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四十章 滄海月明
第四十章 滄海月明
第四十章 滄海月明
吃完之後,晏紫蘇又剜了一些幼嫩的熊肉,以琉璃紙包好,藏在乾坤袋中。這一路朝西,越發荒涼,食物自是益少,格外珍貴。蚩尤身著厚絨熊皮,又剛剛飽餐一頓,周身上下大為暖和。見晏紫蘇衣裳單薄,在風中如細柳招搖,心下突地不忍,便想解下熊皮披在她的身上。
他心念方動,晏紫蘇便臉上一紅,逃了開去,笑道:“呆子,我才不要這熊皮呢。”眼波流轉,在他身上瞟過,格格笑將起來。
蚩尤一呆,愕然道:“你笑什麼?”晏紫蘇嫣然道:“你呆頭呆腦的,真象一隻大笨熊。”
蚩尤聽她話語嫵媚,心中驀地又是一蕩。低頭望去,冰上映照出自己的身影,毛絨絨、圓滾滾地坐著,笨拙古怪,果然頗為逗趣,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這一笑之下,心情大轉舒暢,又恢復了許多精神。
歇息片刻,晏紫蘇重又將他裝入乾坤袋,塞入懷中,騰空而起,朝西御風疾行。他們方甫離開,盤旋於上空的雪鷲等怪鳥便紛紛疾衝而下,怪叫迭聲,撲翅跳躍,爭搶那殘餘的熊肉屍骸。
霜風鼓舞,天地蒼茫,冰雪鋪天蓋地。一路西去,天氣越發苦寒難耐。
日落時分,他們到了西寒冰原大裂谷。銀白色的大地上,巨大的裂縫縱橫交錯,宛如田陌。他們在一條冰河裂谷下歇息。
暮色蒼茫,晚霞絢麗,豔紅的夕陽在雪地冰原上懸掛著,殊無暖意。澄藍的天空純淨而明亮,但當狂風捲著冰雪從頭上掠過,登時便成了白濛濛的一片。寒鳥哀號,遠遠地聽見不知名的怪獸嘶吼的聲音,蒼涼入骨。
晏紫蘇在裂谷西壁上鑿了一個小洞,可供兩人盤膝坐下,躲風避寒。當她去冰河上鑿冰捕魚時,蚩尤便坐在那洞中,遠遠眺望。
冰風呼嘯,雪屑紛飛。隔著那漫漫碎玉珍珠,看著晏紫蘇黑衣飄舞,在冰河上或跳躍,或蹲踞,忽然拎起一條銀白的鱗魚,朝他揮手,發出歡愉的叫聲……蚩尤的心中突然彷彿冰雪融化,那森冷戒備的敵意也一點一點地消逝散去。
當夜,晏紫蘇將捕到的西寒冰魚製成魚凍,喂服蚩尤。兩人緊緊相依著坐在洞中,聽著洞外霜風鼓舞,寒獸悲吼,都有一種恍若隔世之感。
離開大荒越遠,兩人之間的隔閡、壁壘便彷彿越加淡薄,在這荒無人煙的西寒極地,天底下似乎只剩下他們兩個人了。蒼涼的寂寞和茫然的恐懼,無邊無際地包攏著。無形之中,竟覺得彼此象是相識了多年的故交一般,熟稔而日漸親密。
尤其在這窄小的洞中,兩人相隔數寸,肌膚相貼,呼吸互聞,就連彼此的心跳也清晰可聞。那感覺如此奇特,又如此動人,彷彿彼此倚靠,相依為命。
睡到半夜,蚩尤發起燒來。全身滾燙,但體內卻是說不出的寒冷冰涼,不住的顫抖,迷迷濛濛說起胡話。朦朧中依稀覺得,晏紫蘇以手掌化了許多溫熱的雪水,灌到他的口中;溫暖光滑的身體遊蛇般鑽入熊衣,將他緊緊抱住。
那滑膩香軟的肢體,滾燙而溫柔,奇異的幽香讓他忘了寒冷和疼痛。耳邊迷迷糊糊地她似乎在低聲說些什麼,聽不分明,只覺得彷彿春風吹過,花語呢喃,耳中溫熱麻癢,又是舒服又是難受。
他的心漸漸地平靜下來,彷彿又回到了東海的柔軟的沙灘上,海風摩挲,陽光普照,波濤聲聲,綠浪輕搖……依稀中覺得如此安全,如此寧靜,再也不必去思索什麼。終於微笑著沉沉睡去。
第二日醒來之時,晏紫蘇已變幻了一張容顏,在冰河上巡迴捕魚。想起昨夜之事,蚩尤恍惚若夢,似真似幻,但見晏紫蘇若無其事,與他說話時神態語氣毫無兩異,心下雖然疑惑,也不好意思開口相問。兩人吃了些魚凍之後,繼續西行趕路。
如此過了兩日,離大荒已越來越遠。四處冰天雪地,寸草不長,連冰河也越來越難尋到。好在晏紫蘇當日貯存了不少魚凍,聊以充飢。有時偶爾撞見雪兔、掘地鼠、極地熊等西寒野獸,便一一獵殺烤食。
蚩尤經脈、碎骨雖然未見好轉,依舊不能動彈,但氣血通暢,也已能自己嚼食,但有些獸肉太過硬韌,依舊由晏紫蘇撕爛了,用手喂他吞下。
白日正午時,稍稍停頓,吃完午餐之後便又匆匆趕路。夜裡則在裂谷等擋風處,挖掘洞穴過夜。
到了第三日夜裡,冰原上尋不著裂谷,晏紫蘇便掘了一個深坑,又以凝冰訣在頂上築起弧型冰蓋,只留幾個透氣孔。夜裡風霜雪雨,咄咄有聲,兩人藏在其下,倒也喜樂安平。
途中蚩尤數次相問究竟去往何處,晏紫蘇只是笑道:“天涯海角。”蚩尤心下更加茫然。身負重傷,在這西寒極地上飛行了數千裡,心中隱隱地早已不抱希望能儘快趕回大荒。只是不知這妖女究竟意欲何為?但瞧這光景,她又似乎並無惡意。女人之心,實在太過難以猜度。狂風酷寒裡,每每想起拓拔野、纖纖等人,便覺焦躁憂慮,但身在萬裡之外,手無縛雞之力,又能如何?
再往西去,酷寒難耐,晏紫蘇也有些不支,所幸當日遇見幾只西寒銀毛羊,捕殺之後,剝其皮製成大衣,切其肉以為肉膏。
蚩尤見她穿上銀毛羊衣之後,銀裝素裹,嫵媚俏麗,不由呆了一呆,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西寒的野獸們瞧見咱們,只道是一隻熊和一隻羊走在一起,心底一定大叫古怪。”
見他開起玩笑,晏紫蘇甚是歡喜,笑吟吟地更加嬌媚動人,啐道:“它們若是看見你這隻大笨熊只會坐倒在地,還要我這小綿羊抱來抱去,就更覺得古怪啦。”
蚩尤面上一紅,頗為尷尬。他桀驁不馴,自恃狂野丈夫,但現下非但不能動彈,還要這嬌嬌弱弱的妖女照顧,確是頗為荒唐古怪之事。晏紫蘇見他神色突轉黯然,心下微微後悔,當下笑著岔開話題。
西風狂猛,晏紫蘇逆風飛行幾日,逐漸疲憊不支。這日在空中恰好撞見幾只朝南飛來的雪鳥禽龍,當下抓住一隻,以蠱蟲控制其腦,騎乘禽龍繼續西飛。
一路西去,雖然荒涼苦寒,但兩人說說笑笑,倒也不寂寞。在這浩瀚無邊的冰雪高原,遠離大荒,遠離了彼此的陣營,那些過往恩怨都變得飄渺淡薄起來,如此微不足道、輕如雲煙。如此死一般沉寂的世界裡,沒有什麼比此刻身邊的這個人更加真實,更加重要了。
天氣漸轉惡劣,風雪交加,蚩尤的心情卻逐漸地好轉起來,焦躁狂野的雜念,彷彿也如同冰雪一樣沉澱下來,只是周身斷骨在極寒之中越來越加疼痛。
晏紫蘇似乎也判若兩人,雖然依舊每日變幻臉顏,但態度卻越來越發溫柔。蚩尤生平之中,從未有一個女孩如此細心而體貼地照料過他,想不到這第一個,便是幾次三番將自己害得生死兩難的女魔頭。有時蚩尤常常會想,在這妖女變幻的容顏下,究竟是一張怎樣的臉?
但花無百日好,月有盈缺時,晏紫蘇隔三差五仍會莫名其妙地大發脾氣。尤其當蚩尤沉思,回想某些往事時,晏紫蘇便會突然嗔怒,一腳朝他斷骨傷痛的地方踢去。
正當他痛不可抑,驚詫惱怒之時,她常常又會格格脆笑,回嗔作喜,滿臉春花似的地替他按摩。那溫柔甜蜜之意倒令他受寵若驚,面紅耳赤,心下納悶無已。那被強擄來作為坐騎的雪鳥禽龍見狀,則每每眯起雙眼搖頭晃腦,嗷嗷亂叫,也不知是幸災樂禍呢,還是與蚩尤一齊感嘆女人之心?
這日風和日麗,晴空萬裡,雖然仍是徹骨冰寒,但比起前幾日已大為好轉,兩人繼續朝西飛行。
高空中吹來的狂風,竟帶著微微的鹹意,隱隱聽見似有若無的濤聲。蚩尤在晏紫蘇懷裡的乾坤袋中,正自打盹,迷迷糊糊以為自己又作起東海的美夢,忽然聽見晏紫蘇叫道:“呆子!咱們到啦!”聲音極是喜悅。
雪鳥禽龍的歡鳴聲中,蚩尤被晏紫蘇從袋中拉將出來,放眼望去,大吃一驚。
藍天紅日之下,緲緲碧海,無邊無際。遠處海天交接處,白雲翻湧,急速飛揚。時值正午,漫海金光耀眼,照得蚩尤頭暈目眩,心中卻是說不出的驚奇歡喜。
低頭掃望,腳下大地冰雪班駁,綠意隱隱。起伏的土丘上,矮矮的灌木寥落生長。岸邊黑礁錯落,海鷗飛翔。道道白色的浪花層層疊疊地湧向灰白色的泥灘,呼嘯著,沖刷著,瞬息倒退;後面的雪浪飛速衝湧,將先前的泡沫剎那淹沒。
晏紫蘇俏臉上光彩飛揚,笑道:“這裡便是天涯海角了。”
蚩尤登時明白,此處竟就是傳說中的西海之涯。突然一凜,難道這妖女竟是要將自己擒給西海老妖麼?
晏紫蘇嘆息道:“呆子,若要將你送與老祖,前幾日直接往密山去便是,何苦兜這麼一個大圈子?”
蚩尤被她點破,登時不好意思,嘿然而笑道:“眼下已到了海角,究竟要作些什麼,總可以說了罷?”
晏紫蘇抿嘴笑道:“你隨我來便知道啦!”驅鳥向下衝去,在海邊礁石下落定。抱起蚩尤,跳落到泥灘上,將他輕輕放下。突然伸手剝他的衣服。
蚩尤吃了一驚,叫道:“你幹什麼?”
晏紫蘇格格笑道:“想瞧瞧你的裸體,不成麼?”纖手靈動,轉眼便將熊皮衣從他身上剝離。蚩尤驚怒交集,掙扎著想要將她推開,但方一用力,全身疼痛欲碎,癱軟無力。
晏紫蘇臉蛋嫣紅,柔聲笑道:“乖乖的別動。”雙手輕輕一扯,將他的底褲也拉了下來。
蚩尤驚怒欲狂,險些暈去。心中大罵,口中卻是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一陣海風吹來,透骨清寒。
晏紫蘇眼波流轉,極快地偷瞥了一眼他的身體某處,臉頰瞬息酡紅,吃吃笑道:“臭小子,今日才算扯平了。那日在山上樹林裡,你可沒少偷看姐姐洗澡。”
蚩尤一愣,突地想起當日初見她時,尾追到林中,無意窺視到她洗浴的情形,登時臉紅心跳,尷尬無語。腦中忽然閃過她在月色中雪白妖嬈的浮凸身影,驀地熱血賁張,某處竟倏地昂然挺立。
晏紫蘇“啊”的尖聲驚叫,猛地閉上眼睛扭過頭去,素手抓起他的底褲,胡亂地蓋在那物之上,驚惶之下,指尖不小心碰到,兩人又是齊聲大叫。
晏紫蘇臉蛋紅透,胸脯劇烈起伏,彆著頭恨恨啐道:“瞧你故作老實,原來也是個輕薄無賴之徒。”
蚩尤羞慚尷尬,滿嘴苦水,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若不是你要剝我衣服,又怎會如此?”
