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四十一章 脈脈此情
第四十一章 脈脈此情
第四十一章 脈脈此情
“哐啷”一聲,銅車驀地震動起來,徐徐懸空上升。越來越高,很快越過了宮殿屋簷,將密密麻麻的衛士們遠遠地拋在下方。
從銅車中向外眺望,可以瞧見西皇群山之間,螞蟻似的金族大軍裡三層外三層,將寒荒城分割、包圍得水洩不通。陣形井井有條,紋絲不亂。
過了片刻,戰鼓軍號齊齊頓止,星河似的火炬漸漸熄滅,萬千旌旗在黑暗中洶湧舞動,彷彿江河暗流湧動,靜靜地等待著最後進攻的時機。一場血腥大戰迫在眉睫。
拓拔野心想:“奇怪,金族大軍既已包圍寒荒城,為何不派遣使者入城招降?又為何不調遣高手營救少昊等人?反倒偃旗息鼓,這般靜悄悄地在城外等候?難道要等著寒荒城自動投降麼?”許多疑問從腦中接連閃過,隱隱覺得有些不妥。
狂風呼卷,寒意森森。芙麗葉公主心裡忽地一陣害怕,忍不住閉目暗暗禱告,臉上卻依舊是微波不驚。
拓拔野微微一笑,心道:“這姑娘瞧起來嬌嬌弱弱,卻端的堅強勇敢。倒有些象纖纖妹子。”想起被囚禁於密牢中的纖纖等人,又想起下落不明的蚩尤,心中不由泛起憂慮之意。強自收斂心神,轉而忖想眼下局勢,以及救脫之道。
正自沉吟,轉身望去,卻見姑射仙子倚窗而立,髮絲飛舞,薄紗下的臉容在月光中迷茫而神秘,那雙澄淨秋水眨也不眨地凝望著他,似有所思。拓拔野心中劇跳,一時竟不敢迎視。忖道:“只有仙女姐姐做伴,便是火海刀山也不足懼。”嘴角微微露出一絲微笑。
“哐”的一聲巨響,銅車又是一陣劇烈震盪。芙麗葉公主驀地睜開眼睛,低聲道:“到了!”
銅門驀地開啟,幾名身著白狼毛長衣,腰懸彎刀的神衛兵躬身道:“公主請入殿!”小心翼翼地將芙麗葉摻扶出,領著三人朝神女殿走去。
北峰頂上頗為遼闊,草地上灌木連綿,高樹參差錯落。松間明月,葉梢風聲,花香濃鬱襲人。在這北峰頂顛,只能隱隱地聽見群山間的喧譁聲,彷彿遠離塵世的仙山,飄渺而靜謐。
眾長老、貴族在數十名神衛兵的護衛下,神色凝重,各懷心事,默默地穿過鬆樹林,沿著天鏡湖朝神女殿行去。
天鏡湖水光瀲灩,湖心洶湧沸騰,白浪如花,層疊盛放。水聲汩汩,流離彩氣從浪花中嫋嫋波盪,變幻不定。湖畔每隔三丈便站了一個持戈的神衛兵,昂然而立,目不斜視,見了眾長老也不行禮。
芙麗葉公主低聲道:“鎮守北峰神殿的一千五百名神衛兵都是楚寧親自挑選出來的,只聽命於他,即便是長老會也排程不得。”
拓拔野點頭,心中微微一凜,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廝封堵北峰棧道,將眾長老請入神衛兵的重圍,多半是想倘若不成,便以武力威懾了。”
九十九名女子身著九色鹿皮長袍,頭戴鹿角,臉上畫了諸多古怪的圖案,正手提冰石燈籠,低聲吟唱著奇怪的歌謠,在湖邊一塊高凸的巨石上頂禮膜拜。月光下望去,說不出的悽迷詭異。
