪水與火海之中。此時此刻,他心中已經沒有絲毫憐憫之意,只有一個念頭如烈火一般熊熊燃燒:救出纖纖!擋我者死!
血肉飛濺,屍身橫舞,火族衛士肝膽欲裂,終於徹底崩潰,狂呼逃散。
此時天湖中火光沖天吞吐,水浪卻越來越低。片刻間,偌大的天湖只剩下原來的十分之一。乾涸的湖底水分迅速蒸發,土地以極快的速度龜裂開來。
四周雪峰上的冰雪急劇融化,滾滾雪水如瀑布一般飛瀉,將朝上奔逃的火族兵士毫不留情地衝卷下來。
拓拔野在那狹長的白玉臺上狂吼飛奔,一顆心彷彿要從喉嚨裡跳出來了。
他遠遠地看見那個青銅案,看見青銅案上的那個水晶玉匣。吳回圍繞著那玉匣,在熊熊火光中夢魘般地繞行。
道道火龍在四周沖天飛舞,豔紅色的光芒將白玉臺的欄杆映照成淡淡的紅色,從他身旁兩側急速後掠。兩旁的大漢閉著雙眼,滿臉驚怖地敲打著巨鼓,樂手們那變調而嘶啞的樂聲和著滔滔風聲從他耳旁呼嘯捲過。
熱火與狂風撲面而來,汗水從他額頭上滾滾流下。一百丈……八十丈……五十丈……距離那水晶玉匣越來越近了,他的心狂猛地跳躍著。倏然之間,他的耳中聽不見任何聲音,紅色天地瞬間寂然無聲。
火光在四周無聲地跳躍著,兩旁的大漢寂靜地奮力敲打巨鼓,只有自己的心跳如此猛烈,“怦!怦!怦!”一下接著一下急劇撞擊著,整個赤炎山彷彿在隨著他心跳的節奏劇烈震動。
突然,兩道人影從左右兩翼撲閃而來,白光晃動,兩道凌冽無匹的真氣朝著他電斬而下。
就在這時,遠處吳回突然飄舞衣袖,朝著那水晶玉匣射出一道眩目紅光!
“轟”的一聲巨響,那水晶玉匣翻轉飛起,在漫天火光中悠揚地劃過一道弧線,朝著天湖中心那巨大的漩渦落去!
拓拔野驚怒交集,狂吼道:“纖纖!”斷劍以轟天炸地之勢捲起怒爆碧光,猛然劈斬!
“當”的脆響聲中,那兩人朝後疾退。拓拔野氣血翻湧,硬生生騰空縱躍,不顧一切御氣飛掠,眼見那水晶玉匣緩慢而悠揚的翻轉,朝著湖心火光一點點墜去,心中驚怖焦狂,幾將窒息。
那兩人喝道:“哪裡走!”交錯飛起,白光漫天飛舞,滔滔真氣彷彿大網將他周身罩住。
當是時,聽見有人叫道:“住手!”一道紅影從眾人頭頂疾掠而過,閃電般直衝吳回而去。白髮如銀,紅須飄飛,正是火神祝融。兩條矯龍似的紅光從他掌心怒舞飛揚,迤儷穿梭,向那半空翻飛的水晶玉匣捲去。
吳回的陰陽火正尺“呼呼”旋轉,驀地閃起兩道迅猛紅光,猶如快刀一般朝著祝融的真氣帶怒斫而出。
“轟”的一聲巨響,光芒耀眼,四道紅光一齊崩散。
吳回身形閃舞,火正尺捲起千萬道赤光,猶如開屏孔雀,翔天鳳凰,滔滔真氣巨浪滂湃,剎那間將火神祝融呼嘯捲纏。
拓拔野驚怒欲狂,周身真氣洶湧奔流,瞬息畢集雙臂,雙手揮劍,吼道:“春雷訣!”青光爆舞,一道翠綠色的氣旋從劍鋒上陡然飛旋盤舞,轟然脫劍飛出,“嗚嗚”旋轉著破入那二人的白光氣網。
“蓬――”幾聲悶響,那道碧綠氣旋在白光中突然爆炸開來!無數碎刃漫天飛舞,鮮血翻飛,那二人慘叫一聲,朝著兩旁跌飛翻落,掉入漫漫火海之中。
水晶玉匣慢慢地轉動,朝著湖心徐徐墜落。在隱沒於沖天火焰那一剎那,拓拔野清晰地看見,纖纖安詳地躺於水晶玉匣中,俏麗的臉上掛著淡淡的笑容,彷彿猶自沉睡,美夢甜酣。
突然間,他想起了當年在古浪嶼上的無數個夜晚,她側躺身旁,緊抱著自己甜蜜沉睡,小臉上也滿是這樣溫柔而愜意的笑容。他彷彿聽見她格格的笑聲,看見她從床上一骨碌爬起,趴在他的身上,大眼一眨一眨地笑道:“拓拔大哥,我又夢見你啦!”
剎那間他彷彿被雷電劈中,嘶聲大吼道:“纖纖!”不知從哪裡來的超人力量,竟如弩箭一般沖天射起,高高地越過激戰中的祝融與吳回,踏空飛翔,朝著湖心不顧一切地飛去。
水晶玉匣在鼓樂聲中韻律地轉動,慢慢地、慢慢地沒入沖天火柱,朝著那縱橫六丈的紅黑色漩渦悠揚墜落。
熱氣撲面炙烤,火焰瘋狂跳躍,水晶玉匣終於掉入那漩渦之中,瞬間無影無蹤。
拓拔野狂吼聲中,如矯龍騰空入海,穿越漫天紅苗,猛地衝入那深不見底的火山口中!
四周一片漆黑。烈煙石背靠著冰冷光滑的玄冰鐵壁坐著,聽著蚩尤在黑暗中怒吼狂呼,心中又是疼痛又是悲涼。
他們已經被困在這赤炎大牢的密室中將近半個時辰了,蚩尤始終怒獅般地不住狂吼,苗刀飛舞,在黑暗之中焦躁地奮力砍斫,暗室中閃起一道又一道耀眼的綠光。轟然巨響聲中,他嘶啞的吼聲與濁重的呼吸清晰可聞。
一道碧光閃起,她忽然看見蚩尤狂亂驚怒的眼睛,就如同一隻陷阱中的受傷的困獸,絕望、悲怒而恐懼。
烈煙石心中陡然一震,一向桀驁不馴、剽悍無畏的蚩尤,竟然也會如此恐懼麼?一路行來,屢有困境,但他向來遇挫不餒,在逆境之中更為頑強好勝,從未見過他如此刻這般失控與無措,竟似乎快要崩潰一般。
那脆弱而悲傷的神情,令她心裡一陣悸動,剎那之間泛起洶湧的柔情,直想將他緊緊地攬在懷中。
而這時,心突然開始劇烈地抽痛,經脈中的情火迅猛跳躍,那瞬間肆虐蔓延的乾渴燒灼的痛楚令她忍不住低聲呻吟。驀地,她想起在沉香木亭中師父所說的話來。
“孩子,為了你,為了火族的神聖尊嚴,為了火族一百零六城的百姓,我要將你的心永遠鎖上……”
那一刻,在距離蚩尤二十丈外的沉香木亭中,一顆瑪瑙玉鎖已將她的心扉緊緊鎖閉。那道九尺紅牆、二十丈草坡,註定將是她此生此世永遠無法超越的距離。從今往後,當她觸動心絃,心房跳躍擴張之時,心鎖便會緊緊地箍制收縮,讓她疼痛得無法呼吸。
她站起身來,扶著冰冷的玄冰鐵牆,熱淚倏地滑過臉頰,心劇烈地抽疼,赤霞仙子淡淡的言語彷彿猶在耳邊迴旋。
“有一天,這個心鎖會自然消失。你的心將如磐石,不會再有絲毫疼痛。因為那時你已將他完全忘記。”
碧綠的刀光接連閃起,蚩尤的身影如挺拔虯松,稍縱即逝。
有一天,她真的將再不能記起這個少年麼?真的將忘記這短暫而大悲大喜的日子?忘記萬丈雲層中的剎那牽手?忘記宣山火海中的纏綿溫柔?忘記清冷峰上,她張開眼時看到的那張驚喜的笑臉?忘記那酸甜苦辣的痛苦與歡愉?……
她的心劇烈而迅猛地抽疼,但這回不是來自心鎖,而是來自她悸動的內心。全身顫抖,淚水一大顆一大顆地滴落,她怎麼能將他忘記呵!這第一個肆無忌憚地闖入她心室的男人,桀驁、狂野,甚至連她的心事都沒有察覺。
是他給她冰封的心帶來四月的暖風,給她驚雷,給她暴雨,給她從來沒有嘗過的鹹澀淚水,給她強烈而鮮明的五味。在他之前,她的世界是沉寂的黑與白。但是,終有一天她要遺忘眼前的、過去的一切,相逢對面不相識……忽然之間,她倒希望這撕心裂肺的痛楚能永生永世地繼續下去。
碧綠的刀芒縱橫飛舞,蚩尤嘶啞的吼聲在她耳中洇散,麻癢而疼痛。
在這黑暗的斗室之中,她和蚩尤不過咫尺之距,但她為什麼覺得這般遙遠?彷彿彼此隔著蒼茫的大霧,看不見,摸不著。她為了這個狂野的少年,跌宕沉浮,受了這麼多的煎熬,然而他卻絲毫不知道。
上蒼為什麼讓她繫上心鎖,又讓她與這少年在黑暗中共處一室?但是如果外面的世界當真在片刻之後毀滅,他們註定在這暗室中同生共死,這種結局豈不是要比那心如磐石、相逢不識來得好麼?她的心忽然平靜下來,嘴角露出苦澀而甜蜜的微笑。
這一刻,她根本不在乎生死,不在乎赤炎山是否爆發,赤炎城是否覆沒,她只想在這世界毀滅之前,在自己將他遺忘之前,在他的懷中告訴他,自從風伯山萬丈雲層中指掌交纏的那一剎那,她就毫無保留、完全徹底地喜歡上了他……
在這黑暗之中,在這瞧不見未來的時刻,她忘記了驕傲,忘記了矜持,雙頰滾燙如火燒,心疼痛地跳動,扶著玄冰鐵壁,微微顫抖地朝著蚩尤走去。
突然“當”的一聲爆響,蚩尤猛地揮刀斬在玄冰鐵壁上,火星刺眼飛濺,他朝後跌走兩步,惡狠狠地望著那刀痕遍佈的鐵壁,又猛地飛起一腳,重重地踹在鐵壁上,發出一聲狼嚎似的絕望怒吼。
苗刀上閃過一道幽碧的青光,照在他狂怒的臉上。一顆淚水從他的眼中倏然滑落,滴落在地板上。烈煙石驀地全身僵硬,似乎聽見那顆淚水撞擊玄冰鐵壁時破碎飛濺的聲音。
他竟然哭了?