晏紫蘇臉上又是一紅,“呸”了一聲道:“你以為我想看麼?美得緊呢!”羞惱之下,便想一腳踢去,但腳風方動,那覆蓋其上的底褲便搖搖欲飛,吃驚尖叫,連忙頓住。猛一頓足,走了開去。
蚩尤面紅耳赤,恨不能挖個地洞將自己埋進去。卻聽晏紫蘇恨恨道:“呆子,你莫急,我這就給你挖個大洞。”果然彎腰蹲下,在他身旁的泥灘上挖掘起來。
過了片刻,便挖了一個八尺來長,四尺來深的長形泥洞,底部前高後低。站起身來,拍拍手,似喜似怒地盯著他,突然“撲哧”一笑,臉上又驀地一紅,笑道:“你不是要找個洞鑽進去麼?那就來罷。”小心翼翼地將他拉扯過來,斜斜地推到那泥洞中,頭上腳下斜靠其中。
然後忙不迭地將掘出的爛泥盡數倒回,又在上面來回踩踏,壓得嚴嚴實實。泥灘說不出的柔軟溫暖,身子陷在其中,極是舒服。
晏紫蘇瞧他全身埋沒泥中,只有腦袋露在泥灘之外,神情煞是有趣,不由得格格笑將起來,彎下腰,面對面地凝視著他,吃吃笑道:“你這個大呆鳥,大笨熊,現在又成了埋在泥裡的大呆瓜!”
蚩尤不知是該笑還是該惱,索性閉上眼睛不理她。心下直犯嘀咕,這妖女千里迢迢將他帶到海角天涯,竟就只是為了將他埋入泥中麼?
忽然額上一涼,麻癢無比。睜眼望去,只見晏紫蘇沾滿爛泥的纖纖玉指正在他臉上亂畫,春花也似的格格脆笑:“既是個呆瓜,總得有些瓜蒂、瓜蔓才是。”龍飛鳳舞片刻,左右端詳,格格直笑,甚是得意。笑道:“好啦,呆瓜,我不陪你玩啦。”將手指上的爛泥在他脖子上胡亂地蹭擦了一通,起身翩然而去。
蚩尤吃了一驚,大叫道:“妖女!你去哪裡?”
晏紫蘇笑而不答,掠到他身後,似是往南面海岸而去,遠遠地聽見她的歌聲,越來越淡,終於細不可聞。
蚩尤埋在這海灘之中,周身不能動彈,連頭顱也不能轉動,心中驚怒交集,又帶著一絲驚惶。這幾日他一直與這妖女在一起,彼此相依,但此時突然不見她的身影,心中竟然驀地升起一種異樣的感覺,又象是恐懼,又象是失落,說不出的難過。
情急之下,大聲呼喊,但海風呼嘯,波浪聲聲,卻聽不見那妖女的應答。心下更急,嘶聲狂吼,既而怒罵。但任他如何高呼大叫,一無回應。到了後來,喉嚨乾渴嘶啞,如火燒一般,所發出的聲音連自己聽了也覺得難聽。
心中空空蕩蕩,渾無著落,驀地一陣悲涼恐懼,難道自己當真被這妖女丟棄在這天涯海角了麼?看著雪白的浪花從左前方不住地翻湧奔騰,層層逼近,心中測算,不過一個時辰,那潮水必定便要淹沒自己。他水性雖好,卻無拓拔野的“魚息法”,在水下至多能支撐兩個時辰,等到潮水退卻時,多半已被溺死。
心下悲苦,忖想:“想不到我蚩尤堂堂東海男兒,竟會被海水淹死!傳了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突覺滑稽,仰天哈哈狂笑,笑聲沙啞,在海風中弱不可聞。
太陽西移,白雲飛揚。海水漲高了許多,離他已不過十丈之遙。
滾滾海浪奔騰飛湧,濺起的腥鹹浪花濺落在他的臉容唇角,倒給他帶來殊為熟悉的感覺,心道:“是了,我生於東海,難道上蒼便讓我死於東海麼?”他極愛海洋,心中忽覺倘若溺死於海中,倒是遠比其他死法來得美妙多了。想到此處,抑鬱的心情竟突然放鬆開來。
陽光燦爛,海上金光耀眼。清涼的海風摩挲著他的臉頰,不知何以,竟讓他想起那妖女的手來。想起這幾日同行,那妖女對自己溫柔照顧,心中怦然。
正自胡思亂想,忽然看見一隻半尺來長的刀角蟹從遠處礁石下殺氣騰騰地衝將出來,飛速橫行。又有一隻斑點刀角蟹倏地從另一側衝出,與它撞在一處,登時你來我往,刀鉗飛舞,在沙灘上殺將起來。
蚩尤在海島生活已久,素知刀角蟹與那蛐蛐兒一般,彼此之間極是好鬥,稍加挑撥便要你死我活。當年他小時,常常與阿虎、單家兄弟等玩伴抓了刀角蟹,飼養相鬥,極是有趣。今日在這垂死之時,竟然瞧見如此熟悉的一幕,不由心下溫暖,微笑著入神觀望。
那斑點刀角蟹似是不敵對手,刀鉗忽地被那隻刀角蟹的巨鉗夾住,莫一絞扭,險些斷折,就此敗下陣來,拖曳著那將斷未斷的刀鉗一路潰逃。那得勝者也不追趕,耀武揚威地將刀鉗高高舉起,然後一溜煙往北面礁石底下鑽去。
那隻敗走的斑點刀角蟹逃到距離蚩尤幾尺處,也不怕他,徑直以另一隻刀鉗在泥灘上亂掘,然後小心翼翼地將自己埋了進去。
蚩尤看得大奇,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難道你打輸了竟沒臉見人了麼?”那刀角蟹不理他,埋在泥中,長長的眼珠四下亂轉。蚩尤看了片刻,正覺無趣,卻見那斑點刀角蟹突然跳將出來,急速揮舞著兩隻刀角鉗,朝著那隻刀角蟹藏身的礁石殺去。
蚩尤驚“咦”一聲,那刀角蟹的斷鉗竟然好合如初!心中驀地一凜,又是一跳,既而一陣掩抑不住的狂喜。突然之間,明白何以晏紫蘇要帶他來到此地,將他掩埋在這爛泥之中了!
敢情這西海海灘的爛泥竟有神奇之效,可以將斷骨癒合如初!
原來這妖女不遠萬裡將自己帶到此處,竟是為了醫治自己的重傷。一念及此,他忽然怔住,百感交雜,心緒混亂。只是這妖女為何要救治自己呢?隱隱之中,似乎想到一個答案,但這答案實在太過匪夷所思,剛一觸及,立時面紅耳赤,喃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在胡思亂想什麼?”
當是時,聽見遠處傳來晏紫蘇歡愉的歌聲,悠揚飄蕩,如仙樂一般鑽進蚩尤的耳中。她果然沒走!蚩尤登時一陣狂喜,忍不住便要高聲吶喊。忽然一凜,臉上滾燙,將即將脫口的狂呼硬生生地吞嚥回去。
晏紫蘇翩翩從他頭頂越過,俏生生地落在他的身前,手中提了一串綠藻海草和那支翡翠玉瓶,臉上紅撲撲的,嫣然道:“呆瓜,適才叫姐姐幹嗎?才走開便想我了嗎?”
蚩尤心中升起一股溫柔之意,想要開口卻支吾難言,猛地大聲道:“多謝你……”但剩下的話卻不知如何說才好。
晏紫蘇臉上一紅,“哼”了一聲道:“呆瓜,你謝得太早啦。我早說過了,要將你的傷治好了再送到北海領賞。你當我是可憐你麼?”蚩尤雖然脾氣暴烈,卻不是呆子,聽出她不過是故意以此為託詞。心下感激,但楞楞地看著她,卻說不出話來。
晏紫蘇“撲哧”一笑,低聲道:“呆瓜。”突然看見海水漫將過來,吃了一驚,叫道:“哎喲,幸好回來得及時。”當下又在更遠些的泥灘挖掘了個坑洞,將蚩尤從那洞中抱出,移轉到彼處去。
晏紫蘇轉身又在泥灘上掘了個坑洞,從乾坤袋中取出一個青銅甕,將那些綠藻海草一一放入,然後又從那翡翠玉瓶中倒出百餘隻色彩斑斕的毒蟲,大多蚩尤見所未見,想來是她適才在海中採集的罕見毒物。
眾毒蟲在泥灘上緩緩蠕動,相互交疊,狀極醜惡。晏紫蘇將這些毒蟲一一捉了丟進青銅甕中,然後又抓了爛泥填入。末了,又從乾坤袋中取出十幾個瓶子,一一倒了些汁水到那青銅甕中,然後將蓋子旋緊,埋入泥灘深坑。
蚩尤瞧得詫異,忍不住道:“這是什麼東西?”
晏紫蘇笑道:“是吃光你五臟六腑的蠱蟲!”蚩尤知她胡說,但見適才這工序,又的確象是製作蠱蟲,心下犯疑。
黃昏時,晏紫蘇到海中捕了十幾只巨大的西海飛魚,作成魚凍,喂蚩尤吃了,然後自己又吃了些,合著銀毛羊衣,在蚩尤身旁躺下休息。兩人說了一會兒話,晏紫蘇的聲音便越來越小,逐漸不再回答。她這一日似是頗為疲憊睏乏,明月初升之時便已沉沉睡去。
蚩尤心緒紛亂,難以入眠,睜著眼睛,頭顱露在泥灘之外,仰望蒼穹,想到經脈、碎骨終於可治,心中又是激動又是歡悅。
灰藍色的夜空中,星辰淡淡寥落,半輪明月雪亮地照在這天涯海角,彷彿冰雪敷蓋。夜鳥從海上飛來,漫漫地掠過夜空,怪叫著朝東面的土丘灌木飛去。
濤聲響徹,浪花飛濺。溼漉漉的泥灘映照著明月、星辰的倒影,突然被白浪卷沒,然後又搖搖晃晃地波盪重現。
夜風寒冷,海水卷不到的泥灘上,結了薄薄的冰霜。咫尺之距,晏紫蘇沉睡的臉上、長長的睫毛上、烏黑柔順的長髮上,也凝結了淡白的薄霜。在月光下看來,她的睡姿如此無邪美麗,純淨得彷彿是一個漂浮於海上的夢。一陣風吹來,冰屑簌簌,掉落在她的臉頰,融化成清水,緩緩流下。
蚩尤心底忽然泛起洶湧的柔情,喉嚨中彷彿被什麼堵住了一般,直想伸手將她臉頰、秀髮上的冰霜撣去。但是他不能動彈。
遠遠的,似乎有什麼海鳥在波濤中鳴叫,婉轉悅耳,虛無縹緲,伴著濤聲,伴著夜風,伴著月色。不知什麼時候,他睡著了。
這一夜,他沒有夢見纖纖,卻夢見了他和晏紫蘇在那冰原裂谷的壁洞中,緊緊相依。洞外大雪紛揚,覆蓋了整個世界。
此後幾日,蚩尤依舊天天掩埋於泥灘之內。每隔六個時辰,晏紫蘇便要將他轉移一個地方,蓋因原來海泥中的藥力已經耗光。如此三日之後,蚩尤的琵琶骨已經大為好轉,雙臂略可抬動,甚至已經可以抓取食物,自己進食。但晏紫蘇卻不讓他多加動彈,依舊親手喂他。
西海中怪魚甚多,味頗鮮美,而且多半有助傷勢恢復。由此製成的魚凍滑爽鮮香,極富彈性,蚩尤吃得大為開懷。
但經脈的恢復卻遲遲未見進展,想來這西海海泥雖然可以癒合骨傷,但對經絡卻並無關鍵療效。
蚩尤卻並不沮喪,蓋因只要能恢復行動,便可以逐步調息運功,慢慢修復經脈。即便是要花費數年時光,也在所不惜。
到了第七日夜間,吃過魚凍後,晏紫蘇將那深埋的青銅甕挖將出來,旋開蓋子,探手其中,徐徐拖出一條似蛇非蛇、似蠍非蠍的怪物,仰頸吐信,獠牙交錯,暗紅色的甲鱗,散佈著點點藍斑,蛇一般的身體上竟有蜈蚣百足,尾後一根蠍蟄如金鉤倒懸,左右顫動。
晏紫蘇喜道:“成啦!”將它託在掌心,送到蚩尤面前,笑道:“呆瓜,張開嘴。”蚩尤吃了一驚,正訝然欲問:“難道你要我將它吞下去?”嘴方張開,晏紫蘇的素手已經閃電般地蓋到他的嘴上。
口中一滑,一個冰冷的東西驀然穿入,瞬間滑入肚中。蚩尤瞠目結舌,張開大嘴,驚怒交集地瞪著晏紫蘇。晏紫蘇妙目凝視著他,臉上似笑非笑。
突然腹中一陣劇痛,彷彿肝膽腸胃瞬間被咬斷吞噬一般。蚩尤大叫一聲,面色紅紫,既而慘白,汗水如雨,涔涔滾落。那穿肚斷腸的劇痛烈不可擋,蚩尤幾欲發狂,怒吼嘶喊,直想破土而出。
見他劇痛若此,晏紫蘇臉色也變得微微蒼白,素手緊緊將他按住,不住地柔聲道:“忍一忍,再忍一忍罷!”但那劇痛越來越烈,翻江倒海,蚩尤疼得喘不過氣來,牙齒咬得格格直響,狂吼一聲,險些暈倒。
晏紫蘇的手溫柔地擦拭著他湧落的汗珠,輕輕地捧著他的臉,眼波中也有些害怕,顫聲道:“乖乖地再忍一會兒,馬上便好啦!”