芙麗葉公主又道:“這是神女的僕從,正在通靈禱拜寒荒大神。”拓拔野四下掃望,心念一動,忖道:“這天鏡湖在北峰峰頂,難道先前那渦流竟是一直通往這湖底的麼?”念力積聚,探掃湖底,果然發覺有一股強大的渦流急速飛旋。又驚又喜,腦中倏地閃過一個念頭。
眾人繞過天鏡湖,沿著玉石大道步入神殿。
殿內銀燈粲然,流火絢亮。山風穿殿鼓舞,樑上八十一隻泠香玉風鈴叮噹作響,清香悠揚。九隻巨大的翡翠香爐異香嫋嫋,天蠶絲幔輕舞飄揚。
神殿正中九角水晶方臺上,七獸白銅鼎中白汽蒸騰,幻化出人形圖案。白銅鼎周圍,放置了八十一個冰蠶絲鋪墊。一個頎長高瘦的白衣男子正拜伏在絲墊上,對著白銅鼎念念有辭。神女女丑黑衣飄舞,冷冰冰地繞著七獸白銅鼎行走,手如蘭花,不斷地將紫色的粉末彈入鼎中,“哧哧”連響,激起一陣陣青煙。
大殿四周,環立了五個服色各異的男子,低首垂眉,默然不語。 拓拔野心中一凜,念力所及,察覺他們身上真氣澎湃洶湧,頗為驚人。這五人瞧來普通平常,卻都有接近真人級的實力。
芙麗葉公主低聲道:“白衣人便是大巫祝楚寧。另外五人是他挑選出來的神衛首領。”
聽見眾人的腳步聲,那白衣男子楚寧緩緩站起,平舉雙臂,衣袖鼓舞,斜長的雙目陡然睜開,灰白的眼珠寒芒怒放,冷冰冰地道:“以大神的名義,歡迎你們。寒荒八族的命運,將在今夜此地,由你們決定。”他蒼白而清秀的臉上,突然泛起奇異的桃紅。
眾長老紛紛行禮,步入殿中,次第盤膝而坐在那冰蠶絲墊上。八族三大長老倪岱、笱思長邪、安維坐在最前,芙麗葉公主故意挑了偏僻的角落處坐下,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則坐在她的身後。
楚寧輕輕拍了拍手掌,神殿大門徐徐關閉。百餘名神衛兵繞著神殿內壁整齊奔跑,沿壁一一站定。絲幔緩緩地拉開,將眾長老與神衛兵隔絕開來。
楚寧灰白的眼珠冷冷地掃視眾人,森然道:“在今夜長老會開始之前,我要奉大神的旨意,誅滅三個背叛寒荒八族、向金妖通風報信的叛賊!”
眾人譁然。倪長老沉聲道:“十日之前,少昊太子姦殺女戚神女的當夜,我們已經下令全城封鎖,不許走漏一點風聲。豈料今夜金族大軍竟然還是兵臨城下……”搖了搖頭道:“此去崑崙四千餘裡,窮山惡水。金族大軍日夜兼程,也需七八日方能到達。若非內姦通風報信,金族行動斷然不會如此神速。”
楚寧冷冷道:“倪長老說得不錯,漏風的牆向來都是從裡鑿的洞。這幾日,我藉助大神偉力,在寒荒國境內佈下十道明關,十道暗卡。空中飛鳥,林中走獸,都是我的耳目。寒荒國內每一個角落的動靜,都清晰無遺地顯示在這七獸白銅鼎的水光之內。”
頓了頓,目光厲芒大作,一字一頓道:“僅僅三日之內,我便截到了十八封發往崑崙的密信。這十八封密信竟都是來自三位赫赫有名的寒荒長老!”