“噹啷”一聲,苗刀掉在地上。蚩尤愣愣地站著,雙眼突然紅了,咬著牙,強忍住奪眶的淚水,彷彿忽然失去了周身的力氣,靠著鐵壁緩緩地坐在地上,低聲道:“纖纖……”聲音痛楚而又恐懼。
烈煙石腦中轟然悶響,全身大震,呼吸不暢,心彷彿猛地撕裂開來了。原來他是因為那個刁蠻的少女!因為她,才如此失控,如此脆弱。他的淚水,竟也是為她而流的……
烈煙石全身顫抖,淚水洶湧,靠著冰冷的鐵壁,大口大口地喘氣。那酸楚刀割的裂痛恣意地凌虐著,心中空茫、憤怒、痛苦、委屈、妒恨、自嘲、悲苦……猶如沸水一般滾滾翻騰。情火燒灼,淚水剛剛流下,便被滾燙的面頰蒸騰為白汽,倏然消逝。
四周如此黑暗而冰冷,這一刻,她彷彿一株彎腰的竹子,心空了,而感覺斷折。
她突然無聲地笑起來,肩頭在黑暗中抽搐。自己是多麼可笑呵,這般一廂情願的默默暗戀,一廂情願地在喜怒悲苦中跌宕沉浮。為了他,險些如南陽仙子一般,捨棄一切,生死相隨。但是在他的心中,自己又算得了什麼呢?他唯一關心的,是那刁蠻的女子。
突然之間,她是如此深切地痛恨自己,痛恨纖纖,痛恨蚩尤,痛恨所有的一切。心中那劇烈的疼痛化為尖銳的惡意,咬著牙,淡淡道:“原來你在擔心纖纖姑娘麼?現在祭神大典想必已經開始了,你擔心也沒有用了。”
蚩尤聽她言語中頗有幸災樂禍之意,登時狂怒,猛地跳將起來,喝道:“你說什麼!若不是你今日在瑤碧山上掉了聖盃,耽誤了半天,我們早就救出纖纖了!”
烈煙石聽他盛怒之下竟然遷怪自己,心中恚怒益甚,淡淡道:“不是你們說到這大牢裡解救祝火神的麼?倘若直接去山頂,只怕早就救出你的纖纖妹子了。”
蚩尤憤怒得說不出話來,冷冷道:“罷了。和你這般冷漠自私的女人,有什麼可說的?”臉容在苗刀青光映照下,顯得冰冷堅硬如鋼鐵,眼中滿是厭憎的神情。
烈煙石心中劇痛,彷彿被人當胸戳了一刀。在他心中,自己仍然是個冷漠自私而討嫌的女人!心中刺痛悲苦,恨不能就此死去。只覺得萬念俱灰,了無意義,強忍奪眶的淚水,淡淡道:“我本就是個冷漠自私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麼?”
蚩尤一言既出,心中微微有些後悔。畢竟她在陽虛城中,也曾經竭力救過自己。當時自己被黃龍真神的金光交錯刀一刀斬成重傷,經脈毀損,若不是她及時輸氣修復,又怎能在短短几日之內復原大半?但此時心中焦怒,聽她淡淡地說出這樣的風涼話,自是怒不可遏,一時間又變成在陌生人前的那冷酷姿態。雖微有悔意,但要他收回這些話卻是不能,當下哼了一聲,不再說話。
兩人就這般無言相對,倚立對壁,默默地各想心事。
烈煙石的心中越來越悲涼,周身冰冷,熾熱的情火彷彿瞬間熄滅了,就連那劇烈的心痛也開始變得低緩起來。她覺得自己猶如深秋的鳳凰樹,剛剛結出的澀果就被寒霜打落,悲冷的秋風讓她逐漸僵硬逐漸冰冷,直至大雪覆蓋全身。
蚩尤低著頭,全身僵硬繃緊,忽而濃眉緊鎖,忽而咬牙切齒,雙目碧光閃爍,複雜苦痛的神色浮光掠影,瞬息變化。拳頭緊握,似乎要捏出血來,神經質地一下一下地擊打著倚靠的玄冰鐵壁。
“嗵!嗵!嗵!”拳頭擊打在玄冰鐵壁上,發出空洞而清脆的迴響。碧木真氣一團團地爆散開來,在黑暗中洇散開翠綠色的光暈。
突然“鏗”的一聲脆響,蚩尤只覺背後一空,險些仰面跌倒。那面玄冰鐵壁竟突然朝後開啟!
蚩尤大吃一驚,回頭望去,一股炙熱氣體轟然撲面。一條幽深曲折的甬道豁然眼前,遠遠轉彎處,隱隱有紅光跳動。心中猛地一陣狂喜,難道自己適才這一連串的捶擊竟在無意中觸動了密室的機關嗎?
烈煙石面容蒼白,碧眼中閃過訝異而困惑的神色,突然一震,失聲道:“這是通往火山內部的死亡甬道!”
原來赤炎大牢之內,機關遍佈,許多暗道錯綜相連。這些秘道乃是族中的極高機密,只有掌管刑罰的大長老和大牢的總統領才清楚地知道。
烈煙石曾聽說大牢的每一間密室都有至少三個出口。一個是正常的大門;一個是通往其他密室的秘道,方便獄卒儘快到達大牢的每一個獄室;還有一個便是通往火山內部的死亡甬道。那是處決要犯的秘密通道。
看那甬道中紅光吞吐,熱氣騰騰,必定是通往熾熱的火山內部!
蚩尤微微一愣,但見那玄冰鐵壁突然又開始緩緩合上,電光石火間,腦中閃過纖纖的嫣然笑靨,熱血轟然直灌腦頂,不及多想,猛地抓起苗刀朝甬道中衝去,喝道:“就算前面是火海,也勝於在這等死!”身形如電,瞬間穿過即將合攏的鐵壁,朝著那炙熱的甬道狂奔。
烈煙石駭然叫道:“你瘋了麼!”但見玄冰鐵壁徐徐關閉,眼看要將他的背影完全隔絕在外,心中刺痛,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一咬牙,猛地閃電般穿出,翩然掠過。
“撲哧”一聲,緊緊閉攏的玄冰鐵壁將她的裙角夾住,登時撕裂開來,她絲毫顧不得了。炙熱的氣息如熱浪層疊拍擊,將她臉上的淚水瞬息蒸乾。蚩尤狂奔於前,亂髮飛揚,不知被那背影、還是被熱氣與火光刺痛眼睛,她的淚水不斷地湧出,不斷地化為輕煙消散。
凹凸不平的甬壁在遠處火光映照下,光影變幻,顯得如此詭異而捉摸不定。迎面的氣息越來越酷熱,彷彿火苗竄躍,舔燒著臉頰。紅光逐漸變亮,猙獰地吞吐著,擴散著,象張開的巨嘴,要將他們吞噬。
這是一條死亡之道,但她卻義無返顧地選擇。只是因為前面的那個狂野少年呵!那個肆虐地闖入她的心室,將一切搗亂後又揚長而去的冷酷少年。那個無情無義,對她的洶湧愛意視如不見,恣意踐踏的漠然少年。
片刻之前,他剛剛將她的心撕成粉碎,但她為什麼依舊難以割捨?淚水模糊了視線,那個身影卻越來越加清晰。那身影,讓她痛入骨髓,不能呼吸。
在她的耳中,轟然響著那遙遠夏日午後,美麗的陌生女子所說的話。“女人喜歡讓她笑的男子,但她真正愛的,卻是讓她哭的男人。”
自從與他相遇,她就象暖春中融化的萬丈堅冰,所有的冷漠與驕傲都融成了洶湧淚水。融化了,流乾了,只剩下浮萍般跌宕的內心。
前方,赤光跳躍著,漫漫火苗倏地從拐彎處竄出。熱風滾滾拍來,眼前一片紅光,耀眼眩目。
烈煙石緊緊追隨著蚩尤,繞過漫長甬道,穿過熊熊烈火,終於來到了地獄一般炎熱恐怖的火山內腹。
炎風撲面,烈火燒灼,蚩尤與烈煙石猛地頓住身形。他們站在山腹內壁的懸崖上,前方是縱橫將近三里的巨大山腹,下方僅僅二十丈處,滾滾的赤紅色巖漿如怒海一般地翻騰洶湧著!
轟然巨響聲中,豔紅色的巖漿忽而旋轉,忽而歡騰,渦流似的推擠著,牽拉著,無數的氣泡冒將上來,絢麗的火浪衝天激湧,山腹四壁紅光閃耀。
空氣炎熱地彷彿隨時會爆炸一般,兩人站在懸崖邊上,看那紅海湧動,赤光跳躍,臉上似乎都要迸裂開來。熱風捲來,兩人的頭髮迅速焦枯蜷曲。
突然一陣雷鳴般的爆響,巖漿飛湧爆炸,道道火龍倏地高竄怒舞,猛然衝到極高處。巖漿火浪四處噴飛,蚩尤與烈煙石急速後退,山腹中迸炸飛舞出無數道亮紅色的弧線,“咻咻”聲中,閃電似的怒射在四壁。
兩人身邊的巖壁白煙騰騰,剎那間被灼燒出無數個深孔,深孔中紅光亮晶晶地閃爍,彷彿寶石,過了半晌方才熄滅。
每隔片刻,那巖漿就要洶湧噴炸一回,火龍赤浪般沖天飛舞,紅線縱橫交錯,空氣中滿是焦臭的氣息。
數以百計的紫色透明晶狀物從上方紛揚飄落,如紫雨一般灑落在沸騰的巖漿火海里,沒入之時,每每閃耀刺眼紫光,巖漿陡然洶湧,發出悶雷似的響聲。
烈煙石低聲道:“紫火冰晶!祭神大典果然已經開始了!”