當是時,忽然聽見一個人笑道:“想不到九尾狐晏紫蘇也會這般溫柔,這小子當真是豔福不淺。”笑聲陰冷,又帶著邪惡的喜悅。
“誰?”晏紫蘇花容失色,驀然起身。
蚩尤心中大駭,狂痛中奮力凝神,轉頭望去。只見月光下、泥灘上,一個枯瘦的黑衣男子鬼魅般飄忽站立,麻臉上滿是詭異的邪笑,手中月牙彎刀閃爍著耀眼的白芒。正是當日在眾獸山中,所遇見的西海九真中的人物。
迷迷糊糊之中,拓拔野聽見若有若無的簫聲,寂寥淡遠,刻骨蒼涼,心中驀地一陣歡喜,喃喃道:“仙女姐姐……仙女姐姐……”突然驚醒,大聲叫道:“仙女姐姐!”
周身麻痺僵硬,血液彷彿凝固了一般,一時之間就連脖頸也無法轉動。凝神察探,心中大喜,周身經脈竟已痊癒完好,只是經絡氣血似是被極為冰寒之氣鎮住,暫時不能運轉。當下一邊氣隨意轉,緩緩調息,一邊叫道:“仙女姐姐!”
簫聲頓止,萬籟俱寂。明月當空,星辰寥寥,兩側雪崖冰壁高矗峭立,耀射著清冷的光芒。竟是在一個寂靜而狹窄的冰山雪谷之中。拓拔野心中忽地一陣迷惑,依稀記得自己從那山腹甬道躍出之時,四周乃是山腹內壁,怎地竟到了這露天的山壑中?
“你……你醒啦!”耳畔突然響起一個清雅溫柔的聲音,既而一張清麗絕世的臉容撲入眼簾。一時明月失色,冰雪無光。
拓拔野見她安然無恙,心中大喜,叫道:“仙女姐姐!”
姑射仙子“啊”的一聲,一雙澄淨秋水中,滿是歡悅欣喜之意,低聲道:“你叫我仙女姐姐?你認得我嗎?”
拓拔野一呆,旋即恍然,暗自忖道:“是了,隔了四年,我變化如許之大,她自然認不出我了。”但不知為何,心中仍然一陣失望,微笑道:“我……在下拓拔野……四年前曾經在玉屏峰上見過仙子一面。”心中緊張,只盼她能立時想起。
姑射仙子低聲道:“拓拔野?……玉屏峰?”俏臉上一片茫然。拓拔野心中如遭重錘,驀地一陣失望酸苦:“原來她竟連一丁點也記不得了。在她心底,我原不過是一顆微塵罷了!”
姑射仙子微微搖頭,悵然道:“對不住,我什麼也記不起來啦。”明眸凝視拓拔野,又道:“公子既然識得我,能告訴我,我究竟是誰嗎?為什麼會與公子在一起?這裡又是何處?”
拓拔野又是一愣,腦中嗡然一響:“是了!難道她竟然失憶了麼?”心中凜然驚駭,思緒飛轉,心道:“難道又是那些水妖施了什麼妖術,讓她記不得從前之事?”忽然一陣歡喜:“原來她並非單單記不得我,實是中了妖法失憶的緣故!”
見他臉上閃過驚詫、憤怒、歡喜諸般神情,怔然不語,姑射仙子心下詫異,又低聲呼喚了他幾聲,拓拔野方才如夢初醒,沉吟道:“從前之事,仙子當真一點也記不得了嗎?”
姑射仙子輕搖螓首,低聲道:“不錯。我什麼也想不起來了。”
拓拔野呆呆地望著她,心中砰砰亂跳,口乾舌燥。突然冒起一個古怪的念頭:“難道仙女姐姐失憶,也是上蒼冥冥中安排的麼?她記不得自己的身份,便不再是木族聖女,也不必守身獨處……既然如此,我又何必定要讓她恢復記憶?帶著她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做一對神仙眷侶,豈不逍遙自在?”
姑射仙子站起身來,白衣飄飄若飛,嘆息道:“原來你也不知道。”月光照著她的臉容,迷茫悽婉,楚楚動人,身影孤單落寞,彷彿要隨風飄去。
拓拔野忽然一凜:“拓拔野,你這般自私卑劣,豈是大丈夫所為?”臉頰如燒,收斂心神,道:“你是當今木族聖女、姑射仙子蕾依麗雅!”
姑射仙子嬌軀微微震動,低聲道:“木族聖女?姑射仙子?”眉尖輕蹙,秋水波盪,反覆低吟了數十遍,失望煩惱,搖頭嘆息道:“我記不起來啦。”
拓拔野心中一動,喜道:“仙子,我懷中有一個瑪瑙香爐,是當年在玉屏峰上你留下的……”姑射仙子冰雪透明的指尖輕輕一點,拓拔野的衣領登時翻開,瑪瑙香爐從乾坤袋中徐徐飛出,落到她蘭花般的掌心。
瑩白剔透的瑪瑙香爐在她掌心緩緩旋轉。月光折射,眩光流舞。姑射仙子的容顏在折光照耀下變幻不定,還是黯然搖頭,指尖輕彈,將香爐徐徐送回拓拔野懷中。
拓拔野心下失望,體內真氣越轉越快,終於將冰封的經脈盡數衝開,“啊”的一聲,跳了起來,周身冰屑簌簌掉落。從腰間拔出無鋒劍,倒遞與她,說道:“這劍乃是木族神器,那夜你曾讓我好好儲存,你還記得麼?”
姑射仙子握住劍柄,妙目凝視良久,搖頭道:“是無鋒劍麼?但為何又斷為半截?”
見她依舊渾然不覺,拓拔野心下一陣難過悵惘,想起那時月夜,她手握斷劍,黯然神傷的情形,更是心潮洶湧,低聲道:“人有情,劍無鋒。此劍原是當年貴族聖女空桑仙子送與神帝的定情之物。空桑仙子因情得罪,被流放東海湯谷,神帝傷心欲絕,將此劍拋入龍潭,因緣際會,被我得到……”
姑射仙子微微一顫,秋波盪漾,沉吟道:“空桑仙子?”
拓拔野見她似是想起某事,心中一喜,但見她目光漸轉迷茫,心中又不由得沉了下去。忽然心念一動,從腰間取出珊瑚笛子,悠揚橫吹。
笛聲清越宛轉,如幽泉嗚咽,空林風語,說不出的蒼涼悽傷。月光如水,一陣寒風吹來,冰屑紛飛,隨著笛聲節奏,韻律飛舞。
姑射仙子怔然而立,出神傾聽,白衣翻湧,黑髮飛揚,竟似是痴了。不知何時,妙目中瀅光點點,一顆淚珠倏然滴落,低聲呢喃道:“朝露曇花,咫尺天涯,人道是,黃河十曲,畢竟東流去。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 昨夜風吹處,落英聽誰細數。九萬裡蒼穹,御風弄影,誰人與共?千秋北斗,瑤宮寒苦,不若神仙眷侶,百年江湖。”
素手一顫,斷劍鏗然沒入堅冰石巖。繼而柔荑舒展,五指如花開落,掌心突然凝聚起瑩白光氣,滾滾卷舞,倏然化為一枝瑪瑙洞簫。斜倚於唇,十指跳動,合著拓拔野的笛聲,一起吹奏那《剎那芳華曲》。
笛聲清幽激越,洞簫蒼涼悠遠,交相跌宕,纏綿刻骨。兩人四目凝視,突然悲喜交集,心中不約而同地生出一種奇怪的感覺,似乎在很遠很遠的從前,兩人就曾經這般臨風齊奏……
山風鼓舞,萬千冰晶銀魄在姑射仙子、拓拔野四周縈繞飛舞,在月光中閃著點點銀光,彷彿流螢,彷彿飛雪。
一曲吹罷,餘音嫋嫋不絕。漫天冰屑悠然飛舞,緩緩落地。半晌,兩人兩兩相望,彷彿被冰雪凝鑄一般。
姑射仙子玉靨泛起淡淡的嫣紅,低聲道:“這曲子好生熟悉,聽了讓人莫名的傷心。”拓拔野道:“仙子,你記起些什麼了嗎?”姑射仙子蹙眉思忖片刻,搖頭道:“我記得這曲子的歌詞,卻記不得在哪裡聽過了。”
拓拔野心下失望,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不知那些水妖使了什麼妖法,竟然這等霸道!”
姑射仙子道:“公子說我是木族聖女姑射仙子,卻不知公子又是誰?和我又有什麼關係麼?我們為何會在此處?”雖然心中殷切,這一連串的問題依舊問得淡雅而從容,殊無急促之態。
當下拓拔野將四年前自己如何邂逅神帝,如何在玉屏峰與之相遇,又是如何從蜃樓城流亡東海……等等,擇其要點,一一道來。至於纖纖身世,則略過不提。說到自己追蹤比翼鳥,到了鐘山,遭遇身中春毒的姑射仙子時,拓拔野不由大感尷尬,面紅耳赤。
見姑射仙子暈生雙頰,妙目中微有慍意,連忙咳嗽道:“仙子放心,拓拔野雖非君子,卻絕非浮浪狂徒。並未對仙子有……有不敬之舉。”他與赤身裸體的姑射仙子狎暱良久,雖未汙其處子之身,卻已有肌膚之親,“無不敬之舉”可謂含糊之至。心中暗自羞慚,臉燙得彷彿燒焦一般。
姑射仙子秋波流轉,瞥見臂上守宮砂鮮豔依舊,羞惱神色一閃即逝。臉上忽然又是微微一紅,低聲道:“比翼鳥?”
拓拔野道:“正是。”突然想起它們尚在乾坤袋中,連忙探手入懷,將它們小心翼翼地掏出。
比翼鳥簌簌發抖,脖頸四下扭轉,“蠻蠻”低叫。突然撲扇翅膀,抖落片片冰屑,一隻朝著拓拔野,一隻朝著姑射仙子,歡快地鳴叫起來,極是興奮。
拓拔野吃了一驚,忖道:“比翼鳥如此激動,難道當真表示我和仙女姐姐……”心中狂跳,瞥望姑射仙子,卻見她俏臉嫣紅,眼中滿是羞嗔之色,兩人目光對撞,齊齊扭開頭去。
拓拔野定了定神,又繼續往下述說。姑射仙子蹙眉道:“公子說我中了西海鹿女的極樂丹,除了……除了男女交合之外斷無可解,那麼為何我現下安然無恙?說我中了奇毒,經脈內全無真氣,為何我現下真氣充沛,經絡絲毫無損?”
拓拔野心中一凜,適才他見姑射仙子醒來,極是激動,一時間竟沒有想到此節,被她這般質詢,登時說不出話來。思緒飛轉,亦是迷惑不解。
姑射仙子見他張口結舌,又道:“你說我們被雪崩困在山腹之內,為何又突然到了這山壑之中?”語氣漸轉冷淡,似已有懷疑之意。
拓拔野嘆了口氣,苦笑道:“仙子,此中奧妙,拓拔野實是不知。”見她秋水明眸深深地凝視著自己的雙眼,似乎想要看到他內心深處,心中一跳,凝神坦然相迎。
姑射仙子凝望他半晌,眼中疑慮之意稍稍消散,輕輕點了點頭,道:“倘若你說得都是真話,我要多謝你啦。”
拓拔野鬆了口氣,心中忽地一陣委屈。在這清麗絕世、素雅端莊的姑射仙子身前,他竟彷彿又變作了當年那個意亂情迷、忐忑不安的少年。心中緊張,患得患失。
兩人默然無語,各自沉吟。
拓拔野四下掃望,這冰壑極是狹窄,最闊處不過六丈來寬,兩壁陡立千仞,險峻之極。地勢傾斜,北高南低。回首上望,北邊遠處又是一座高峻險峰,冰雪其覆,崖頂至高處有一凸出的巨石,其中黑黝黝狀如洞穴。
拓拔野凝神細望,險些笑出聲來。那山高大渾圓,果真如玉壺一般,凸出的洞石便象是玉壺的壺嘴。心中一動,想起《大荒經》所述,忖道:“是了!此山既是玉壺山,想來我們便是從那壺嘴中掉出來的!”