眾人又是一陣譁然。拓拔野心道:“這廝當真胡說八道。即便當真有通天法力,有千里眼、順風耳,也不可能將數千裡境地上發生的事情,錙銖記下。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多半是故弄玄虛,作勢恐嚇。”
楚寧冷冷道:“倘若諸位不信,我便請這七獸白銅鼎顯現叛賊的真容。”雙手輕拍,兩道白光照射在白銅鼎上。銅鼎嗡然長響,閃起柔和的光暈。水氣繚繞,逐漸變幻成一個人的臉容,細眼鉤鼻,長鬚飄飄。
眾人大驚,失聲道:“嵐長老!”
一個老者憤然起身,怒道:“楚寧小子,你這般陷害我意欲何為?”細眼圓睜,長鬚倒立,狂怒已極。正是那銅鼎水氣顯現之人。
楚寧冷冷道:“嵐長老,七獸白銅鼎乃八族溝通天界的神器,你還想狡辯什麼?”灰眼兇光一閃,喝道:“殺!”
絲幔飛舞,幾個神衛兵閃電似的衝出,彎刀電光錯舞。“哧哧”輕響,幾道血箭迸射飛舞。殿中數名貴族女子尖聲驚叫,登時暈厥。
嵐長老身形微晃,哼也未哼一聲,怒目凝立,突然“喀嚓”一聲裂成幾塊,迸落在地。頭顱“骨碌碌”地轉動,徑直滾到楚寧腳下,豔紅的鮮血迅速洇散開來。神衛兵拾起斷裂的屍首,迅速退下,絲幔倏然合上。
剎那之間,嵐長老竟已身首異處。
眾人震懾駭異,面面相覷,心中都升起森森寒意。不知另外兩人又是誰?芙麗葉公主柳眉緊蹙,憤怒已極,低聲道:“嵐長老穩健誠實,決計不會違背長老會約定,私自通風報信……”
楚寧將嵐長老的頭顱提了起來,拋入銅鼎之中,蒸騰的水汽瞬間都成了桃紅色。冷冷地掃望眾人,淡淡道:“另外兩個人,還需要我用七獸白銅鼎顯現出來麼?”
十幾個長老突然齊齊跳了起來,怒吼大叫,朝殿外衝去。
楚寧嘴角閃過陰冷的笑意,霍然起身,厲聲喝道:“原來你們都有份麼?殺無赦!”絲幔飛揚,神衛兵交錯閃掠,刀光雪練般飛舞。
人影交合,慘叫聲此起彼伏。鮮血沖天激射,四下飛濺,瞬間將大殿橫樑屋頂染得斑斑血紅。神女殿竟似突然成了屠場。
拓拔野又驚又怒:“是了!這廝好生奸狡!必定不知是誰通風報信,是以故意裝腔作勢,以幻法術陷害嵐長老,誘使報信的長老自動現身。在長老會開始之前,假借寒荒大神之名殺一儆百,自然逼得其餘長老對他言聽計從。”但此時局勢未明,不能打草驚蛇,只能眼睜睜看著而救之不得。
廳中鴉雀無聲,冰磚玉石上血水橫流,梁頂鮮血不住滴落,殿中瀰漫著腥臭欲嘔的氣息。眾神衛兵拖著屍首殘肢,從眾人中穿行退卻,拖曳出道道血跡。轉眼間,七十餘名長老、貴侯只剩下五十來人。
絲幔圍合,香爐煙霧嫋嫋,卻除不去血腥惡臭的殺氣。楚寧淡淡道:“奸賊已除,我們開始罷。”眾長老驚怖互望,顫抖著將自己衣服上沾染的鮮血揩去,冷汗遍體,說不出話來。
女丑冷豔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嘲諷之色,冷冰冰地道:“當日大神降下神諭,斬殺淫兇少昊,舉兵反抗暴政,各位長老爭論激烈得很。眼下金妖大軍壓境,各位長老反倒沒有話要說了麼?”