蚩尤驚怒交加,烈碧光晟果然以紫火冰晶投入火山之中,作為引爆火山的誘引。不知纖纖究竟如何了?
烈煙石心下酸楚,淡淡道:“纖纖姑娘定然還沒有投入這巖漿中,否則這火山即刻便噴發了。此刻吳回等人必定尚在以念力法術激發巖漿。”
蚩尤心中稍定,沉聲道:“我們要如何才能出去?”烈煙石抬頭道:“唯一的出路,便是那頂上的火山口。”
兩人抬頭望去,六十丈高處,有一個直徑四十餘丈的裂口,山腹內沖天激湧的火龍光柱,有些便從那裂口中噴薄衝出。裂口之外,紅光眩目,依稀可以看見高遼夜空。
蚩尤精神大振,雖然有六十丈高,但要御氣飛出並非難事,何況縱然御風術火候不足,尚有木族神禽十日鳥。只是必須在這山腹內的巖漿火浪噴爆的間隔空隙中衝出,否則一旦被巖漿火龍擊中,掉入那滾滾沸騰的火海,只怕連骨頭也找不著一片。
當下凝神聚意,青光眼瞬息綻放,掃望觀察那火山口與四壁地形。突然雙眼微眯,奇道:“那是什麼?”
烈煙石順著他的手指望去,只見山腹內那漫漫紅光火柱之中,有一個暗紅色的圓盤在急速轉動,邊緣與周圍火熱的空氣摩擦,登時爆放出藍紫色的眩目光芒。時而通體紅光爆綻,彷彿太陽一般刺眼不可逼視。心中一凜,突然升起尖銳強烈的不祥之意:難道是它?呼吸登時停頓。
蚩尤見她面色蒼白,碧眼中閃過驚怖的神色,登知不妙,沉聲道:“究竟是什麼東西?”
烈煙石閉起眼睛,念力集聚,全身猛地一震,朝後退了一步,臉上潮紅一片,香汗涔涔,妙目中也不知是驚是懼是怒,搖頭道:“是赤銅盤!”
“赤銅盤?”蚩尤一凜,霍然想起這赤銅盤正是一千年前,火族赤帝等三十六位絕世高手費盡心力,用來困住赤炎金猊的封印神器!先前赤霞仙子說到,烈碧光晟今夜進行這祭神大典的另一重要目的,乃是以火玉盤開啟這赤銅盤封印,釋放出赤銅盤中封印千年的赤炎金猊!
烈煙石低聲道:“這赤銅盤原本應當在火山岩漿深處,但現在已經快要到火山口了。倘若出了火山口,赤銅盤的封印神力就要大大減弱,即便烈碧光晟念力不夠,也可以輕而易舉地開啟封印!”
話音未落,突然聽見一聲驚天動地的狂嘶怒吼,山腹中猛烈震動,碎石密雨隕落。巖漿“轟”的爆炸開來,無數道紅色的滾燙液體彷彿蛟龍出海,鑽入四周巖壁,白煙騰繞。
蚩尤、烈煙石腳下的岩石突然崩塌,兩人驚呼一聲,朝著那狂肆沸騰的赤紅巖漿急墜而下!
萬千火焰倏地從兩人身旁飛竄而起,怒吼咆哮。赤焰紅光將烈煙石蒼白的臉映照得猶如桃花海棠。原來上蒼竟是註定讓他們同葬於這滾滾巖漿之中麼?剎那間,她心中的恐懼忽然變成說不出的喜悅,嘴角竟泛起淡淡的笑容。
蚩尤大吼一聲,左手猛地抓住她纖白皓腕,右手苗刀電舞,碧光沖天,七隻太陽烏歡鳴怒舞。紅羽紛揚,赤影縱橫,幾隻巨爪猛地抓住兩人衣服與手臂,閃電般朝上衝去。
這時,巖漿突然劇烈噴薄爆炸,紫紅色的火浪液體紛紛怒湧飛濺,在二人的腳底轟隆上衝。
太陽烏嗷嗷怪叫,電光石火間竄入巖壁的甬道之中。
身後轟然巨響,山腹之中一片豔紅,絢麗的紫紅色火光巨浪衝天,歡騰喧囂地衝出那火山口,在數十丈高的空中迸炸為耀眼的火浪紅雨。
太陽烏嗷嗷亂叫,在兩人之間昂首闊步,尖喙不斷地啄擊蚩尤的臉頰。蚩尤麻癢難耐,哈哈大笑,左手依舊緊緊地握著烈煙石的皓腕。
烈煙石全身酥軟,綿綿無力地斜靠在巖壁上,滿臉潮紅地凝視著蚩尤,突然,一大顆淚水從眼眶中滾落,剎那間化為一縷輕煙無影無蹤。正是這鐵箍似的手,當日讓她在萬裡高空掙脫不得,從此再也不能擺脫。而今日,又在最逼近死亡的時刻,將她從沸騰的巖漿上救出。
這一瞬間,她所有的怨怒妒火都煙消雲散,洶湧的柔情在她的心中春藤繚繞,四下蔓延。
突然,上方又傳來那驚天裂地的狂吼,山腹再次迅猛震動,更多的碎石迸瀉隕落,砸入沸騰的巖漿中。
太陽烏昂首振翅,嗷嗷大叫。兩人抬頭望去,面色倏地大變。
只見那飛旋的赤銅盤突然光芒大漲,眩目的白光中閃起一道赤紅色的暗影,猛然擴散,瞬間爆舞而出,在空中咆哮飛揚,赫然是一隻周身赤紅的巨大怪獸!
那怪獸宛如一隻雄獅,但是十倍於獅子,通體紅光,淡淡紫鱗,赤睛巨吻,鬃髯如烈火般熊熊燃燒飛舞。張開巨口嘶聲咆哮,獠牙森森,涎水從牙隙、舌間滴落,一團火球從口中轟然噴出。尾巴上也如燃燒著火焰,橫掃之間炎風怒舞。四爪則依舊是四道赤紅色的光柱,收束於那赤銅盤中。
一股狂烈炙熱的炎風隨著它的跳躍嘶吼,在山腹中雷霆掃蕩,狂風到處,岩石飛迸,烈火高竄。
烈煙石緩緩道:“這便是本族神獸赤炎金猊。”蚩尤揚眉冷笑道:“我道是什麼了不得的怪獸,原來也不過如此。”
烈煙石微微一笑,柔聲道:“眼下它還困在赤銅盤中,所以威力只發揮了千萬分之一。”蚩尤微微一驚,原來這怪獸還沒有逃出封印,就已經有如此狂肆威力。
果然,赤炎金猊獸嘶聲狂吼片刻,突然扭曲收縮,如一道紅光收納回那飛速旋轉的赤銅盤中。
烈煙石道:“眼下這神獸已經在封印中掙紮了,說不準何時便會衝將出來。事不宜遲,我們儘快離開此地,阻止烈碧光晟將這神獸解印出來。”蚩尤突然想到纖纖,霍然起身,縱聲長呼,道:“鳥兄,此次又要看你們的本事了!”
太陽烏嗷嗷亂叫,昂首睥睨,煞是自傲。
蚩尤與烈煙石稍稍計議,決定在巖漿烈火方甫噴薄完之時,御鳥沖天逃離。由於間隔時間極短,必須一氣呵成,瞬間飛到百丈以上的高空,方能成功逃出此地。
當下二人騎乘太陽烏,凝神聚氣,靜候時機。
“轟隆隆!”一連串悶雷似的巨響,熾熱巖漿炸湧翻飛,光柱交錯,火浪衝天。就在山腹中的漫空火焰剛剛消散之時,蚩尤一聲呼嘯,太陽烏嗷嗷怪叫,馱著二人閃電般盤旋騰空,朝著上方那火山口怒舞飛翔。
火光跳躍,熱浪逼人。
眼花繚亂中,那火山口已經迅速逼近,越來越大,越來越分明。他們可以清楚地看見,在那裂口之外,紅光漫天,星辰暗淡。他們甚至已經可以聽見喧囂的鼓樂聲,急促如風雷,密集似暴雨。隱隱約約還可以聽見驚恐的吶喊聲、呼叫聲,漫山遍野,此起彼落。
當是時,頭頂六七丈處的赤銅盤突然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怪聲,一道道紫紅色的妖麗光芒離心飛旋,光幻流離。
“蓬”地一聲巨響,那赤銅盤朝上陡然飛高數丈,與此同時,那聲狂暴的驚天怒吼又轟然爆炸,在兩人耳中嗡然震響!
亂石飛濺,縱橫急撞。太陽烏怪叫聲中,巨翅狂風鼓舞,蚩尤護體真氣蓬然爆放,將飛射而來的亂石一一震飛。
上方劇烈震動,彷彿整個山腹要崩塌一般。宏聲巨響中,一團紫紅色的光芒爆炸開來,在空中飛舞澎湃,幻然變化,登時又化做那巨大凶狂的赤炎金猊獸!
狂風撲面,熱浪燒灼,那紫光晃得兩人雙眼生疼。太陽烏不甘示弱地怒吼鳴叫,巨翼煽動烈猛炎風,縱橫飛舞,朝著那赤炎金猊獸猛然撞去。
赤炎金猊獸驀地低頭掃望,赤紅色的兇睛倏地爆射出凌厲紅光,猛地張開巨口,狂吼咆哮,一團巨大的紫紅色火球從森森獠牙之間閃電射出,朝著兩人飛撞而來!