忽聽比翼鳥“蠻蠻”亂叫,極是欣悅。拓拔野扭頭望去,見那對怪鳥簌簌振翅,搖搖擺擺地朝下方飛去。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對望一眼,一齊飄然追去。
比翼鳥歡聲鳴叫,繞過橫亙的冰崖,朝右飛去。冷風鼓舞,拓拔野二人忽地聞到一股奇異的幽香,腹中登時一齊“咕咕”亂叫起來,方感飢餓難耐。
拓拔野忍不住莞爾而笑,見姑射仙子玉靨飛紅,知她臉薄,連忙真氣運轉,將腹內叫聲彈壓住。
雪地之中,冰壁之側,幾株矮矮的紅樹參差而立。那紅樹高不過六尺,赤幹丹葉,開滿了五色奇花,異香撲鼻。那花兒共分五瓣,各為紅白藍紫黃,斑斕眩目。樹梢上懸掛了燈籠似的紅果子,光滑紅潤,輕輕搖曳。
比翼鳥撲翅飛到那丹樹枝頭,脆啼歡鳴,啄食紅果。
拓拔野笑道:“你們倒真是覓食的一流好手。”伸手將紅果摘下,以掌心真氣擦淨,便欲遞與姑射仙子。
姑射仙子微微搖頭,纖手曲伸,“哧哧”輕響,枝頭五色花繽紛飛舞,輕飄飄地落在她的掌心。一道淺綠色的真氣螺旋飛舞,五色花登時化為顫巍巍的花凍玉膏,晶瑩剔透。
見拓拔野訝異地凝視著自己,她臉上微紅,轉過身去,掩袖將花凍送入口中。她飲食之時,姿態極是優雅,左手衣袖遮擋口唇,右手指間真氣夾取花凍,低首垂眉,目不斜視。
拓拔野心道:“原來神仙姐姐吃的竟是鮮花蜜凍。”稍一定神,咬了一口紅果。唇齒清香繚繞,果肉又酸又甜,略帶著一絲淡淡的青澀,竟似五味俱全,美不可言。入喉之時清涼甘甜,如山泉汩汩,五臟六腑暖洋洋說不出的舒服。
拓拔野精神大振,心中歡喜:“不知這是什麼仙果?”當下又接連吃了十餘個。腹中飢餓稍減,神清氣爽。
姑射仙子又吃了幾朵五色花,便不再進食。妙目凝視拓拔野,見他狼吞虎嚥之狀,嘴角微微牽出一絲笑意,別轉頭去。心中又升起那奇異的似曾相識的感覺。
她雖已記不得從前之事,但不知何以,先前醒來見著這少年時,竟覺得十分熟悉,似乎早就認識一般。凝視他雙眼、與他說話時,這種感覺猶為強烈。是以雖然他所說的事情太過匪夷所思,她仍是情不自禁地頗為相信。隱隱中總覺得,這少年似乎與自己有著極為重要的關聯,他斷然不會欺騙自己。
比翼鳥突然尖聲鳴叫,從枝頭俯衝而下,在冰地上“咄咄”啄擊。拓拔野笑道:“你們又發現什麼了?”虛空劈掌,真氣蓬舞。
“轟”的一聲震響,冰塊四射,一股黑色漿液沖天噴湧激射,蒸汽騰騰。異香瀰漫,黑漿在半空急速凝固,化為無數玉膏拋灑掉落。拓拔野吃了一驚,驀然認出這黑色玉膏竟與玉壺山腹中的玄黑膏石並無二致。
密山冰壑氣候苦寒,那黑色漿液噴湧了片刻,便凝固冰結,將冰層破裂處重新封堵住。彷彿一株黑色的珊瑚樹,佇立在雪地中。
拓拔野伸手掰下一塊,以真氣化為玉膏,送入口中。奇香貫腦,暖流遍體,果然是那山腹中的奇妙膏石,大喜道:“仙子,這便是我所說的膏石了!”
姑射仙子淺嘗一口,輕“咦”一聲,頗為詫異,低聲道:“難道……這竟是玄玉榮英麼?”
拓拔野訝然道:“玄玉榮英?那是什麼東西?”腹中記事珠飛轉,也記不得《百草注》中有這麼一種膏石。
姑射仙子淡淡道:“傳說當年寒荒大神化魄為石,鎮住密山大水。他的毛髮化成了這丹樹,血液化成了玄玉榮英,人若是服了這丹樹花果、玄玉膏液,便可以修補氣血,受益無窮。”
拓拔野恍然道:“是了,我的經脈之傷必定是吃了這玉膏方才痊癒得如此神速!”心中一跳,忖想:“莫非仙女姐姐體內毒素也是由這膏石化解的麼?”
姑射仙子道:“但這不過是大荒傳說,見過丹樹與玄玉榮英的人少之又少。想不到……想不到今日竟讓我們遇見了。”
拓拔野笑道:“既然上蒼如此眷顧,那我們可不能辜負了他的美意了。”當下將玄玉榮英一一化開,飽餐一頓。姑射仙子微微一笑,也低頭服食。
當是時,忽聽一陣“轟隆”巨響,狂風大作,漫漫冰雪從兩壁高崖滾滾而下,崩塌沖瀉。兩人吃了一驚,真氣蓬然飛舞,形成碧綠色的光罩氣弧,將飛瀑狂浪似的雪石冰屑一一震飛,順著冰壑朝南邊洶洶衝落。
姑射仙子妙目瞥望拓拔野,俏臉上閃過訝異的神色,似是沒有想到他的真氣竟然如此充沛。
兩人朝北望去,只見密山峰頂一道五彩絢光沖天飛起,擴散為道道眩豔光弧,在夜空中如漣漪一般盪漾開來。密山忽然劇烈地震動起來,巨響連連,兩壁的冰雪也應聲崩塌,喧囂奔瀉。
狂風咆哮,冰壑中更為森寒,五彩光弧從密山頂上盪漾到冰壑上空,一股無形的巨大壓力登時鋪天蓋地傾覆而下,竟如山嶽壓頂,將拓拔野迫得有些呼吸困難。比翼鳥在兩人的護體光罩中上竄下衝,尖叫跳躍,倏然鑽入他的懷中。
姑射仙子花容微變,驀地低聲道:“翻天印!”拓拔野心中一動。按《大荒經》所言,當年寒荒大神為了鎮住密山大水,以魂魄化為翻天石印,蓋在密山頂上,大水乃消。難道這密山的震動果真是由翻天印引起?這可怕的巨大壓力竟是源自於斯?
心中忽然又是一動,想起當時與姑射仙子一起從山腹甬道高高躍起時,依稀看見一個巨大的五色巨石,耀射出層層疊疊的絢光。自己便是被那絢光中心所發出強猛森冷的壓力擊昏的……難道那五色巨石便是翻天印麼?卻不知自己與姑射仙子,何以能從那翻天石印下逃出?
正思忖間,雪崩滾滾,來勢洶洶,合著那神秘的巨大壓力更加氣勢萬鈞,饒是他們真氣強沛,亦覺得有些搖擺不定。
如此僵持了片刻,密山的震動逐漸轉弱,夜空中那漣漪般擴散的道道五彩絢光也逐漸收縮。籠罩於兩人頭頂的迫在眉睫的可怕壓力亦隨之驟減。
兩人正自暗舒長氣,忽聽一聲驚天爆響,地動山搖。密山峰頂亂石飛舞,彩光沖天,無數道絢光倏然擴散。那巨大的壓力又如山嶽崩塌,水銀洩地,轟然拍下!
萬仞冰壑彷彿被瞬間壓碎,峭壁蓬然炸舞,冰雪巨石漫天錯落飛揚,白濛濛的一片,不見天,不見地,只聽見狂暴的轟然怒響。
拓拔野凝神聚氣,奮力抵禦,猶覺那壓力寸寸逼迫,彷彿要將他硬生生擠入冰地之中。“喀嚓”脆響,腳下的冰岩迅速裂開。冰壑中雪流洶湧,從他與姑射仙子的四周喧囂奔騰,萬千巨石當頭砸下,被他的真氣反撞彈起,又被那巨大的重壓當空拍得四下亂撞,發瘋似的撞在兩側冰壁,驚雷暴響。
“轟!”拓拔野二人腳下突然一空,地上冰岩驀地坍塌開一個巨大的裂縫。驚叫聲中,被那重壓轟然拍撞,登時朝下摔落。
匆忙間拓拔野心念一動:“不管下面是什麼地方,決計不能和仙女姐姐失散!”熱血上湧,猛地伸手抓住姑射仙子的皓腕。姑射仙子微微一震,想要甩開,卻又忽然作罷。
兩人手拉著手急速掉落,無數冰石白雪洶洶壓下,眼前倏地一片黑暗。想來冰岩裂縫已被隨後衝落的冰石封堵凝結。“咕咚!”一聲,突然掉入寒冷徹骨的渦流中,口鼻雙耳登時灌入無數冰冷的水,朝下倏然沉去。這冰壑之下,竟是洶湧奔騰的地河激流。
拓拔野下意識地施展“魚息法”,周身萬千毛孔齊齊張開,水中的空氣源源不息地湧入,隨著真氣在周身經脈恣意流轉,滲入血脈,流入心肺。他自從真珠學得這魚息法後,在水中直如遊魚一般逍遙自在。這地河雖然遄急洶湧,比起東海汪洋實是相去萬裡,剎那間他已愜意舒展開來。
忽然發覺姑射仙子手臂輕顫,體內真氣亂走,冷水倒灌。心中一凜,明白她不諳水性,仍自閉氣強自苦撐。但縱有通天本領,在這冰寒水裡也是一籌莫展。當下緊抓她的手腕,朝上浮去。
豈料那地河渦流中有一股極為強大的渦旋吸力,將他們猛地沉溺其中,螺旋飛舞,朝前順流急衝。拓拔野奮起神力,跌宕沉浮了許久,竟始終不能突破周圍的渦流,甩脫吸力衝出水面。
眼見姑射仙子手臂越來越發綿軟,體內真氣岔亂,漸漸不支,拓拔野心中大駭,下意識地將她抱入懷中,將口唇壓在姑射仙子的唇瓣上,經脈間的空氣如江河入海,盡數經喉到口,逸散而出,再滔滔不絕地輸入她的口中。
姑射仙子微一顫動,倏然睜開雙眼,臉頰飛紅,又羞又怒,便欲將他推開。拓拔野被她這般慍怒地一瞥,登時面紅耳赤,連忙鬆開。心中一動,突然想出一個法子,右手拍在她後心,真氣流轉,挾帶著清新空氣湧到掌心,又沒入她的體內,直抵心肺。
姑射仙子驀一震動,方知他適才冒犯之舉乃是為此,舒了一口長氣,妙目凝視拓拔野,歉然傳音道:“公子,對不住。我錯怪你啦。”
拓拔野微笑搖頭,想起與她溫存纏綿的旖旎春光,心中忽地一陣酸苦:“倘若當時仙女姐姐神智清醒,定然寧死也不會讓我碰觸。”其實這答案他早已知曉,但此時想來仍是情不自禁地失望落寞。
渦流遄急,吸力強猛,兩人身不由己順流螺旋而去。
拓拔野掌心始終如磁石附鐵,緊緊貼在姑射仙子的後心,將空氣源源輸入,心道:“不知這地河流水為何這等古怪?難道也是因為那翻天印的神力麼?不知要將我們帶到哪裡去?”
突然想起寒荒城中,蚩尤、纖纖等人仍在守侯自己,心中一凜:“在密山山腹中耽擱了許久,不知現下是什麼時候了?”驀地想起自己到達寒荒城的前夜,空中尚是一彎鉤月,而適才所見的明月,竟是一輪圓月!難道轉眼間竟已過了十幾日?心中登時寒意大盛,冷汗遍體。
不知過了多久,渦流越來越急。拓拔野心道:“倘若在這地河渦旋中隨波逐流,不知什麼時候才能回到寒荒城。需得設法離開此地才是。”心念一動,精神大振,暗罵自己好生愚蠢,傳音道:“仙子,我腹內有定海神珠,咱們可借神珠之力,衝出渦流!”
姑射仙子“咦”了一聲,頗為詫異,傳音道:“妙極。”又沉吟道:“只是這渦流好生古怪,多半是受翻天印神力的左右。也不知定海珠能不能勝過翻天印?”