芙麗葉面色雪白,又氣又怒,肩膀微微顫抖,忍不住便要起身說話。拓拔野連忙將她手腕輕輕拉住,傳音道:“公主少安毋躁。且瞧瞧他們要耍出什麼花樣,再作反擊不遲。”
芙麗葉深吸一口氣,定下心來,臉上暈紅,將小手輕輕抽出。
拓拔野渾然不覺,心道:“以我和仙女姐姐之力,要想制服楚寧等人,應當不是難事。只是眼下最為緊要的,乃是洗清少昊冤屈,查明並拆穿楚寧的奸謀。否則即便殺了楚寧,這一場糊塗戰還是非打起來不可。”
楚寧凝視著倪長老道:“倪長老,你是八族大長老,這等緊要關頭,不知你有什麼想法?”
眾人紛紛屏息凝望倪岱。他是國中極有威望的長老,一言一行,對長老會乃至國人,都有不可言喻的影響。尤其此刻,國主昏迷,局勢風雨飄搖,他的聲望與影響力便越發彰顯出來。
倪長老沉吟道:“老夫這幾日夜不能寐,日不能食,左思右想,覺得此事好生為難。”眾人一凜,紛紛凝神傾聽。
楚寧不動聲色,“哦”了一聲,點頭道:“這等大事,自當細細權衡。但現在金妖兵臨城下,諸位長老還是儘快作個決斷為好。”
倪長老道:“眼下金族數萬大軍將寒荒城團團圍住,而我城內兵力,卻不過一萬八千人。前些日子與怪獸激戰,又折了兩三千壯士,傷了六七千人。算來算去,眼下當真能上陣打戰的,不過是八九千人而已。以這區區八九千殘兵,要與金族數萬虎狼之師對陣,豈不是以卵擊石麼?”
眾長老交頭接耳,點頭稱是。芙麗葉大喜,低聲道:“倪長老終究是八族大長老,坦直敢言。有他出面,事情便有轉機啦。”
楚寧淡然道:“我們難道不能固守城池麼?”倪長老搖頭道:“眼下正值盛夏,城中貯存的陳糧只夠支援三個月。金族大軍現下圍而不攻,多半是想逼迫我們耗盡糧食之後,乖乖開門投降。”
眾長老紛紛點頭,笱思長邪緩緩道:“倪長老說的不錯,金族大軍無需攻城,只需困守此地,不出三月,我們便支援不住了。”
倪長老又道:“倘若這一戰敗了,金族大軍殺進城來,必定要大肆屠城,那時全城百姓必定不能倖免。”搖頭太息。眾人面色慘白,黯然無語。
楚寧冷冷道:“原來你們是打算開門揖盜,就此投降了?”
倪長老搖頭道:“那倒不是。少昊太子姦殺女戚神女,此乃寒荒八族奇恥大辱。即便我們忍氣吞聲,想要息事寧人,金族多半也會擔心醜聞傳達天下,敗壞崑崙聲譽。以西王母的性子,只怕即使我們開門投降,金族大軍仍然會大肆屠城。”頓了頓,嘆息道:“到了那時,只怕不僅寒荒城變為荒墳,八族所有村寨也都會被金族大軍燒殺乾淨。”
眾人駭然,但轉念一想,也不覺得不無道理。拓拔野心下詫異:“這倪長老兜來轉去,不知打的是什麼主意?”一個胖長老忍不住道:“依倪長老之見,難道我們戰也死,不戰也死麼?”
倪長老聽若不聞,徑自沉吟道:“這些日子我想來想去,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總覺情勢兇險莫測,非我輩凡人所能猜度。但是,那夜在飛雲閣眺望密山之時,我忽然想到一事,登時豁然開朗,放下心來,當晚便睡得從未有過的香甜。”
眾人齊聲道:“不知長老想到了什麼?”
倪長老微微一笑,朗聲道:“我突然想,冥冥之中,自有寒荒大神為我輩凡人安排一切。我們想到的,他早已想到;我們想不到的,他也已想到。既是如此,我們這般徒自胡思亂想又有何益?只需照著大神的旨意,團結一心地去做,自然便可以逢凶化吉,遇難呈祥!”