火球轟然電射,狂風怒卷,風雷呼嘯。
太陽烏嗷嗷狂叫,極是憤怒。兩隻太陽烏不等蚩尤拔刀,早已如閃電般一左一右交錯衝出,朝著那火球交錯撞去。十日鳥素來喜歡吞食火焰,這麼大的火球在它們眼中想來更是極品美味。
那兩隻太陽烏怪叫迭聲,俯衝撲翔,左邊一隻搶先衝到,猛地將火球吞入口中。轟隆一聲,那隻太陽烏突然發出紫紅色的光芒,全身一震,羽毛紛揚,歪著脖子鳴叫幾聲,似乎費了些力氣才將那火球吞入。
另外那隻太陽烏頗為懊惱,對著赤炎金猊獸嗚嗚亂叫,在空中盤旋,似乎在等它發出第二顆火球。
這當兒,蚩尤二人已經衝到赤炎金猊獸的身側。赤炎金猊獸狂怒咆哮,猛然回身跳躍,兩隻前爪竟然從赤銅盤中跳出,嘶聲怒吼,朝著兩人撲來。兇睛懾魂,火浪撲鼻,森然巨口瞬息咬噬。
嗷嗷怪叫聲震耳欲聾,蚩尤身後又衝出兩隻太陽烏,左右交錯,捲起赤焰炎風,朝著赤炎金猊獸撞去。
轟然巨響,怪叫怒吼不絕於耳,紅羽紛揚,火光飛竄。突然一聲震天狂吼,兩隻太陽烏怪叫退開,似乎不敵赤炎金猊獸。
眾太陽烏登時大怒,除了馱著兩人的那兩隻之外,五隻太陽烏齊聲怪叫,撲打啄擊,朝著赤炎金猊獸發動狂猛進攻。剎那間,木族神禽與火族神獸展開殊死搏鬥。
而蚩尤二人便乘著這一空隙沖天飛起,御鳥朝著不到五丈高的火山裂口飛去。
那火山裂口就在眼前了!
裂口外紅光火柱沖天跳躍,彷彿無數火龍在交錯怒舞。爆炸聲、鼓樂聲、呼喊聲交相混雜,聽得一清二楚。
就在這時,兩人突然看見上空黑影一閃,一個水晶玉匣翻轉墜落,朝著他們迅速撞來!
太陽烏齊齊鳴啼,倏然避讓。那水晶玉匣翻轉著從兩人之間錯身墜落。
突然,當那水晶玉匣錯身翻轉的瞬間,蚩尤看見一張俏麗的少女臉容,安詳地躺在黑天鵝絨布上,火光映照著她的淡淡笑容,彎彎的長睫在眼臉間投下優美的陰影,彷彿正在做一個悠長的美夢。正是他朝思慕想、日夜牽掛的容顏!
蚩尤全身大震,失聲叫道:“纖纖!”烈煙石驀地一驚,轉頭望去,看見那水晶玉匣翻轉急墜,剎那間已經從赤炎金猊獸與五隻太陽烏身邊錯落,徑直往沸騰翻湧的巖漿火海中衝去!
蚩尤肝膽欲裂,猛地大喝一聲,駕御著太陽烏閃電般衝下,左手翻舞,默唸“抽絲訣”,身上的衣服“絲絲”作響,剎那間化為一道青光,經由他的手掌閃電般飛揚卷舞,朝那水晶玉匣纏繞而去。
而此時,裂口上響起一聲驚雷似的大吼:“纖纖!”叫音未落,又有一道人影急電般墜落,朝著水晶玉匣電衝而去。烈煙石在與他錯身的一剎那,分明辨出,正是拓拔野。
兩道人影前後飛掠,瞬息從烈煙石身邊衝過。她的心中驀地升起一陣微微的悲涼妒意。
紫紅色的巖漿沸騰渦旋,氣泡翻騰,眼看著又要爆發噴薄。在那竄越的火苗與熱氣中,水晶玉匣突然融化,化成淡紫色的冰晶與透明的液體,朝著滾滾巖漿如雨滴落。“轟”的一聲,巖漿上爆起淡紫色的光芒,彷彿層層巨浪向上翻湧,又驀地變成泡沫,紛揚離散。
纖纖翻轉身體,在火光中舒展肢體,彷彿在風中飛翔的鳥,水裡遨遊的魚。
青光飛舞,蚩尤的碧木絲帶牢牢地纏住纖纖,猛地將她往上扯去。
拓拔野急速下落,大喜叫道:“魷魚!怎麼是你!”狂喜之下,連聲音都已經顫抖起來。蚩尤亦是大喜,叫道:“烏賊!你也逃出來了麼?”不及多說,奮力拉拽,將纖纖朝上拖去。
當是時,山腹中紅光跳躍,熱氣中火苗飛竄。那根碧木絲帶突然“哧”的一聲斷裂開來!纖纖嬌軀輾轉,又朝下急速墜落。
蚩尤雙臂掄空,猛地坐倒在太陽烏上,大駭若狂。拓拔野喝道:“我來!”真氣驀地灌注頭頂,猶如怒箭疾射,倏地從蚩尤身邊倒掠而過,直衝赤漿紅海。
拓拔野左手翻飛,身上的衣裳也剎那化為青光碧帶,迤儷翻飛,將纖纖陡然纏住。火苗跳躍,熱浪洶湧,纖纖的髮絲根根蜷曲焦枯,嫣紅的嬌靨香汗淋漓,眉尖輕蹙,花唇微啟,似乎在喃喃呼喊著什麼。
拓拔野心中一酸,叫道:“好妹子,我來了!”電衝而下,絲帶飛卷,將她盤繞上拽。但是火勢太猛,空氣中都是炙熱火苗,那絲帶登時又“哧”地斷裂開來。
拓拔野不顧一切地疾衝而下,伸手一把抄住纖纖細腰,不及多想,真氣蓬勃爆放,叫道:“接住!你們快走!”猛地將她朝著緊隨飛來的蚩尤拋去。
蚩尤猿臂舒張,登時將纖纖接住。見拓拔野避無可避,即將墜落沸騰的巖漿赤海中,而自己鞭長莫及,心中大駭,失聲叫道:“烏賊!”熱淚奪眶而出。
漫漫火海,赤紅色的巖漿翻滾沸騰,渦旋急轉,熾熱的氣浪撲面而來。拓拔野腦中思緒飛閃,突然瞥見懸於自己脖頸間的那顆雨師妾淚珠墜倏然融化,從紅髮絲上滴落,眼見要蒸騰為輕煙,心中大急,猛地探出左手將它一把抄住,默唸水族的“凝冰訣”,將它化為堅硬的冰晶。
而這時,火焰倏地跳躍,燒著了他的頭髮和衣裳。他距離那歡騰的巖漿,已經不足兩丈。
拓拔野電光石火間閃過一個念頭:那日在火族鳳尾城的鳳尾樹上,自己是以水族“千重雪”激起鳳尾樹滔天火浪,然後因勢力導逃離生天。現下惟有故技重施了。只盼自己這麼一來,不會將這即將噴發的火山提前引爆……
當下大喝道:“魷魚快走!”周身真氣如潮汐瞬息調集,滔滔灌注於右掌,默唸“千重浪訣”,猛地朝著晃動沸騰的巖漿紅海一掌擊下!
手掌中驀地爆放濛濛冰霜白汽,夾帶著雄渾洶湧的真氣,宛如千重萬重雪白巨浪剎那崩爆,轟然撞上那赤紅色的沸騰火海。
“轟隆隆!”山腹中驚雷萬響,山崩地裂,巨石橫飛怒舞。
所有的巖漿彷彿盡數翻飛炸起,火光沖天,耀眼奪目,如同萬千巨龍同時怒舞騰空,到處是高竄的火光紅浪,到處是翻飛的滾燙巖漿。紅線縱橫飛舞,“哧哧”之聲大作,山腹中白煙瞬時彌散。
拓拔野因勢力導,藉著這反撞產生的驚天巨力,閃電似的騰空射去。與蚩尤一起,在無數火柱烈焰之中穿行繞舞。
火勢極是兇猛,巖漿飛濺。兩人護體真氣蓬然怒放,但瞬息之間,身上依舊被燒灼了不少傷痕。然而這燒灼的疼痛,比起救出纖纖的歡愉,實在算不得什麼。蚩尤將纖纖緊緊護在身下,與拓拔野一道縱聲狂呼。
太陽烏在熊熊烈火之中歡聲啼鳴,不住地吞食火球赤焰,振翅高飛。拓拔野翻身躍上飛翔而來的一隻太陽烏,拍拍它的脖頸,哈哈笑道:“走罷!”
當是時,那赤銅盤在空中轟然急轉,道道紫紅色光波離心甩脫,越來越強,飛湧而上的火柱、巖漿彷彿被利刃倏然削斷。那赤炎金猊獸也變得越來越大,紅鬃飛揚,嘶聲狂吼,團團火球從它口中爆飛而出,幾隻太陽烏怒啼聲中紛紛敗退。
眼看著那赤炎金猊後腿中已有一隻從赤銅盤中掙脫,烈煙石失聲道:“小心!赤炎金猊要出來了!”
赤炎金猊獸低下頭來,血紅色的兇睛憤怒地瞪視著從漫漫火焰中飛翔而來的拓拔野與蚩尤,喉嚨中發出低沉的喉聲,獠牙交錯,涎水不住的滴落。突然震天狂吼,紅鬃猶如驀地爆炸開的烈焰,一團巨大的火焰轟地一聲從它的巨口中噴薄而出,朝著拓拔野三人射來。
火焰狂舞,半空中突然捲起狂冽的滔滔火焰,熊熊烈浪猶如千萬座大山突然崩塌,帶著驚天動地的巨響,朝著拓拔野三人當頭壓下。
拓拔野與蚩尤齊聲大喝,猛地四掌齊推,碧光爆漲,迅猛的真氣如刀鋒般迎空怒斬,破入那滔天火焰之中。
“轟”的一聲巨響,碧木真氣四下崩散,那漫漫火焰爆炸開來,竟在剎那間增大了一倍有餘,洶湧的氣浪當空拍下,紅光眩目。
太陽烏尖叫怒啼,竟被硬生生朝下拍落了近丈!而拓拔野與蚩尤亦被強猛得難以想象的巨浪迎頭痛擊,只覺得眼前一黑,氣血翻湧。身形劇烈搖晃,險些仰面摔下鳥背。
兩人心中大駭,自己二人內傷未愈,猝不及防,被這兇獸迫退倒也罷了,這太陽烏之強猛,在神獸聖禽之中當屬超一流,竟也被這赤炎金猊獸瞬間擊退。兩人對望一眼,倒吸一口涼氣,這才知道當日火族何以糾合赤帝等三十六位絕頂高手之力,方能將這妖獸封印入赤銅盤中。眼下這妖獸尚未完全解印,就有如此驚人之威,一旦從赤銅盤中逃離出來,豈不是要天下大亂麼?