拓拔野道:“權且試試便知。”當下凝神聚意,辨查渦流的旋轉之勢,驀地倒轉定海神珠,周身真氣如陀螺般急旋飛舞,激爆而出。
“轟!”渦流崩亂,旋力驟減。兩人低喝一聲,藉著定海神珠的反旋之力,朝上急衝。
水花四下激舞,兩人倏地衝脫遄急渦流,險些撞上堅硬的石壁。真氣蓬然,貼著石壁滑出十餘丈,方才將那旋衝的巨力消殆乾淨。
水聲轟隆,回聲如雷。
拓拔野火目凝神,四下掃望,驀地吃了一驚。此處乃空蕩山腹,兩人此刻竟是站在山腹內壁的懸崖上。山腹正中,那滾滾渦流拔地飛湧,彷彿巨大的玉柱,筆直地朝上方旋轉衝去。
拓拔野昂首上望,水霧茫茫,看不清究底。渦流水花離心飛甩,四壁溼漉漉地甚是滑膩。
側頭望去,姑射仙子白衣飛舞,翩翩若仙。在水中如許之久,竟不沾一顆水珠。拓拔野心中怦然,將手掌從她背心收回。
姑射仙子嫣然一笑道:“多謝公子。”那笑容如月夜蓮花,清麗奪目。拓拔野心眩神迷,熱血湧動,只覺得若能天天見到她的笑靨,即便是刀山火海也甘之若飴,收斂心神,道:“能為仙子效犬馬之勞,乃是拓拔之幸。”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眼波流轉,凝視著對面石壁,道:“那處山壁最為薄弱,我們便從那裡出去罷。”拓拔野突然忖想:“一旦離開此地,仙女姐姐必定要離我而去!”心中登時大痛,險些連呼吸也岔亂。
見他凝視自己怔怔不語,神情迷亂,姑射仙子玉靨微微一紅,低聲道:“公子?”拓拔野驀地醒悟,胡亂回應一聲,面紅耳赤,終於忍不住道:“出了此地,不知仙子將去哪裡?”
姑射仙子沉吟不語,半晌方低聲嘆道:“我也不知道呢。”出神片刻,又道:“公子說我是木族聖女姑射仙子,又有許多奇怪遭遇……可惜我全都記不得了。我想……我想去往西荒方山,尋找三生石,或許能記起從前之事。”
拓拔野一震:“方山?是日月山麼?”傳聞崑崙以西,西荒蒼涼之地,有巍峨高山,四四方方,故名方山。其山乃日月降落之處,因而又名日月山。又稱巨山、常陽山。
山有玉門、天門兩大險峰,傳說為天界門戶。玉門峰與天門峰之間的山壑,即是禺谷,又稱禺淵。據說當年木族青帝羽卓丞就是在這禺谷之中降伏十日鳥,封印入苗刀中。
姑射仙子點頭道:“正是。方山玉門峰頂的櫃格松下,有無憂泉和三生石。據說喝了無憂泉水,能將此生所有難過之事悉數忘記;在三生石上枕臥而眠,卻可以將三生之事盡數記起。”
拓拔野突然記起,當年在東海古浪嶼沙灘上觀望日落時,蚩尤體內的羽青帝元神曾經慨然低嘆:“爛木奶奶的,老子漱泉枕石,卻不能忘喜忘悲,超然物外……”想來那所謂的“漱泉枕石”說的便是這無憂泉和三生石了。遙想羽青帝當年,枕臥三生石上,了悟前生來世,漱飲無憂泉水,忘卻情仇恩怨,不禁悠然神往,大覺快哉。
突然靈機一動,脫口道:“仙子,我正要往崑崙山去,崑崙、方山都在西荒,不如攜行同往?”姑射仙子妙目凝視著他,淡淡道:“公子要務纏身,不必了。”
拓拔野急道:“此去方山,路途遙遠,多有風險。仙子孤身前往,又失卻記憶,倘若遇到心懷叵測的舊仇故恨,豈不危險?拓拔橫豎同路,送仙子一程又有何妨?”
姑射仙子沉吟片刻,微笑道:“即是如此,我就先行道謝了。”
拓拔野大喜,忍不住縱聲長呼。山腹內登時如焦雷連奏,嗡嗡震鳴。見姑射仙子詫異地凝視自己,不由略感尷尬,哈哈笑道:“仙子,咱們先出了這兒再說罷。”
此時滿心歡喜,精神大振,足尖一點,飛也似的踩著溼滑的山壁衝到對面。反手拔出無鋒劍,輕輕一刺,立時沒入山壁之中。真氣灌注,手腕微抖,頃刻間便切下老大一塊。
過了片刻,斷劍一空,一道光線霍然射入。拓拔野大喜,笑道:“成了。”劍鋒劈斫,鑿開大洞,揉身躍入。
“嗖!”身形方動,突然脖頸一涼,一道銳利無匹的刀光疾劈而來!
拓拔野心下一驚,身形電舞,從刀光下瞬息繞過,指尖在那人手腕脈門上一扣,輕而易舉地將其手臂反轉指住。那人悶哼一聲,立時暈厥。
忽聽身後傳來一個嬌柔的聲音:“拓拔太子,是你!”又是驚訝又是歡喜。拓拔野立時辨出那聲音,也是一陣訝異,笑道:“原來是芙麗葉公主!”轉頭望去,一個華服玉冠的美麗少女優雅而立,淡藍色的大眼中滿是欣悅的神色,正是寒荒國公主。
此處燈光絢麗,高堂大廳,富麗堂皇;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牆角爐火熊熊,極是溫暖,竟似是芙麗葉公主的香閨。卻不知順著渦流衝卷,何以竟會到了此地?拓拔野心下大為驚異,惑然不解。
芙麗葉公主驚喜稍逝,又恢復矜持之態,正要開口相詢,瞧見洞中又翩然飛入一個清麗如仙的白衣女子,登時吃了一驚,低呼失聲。
拓拔野笑道:“公主,這是木族聖女姑射仙子。”
姑射仙子凝身而立,淡淡一笑。
芙麗葉公主見她清麗脫俗,果然如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心中登時起了仰慕傾羨之意,盈盈行禮。心下好奇更盛,不知拓拔野何以竟帶了這麼一個仙子,破牆而入。
忽然“啊”了一聲,道:“難道太子已知寒荒城中情勢,這才……這才另劈蹊徑,從這裡悄悄進來嗎?”
拓拔野奇道:“寒荒城中什麼情勢?”又笑道:“我這可不是另劈蹊徑,實是誤打誤撞,唐突佳人,還請公主不要見怪。”
芙麗葉公主失望道:“原來太子還不知道麼?”
拓拔野見她神色言語有異,心中一凜,道:“難道我走了之後,寒荒城中出了什麼大事麼?”
芙麗葉公主面色雪白,藍眼中淚光瀅然,忽地盈盈下敗,泫然顫聲道:“寒荒國將有覆國大難,懇請拓拔太子仗義相助!”
拓拔野大吃一驚,她矜持高貴,突然含淚行此大禮,必有隱情。連忙將她扶起,溫言道:“公主放心,凡是拓拔能力所及,必定全力相助。”
芙麗葉公主眼波中露出感激羞怯的神情,低聲道:“太子大恩,楚芙麗葉永銘在心。”拓拔野收斂心神,微笑道:“公主請細細說來。”
他笑容溫暖,自有令人鎮定的神奇力量。芙麗葉公主急劇波動的情緒漸轉平定,道:“太子走了十幾日,城中局勢大變。現在寒荒國可謂風雨飄搖,危在旦夕。那夜你騎鶴走後,突然來了數萬只兇禽飛獸,圍攻南峰大殿,父王……父王被妖獸檮杌打成重傷……”
拓拔野吃驚道:“國主眼下沒事罷?”
芙麗葉公主眼圈一紅,輕輕搖了搖頭:“他受傷極重,眼下仍在昏迷之中。”繼續道:“金族使者英招、江疑兩位仙人為了救父王,也被打得生死難料。多虧蚩尤公子及時趕回,和拔祀漢等義士一道將眾獸趕退。”
拓拔野心中一沉,脫口道:“蚩尤受傷了麼?”他深知這小子打起架來,最是兇狂不要命,當時情形兇險,只怕兩敗俱傷。芙麗葉公主搖頭道:“沒有。只是……”遲疑片刻,低聲道:“只是那夜之後他也忽然失蹤了,再也沒有出現過。”
拓拔野大吃一驚,心中寒意凜冽,失聲道:“什麼?”見芙麗葉公主面有愧疚之色,忙收斂心神,忖想:“魷魚本領不小,應當不會有事。我這般失態,反倒驚嚇了公主。”當下微笑道:“這小子多半藏在別處,等候時機。公主不必擔心,繼續往下說罷。”
芙麗葉公主低聲道:“那數萬只飛獸臨退之時,在空中組成寒荒大神的神諭,說寒荒八族忘了祖輩的八百虎盟約,自甘為奴,大神要引發密山大水,召集寒荒兇獸,將八族毀滅。”
“神諭說道,若要平息大神怒意,必須遵照八百虎盟約,獨立於金族之外,並且……並且收羅九百九十九個臘月出生的童女,送往密山作為祭禮。”
拓拔野皺眉道:“密山?”與姑射仙子對望一眼,心中升起強烈的不祥預感。
芙麗葉公主道:“父王重傷,無人能夠做主。眾長老便在南峰大殿中召開長老會討論。兩位神女則在神殿中禱告。到了半夜,發生了一件可怕禍事。”聲音微微顫抖,低聲道:“北峰神女殿外眾衛士親眼瞧見,金族太子少昊糾纏著女戚,一路走進神女殿,說要與她一起禱告。過了片刻,殿中突然傳出女丑神女的慘叫與呼救聲。殿外衛士衝入檢視,發覺……發覺少昊太子赤著身子,滿身鮮血,而女戚赤身躺在地上,已被……已被玷辱殺害……” 說到最後,紅霞似火,又羞又怒,藍眼中淚珠已在不住地打轉。
拓拔野駭然失聲,皺眉道:“少昊太子雖然好色,但是斷然不會這麼糊塗罷?”隱隱中覺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識,心中那不祥不安之意越發強烈,驀地失聲道:“是了,雷神!”突然之間,種種疑惑彷彿冰消雪融,此事多半又與水妖有關!
芙麗葉公主見他又怒又喜,神情古怪,便道:“拓拔太子,此事確有頗多古怪可疑之處,你……想到什麼了麼?”拓拔野搖頭道:“你先說罷。”
芙麗葉公主點點頭,又道:“神女被少昊太子凌辱殺害,大夥兒都義憤填膺,吵嚷著要將他殺了祭奠大神。但他是白帝之子,倘若當真將他殺了,只怕立時便要引起大戰。眾長老爭論不休,一時也沒有討論出個結果來,便先將少昊太子關押在密牢之中。”
拓拔野道:“纖纖、拔祀漢他們呢?”
芙麗葉公主嘆道:“女丑說太子一行乃是不祥之人,惹怒大神,所以將纖纖姑娘、拔祀漢等義士都關入密牢之中。”拓拔野雖然業已猜到,但心中仍不免有些擔憂惱怒,點頭道:“公主請繼續說罷。”
芙麗葉公主道:“那夜天鏡湖水沸騰不息,空中又來了萬千怪鳥兇獸,發瘋似的攻擊寒荒城。百姓們都害怕得緊,躲進山腹甬道。女丑警告長老會說,這是寒荒大神動怒的徵兆,必須儘快將冒犯神威的少昊太子殺了,引領八族起義。”
她蹙眉道:“但是這些年來,金族對我們頗為照顧,每逢災年,更源源補給,八族百姓都無造反之意。這般逆亂,未免師出無名。況且金族實力遠勝於寒荒八族,當真要打起戰來,八族必定生靈塗炭,苦不堪言。長老會中,許多人不敢答應。贊成的人與反對的人比起來,仍是少數。因此決議始終不得透過。
“這般僵持了三日,兇獸越來越多,不僅寒荒城遭災,八族諸多村寨都倍受妖獸侵害。眼見妖獸越來越多,快要支撐不住,派往金族求救的使者又都被兇獸吃了,大家心裡都害怕起來。倪長老提議以天鏡湖水尋找寒荒大神的轉世之身,帶領大夥兒度過難關。
“豈料天鏡湖水中出現的影象竟是當年寒荒三大祭司之一的祭天法師楚寧,也是我的堂叔,他早年便是為了挑事對抗金族被驅逐出寒荒城。眾人無法,只好請女丑以法力將他招來。
“楚寧到了之後,召集了城中數百名壯士,施展法術,血戰了一天,將妖獸盡數趕跑。大家都對他極為敬服,都說他是無所不能。長老會當日便奉他為大巫祝,恢復爵位俸祿。”
拓拔野腦中思緒飛轉,已經粗略地猜出大概。聽她話語中對這楚寧隱隱有不屑之意,微笑道:“公主認為此人如何?”
芙麗葉公主遲疑道:“父王對他曾有評價,認為有雄才大略,但是太過偏激暴戾,喜歡走旁門左道。我只是覺得,他此時突然出現,實在……實在太過湊巧。”似是覺得如此評人是非,頗為不該,面上一紅,不再往下說。
拓拔野點頭道:“那麼他登上大巫祝之位後,又作了什麼事?”
芙麗葉公主道:“他與女丑一道向長老會施壓,說若要平息寒荒大神怒氣,永得平安,必須遵照萬獸神諭,立即將九百九十九名童女送往密山,並且斬殺少昊太子,儘快舉兵,分疆裂土。此時他已頗有威望,長老會中不少人轉而支援他。但仍是主張保持現狀的人更多一些。最後,長老會同意將九百九十九名童女先送往密山,少昊之事,再另外議定。”
拓拔野面色微變,皺眉道:“長老會竟答應將千名童女送入虎口?”苦笑搖頭,沉吟道:“那麼現在局勢如何?”