眾人一愣,心中一陣迷糊,方知他兜了這麼一大圈,竟是站在楚寧一邊,支援舉兵反抗。
芙麗葉公主花容慘白,眼中突然湧出熱淚,心裡說不出的難過失望。拓拔野適才聽倪岱說話口氣,已漸覺不妙,但聽他最後陡然折轉,仍是忍不住吃了一驚,心道:“這老狐狸好生奸猾,這麼一來,眾長老想要反駁也不成了。”
滿殿之中,只有姑射仙子心如古井微波不驚,超然局外。
安維微笑道:“倪長老說得不錯,寒荒大神無所不知,天下萬事盡在他掌控之內。他既然幾次三番降授神諭與神女、大巫祝,要我們反抗金妖暴政,必定已為我們安排了極好的局勢。我們只需照神諭而作,必可打敗金妖,重奪自由。”
楚寧冷冰冰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眾神衛齊聲大呼:“打敗金妖,重奪自由!打敗金妖,重奪自由!”大殿中回聲激盪,震得幾個年老體弱的長老不由得顫抖起來。
眾長老見八族三大長老中,竟有兩位轉而支援楚寧,大感駭訝。那些原本便鼓譟著要與金族對抗的長老則喜動顏色,大聲呼叫附和。眼見大勢已定,眾長老也不再言語,只是眉宇之間,都是慘然憂懼之色。
楚寧道:“妙極。大神瞧見我們萬眾一心,必定歡喜得很。”霍然起身,大聲道:“既然大家主意已決,我們這就去將那淫兇少昊殺了,祭告女戚在天之靈!用那狗賊的血祭祀八族戰旗,向金妖宣戰!”
眾人大吃一驚,寂然不語。倘若少昊被斬,則寒荒八族與金族之間的血恨必將無法化解,你死我活,別無他路。一旦戰敗,寒荒八族必將被屠戮乾淨。
見眾人躊躇不決,楚寧驀地沉下臉,冷笑道:“怎麼?你們還想留著那狗賊的性命,給自己留條後路麼?”
拓拔野皺眉心道:“這廝忒也陰毒,殺了少昊,便是將八族逼上絕境。那時八族想不拼命都不成了。”
安維道:“大巫祝明鑑,那淫徒罪大惡極,萬死莫贖。我們恨不能生啖其肉,渴飲其血。但眼下金妖大軍壓境,有這淫徒在手作為人質,他們便投鼠忌器,不敢放肆。我們打起戰來,自然也大佔便宜。因此,依我之見,倒不如先留著他的狗命,等打退了金妖再將他凌遲處死……”
眾人紛紛點頭,卻聽女丑冷冰冰地道:“安長老,你不是說了麼,我們只要照神諭而作,必可打敗金妖。神諭上說得分分明明,必須將這兇狂淫徒處死,祭奠女戚的亡靈。”
安維苦笑道:“這個……這個……神諭上的確說過,要將這淫賊處死。但並未說明何時處死,我們根據形勢作些變通,也無不可。”眾人紛紛附和。
拓拔野心中一動,突然冒出一個大膽的念頭,當下傳音芙麗葉,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
芙麗葉公主全身一震,秀目疑惑地凝視著拓拔野,見他微笑點頭,這才心懷納悶地站起身來,依照他的授意,大聲道:“安長老此言差矣。那淫賊少昊必須立即處死!”