赤銅盤嗚嗚旋轉,紅光旋舞,紫氣縱橫,那赤炎金猊獸嘶吼掙扎,僅有一條後腿在盤中,顆顆火球從它口中怒射飛舞,所到之處,洞壁迸裂,山石激舞。
通往上方火山口的道路,已經被這火族千年前的兇狂神獸完全封住。
與此同時,山腹中的巖漿開始劇烈地翻滾沸騰,一大串一大串的氣泡滾滾冒出,巨大的渦旋彷彿被一隻無形巨手猛烈攪動,那紫色的光芒在巖漿之上翻騰成泡沫似的巨浪。道道火浪噴射騰空,巖漿發出“咕嚕嚕”的巨響,驀地上湧,剎那間就漲高了三四丈。
赤炎山即將徹底噴發了。
“轟隆隆!”赤炎山頂傳來接連不斷的悶雷轟響,赤霞仙子抬頭望去,火光映紅了整個天空,滾滾黑煙如烏雲蔓延。眾人一時間忘了格鬥,目瞪口呆地望著山頂,都流露出驚恐萬狀的神情。
突然,幾百顆豔紅色的火山彈“嘶嘶”破空飛揚,在空中劃過道道優美的弧線,紛揚隕落。其中一顆流星似的飛速衝來,正好沒入赤霞仙子身旁一個南荒蠻兵的頭顱。“哧”的一聲,白煙繚繞,那蠻兵嘶聲慘叫,發狂似的伸手抓撓,翻倒在地,在草叢中打了打滾便伸腿斷氣。
赤炎山開始微微震動,四周碧樹紛搖,林海起伏。那些雲霞般漫漫一片的火樹紅花,在漫天紅光映襯下顯得越加絢爛,彷彿團團烈火,在半山熊熊燃燒。琉璃金光塔如冰山雪柱巍峨矗立,在赤樹火光之中閃著金色光澤。
塔下人海漫漫,刀戈如林。無數的火族衛士與南荒蠻兵潮水般包攏圍攻。
赤霞仙子素來平定如止水的心中,此刻也不禁漣漪陣陣,眼看赤炎山即將爆發了,但她依舊不能衝透這些阻兵。這琉璃金光塔下的守軍,竟遠遠超出她的估算。除了那不廷胡餘、因乎兩大仙級高手外,赫然還有紅瀾城城主紅瀾刀羅遙、西海城幻法師烏金林羽、南荒二十六位窮兇極惡的高手以及至少三千名的混合精兵。
苦鬥小半時辰,自己從赤炎大牢中帶來的二十幾位將士已經盡數陣亡,只有她與烈炎二人在與這些叛賊苦苦激戰。雖然敵軍亦被斬殺八百餘人,南荒眾兇也傷亡過半,但她想要在火山爆發之前衝透這重重阻截,開啟琉璃金光塔,卻是難如登天。
眼下烈炎被羅遙、烏金林羽、六大南荒蠻人以及數百衛士圍攻,險象環生。而她亦陷入千餘衛士的包圍,周遭那矮矮胖胖的因乎與高瘦如竹的不廷胡餘如影隨形,交替進攻。
因乎的“紫炎風螺角”風勢猛烈,真氣凌厲,忽而化為紫色光刀,狂風暴雨般地劈斫;不廷胡餘的那對火蛇鞭飛揚卷舞,詭異難測,動輒有致命之擊。南荒兩大仙級幻法師的夾擊,即便以她的修為本領,亦覺得頗為吃力。
如此苦鬥不休,縱然能安然無恙,也無法接近琉璃金光塔分毫。形勢危急,只有奮起全力一搏了!
赤霞仙子輕叱一聲,素手翻飛,右掌掌心突然跳出一團青紫色的火焰,搖曳跳躍,倏地延展開來,化為一柄五尺餘長的光火劍,紅紫色的光暈閃爍奪目,吞吐伸縮。
火族衛士中有人驚聲大叫:“紫火神兵!”話音未落,那光火劍紅芒爆舞,劃過數十道絢麗的圓弧,接連不斷地斬在因乎的“紫炎風螺角光刀”之上。“僕僕”輕響,紫光朵朵飛舞,氣浪滂湃。因乎悶哼聲中朝後倏地退卻。
不廷胡餘大喝一聲,雙掌交錯念訣,火蛇鞭雙雙電射,朝著赤霞仙子飛去。“轟”的一聲,兩條火蛇鞭突然幻化為兩隻巨大的赤火金蟒,交錯彈舞,巨口森然咬噬。
赤霞仙子翩翩御風飛翔,紅袖飄舞。左手張處,流霞鏡閃起眩目紅光,“呼呼”聲中破空旋轉飛舞,道道流霞赤光如繽紛霓虹,倏然將那兩條赤火金蟒緊緊纏住。
那光火劍在她素手中眩目旋轉,“哧”的一聲化為一道紅光火箭,破空激射,風雷霹靂般射向不廷胡餘。
不廷胡餘默唸法訣,手掌翻飛,兩條赤火金蟒絲毫不能動彈。眼見光火箭呼嘯怒射而來,心中大駭,猛地飛腿橫掃,一道紅光從他腿上綻爆而出,“轟”地直撞那道光火箭。
“砰”的一聲爆響,紅光炸散。不廷胡餘周身一震,面色陡然蒼白,鬆開雙手,朝後疾退。赤火金蟒登時被流霞光帶纏繞著朝後奪去。
赤霞仙子紅影飛閃,趁著因乎與不廷胡餘左右撤退的剎那良機,從千百人潮頭頂掠過。流霞鏡紅光電閃,無數道霞光縱橫飛舞,所到之處,兵器紛紛斷折,鮮血飛濺,慘叫迭聲。
不廷胡餘喝道:“哪裡走!”掌心中突然亮起兩個金紅色的光芒,彷彿兩條金蛇跳躍纏舞。手掌交錯,旋轉摩挲,金光隱隱爆漲。
赤霞仙子霞光帶纏繞的兩條赤火金蟒突然騰空飛揚,彼此交纏繞舞,猛地將霞光帶層層收卷,朝後拖去。與此同時,因乎的“紫炎風螺角光刀”嗚嗚呼嘯,閃電破空,朝著赤霞仙子的背影當頭斬下。
赤霞仙子頭也不回,流霞鏡急速旋轉,“撲哧”一聲,纏繞住赤火金蟒的霞光帶登時崩斷,赤火金蟒猛然朝後脫離飛舞。右手一翻,那道紫火神兵“呼”地變成巨大光盾,倏然防護在她頭頂。
“乓!”一聲爆響,紫炎風螺角光刀朝後彈飛。
赤霞仙子衣袂飄飛,紅雲般朝著琉璃金光塔飛掠而去。紫火神兵化做光盾,紫光耀眼,防護在後;流霞鏡旋轉飛舞,霞光縱橫,開路在前。
因乎與不廷胡餘一左一右,閃電追去。紫炎風螺角光刀與火蛇鞭光芒電舞,在夜色中綻放眩目紅光,千變萬化。剎那間又將赤霞仙子苦苦纏住。
赤炎山頂,火山裂口。道道豔紅色的火山彈如紅雨火箭,密集噴射而出,在彤紅的夜空絢爛綻放,如漫天煙花。熾熱狂風鼓舞肆虐。
烈煙石騎著太陽烏在上空盤旋,穿梭於一道道赤焰火箭之間,面色越發蒼白,心中驚駭緊張。倘若蚩尤三人不能及時突破赤炎金猊獸,衝出火山口,那沸騰的巖漿噴薄轟炸之時,蚩尤縱有銅頭鐵臂,也只能化為一灘鐵水!
火山口外,那喧囂的鼓樂聲風雷急奏,透過爆炸聲、燃燒聲、風聲與慘叫聲,急促地敲擊在她的心頭。她嘶聲叫道:“蚩尤!趁著赤炎金猊還未解印,快些衝上來!”
拓拔野與蚩尤齊齊大吼,御鳥直衝,苗刀無鋒在山腹的漫漫火光中閃起青綠碧翠的沖天光芒,猶如兩道閃電轟向赤炎金猊獸。
赤炎金猊獸伏身狂吼,五六個火球爆射飛舞,轟然連響,夾帶著洶湧不絕的狂肆氣浪瘋狂地怒拍夾擊。苗刀無鋒的凌厲刀氣被那層疊真氣熱浪衝擊,登時潰散開來,在山腹中四下迸飛,碎石飛舞。
拓拔野三人再次被那火球氣浪硬生生迫得朝下跌落。
山腹中轟然巨響,巖漿迸炸著,洶湧著,彷彿無數只紅色的巨手朝上張揚,一次比一次猛烈,一次比一次狂肆。片刻之間,那巖漿火海又增高了近十丈。
拓拔野三人六鳥,朝著赤炎金猊獸接連不斷地衝擊,但每一次都被它的烈火與氣浪迫退。眼見那巖漿越來越洶湧,隨時都將爆發,兩人的心中也不禁焦躁起來。
蚩尤怒火沸騰,喝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畜生!”他驀地將纖纖拋到拓拔野的懷中,叫道:“烏賊,沒有其他辦法了!我去纏住這畜生,你帶著纖纖先從旁邊衝出去!”