芙麗葉公主道:“楚寧說,倘若不在明日決定,寒荒七獸將會盡數復活,冰甲角魔龍會隨著密山大水一起肆虐寒荒。城裡人心惶惶,都害怕得緊。楚寧從城中挑選了兩千名衛士作為‘神衛兵’,直接聽從他的指揮。派遣這些衛士軟禁那些傾向金族的長老們,監控一言一行。”指了指那被拓拔野制服,昏厥在地的衛士,說道:“這衛士便是他遣來看守我的。”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既是如此,那就不必對他客氣了。”飛起幾腳,踢中他的腰肋,將其經脈盡數封住。腳尖一勾,踢入床底。
芙麗葉公主忍俊不禁,微笑道:“不知太子又怎會與仙子從這牆裡破洞而出?”
拓拔野望了姑射仙子一眼,臉上微微一紅,笑道:“說來話長……”忽聽屋外嘈雜聲大作,有人“哐哐”猛敲銅門,叫道:“公主,不好了!金族大軍兵臨城下,已經將我們團團包圍了!”
拓拔野等人大吃一驚,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芙麗葉公主高聲道:“你說什麼?”
門外衛士驚惶喊道:“金族大軍已經將我們團團包圍了!各長老都已趕往神女殿,請公主殿下移駕前往!”
拓拔野與芙麗葉公主對望一眼,心潮翻騰洶湧,也不知是喜是悲。
眼下寒荒國人心惶惶,乞和求戰者,大致相抵,形勢極為微妙。金族大軍壓境,則令局勢如箭在弦。長老會要麼立時釋放少昊,大開城門,捆縛楚寧等人請罪;要麼擁立楚寧為首,以少昊為人質,當即舉兵造反。倘若是後者,今夜寒荒城必定血流成河……
門外衛兵見公主不應答,接連大聲催促。芙麗葉公主藍眼凝視著拓拔野,似乎在等他定奪一般。
拓拔野心念微動,已有了計議,微微一笑道:“公主,走罷。咱們去會會那無所不能的大巫祝楚寧。”
芙麗葉公主對他頗為信賴,見他輕鬆自如,成竹在胸,登時放下心來,嫣然一笑,藍眼中卻情不自禁地掉下淚來,再次盈盈行禮,低聲道:“多謝太子,多謝仙子。”
圓月皎皎,清輝漾漾。
西海波濤洶湧,層層白浪轟鳴奔騰,衝卷著灰白色的泥灘。
那黑衣男子怪異地笑著,彎刀在手中嗚嗚旋轉,亮起一道道眩目的白芒;身形如鬼魅飄忽,朝著蚩尤、晏紫蘇緩緩走來。所過之處,泥灘上竟渾無足跡。
晏紫蘇彷彿突然舒了一口氣,拍著胸脯笑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眉刀羽真’鳩扈。”探頭四望,笑道:“老祖呢?沒隨你一道來麼?”
鳩扈嘿然笑道:“晏國主只管放心,老祖他們都在萬裡之外呢。”晏紫蘇笑道:“鳩真人這話說得好生古怪,老祖沒來,我為什麼要放心?”她巧笑倩兮,音容嫵媚,瞧得那鳩扈有些魂不守舍,一味嘿然怪笑。
此時蚩尤腹中如絞,肝腸寸斷,恨不能從立即泥灘中衝出,躍入冰冷的海中減消這熾烈的痛楚。身上痛不可抑,心中卻是歷歷分明。眼下西海水妖為了寒荒國之事,幾已傾巢而出,這等緊要關頭,這眉刀羽真竟突然出現於此,決非偶然。
倘若當真是由西海老祖指使,則豈不意味著諸水妖業已懷疑晏紫蘇麼?眼下被這水妖抓個正著,她處境之兇險,可以想見。一念及此,蚩尤心中驀地一陣驚怒擔憂。
鳩扈盯著蚩尤,兇光閃爍,故作訝然道:“咦?這小子不是被晏國主神針打得死透了麼?怎地又活過來了?難不成是我眼花了?”
晏紫蘇瞟了蚩尤一眼,格格笑道:“鳩真人電眼如炬,怎會瞧錯?他就是那蚩尤小子。那日我回到眾獸山時,發現這小子竟然沒死,活蹦亂跳地在山裡奔走,料想他必定是有什麼闢毒寶物,詐死逃生。於是就一路追拿他去啦。費了老大的氣力,才在這西海邊上將他擒住。眼下正要給他下蠱,綁回北海呢。”
鳩扈哈哈怪笑道:“是麼?想不到竟有人能在老祖與晏國主的合擊之下逃生,這可有趣得緊了。”
晏紫蘇翩然轉身,有意無意地擋在蚩尤的前面,笑道:“是啊,我也納悶得很呢!想不到這小子瞧來呆頭呆腦的,竟有這般能耐。”眼波流轉,嫣然道:“是了,鳩真人怎麼也回到西海來啦?難道寒荒國之事已經徹底平定了麼?”
鳩扈嘿嘿道:“巧得很,晏國主那日前腳剛走,鳩扈就奉老祖之命,後腳跟去了。”晏紫蘇若無其事地笑道:“是麼?那可真巧啦。”
鳩扈緩緩移近,彎刀韻律地旋轉,殺氣凜冽,逼人而來。嘿然道:“還有更巧的哩。那日在眾獸山中,鳩扈恰巧看見晏國主飛到天井崖下,救起了一個快死了的小子;又恰巧看見晏國主帶著這小子御風飛舞,一路朝西海而去。鳩扈眼神不好,依稀看出那小子象是死透了的蚩尤,心中老大的奇怪,所以就忍不住一路跟來了。”聲音陰冷,似笑非笑,綠豆似的小眼死死地盯著晏紫蘇俏臉,彷彿要洞穿她的內心一般。
蚩尤心中大凜,這水妖一路跟蹤,必定瞧得分明,任由晏紫蘇如何狡賴也是無濟於事了。突然想到連日來,自己與晏紫蘇說話相處的諸般情狀都落入這水妖的眼中去,心中一陣莫名的狂怒,大吼一聲,強忍劇痛,便想不顧一切地衝出泥灘,將其撕為萬段!
晏紫蘇突然回身,纖巧秀足閃電般壓在蚩尤的肩膀上,登時讓他動彈不得,笑吟吟道:“臭小子,又想胡鬧麼?”傳音嘆道:“呆子,你能鬥得過他麼?現在蠱蟲發作,正是最為兇險關鍵的時刻,千萬不要亂動。否則我可不管你啦。”
蚩尤正劇痛焦躁,怒發欲狂,聽了她的嬌媚話語,頓時如清水澆頂,瞬間冷靜下來,心道:“是了,眼下我連螞蟻也踩不死一隻,又怎地與這狗賊相鬥?重傷未愈,這般冒失地跳將出來,非但無益,反倒給她增添顧忌。她機靈得很,定有法子對付這水妖。”當下意守丹田,強自忍住。
晏紫蘇回眸笑道:“原來鳩真人早就瞧見我啦!既是如此,為什麼不和我打個招呼呢?豈不是太過生分了麼?”
嘆了口氣,嫣然道:“既然被你瞧見,那我就說實話罷。不錯,是我將這小子救活了。我早就說過啦,要靠他向真神領賞,討那本真丹呢。要是被老祖這般一掌打死,我的封賞豈不是泡湯了麼?”
鳩扈嘿然道:“原來如此。難怪難怪。”忽地又皺眉道:“是了,鳩扈這一路上瞧見晏國主似乎對這小子關心得很,抱在懷裡噓寒問暖,親手作羹湯。嘿嘿,想不到殺人如麻的晏國主對囚犯竟是這般溫柔體貼麼?奇怪奇怪,有趣有趣。”嘿嘿乾笑,竟似大有妒恨之意。
蚩尤又是一陣大怒,倏地面紅耳赤,便要大吼怒罵,突然看見月光下,晏紫蘇俏臉酡紅,嬌嗔羞怒,美豔不可方物,心中“咯噔”一響,竟似看得呆了。心中一陣亂跳,想到一路上的溫柔旖旎,呼吸窒堵,那羞惱憤怒竟突然變為說不出的甜蜜之意。
晏紫蘇格格笑道:“原來鳩真人竟是在吃這小子的醋麼?既然如此,你也乖乖做我的囚犯便是。”
鳩扈那張麻臉驀地漲為紫紅色,在夜色中說不出的醜陋險惡,乾笑不語。在距離晏紫蘇六丈處站定,咳嗽一聲,嘿然道:“晏國主,咱們已經兜了萬里路了,現下就不必再兜圈子了罷?”
晏紫蘇嫣然道:“既然鳩真人有話要說,只管開口便是。”
鳩扈嘿嘿乾笑數聲,沉吟不語,一雙綠豆眼在她的身上不住地打轉兒,過了片刻,方才嚥了口口水,涎著臉道:“晏國主是明白人,難道還不明白鳩扈的心思嗎?”
晏紫蘇妙目中倏地閃過羞怒神色,凌厲殺氣稍縱即逝。
蚩尤聽得又是憤怒又是納悶,心道:“這狗賊不知想要挾什麼?”腹內又是一陣撕裂似的劇痛,汗水涔涔。
眼見晏紫蘇俏立風中,笑吟吟低頭不語,黑衣翻飛,玲瓏畢露,鳩扈麻臉上閃過怪異的神色,整張臉彷彿都因激動而扭曲了一般,往前走了一步,嘎聲道:“晏國主,你只要你答應了我,今日之事,我便忘得一乾二淨,決計不向旁人提起……”
晏紫蘇側頭笑道:“倘若我不答應呢?”
鳩扈一愣,目光陡然森冷,桀桀笑道:“那也無妨。鳩扈他日拜見老祖之時,自會將近日所見所聞,一一如實稟報。”晏紫蘇格格笑道:“是麼?也不知老祖是信你多些呢,還是信我多些?”
鳩扈陰冷地笑了幾聲,左手從懷中掏出一隻銀白色的四翅怪蟲,嘿然道:“老祖即便不信鳩扈,也應當相信這‘淚影蟲’罷?這一路上,它可是哭個不停哩!”
晏紫蘇花容瞬間慘白,笑容也突然凝住了一般。
蚩尤劇痛欲狂,迷糊中覺得這“淚影蟲”的名字好生熟悉。驀地一凜,突然想起大荒中有一種罕見的奇蟲,傳聞它流淚之時,可以將當時所見的情景影印入淚珠之中。淚珠滾落淚囊,凝結為內有影象的珍珠。因而這種奇蟲名為“淚影蟲”。
蚩尤驚怒之下,清醒大半。這水妖倘若已將自己二人一路情形影印於那怪蟲的淚珠中,晏紫蘇縱有千張嘴,也辯不分明瞭。
濤聲陣陣,海浪層層洶湧。潮水倏然淹沒了晏紫蘇的赤足,又倏然退卻。晏紫蘇低頭望著自己雪白的腳趾,微笑不語,似乎在思量著什麼。
鳩扈轉頭望望天空那輪明月,嘿然道:“晏國主,我跟了你們足有十日了,你可知我為什麼偏偏挑了今晚現身麼?”晏紫蘇臉色雪白,依舊笑而不答。
鳩扈怪笑道:“嘿嘿,今夜是月圓之夜,再過幾個時辰,晏國主再神通廣大,也要變成一隻九尾狐狸。鳩扈雖然沒什麼本事,但要抓住一隻狐狸,總不是什麼難事罷?”
突然語鋒一變,厲聲獰笑道:“晏紫蘇,若是識相,就乖乖地脫光了衣服讓老子玩個痛快!要是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就將你先奸後殺,連帶著這臭小子一起剁成肉泥!”面目突轉猙獰兇怖,周身黑衣蓬然鼓舞。
蚩尤此時方知這鳩扈竟是妄圖以此要挾,玷辱晏紫蘇,熊熊怒火轟然灌頂,氣得險些爆炸開來,雙目盡赤,狂吼道:“狗賊敢耳!”
鳩扈大怒,右手一抖,那彎刀“呼”的一聲,破空飛出一道雪亮的刀芒,閃電般斬入蚩尤頭側的泥灘。“砰”的巨響,泥漿迸濺,蚩尤只覺一股銳痛直刺骨髓,與體內蠱蟲裂痛相激,險些暈去。
他這一刀只是虛晃,倘若當真發力,蚩尤眼下避無可避,早已被劈為兩半。饒是如此,其氣芒鋒銳,也令現下的蚩尤大吃不消。
晏紫蘇突然格格脆笑,道:“鳩真人為何對紫蘇這般不依不饒?”鳩扈聽她溫言軟語,面上的煞氣不由又淡了下來,嘿然道:“晏國主,誰讓你這般撩人?那日鳩扈在北海潛龍宮見了你,連魂魄都找不回來了。嘿嘿,那時我便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嚐嚐你的滋味。”說到最後幾字,竟連聲音也顫抖起來。
晏紫蘇嫣然笑道:“是麼?那你便過來罷。”俏臉高仰,水汪汪的眼睛勾魂攝魄地望著鳩扈,淺笑吟吟。
鳩扈嘿然搖頭道:“嘿嘿,晏國主身上少說藏了千兒八百隻蠱蟲,鳩扈就算長了一千個膽也不敢靠近。”晏紫蘇吃吃笑道:“膽小鬼,又想摘花,又怕刺扎。”眼波流轉,柔聲道:“鳩真人,你究竟想怎樣呢?”