眾人一驚,紛紛扭頭望來,見說話的竟是芙麗葉公主,更為訝異。楚寧與女丑對望一眼,驚異狐疑,不知這小妮子何以會一改初衷,站到他們這一邊。
芙麗葉公主道:“這淫賊罪不可赦,不殺他不足以平民憤,不殺他不足以定軍心。眼下正是與金妖生死大戰之際,倘若不殺這淫賊,難免有些戰士懷有僥倖之心,想要借這淫賊的狗命換取短暫的和平。軍心不定,民心不定,這場戰不打也已經輸啦。”
楚寧灰眼光芒閃爍,突然擊掌嘆道:“說得妙極!想不到公主殿下竟有如此精闢見解。”
眾人面面相覷,暗自苦笑。
芙麗葉又道:“現在金妖兵臨城下,情勢危急,最為緊要之事,便是鼓舞士氣,團結軍心。楚芙麗葉懇請大巫祝,將那淫賊立即押往天鏡湖,進行大祭,在大神的見證下,用這淫賊的頭顱和鮮血祭祀八族戰旗!”
楚寧徐徐掃視眾人,嘿然道:“眾長老還有什麼高見麼?”眾人相顧無語,見他眼中殺氣凌厲,知道倘若再駁斥推脫,只怕立時有血光之災,當下紛紛道:“公主所言極是。”
楚寧蒼白的臉上泛起紅潮,緩緩起身道:“既是如此,咱們便立即前往密牢,將那淫賊押出,舉行祭旗大典。”
北峰密牢在天鏡湖北面玄鼎巖之下的山腹之中。密牢參照蟻穴而建,四通八達,猶如迷宮。牢中四壁都是由玄冰鐵所制,極為堅固,水滲不入,火燒不化。一旦進入這密牢,便如進入墳墓,與世隔絕,終日只能與死寂和黑暗相伴。
玄鼎巖桀然橫空,如巨獸慾撲。四周怪樹參差交錯,月光斑點篩落,幽暗而靜謐。眾長老隨著楚寧等人到了密牢之前,女丑以咒語念力將那玄鼎巖挪移開來,露出一個一丈見方的甬道。
一路下行,一連開了九道混金銅門,方才真正進入密牢之中。甬道黑暗潮溼,拾級而下,迂迴陡峭。空氣中滿是黴臭腐爛的氣息,聞之慾嘔。相隔十丈方有一盞微弱的燈光,幽然跳躍。
芙麗葉公主掩住口鼻,在拓拔野耳旁細如蚊吟地道:“拓拔太子,你想強行劫獄麼?”
拓拔野微微一笑,傳音道:“劫獄?那不過是莽夫行徑。即便救出少昊,也洗脫不了他的清白,化解不得兩族干戈。我自有法子,公主放心便是。”
芙麗葉心中好奇,但周圍耳目眾多,不好再細問。
眾長老在神衛兵的夾護下,魚貫而行。他們從未來過這地府鬼獄似的幽暗密牢,心中不由忐忑驚惶。惡臭燻人,那些華服貴婦面色蒼白,掩鼻蹙眉,在神衛摻扶下戰戰兢兢地行進。
惟有姑射仙子白衣如雪,冰清玉潔,在這幽暗濁臭的甬道中默默而行,彷彿雪蓮出汙泥而不染。那清麗淡雅的風姿讓拓拔野望之頓生寧靜祥和之意,心中傾慕敬愛更盛,心道:“同是聖女,與仙女姐姐的風姿相比,赤霞仙子、武羅仙子、烏絲蘭瑪全都差得遠啦。”
眾人在黑暗中行了一陣,前方的燈光逐漸亮了起來。轉折處乃是一道石拱門,四個獄卒見眾人來到,連忙起身行禮,領著楚寧朝裡走去。
遠遠地聽見嘶啞悽冽的怒吼叫罵聲,此起彼伏,在甬道中回聲激盪。眾人又走了片刻,那甬道越來越寬,燈光漸亮。隱隱看見兩壁鑿了許多山洞,以玄冰鐵柱圍隔成囚室,許多渾身血汙的重囚被困在囚洞中,朝著眾人嘶聲怒罵,狂亂地揮舞著手臂。