拓拔野一愣,怒道:“你瘋了麼!與這畜生纏鬥,即便不死,也要被這巖漿燒化了!”
蚩尤吼道:“少羅嗦!你送走纖纖再來救我便是!”不等拓拔野回答,狂吼道:“紅毛狗,讓蚩尤爺爺宰了你來烤肉!”駕御著太陽烏急電上衝,苗刀如狂飆般反撩怒斬。
赤炎金猊大怒,震吼噴火,火光爆舞,氣浪如錘,登時將蚩尤打得噴出一口鮮血。但他怒吼叫罵,揉身撲上,竟然奇蹟般地衝過一團洶湧的火球氣浪,躍到了赤炎金猊身旁。
“魷魚!”拓拔野大吼聲中,熱淚模糊了視線。嘈雜轟響中,他聽見上方傳來烈煙石哭泣般的尖叫聲。
蚩尤朝著拓拔野怒喝道:“快走!”閃到赤炎金猊獸身側,揮舞苗刀,一式“春雷訣”朝著赤炎金猊獸雷霆萬鈞地斬下。
赤炎金猊獸紅鬃怒爆,猛地轉身一爪打來,紅光電舞,蚩尤刀鋒氣芒尚未觸及妖獸,已被那一爪打中肩膀,登時橫飛後跌,猛撞在巖壁上,嘴角沁出血絲,肩膀彷彿迸裂了一般,痛入骨髓。
“轟!”巨響連連,橘紅色的滾滾巖漿突然噴薄爆舞,從拓拔野身邊繽紛竄過。
拓拔野咬牙道:“魷魚,我馬上回來!”抱著纖纖,叫道:“鳥兄,走罷!”那隻太陽烏沖天飛起。另外五隻太陽烏則齊齊怒叫著撲向赤炎金猊獸。
蚩尤叫道:“紅毛獅子狗,爺爺在此!”鬼魅般掠來,與眾太陽烏一道圍住它纏鬥。赤炎金猊獸狂怒之下,甩頭拍爪,登時將蚩尤與幾隻太陽烏打飛。
拓拔野便趁此時,懷抱纖纖,御鳥電衝。無鋒劍猛地破開赤銅盤的紫色旋光,穿過那劇烈震動的光波,沖天飛去。含淚低頭望去,蚩尤渾身血痕,正怒吼著與妖獸激鬥。下方,豔紅的巖漿瘋狂翻騰,即將狂肆噴爆。
他咬牙昂首,心道:“魷魚,千萬支援住,我馬上回來!”抱緊纖纖,終於衝出了火山口。
眼見拓拔野帶著纖纖飛出火山口外,蚩尤心中方自舒了一口長氣。赤炎金猊獸騰越狂吼,剩餘的那隻後腿也即將脫離赤銅盤。狂吼聲中,回身撲剪,兩隻前爪一齊拍下,紅光氣浪迸爆開來,登時將兩隻太陽烏打得尖叫退開。那狂猛氣浪卷舞如紫風,轟然衝向蚩尤。
蚩尤大喝一聲,奮盡全力揮出威力強猛的神木刀訣,但碧光尚未在刀鋒上擴散開來,那道紫色氣浪便轟然撞至。
“嘭!”雙臂酥麻,苗刀險些脫手飛出,蚩尤當胸遭受重錘,彷彿身體被瞬間打得粉碎,眼前一黑,喉中腥甜,腦中一片迷糊,周身經脈如烈火燃燒,驀地朝下墜落。耳邊聽到烈煙石的哭叫與太陽烏的悲鳴。炙熱的氣浪與火焰從下方洶湧拍來,似乎在歡呼著將他吞沒。
山腹中爆響轟鳴,火光狂冽,巖漿飛濺。幾隻太陽烏猛地抓起蚩尤,在跳躍狂吼的赤炎金猊獸與滾滾沸騰的巖漿之間彷徨迴翔。巖漿節節升高,紅苗奔竄,太陽烏所能周旋的空隙越來越小……
烈煙石嗓子已經沙啞,全身劇震,淚水洶湧。體內的情火從未如此刻這般猛烈歡騰,炙烤著她的五臟六腑,炙烤著她寸寸絞斷的柔腸。心室在猛烈地擴張,每一次震動都被心鎖牢牢箍束,帶來撕裂般的劇痛。
赤炎金猊獸就要出來了。這赤炎山也即將爆發噴薄。那時赤炎城方圓數百里,都將成為一片荒蕪廢墟。但是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世界已經被赤炎金猊封閉於這火山中,將先於赤炎城而毀滅。
刺眼眩目的火光劇烈地閃耀,太陽烏在火光中悲啼飛舞,那隻赤炎金猊咆哮著,跳躍著,即將從赤銅盤中躍出。金紅色的赤銅盤,在那妖獸的上方緩緩旋轉,一道道紫色的光弧悠然飛舞。
她有什麼方法可以阻止呢?天地轟鳴,赤炎山劇烈震動。
烈煙石蒼白的臉容突然洇開嬌豔的紅暈,翠綠色的眼波變得說不出的柔和,低聲道:“蚩尤,蚩尤……”突然從太陽烏上一躍而下,彷彿一團燃燒的烈火,翩翩飛入那紅光閃爍的世界。
迷糊之中,蚩尤突然聽見赤炎金猊獸一聲憤怒的狂吼,費力地睜開眼睛望去,只見那隻巨大的妖獸在空中陡然扭曲,化做一道紅光收入赤銅盤中,惟有巨頭和前爪依舊在狂怒地扭舞拍打。而那赤銅盤正被一個紅衣女子緊緊地抱在懷中,流星般地朝下墜落。
轟鳴爆響,火光耀目。紅影閃掠,瞬間交錯。
那紅衣女子從她身邊翩翩掠過,在彼此交錯的剎那,他看見那瑩白嬌豔的臉容上,一雙春水似的眼波溫柔地凝望著他,一顆晶瑩的淚水透過彎彎的睫毛,在風中飛散成淡淡的輕煙,嘴角的笑容甜蜜而又悲涼。
蚩尤心中震動,突然想起她是誰了,奮盡全力伸出手,想要將她的手腕抓住,但他這次抓到的,只是一掌空茫的熱風和跳躍的火霧。
烈煙石急速墜落,素手朝著他筆直地伸展,蘭花似的手指在空中慢慢的曲收,淚水一顆接一顆地湧出。
蚩尤想要大聲呼叫,喉嚨中卻幹灼如火燒,眼前紅光繚亂,他的意識又漸轉模糊。
火光熊熊,那悽傷的笑容、化為輕煙的淚水,終於消失在漫漫火海,但卻烙印在他昏迷前的腦海中。
赤炎山頂轟雷滾滾,黑煙厚厚堆積,一道又一道橘紅色的火光破天而去,繽紛的火山彈如紅色流星雨般漫天劃落。
赤炎山急劇震動起來,山腰上的衛士們面面相覷,全身顫抖。因乎喝道:“殺了這兩個叛賊,咱們立即離開此地,否則誰也別想活著離開!”眾士兵戰戰兢兢地齊聲呼應,發狂似的朝著赤霞仙子與烈炎湧去。
紅光沖天,霞帶纏繞,赤霞仙子所到之處,鮮血噴射激湧,慘叫聲不絕於耳。
叛賊潮水似的湧上來,無數的刀戈,無數的箭石在眼前迅速晃動。烈炎長槍飛舞,也不知挑死了多少南荒蠻兵與火族衛士,身上鮮血染透,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敵人的。
羅遙的紅瀾刀與烏金林羽的燃眉金剪在他身旁穿梭飛舞,熱浪真氣洶湧交織。烈炎已經有些精疲力竭,但胸中的怒火與豪勇之氣卻是越燃越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不管有多少敵人,一定要殺透重圍,救出赤帝!
山頂接連不斷地轟然巨響,半山崖上懸空的巨石突然迸裂,轟隆隆地滾落飛砸下來,一路磕磕碰碰,夾帶著越來越多的落石,跳躍著砸入亂兵群中。登時“格拉啦”地壓倒了一片,鮮血、腦漿沖天激濺。
兩個巨石當頭朝赤霞仙子砸來,赤霞仙子右手翻轉,紫火神兵化做巨大光盾旋轉騰空,將巨石擋飛開去。便在此時,因乎的紫炎風螺角光刀與不廷胡餘的火蛇鞭齊齊攻到,赤霞仙子流霞鏡一轉,霞光破舞,將紫炎風螺角光刀瞬息纏住,但是卻來不及避開火蛇鞭。
“啪!”兩道火蛇鞭破入赤霞仙子的護體真氣,重重地抽在她的左肩與後背。赤霞仙子周身劇震,檀口微張,一道血線噴飛而出。紅衣倏地迸裂開來,露出一大塊雪白的肩膀與後背,在兩道深凹的血痕映襯下,更顯得晶瑩白膩。
不廷胡餘素來好色,登時慾火如焚,雙目盡赤,笑道:“原來老太婆的皮膚還光滑得很!”火蛇鞭接連飛舞,狂風暴雨般密集抽打。
赤霞仙子被他兩鞭擊中,真氣崩散,雖然立時翻轉紫火神兵飛旋格擋,但仍然被他抽中數鞭,登時衣裳襤褸,寸縷飛揚。不廷胡餘哈哈淫笑,精神大振,真氣滔滔,蛇鞭縱橫。
赤霞仙子大怒,念力畢集,後背衣裳絲縷穿織,複合如初。真氣洶湧,流霞鏡猛地亮起絢麗無匹的七色霞光,閃電般電射不廷胡餘。不廷胡餘不敢硬接,立時抽身飛退。但因乎的光刀卻趁勢破入,將她迫得險象環生。
赤霞仙子急怒之下,被因乎二人乘隙反制,登時落於下風。
忽聽有人哈哈大笑道:“赤飈怒呵赤飈怒,原來你也有今日麼?”聲音如驚雷連奏,幾十個火族衛士腦中嗡然一響,登時倒地昏厥。
眾人大驚,回頭望去,只見琉璃金光塔下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破爛不堪的烏金長衫,蓬頭垢面,亂須如草,滿臉玩世不恭的笑容,叉著手在琉璃金光塔下繞走,明明是個邋遢乞丐,但眉宇之間神采飛揚,眾人只看了半晌,眼前便又一亮,分明是個風度翩翩的美男子。
赤霞仙子驀地一怔,覺得此人好生臉熟,但這危急關頭卻記不起究竟在哪裡見過,心中莫名地狂跳起來,充滿了強烈的不安。
因乎喝道:“給我拿下!”數百個衛士狂呼吶喊,洶湧衝去。
那烏衣人哈哈狂笑道:“老子在這裡拜訪故交,你們這些臭魚爛蝦搗什麼亂?”“呼”的一掌拍出,掌心爆出眩目無匹的紅光,剎那間迸炸為狂猛氣浪。
“轟”的一聲,一大片紅光氣浪呼嘯捲過,周圍樹木“喀嚓”紛紛倒折,斷木飛舞。衝在最前的一百多名衛士慘叫聲中沖天飛去,四下拋落,悲呼迭起。有的被尖利的樹枝貫穿,有的徑直落下萬丈懸崖,有的被凸出的崖石撞死,血流成河,屍橫滿地。僥倖不死的,也悄悄從草叢中爬起,溜之大吉。
眾人大駭,就連赤霞仙子、不廷胡餘這些超一流高手的心中,也充滿了莫名的震駭。此人僅以這隨意揮灑的一掌就可以將一百多名衛士打飛,真氣之強,竟比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要強上幾倍!