鳩扈嚥了口口水,乾笑道:“晏國主,你乖乖兒地衣服脫光,丟得遠遠的,千萬別耍什麼花招。”手中彎刀虛晃,對準蚩尤的頭顱。
晏紫蘇笑道:“咱們可把話先說清楚啦。這小子是我的聚寶盆呢,你若是傷了他一根寒毛,我可就不客氣啦。”一邊說著,一邊輕解羅衫,黑色長袍倏然滑落,僅穿著一件薄如蟬翼的桃紅色褻衣站在雪白的浪花中。
玉體玲瓏,浮凸有致,楚楚動人,活色生香。
蚩尤腦中嗡然一響,心中悲鬱狂怒,想要怒吼制止,卻痛得發不出聲來,經脈斷裂處,如刀割火焚,彷彿可以聽見無數塊壘崩散粉碎的聲音。
海風吹拂,褻衣翻飛,春光妙處隱隱若現。鳩扈全身僵硬,木楞楞地張大了嘴,說不出話來,血紅的小眼緊緊地盯在晏紫蘇冰雪瑩白的胴體上,順著那纖美的脖頸一路下滑,那渾圓骨感的肩頭,優美的鎖骨,隱藏於桃紅薄紗之下的高聳雪丘,不盈一握的腰肢,雪白豐美的臀部,修長曼妙的雙腿……目中欲焰熊狂,喉中發出低沉的怪響。
潮水倏然湧至,浪花飛卷,那桃紅色的褻衣倏地被白沫卷落,隨浪飄搖而去。
晏紫蘇一絲不掛地站在海中,站在淡淡的月色裡,彷彿一樹梨花,簌簌風中,美得令人瞬間窒息。
蚩尤怒不可抑,體內彷彿突然迸爆炸裂,發出一聲悽冽的嘶吼,恨不能將鳩扈的雙眼挖將出來。那熟悉的凜冽的殺意在他喉中、腦頂熊熊焚燒,讓他喘不過氣來。強烈的恨意在心中濃縮為越來越鮮明的吶喊,他要將這無恥狗賊碎屍萬段!
鳩扈顫聲道:“妙極!妙極!”左手連彈,黑光飛舞,接連不斷地打在晏紫蘇的身上,晏紫蘇低哼幾聲,動彈不得,周身經脈已被他盡數封住。
晏紫蘇格格笑道:“膽小鬼,將我經脈封住作甚?難道你喜歡抱著一個木頭麼?”
鳩扈喘息著怪笑道:“你太過狡猾,還是小心為好。抱著木頭就抱著木頭罷,老子也管不得了!”手中彎刀忽然旋轉,貼在背上。形如鬼魅,閃電般朝晏紫蘇飄去。
蚩尤吼道:“狗賊,你敢動她一根寒毛,蚩尤爺爺就將你撕成碎片!”鳩扈理也不理,倏地掠到晏紫蘇身旁。徐徐繞走,喘息著瞪眼上上下下地凝視,手指顫抖地搭上了她雪白滑膩的肩頭。
晏紫蘇格格脆笑,掙脫不得,眼波凝望著蚩尤,雙頰酡紅,瞬間蒼白,別轉頭去。
蚩尤震天怒吼,眼角迸出血絲,整張臉扭曲可怖,猙獰如凶神妖魔,啞著喉嚨厲聲大罵。一陣海濤洶洶捲過,登時將他和他的喊聲一齊淹沒。
那冰冷鹹澀的海水瞬間拍來,砸在蚩尤的臉上,卻澆滅不了熊熊恨火,海水在他舌根徐徐泛開,說不出的鹹澀。浪花朦朧中,看見那鳩扈的手爪戰慄著在晏紫蘇瑩白的肩膀上摩挲,心中苦怒悲憤,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飲其血,狂怒之下,全身竟劇烈震顫起來。
驀地一聲大喝,也不知從哪裡生出的力量,竟從泥灘中跳將出來!
“啊!”晏紫蘇驚叫一聲,鳩扈也猛吃一驚,住手凝神戒備。
蚩尤驚怒狂喜,一齊襲上心頭:“難道自己的傷勢竟已好了麼?”剛一念及,體內狂裂劇痛,幾將暈厥,踉蹌著摔倒在地。
鳩扈鬆了一口氣,陰冷怪笑道:“小子,你嫌離得太遠看不清楚麼?老子就讓你看個明白。” 猛地伸出烏黑的手爪,便欲朝那巍巍雪丘抓去,晏紫蘇“啊”地一聲低吟,臉上酡紅,羞怒之色一閃而過。
就在這一剎那,蚩尤怒吼著強自撐起,朝鳩扈衝去。側面浪濤飛卷,轟然一聲,登時將他掀翻在地。
鳩扈吃了一驚,旋即哈哈大笑,斜睨著晏紫蘇,嘿然道:“晏國主,這小子不是你的囚犯麼?怎地看見你和我親熱,竟連性命也不要了?”
晏紫蘇咬著嘴唇,眼波溫柔地凝視著蚩尤,悲喜交集。
濤聲悲奏,浪潮怒湧。蚩尤咬緊牙關,噴火雙目盯著鳩扈,一言不發,緩緩地爬起身來。那目光中充滿了狂肆的恨意與殺氣,令人不寒而慄。
鳩扈明知他眼下形同廢人,卻還是忍不住感到一股森冷徹骨的懼意。懼意瞬間又變成了羞惱妒怒,桀桀怪笑道:“小子,你給我乖乖地躺著看罷!”右手凌空疾劈,黑光破舞,當頭擊在蚩尤額頂,蚩尤悶哼一聲,鮮血長流,身形微晃,再次摔倒在地。
海浪倏然捲過,迅速洇開猩紅之色。
晏紫蘇大驚,俏臉刷地慘白,連聲呼叫,蚩尤昏迷不醒。鳩扈妒意橫生,冷笑道:“晏國主對這小子倒關心得很……”
晏紫蘇扭過頭來,妙目森冷地凝視著鳩扈,淡然笑道:“鳩真人,我可是說過啦,若是他少了一根寒毛,就別怪我不客氣……”
鳩扈突然大怒,重重一個耳光,將晏紫蘇擊倒在地,喝道:“賤人!老子忍你夠久啦!你以為自己了不得麼?有燭真神撐腰就誰也不放在眼裡?他奶奶的,勾結外賊,還敢這般氣焰囂張,老子今日倒要看看你怎麼神氣!”
晏紫蘇臉頰潮紅,胸脯急劇起伏,格格笑道:“那咱們就走著瞧罷。”鳩扈獰笑道:“想嚇唬我?老子一不做二不休,將你先奸後殺!嘿嘿,橫豎有這臭小子做替死鬼。”拉著她的手臂在海水泥灘中急速拖行,到了蚩尤身前數尺之處停下,飛起一腳踢在蚩尤的肚腹上,喝道:“他奶奶的,起來!”
蚩尤猛一顫動,徐徐睜開眼睛。鳩扈驀地揪住他的頭髮,硬生生提了起來,指著晏紫蘇獰笑道:“你不是喜歡這賤人麼?好好看看老子怎麼玩你的女人!”狠狠地將他的頭摔在泥灘上,又猛踹了他一腳,蚩尤弓起身子,疼得齜牙咧嘴,淚水也禁不住冒將出來,心中怒火狂沸欲炸。
鳩扈喘息著瞪視著晏紫蘇,獰笑道:“賤人,看我怎麼收拾你!”俯身掐住她的脖頸,往她花唇上咬去。
蚩尤悲怒狂吼,突覺喉中一甜,數百紫黑色的血塊迸飛而出,體內忽覺空空蕩蕩,劇痛全消。剎那之間,任督二脈竟似霍然貫通,既而陰陽二脈也突然暢通……
就在鳩扈即將觸及晏紫蘇花唇的那一剎那,晏紫蘇突然盈盈一笑,目光中閃過怨毒、歡喜、憤怒的神情。鳩扈心中驀地一驚,視線所及,突然看見一隻幽綠色的怪蟲閃電似的從她的兩瓣花唇間飛出,倏地沒入自己口中!
鳩扈大駭,突覺喉中一疼,宛如刀割劍剮,聲帶竟瞬間斷裂;既而一團毒辣烈火轟然卷下,直衝腸腹。
晏紫蘇銀鈴似的笑道:“這‘美人舌’味道如何?”鳩扈驚怒如狂,嘶聲怪叫,奮力一掌朝著她春花似的笑靨上拍落。
突聽蚩尤一聲大吼,閃電似的跳將起來,左手如鋼鉗鐵爪,驀地掐住鳩扈的脖頸,將他硬生生提起,右手雙指如流星飛舞,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插入鳩扈雙眼之中!
“哧!”血箭飛射。鳩扈嘶聲慘叫,雙掌轟然猛擊,黑光爆舞,激撞在蚩尤胸腹。蚩尤悶哼一聲,口噴血雨,沖天倒飛,口中卻哈哈長笑:“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好痛快!”雙手一捏,將指縫間的兩顆眼珠擠得粉碎。
鳩扈雙目黑洞幽然,滿臉血痕,手爪亂抓,發出鬼哭狼嚎似的悲吼,突然反手拔出彎刀,朝著半空中的蚩尤飛旋怒斬!
晏紫蘇失聲驚叫,連忙默唸蠱訣。鳩扈慘叫一聲,立時仰天跌倒。
但那彎刀業已脫手飛出,破空怒舞,在月光下閃起銀輪眩光。刀勢如風雷,“哧”的一聲,不偏不倚,霍然劈中蚩尤臉額,入骨三分,鑲嵌著震動不已。
鮮血噴濺,蚩尤眼前一片血紅,頭顱猶如迸裂開來一般,大吼一聲,奮力將那彎刀生生拔出,想要朝那鳩扈擲去,但體內方甫通暢的幾道經脈又驀然斷裂,真氣瞬息蕩然全無,重重摔倒在浪花之中。鮮血汩汩,將潮水急劇染紅。
冰冷的海水四面波盪包圍,蚩尤劇痛欲死,混沌中聽見晏紫蘇尖叫道:“呆子,快將頭埋到泥灘中!”當下竭盡餘力,將臉額緊緊貼在柔軟的泥灘上。細膩柔軟的泥灘,溫柔得如同晏紫蘇的手,傷口的劇痛登時消減。
那鳩扈厲聲痛吼,在海潮中茫然旋轉,散發血汙,形如妖魔,突然怪叫一聲,周身肌肉急劇波動,骨骼銳變,灰色毛羽紛紛破膚而出。瞬息間化為一隻人面灰鳩,沖天飛起,在海風中胡亂飛舞,怪叫迭聲。
晏紫蘇嬌叱道:“哪裡走!”口中念念有辭。鳩扈在半空張開巨翼,發出悽冽的悲啼,通體血紅透明,劇烈搏動。突然“砰”的一聲巨響,那隻幽綠色的怪蟲從他背脊破撞而出,直衝霄漢。
鳩扈嘎然慘啼,毛羽迸飛,血肉激濺,四下迸炸爆舞。剎那之間,只餘下一具森森白骨。白骨依舊保持著舒展飛揚的姿勢,在夜風中停頓片刻,驀地化為紛揚的粉末。
晏紫蘇躺在海潮中,格格脆笑,心下大快,忽然看見漫天橫飛灑落的血肉之中,竟有一隻銀白色的四翅怪蟲低低掠過,發出嗡嗡的叫聲,朝著東邊飛去。赫然是鳩扈的“淚影蟲”!
晏紫蘇面色驟變,心彷彿突然停止跳動一般,失聲道:“糟糕!”想不到鳩扈臨死之際竟提前將這怪蟲放飛逃離!倘若這怪蟲按他指使,飛回西海老祖等人的手中……心下驚怒惶急,不敢再往下想。但此時周身動彈不得,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淚影蟲從頭頂飛過,消失在蒼茫的夜色中。
冰魄似的圓月、疏淡的星辰,在深不可測的夜空中耀射著冷冷的光。她僵直地躺在寒冷的海水裡,潮水已經淹沒到她的耳際,滿頭黑髮在海濤中迷亂地漂浮蕩漾。周身冰涼,恐懼懊悔,腦中一片空茫。
突然心想:“是了,我真是嚇傻啦!這裡到眾獸山,途中萬裡冰雪寒荒,淚影蟲這般弱小,又怎能飛到?即使不被風雪凍死,也必定成為雪鷲冰鳥的腹中之物。”一念及此,心中登時歡喜起來。但隱隱之中,仍有一絲顧忌擔憂。
驀地想起蚩尤生死不知,猛地一凜,方甫放下的心又立時高懸起來。寒意凜冽,急忙大聲呼喊。接連喊了數十聲,四下渾無應答,只有海浪聲聲,鷗鳥鳴啼。凝神聚意,竟連他內心的兩心知也感應不到了。
晏紫蘇越發焦急恐懼,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難道那呆子吃了鳩扈一刀,已經……已經死了麼?”心中突然如把尖刀刺扎,痛不可抑,險些透不過氣來,尖聲大叫:“蚩尤!呆子!你……你可別嚇我!快些回話呀!”