眾長老心驚膽戰地從囚室間的通道走過。諸囚犯啞聲吼罵,從鐵柵後探出萬千手臂,張舞著抓向眾人,被獄卒的鞭子抽中,登時紛紛慘叫縮手。諸囚罵罵咧咧一陣,忽然唾沫噴飛,朝著眾長老如雨射來。
眾長老驚叫聲中,或狼狽格擋,或恚惱怒斥。諸囚哈哈狂笑,越發張狂。有些人甚至跳上柵欄,解開褲子,對著長老們肆無忌憚地亂灑尿液。眾貴婦失聲尖叫,羞憤難當。
楚寧似乎無意阻止,回頭瞥望,灰白的眼珠閃過嘲諷與得意的神色。
拓拔野心想:“這廝知道眾長老金枝玉葉,最怕吃苦,是以故意帶他們到這密牢中來,殺雞駭猴;又借這些兇狂囚徒恣意羞辱他們,讓他們今後乖乖聽話。”念及“金枝玉葉”,登時想起纖纖已被關押在這地底密牢多日,不知她又受了什麼委屈?心中憐惜愧疚,恨不能立時見著她的身影。
當下凝神掃望,仔細搜尋兩側囚洞,突然一凜,驚喜難抑,險些便要叫出聲來。前方右側昏黑的囚洞內,一個紫衣少女盤腿坐在大石上,冷冷地望著眾人,嬌嗔薄怒,俏麗動人,正是纖纖。
拓拔野見她安然無恙,似乎未吃什麼苦頭,心中暗自懸掛了半天的巨石終於落地。當下傳音道:“好妹子!好妹子!我來救你出去!”
纖纖一震,俏臉上露出驚喜之色,跳下大石,奔到鐵柵旁朝外眺望搜尋。驀地望見拓拔野頂開氈帽,對她眨了眨眼,嘴角微笑,纖纖登時大喜,春花似的笑容一閃即逝,眼圈一紅,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淚水忍不住簌簌滾落。
拓拔野知她著惱自己再次救駕來遲,見她掉淚,心中大痛,忽然想起懷中比翼鳥,連忙探手將那怪鳥的腦袋輕輕地提了出來,傳音笑道:“好妹子,你瞧這是什麼?”
纖纖眼睛一亮,破涕為笑,俏臉上光彩橫溢,秋波流轉,望見昂然而過的楚寧,登時面色大變,倏地朝後退了幾步。
拓拔野吃了一驚,急忙傳音道:“怎麼了,妹子?”
纖纖似乎突然想起拓拔野就在身旁,驚惶少減,柳眉一蹙,嗔怒勃發,以唇語說道:“拓拔大哥,這臭小子就是那隻怪獸檮杌!那日在眾獸山上想要吃我的就是他!”
拓拔野一驚,既而忍不住笑將起來,傳音道:“妙極。好妹子,今日我便替你教訓這畜生。瞧我怎生將他打回原形。”
纖纖大喜,突然瞥見拓拔野身後的姑射仙子,心中咯噔一響,笑容突地僵住。一種莫名的強烈的不安和恐懼,瞬息從心頭爆炸開來,彷彿巨大的陰影剎那籠罩了她的世界。呼吸急促,腦中一片混亂。
不知何以,這陌生而清麗如仙子的女子,竟比這幽黑陰暗的地道,比那人面虎身的怪獸,比世間所有的一切……都要令她害怕。彷彿倏然掉入萬丈冰谷,懸浮而無著落……
拓拔野見她楞楞地凝望著姑射仙子,俏臉上陰雲密佈,心下不由一凜,傳音呼喚了她幾聲,也無應答。眼見眾神衛兵催促前行,不能停留,遂溫言傳音道:“好妹子,你只管放心,我很快便救你出去。”