那烏衣人嘿嘿笑著,環視眾人,突然望著赤霞仙子笑道:“這位仙子,不是要開啟這琉璃金光塔,請赤飈怒出關麼?眼下赤炎山就要爆炸,再這般拖延時間可就來不及了。”
赤霞仙子淡淡道:“多謝提醒。”猛地朝琉璃金光塔掠去。
因乎、不廷胡餘又驚又怒,喝道:“站住!”猛地疾撲而上,光刀與火蛇鞭瞬間捲起驚天動地的赤火真氣,排山倒海似的朝赤霞仙子猛攻而去。眾衛士殺聲狂吼,紛紛阻截赤霞仙子。
烏衣人笑道:“好男不和女鬥。爾等鬚眉男兒一起對一個女流之輩下手,老子還真看不過去哩!”身影一閃,驀地衝來,雙掌一翻,紅光怒舞。
“轟”的一聲巨響,慘叫悲呼,無數人影炸飛開來,血雨噴飛。
因乎、不廷胡餘隻覺眼前一晃,那人竟已衝到身前,雙手隨意拍舞,兩道紅色氣浪當空衝來,正好撞到他們的紫炎風螺角光刀與火蛇鞭。
又聽“轟隆”一聲巨響,因乎與不廷胡餘全身劇震,面色慘白,腹內宛如翻江倒海,鬱痛已極,身不由己地朝後飛退。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方覺得胸中那窒堵之意消散開來。
烏衣人訝然道:“好本事!想不到火族中居然又多了這許多高手,妙計妙計!”飄飄飛舞,雙掌橫掃,紅光流轉迸揚,眾衛士斷木落葉似的四下亂飛。轉眼間又死了兩百多名南荒蠻軍與火族衛士。
因乎、不廷胡餘驚怒交集,眾人也都瞠目結舌,怖然後退,心中均想:“這人究竟是誰?”
烈炎又驚又喜,此人雖然身份不明,但眼下看來似友非敵。有他相助,因乎、不廷胡餘再也不能阻止赤霞仙子開啟琉璃金光塔!
赤霞仙子翩然飛舞,御風飛行,轉眼已經掠到琉璃金光塔腳下。
因乎胖臉上綠豆小眼光芒閃爍,沉聲道:“朋友,此事乃是我們火族家事,能否請高抬貴手,由我們自己了斷?”
烏衣人哈哈笑道:“嘿嘿,可惜這事也是我的家事,我也想親手了斷。所以非管不可。”
因乎、不廷胡餘驚怒如沸,眼見赤霞仙子騰空飛掠,就將到達琉璃金光塔頂,倘若被她開啟這聖塔,放出赤帝赤飈怒,他們還有活路麼?當下殺氣陡生,齊聲喝道:“那就對不住了!”
因乎“嗚嗚”吹奏紫炎風螺角,一道紫色炎風“轟”地一聲,從那號角中鼓舞衝出,旋轉如牛角,越來越大,越來越高。
周圍樹木急劇搖擺,眾衛士面色大變,紛紛後退。地上的碎石、斷木、樹葉,以及殘肢斷體“沙沙”移動,輕輕跳躍,然後猛地衝天而起,四面八方彙集到那紫色炎風中。
烈炎面色微變,因乎的紫炎螺風威勢強猛,一旦被其捲入,任你有通天之能,也要被絞殺成寸斷飛出!只是這紫炎螺風每用一次,對真元的消耗極大,必須精心修養三五個月方能恢復。看來因乎此番是要與這烏衣人一決生死了!
不廷胡餘全身紅光隱隱,衣裳鼓舞。眼中厲芒閃爍,緩緩咬破手指,將鮮血塗在那火蛇鞭上。火蛇鞭不住地抖動,突然發出嗚嗚怪叫聲。他手指一彈,兩條火蛇鞭在空中絞扭飛舞,突然發出刺眼金光。眾人凝神再望時,兩條火蛇鞭已經變成了一條巨大的雙頭赤火金蟒,紅信卷舞,口噴烈火。
不廷胡餘的火蛇鞭乃是取南海兇獸雙頭赤金蟒的兩根脊骨製成,以鮮血塗之,誦唸法訣,就可以喚醒蛇骨中的凶神,並以自己的念力完全掌控蛇靈,發動兇猛攻勢。只是該法訣對元神的消耗極大,倘若元神虛弱之時,稍有不慎,反而會被雙頭赤金蟒的凶神反噬,是以不到萬不得已,不廷胡餘也不會使出這法訣來。
紫炎風勢越來越猛,驀地擴張為直徑六七丈的龍捲風,呼嘯著朝那烏衣人衝去。
與此同時,那雙頭赤金蟒半空翻騰,閃起耀眼金光,突然飛竄到草地上,緊貼著起伏不定的綠草,閃電般朝烏衣人滑去。
殺聲震天,兩千名衛士在羅遙、烏金林羽等人的率領下,朝著琉璃金光塔圍湧而去。箭石如雨,紛紛射向在塔頂臨風而立的赤霞仙子,而將烈炎孤身一人拋離在火樹紅花叢中。
烏衣人哈哈笑道:“果然有些門道!”突然張口吐出一道耀眼白芒。白芒彈飛,徑直飛入那急速旋轉、當空壓迫而下的紫炎螺風中。那紫色的龍捲風中突然閃過刺眼奪目的白光,彷彿玉龍飛舞,銀河倒瀉。
“砰”的一聲,紫炎螺風炸飛開來,無數的碎葉、斷木、碎石與殘肢暴雨般地紛飛濺射,宛如箭石一般射入那漫漫人海中。眾衛士紛紛慘叫,橫死當場。
因乎兩腮陡然鼓起,仰天噴出一道血霧,重重跌坐在地,面無人色。
不廷胡餘大吼一聲,那雙頭赤金蟒金光閃動,猛地將烏衣人緊緊纏住,兩個巨頭伸縮彈舞,猛地朝他噴出一團烈火。
烏衣人哈哈大笑,那烈火在他身上熊熊燃燒,他竟若無其事。右肩聳動,突然從巨蟒絞纏中脫出,猛地抓住那雙頭赤金蟒的七寸。不廷胡餘“啊”的一聲,臉如金紙,吐舌不已。朝後疾退,險些摔倒。
那道白芒在空中悠然翻轉,閃電般劈下,沒入雙頭赤金蟒的身軀,光芒迸爆。“喀嚓!”雙頭赤金蟒倏地斷為兩截,飛回到不廷胡餘的手中。烏衣人大笑聲中,鬆開右手。不廷胡餘面色慘白,踉蹌跪坐在地,心中沮喪恐懼無以復加。
當是時,只聽“轟隆隆!”接連巨響,整座赤炎山都在猛烈震動,無數的山石轟鳴滾落,密雨似的砸向山腰上的眾人。兩千名衛士慘呼聲中,紛紛被砸成肉醬血泥。
眾人抬頭望去,只見滾滾黑煙在山頂突然擴散,悶雷連響,赤炎山頂驀地噴出無數紅紫色的火焰,沖天激湧。沖天紅光中,萬千豔紅色的弧線彷彿赤菊怒放,縱橫飛舞,流星雨般地滑過天空,繽紛如煙花。那赤紅色的火漿在空中擴散開來,猛地急劇落下,落在山上,沿著陡峭的山勢洶湧衝下。
眾人魂飛魄散,狂呼道:“赤炎神發怒啦!”再也顧不得任何事情,數千軍士一鬨而散,朝著山下沒命狂奔。
因乎與不廷胡餘對望一眼,心下大喜。當下真氣迸爆,騰空掠起,御風飛行,朝著城外飄飄飛去。
烈炎仰望著那滾滾黑煙與彤紅色的夜空,望著那洶湧噴薄的滾燙巖漿與沖天烈火,又驚又駭,祝融與拓拔野終究還是沒能阻止赤炎山的爆發!
猛地轉頭望去,琉璃金光塔頂光芒耀眼,層層金色光暈擴散開來,琉璃聖火盃在金光中緩緩轉動。赤霞仙子臨風而立,紅衣飄飛,口中尚在默默唸訣。烈炎不由大為焦急,心猛地吊到嗓子眼上,隨時都要蹦出來一般,暗暗不住地叫道:“快些!再快些!”