如此又叫了數十聲,仍是一無回應,她心裡更加慌張害怕,一面大叫,淚水一面接連不斷地湧將出來。
風聲呼嘯,浪濤層疊鋪卷。水花迷濛中,星辰搖搖欲墜,夜幕彷彿要崩塌下來一般。她竭盡全力大聲呼喊著,一聲接著一聲,越來越嘶啞,終於連自己也聽不分明瞭。周身在寒冷的海水裡顫抖,無邊的黑暗的恐懼,空茫地包攏著,彷彿那越漲越高的潮水,要將她徹底吞噬。
海潮洶湧,一陣大浪衝來,將她朝岸上推送,繼而又驀然回捲,將她浮萍般拖曳著朝海中漾去。正跌宕沉浮,突然臂上一緊,竟被人牢牢抓住。晏紫蘇吃了一驚,轉頭望去,“啊”地一聲,哭出聲來。
那人眉目英挺,面色蒼白,正是蚩尤。自右額頭到左頰,被鳩扈的彎刀斜斜地砍了極深極長的一道口子,傷口雖已被泥灘癒合,但皮肉翻卷,歪歪扭扭,連挺拔的鼻樑也斷了一個缺口,說不出的難看可怖。
晏紫蘇心中大痛,想要伸手撫摩他臉上傷口,卻動彈不得,恨恨道:“殺千刀的鳩扈,早知如此,便不讓你死得這般痛快啦!”心下難過,淚水滾滾,柔聲道:“呆子,還疼不疼?”
蚩尤費力地搖搖頭,啞聲嘿然而笑,想說話卻發不出聲來。此時他體內經脈重歸斷裂混亂之態,真氣岔亂奔走,痠軟無力。惟有右手緊抓晏紫蘇的手臂,牢牢鉗握,不知何處來的力氣。
晏紫蘇破涕為笑道:“呆子,誰讓你這般莽撞地與他拼命?”聽見他心中所思,忽然臉上酡紅一片,極是歡喜,嘆道:“傻瓜,他哪能佔得了我的便宜?”
蚩尤呆呆地凝視著她赤裸的身軀,蒼白的臉上突地赤紅。想到那鳩扈竟敢觸控她的肌膚,心中憤恨怒火又熊熊跳竄,忖想:“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怎地那時突然沒了氣力?否則便先將那狗賊的爪子砍下,再剁成肉醬。”
晏紫蘇眼中驀地閃過羞惱憤恨的神色,突然得意地格格笑將起來。蚩尤大為納悶,皺眉望她。晏紫蘇笑道:“呆子,難道我只會變臉不成?”臉上又是一紅,卻不往下說。
蚩尤恍然,這妖女的容顏既能千變萬化,身軀自當亦然。鳩扈縱然觸及她的肌膚,卻未必是其“真身”。心中一鬆,莫名大喜,那抑鬱憤懣之意登時煙消雲散。
晏紫蘇臉上更紅,嬌豔欲滴,啐了他一口,笑道:“大呆瓜,你這般歡喜作甚?難不成覺得自己吃了什麼虧麼?”話語嬌嗔,臉上卻笑吟吟地頗為歡喜。
蚩尤陡然大震,心裡忽然一陣驚惶迷亂,忖想:“是了,那狗賊摸了妖女的身體,我為何會這般狂怒?得知那狗賊摸到的不是她真正的肌膚身體,我又為何這般慶幸?難道……難道……”自與晏紫蘇重逢以來,這念頭他便一直隱隱地藏於心底深處,偶有想到,也覺得荒謬可笑,立時移念他想。
若在從前,他素來不知、不想男女之事,一心叱吒大荒,重建蜃樓城,即便有今日際遇,即便當真喜歡上這水族妖女,多半也是懵然不覺。但暗戀纖纖之後,初知其中甘苦;與八郡主一段無由而始、無疾而終的因緣,更加讓他逐漸懂得深究反思。
此刻,被她一語點醒,登時如五雷轟頂,驀地呆住。想到這一路八千里寒荒絕地,想到些日子以來的諸端情景,想到鳩扈糾纏她時自己狂怒欲爆的心情,那念頭登時越來越發鮮明,心中的驚惑惶恐越來越盛。
正自慌亂驚恐,體內驀地又是一陣劇痛,爆漲欲嘔,難受之極。喉中腥甜,“哇”地一聲,猛地又噴出數十塊紫黑色的淤血來,漂浮於潮水上,跌宕搖漾。
晏紫蘇不憂反喜,笑道:“好啦,好啦!我給你喂的那‘西海蠍蛇蠱’還當真有效呢。”蚩尤心中一凜,那西海蠍蛇蠱乃是傳說中極為可怖的蠱毒,一旦進入人體,便順著氣血經脈四處瘋狂咬噬,最後沿著脊柱鑽入腦中,吸食腦髓,令人瘋魔而死。
晏紫蘇笑道:“呆子,我要害你只需那‘兩心知’便綽綽有餘啦。這蛇蠍蠱雖然可怕,卻剛好能救你的命呢。你體內經脈被西海老祖打得斷裂混亂,一塌糊塗,四處都是淤血,倘若不能將這些血塊取將出來,縱有神丹妙藥,也不能將你經脈修復。”
頓了頓,道:“而這蛇蠍蠱到了你體內,恰好替你將混亂的經脈一一縷順歸位,又可將你的淤血盡數吞吃乾淨,豈不是妙得很麼?”
蚩尤又驚又喜,心道:“原來先前任督諸脈霍然貫通,竟是這蛇蠍蠱蟲的功勞!”晏紫蘇道:“是啊,你的任督二脈雖有損傷,卻幸虧沒被老祖震斷。蛇蠍蠱吃盡二脈中的淤血後,這兩脈自然便貫通啦。只是你太過心急,非要與鳩扈拼命,結果反而將這幾處經脈又震傷啦。”妙目凝視著蚩尤,嘴角微笑,不住嘆氣。月光下瞧來,說不出的嫵媚俏麗。
蚩尤怔怔地望著她,想著這妖女對他的綿綿情意,心底裡彷彿有什麼慢慢地融化開來,先前的困惑驚慌逐漸轉為溫柔之意。那桀驁狂野的脾性又復甦起來,突地忖想:“是了,即便我當真喜歡這妖女,又有什麼了不得的?又有什麼見不得人麼?”如此一想,心頭大快,豁然開朗。
但突然之間,腦中又掠過纖纖的如花俏臉,心中驀地又是劇震。猛一搖頭,暗自忖道:“罷了罷了!我想纖纖妹子作甚?她喜歡的始終是烏賊。即便不能與烏賊一起,也斷然不會將我看在眼裡。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男子漢大丈夫,當斷即斷,豈能這般黏黏糊糊,分不清明?沒的讓人笑話!”但心中仍是一陣酸苦,又想:“此生此世,我只將她當作好妹子便是……”
這時一陣大浪捲來,晏紫蘇“啊”的一聲大叫,險些從蚩尤手中甩脫。蚩尤大驚,探出左手,奮力抓住晏紫蘇的另一隻手臂。兩人登時被洶洶波濤蕩起,隨波逐流,朝海中飄去。
波濤澎湃,數次三番險將兩人分開。
蚩尤精疲力竭,業已有些不支。但想到身在茫茫西海之上,一旦分開,只怕永不能相會了,惟有咬牙緊握雙手。
晏紫蘇嫣然道:“呆子,你抓得我疼死啦。”凝神聚意,默唸法訣。“哧哧”連響,蚩尤身上的衣裳登時抽絲化縷,破空穿海,繚繞飛舞,剎那間將二人緊緊纏繞住。
萬裡明月,星漢無聲。海上風聲呼嘯,粼光波盪。
他們四目對望,忍不住笑了起來。這麼近的距離,肌膚相貼,呼吸相聞,聽不見周圍的風浪,只聽見彼此怦然的心跳。
“兩心知”在蚩尤的心裡輕輕噬咬著,那麻癢而甜蜜的疼痛,第一次帶給他難以名狀的幸福。晏紫蘇溫柔的眼波,嫣然的笑容,彷彿成了比西海風浪還要兇猛的漩渦,讓他沉溺其中,忘了呼吸,忘了思考。
這一刻,他們似乎忘了西海汪洋風波險惡,忘了前途茫茫禍福難測,兩人在此起彼伏的巨浪中跌宕沉浮,高一潮,低一潮,不知要飄到什麼時候,也不知要飄到什麼地方去……
大風鼓舞,簷鈴亂響。
“鏗鏘”一聲,公主閣的銅門驀地開啟,門外衛士紛紛後退。拓拔野身著寒荒狼毛長衣,頭戴寬沿氈帽,化身為看護芙麗葉公主的衛士,昂首而出。他的身材與那暈厥的衛士相近,帽簷又壓得甚低,將半個臉遮擋在陰影之中,乍看之下分辨不出真假。
眾衛士不疑有他,紛紛行禮道:“雲衛長!”拓拔野大剌剌也不還禮,微微一笑,心道:“原來你姓雲,難怪要暈倒了。”側身讓開,芙麗葉公主與姑射仙子款款而出。眾衛士又紛紛行禮,齊聲高呼。
姑射仙子一襲白衣,翩然飄舞,只是面上蒙了寒荒貴族女子特有的蠶絲面紗,看不清臉顏。饒是如此,猶覺容光清麗,不可逼視。情勢緊急,眾衛士只道是某貴族女子,心中也不起疑,擁簇著芙麗葉三人,沿著迴廊朝宮殿東門外的廣場走去。
寒荒王宮依山臨淵,坐落北峰半山險崖之上。宮殿外沿九里長的迴廊飛簷流瓦,氣勢軒昂,如玉龍蜿蜒,迤儷延伸至峰頂。在這迴廊之上,一覽眾山小,可以將南面萬裡風光盡收眼底。
拓拔野凝神遠眺,圓月高懸,清輝萬裡,遠遠地可以看見不計其數的金族大軍西面八方向寒荒城包湧而來。寒荒城群山腳下,火光點點,漫山遍野,如星海奔瀉,瞬息百里。
萬千旌旗獵獵卷舞,彷彿浪潮一般翻湧前進。刀林戈海在月光與火光映襯下,閃爍著漫漫眩光。馬獸嘶鳴聲,軍號聲,戰鼓聲,大軍整齊行進時所發出的悶雷似的響聲,在群山之間激盪繚繞,聲勢驚人。
西皇山群峰諸堡燈火通明,人影憧憧。各峰之間的飛索急劇搖盪,吊車交錯,萬千衛士徵遣排程,各赴城堡戍守。
拓拔野凝神傾聽,透過諸多喧鬧嘈雜的聲響,隱隱可以聽見從寒荒城各個角落傳出的尖叫聲、呼喊聲以及孩童驚恐的哭聲。
迴廊之外便是萬丈懸崖,崖邊均以西荒白銅鑄以欄杆飛索,層疊防護。欄杆與迴廊之間,鑿有一條寬達兩丈的棧道,環繞山勢,盤轉迂迴,直抵天鏡湖。但這棧道極為斜陡,乃是宮殿衛兵與神殿衛士的上下之道。
此時漫山狂風呼嘯,人影紛亂。棧道上密密麻麻地站滿了手持長戈彎刀的衛士,呼喝吶喊,聲如鼎沸。見到芙麗葉一行,紛紛躬身行禮,狀極虔誠。楚宗書極受寒荒國眾人愛戴,這秀麗矜持的公主也深受眾人敬愛。
前方人潮紛紛辟易,拓拔野等人出了迴廊牌門,朝宮殿東門外的廣場上走去。
廣場上有一縱橫各八丈的白玉樓臺,雄偉華麗,是名“登仙台”。登仙台所倚背的峭崖山壁上,有三十六個巨大的滑輪,吊動六輛銅車,直達崖頂。寒荒貴族、長老如欲上北峰峰頂,必須先由其他山峰坐飛索吊車到這北峰登仙台,再由滑輪銅車送至峰頂。
此刻廣場上四處都是凝神戒備的戎裝衛士。數十名長老、貴族正在眾衛士的護衛下,次第從各峰飛索吊車中走下,隨著人流湧上登仙台,進入滑輪銅車。
當拓拔野三人進入最後一輛銅車,眾衛士奮力將銅門關閉,迅速後退,大聲朝上方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