山頂上黑雲滾滾翻騰,層層疊疊向上翻湧,彷彿無數黑色的巨浪在空中洶湧蔓延。豔紅色的火焰沖天跳躍,熊熊火光映照在那黑雲上,黑雲下方頓時變成亮紅色。那豔紅色的黑雲在山頂閃閃發光,翻滾著,奔騰著,越積越厚,彷彿蓄勁待發的空中巨浪,隨時要洶湧奔瀉一般。
“發光雲!”烈炎心中大凜,他曾經聽長輩說過,赤炎神暴怒時,赤炎山中就會噴出這種恐怖的發光雲,其流動的速度遠遠勝過普通的巖漿,但溫度比巖漿還要高上百倍。當這熾熱的發光雲沿著山坡朝下洶湧卷席,就會象烈火颶風一樣地肆意橫掃,毀滅一切!
轟雷似的爆響聲中,滾滾發光雲開始逐漸壓下,彷彿無數黑紅色的巨獸洶洶奔騰,猙獰咆哮,隨時要衝將下來。
那烏衣人仰天大笑,朝著琉璃金光塔搖頭道:“赤飈怒,你讓我等了一百多年,自己竟做了縮頭烏龜麼?嘿嘿。”笑聲憤怒悲涼。突然沖天飛起,穿過漫天繽紛飛舞的道道紅線,在彤紅色的夜空下飄然飛行,轉眼不見蹤影。
烈炎聽他話語好生奇怪,不知此人究竟是敵是友。但此時已無暇多想,仰頭觀測那層層壓低的漫天發光雲,不住地扭頭掃望琉璃金光塔,心焦如焚。
“轟隆隆!”
一連串驚天動地的爆響,彷彿天瞬間崩塌。烈炎心猛地一緊,抬頭望去,面色大變,驚呼失聲。
那漫天發光雲黑壓壓、紅彤彤地翻騰著,猛地迸炸開來,沿著赤炎山頂洶洶如狂地往下衝洩!
轟雷爆奏,彷彿海嘯巨浪,無數白熱光芒的巨大浪頭層層翻湧,咆哮奔騰,又彷彿千萬只巨大的白馬齊頭並進,嘶鳴賓士,以颶風般的驚人的速度洶湧滾下。熾熱的氣浪轟然撲面,無數的巨石、滾燙的碎屑暴雨般地傾洩下來。
烈炎心中震駭,護體真氣迸放,回頭叫道:“仙子!發光雲來了!”
赤霞仙子聽若罔聞,衣袖飄飛如浪,閉著眼睛,口中念念有辭。琉璃金光塔幻光流舞,忽而金光閃閃,忽而紅光沖天,忽而白光爆射。
突然天空中傳來嗷嗷怪叫,在那喧囂奔騰的滾滾發光雲前,七道紅影閃電般急掠而來。烈炎凝神望去,大喜叫道:“師父!拓拔兄弟!蚩尤兄弟!”
太陽烏歡鳴怪叫,交錯翱翔,剎那間就已飛到烈炎眼前。太陽烏上坐著的,赫然正是祝融、拓拔野、蚩尤與纖纖。只是蚩尤與纖纖似乎都尚在昏迷之中。祝融面色慘白,彷彿受了不輕的內傷。
原來在那赤炎山頂,當拓拔野飛出火山口,將纖纖放到岸邊安全處,再趕回火山口解救蚩尤時,正好看見六隻太陽烏護送著昏迷中的蚩尤從火山口騰空飛出。拓拔野四下掃望,看不見烈煙石,也看不見那狂嘶咆哮的赤炎金猊獸,心中登時猜到了大概。
這時赤炎山已經開始迅猛噴薄,火山彈縱橫飛舞,巖漿洶湧飛濺。情勢危急,不容多想,拓拔野帶著昏迷的纖纖與蚩尤御鳥逃離。穿越山頂之時,正好遇見祝融。祝融在那玉臺上與火正仙激戰,將其制服,一時心軟不忍下手,卻反被吳回所乘,打成重傷。
當下四人一齊騎乘太陽烏,趕在山頂那漫天發光雲洶湧翻滾之間,飛下了赤炎山。
烈炎心中一凜:八郡主呢?待要相問,卻聽祝融沉聲道:“赤帝呢?”話音未落,上方又是一陣山搖天崩。
彤紅濃黑的烏雲在山頂滾滾蔓延,漫山發光雲怒吼呼嘯,層層巨浪轟然卷舞,泡沫翻騰,沿著懸崖斜坡風雷滾落。如雪崩,如瀑布,如千萬銀獅兇猛狂奔怒舞。熾熱灼燒的氣浪颶風捲席,所到之處,樹木山石“轟”地化為灰燼,四下崩散。一大塊橫斜半空的崖石突然碎裂,在那濛濛白浪中化為無數沙礫,瞬間消逝。
那光雲雪浪高低跌宕,翻騰滾進,倏地掀起百丈高,崩山裂地地衝洩而下,眼看就要將他們迎面吞沒!
眾人大駭,拓拔野叫道:“快走!”一把將烈炎拉上太陽烏,太陽烏齊聲歡鳴,朝著城外展翅怒飛。烈炎回頭叫道:“仙子!”
忽聽一聲迸雷似的爆響,震得眾人驀地一抖。轉頭循聲望去,見那琉璃金光塔沖天飛起,塔下紅光紫氣蓬勃飛舞,一道人影急電般衝出!赤霞仙子紅衣飄飛,橫斜御風而來,明眸熠熠,臉上又是歡喜又是倦怠。
眾人大喜,琉璃金光塔終於開啟了!心中又是一緊,那人便是赤帝麼?
“轟隆隆!”巨響聲中,崩雲雪浪雷霆萬鈞沖瀉而至,無數白色怪獸似的浪頭咆哮著猛撲而下,包卷吞噬那閃閃發光的琉璃金光塔。
只見那人在空中縱聲怒吼,聲如狂雷,山石迸飛。雙掌翻飛,一道狂猛紅芒陡然迸爆,沖天狂舞,“轟”地一聲,在空中化為一條巨大的火龍獸頭,呼嘯著撞向那洶湧澎湃的發光雲浪。
祝融緩緩道:“是他!”語氣中掩不住歡喜激動。烈炎、拓拔野盡皆大喜。
“嘭!”的一聲驚雷爆響,那百丈高的滾滾雲浪竟然被那道紅光打得朝後崩散飛舞,猛撞在噴湧而至的滔滔雪雲上,登時轟然連響,在空中掀起數百丈高的恐怖巨浪,綿延翻滾,宛如千萬白龍騰空躍舞,在半空稍稍停頓,突然又狂衝而下。
那人哈哈大笑,就在發光雲浪停頓的剎那間,雙手舞訣,全身綻開奼紫嫣紅的絢麗光芒。那琉璃金光塔猛地金光爆舞,倏地化成三尺來長的小塔,閃電般向那人飛去。
那人長嘯聲中,將琉璃金光塔收入袖中,與赤霞仙子一道朝外急電飛翔。兩人紅影飄動,瞬息間便飛到數百丈之外,宛如紅霞流雲,不知所蹤。
滾滾發光雲狂嘯著洶湧卷席,在山腰猛地崩炸開來。地動山搖,雷鳴滾滾。拓拔野眾人騎鳥翱翔,回頭望去,漫漫無邊盡是滔天雲浪,轟然四爆,千里崩雪。
漫山遍野、數百丈高的光雲雪浪,以颶風海嘯之勢,在他們身後翻騰追湧,在彤紅色夜空與黑紅色滾滾烏雲映襯下,猶如銀獅怒馬,崩雪春江。
炎風炙浪鋪天蓋地,火光紅線縱橫閃舞,轟然雷鳴中,眾人長聲呼嘯,騎乘太陽烏沖天翱翔,剎那間已飛到十餘裡外。
轟雷不斷,熱風呼嘯鼓舞。無數絢麗紅豔的火山彈“咻咻”破空,在拓拔野等人身邊縱橫飛舞,將他們的臉容映照得紅光跳躍。
回頭望去,距離那赤炎山已有數十里之遙。血紅色的夜空中,滾滾黑雲從赤炎山頂爆炸翻騰,直衝起數百丈高。黑雲紅光閃爍,同時又鑲鍍著耀眼白邊,層層洶湧,妖豔而詭異。每一次轟雷爆響,那洶洶黑雲就要膨脹爆炸近一倍。
山頂洶湧噴薄的紅光將那赤黑色妖雲映照得光怪陸離,變幻莫測。密集繽紛的赤紅火線從烏雲層中飛濺拋射,飛到數裡甚至數十里外的地方。
黑雲翻滾著,突然一層一層地崩塌,化為耀眼的白光雪雲,如巨浪一般從赤炎山頂沿著陡峭山坡,西面八方翻湧奔騰,傾洩而下。一浪高過一浪,前赴後繼地狂飆席捲。整座赤炎山上彷彿雪崩一般,白霧紛揚。
發光雲怒吼著洶湧卷舞,所到之處,一切崩飛碎裂,煙消雲散。
滾滾雪雲白浪如山洪一般衝卷著赤炎城,高樓街巷宛如泥捏紙糊,紛紛坍塌迸飛。那巍峨的金剛塔、險峻雄偉的紅色城牆也在發光雲的洶湧衝擊下轟然倒塌。雪浪滔滔,城牆紅磚隨波逐流,朝城外卷舞,驀地紛紛噴起赤紅火光。
剎那之間,這大荒第三名城便被赤炎山瞬間爆發的發光雲夷成一片平地。
重重雲山雪海傾倒翻騰,繼續朝著城外綿綿青山席捲而去。火光沖天,城外群山之間萬獸驚嘶狂奔,九族蠻兵、火族軍士以及刑天的戰神軍紛紛潰散,驚呼吶喊,朝著外圍飛也似的逃命。漫漫人海在山谷中洶湧奔流,旌旗紛紛斷折傾倒,有些騎兵縱獸疾奔,直往附近的山坡高處逃去。
在狹長的山谷與岔口,無數人衝得太急,紛紛搶撞在一起,登時人昂馬翻,亂作一團。無數騎兵被高高拋飛,手足亂舞慘叫摔落。萬獸互相踐踏衝撞,血肉成泥,悲呼慘嘶,淒厲入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