纖纖聽若罔聞,面色雪白地凝視著姑射仙子,眼中閃過害怕、厭憎、敵視、迷惘諸多奇怪的神情。拓拔野等人遠遠地繞過石柱,即將消失在八角石門時,仍可看見她石像似的凝立不動,微微顫抖。
姑射仙子傳音道:“公子,那是你的妹子麼?她認得我麼?那眼神好生古怪。”拓拔野心下猜到大概,卻不敢明言,惟有苦笑傳音道:“她多半將仙子認作其他人了。”
忽聽楚寧道:“各位長老,那淫賊便是關在此處。”拓拔野轉頭望去,只見前方石壁上鑲嵌了一個黝黑的玄冰鐵門,門上懸了六道混金銅鎖,八個彪形大漢手持戈槍站在門旁。
這密牢通體由玄冰鐵所制,深嵌在山洞之中。惟有玄冰鐵門上,留了一個長寬僅為兩寸的方洞,乃是遞送食物飲水的所在,也是密牢唯一的通風口。
楚寧喝道:“開啟!”六個彪形大漢連忙各掏出一枚青銅鑰匙,將混金銅鎖一一開啟。女丑飄然上前,鈴鐺脆響,法訣吟唱。
過了片刻,“哐啷”一聲,那玄冰鐵門自動震開。眾大漢吃力地拉拽銅門,漲紅了臉,將之徐徐拉開。
銅門寸寸移轉,眾神衛兵高舉火炬,亮光跳躍,斜斜照耀著黑暗而幽深的密牢。“哐”的一聲,銅門盡開。眾人突然怔住,瞠目結舌,冷汗涔涔流淌。
燈火明亮,偌大的密牢中空空如也,哪裡有少昊的身影?
黃昏時候,落日熔金,晚霞織錦。滄海上萬裡燦燦金光,迷離眩目。萬千白鷗如流雲飛舞,脆聲鳴叫著從晏紫蘇的頭頂掠過。
她站在黑色的礁岩上,淡藍色的浪花接連不斷地湧過雪白赤足,沾溼了飄飛的紫色衣裙。冰涼潮溼的海風吹動一頭黑髮,如海浪般起伏。
晏紫蘇徐徐轉身,朝西南眺望。陽光照射她的杏眼秋波,閃爍著變幻不定的光芒。突然,她的眉尖輕輕蹙起,瞳孔收縮,目中閃過一絲驚懼之色。
只見西南海面,風起雲湧,一道淡淡的白光破浪而出,在半空劃過圓弧,消逝不見。
晏紫蘇的俏臉驀地雪白,咬了咬嘴唇,躍下礁石,翩翩飛舞,掠過金黃色的沙灘、野花紛搖的草地,穿入矮矮的樹林中。
分花拂柳,行去如風。轉瞬間晏紫蘇便到了幾座石屋前。幾個孩童在門前地上玩耍,瞧見她翩然奔來,紛紛起身叫道:“姊姊!”晏紫蘇嫣然一笑,輕輕摸了摸他們的頭髮,閃入一座石屋中。
夕陽從一方石窗斜斜射入,微塵飛舞。蚩尤坐在石床上,正自凝神調息,聽見聲響,立即睜開眼睛。他臉上疤痕斜斜歪扭,傷口雖然已平整許多,仍是頗為顯眼可怖。見晏紫蘇神色張皇,奇道:“怎麼了?”
晏紫蘇花容慘淡,蹙眉道:“他們果然來了!”蚩尤吃了一驚,跳下床來,沉聲道:“當真是那冰甲角魔龍麼?”晏紫蘇螓首輕點,頓足恨恨道:“那該死的鳩扈!都是我太過大意,竟讓他將淚影蟲放走。這下……這下可好啦!”心中害怕,聲音竟輕輕顫抖起來。
兩人在這西海小島上業已四日了。
那日二人在西海上隨波逐流,被海水衝到這白石島上。島上漁民是西海水族人,淳樸善良,只道兩人是其他島上的漁民,出海遇難,便將他們救起。
醒來之後,晏紫蘇為了掩飾身份,便信口胡謅,說自己乃是西海女兒國臣民,而蚩尤則是丈夫國的壯士,兩人彼此傾心,卻受雙方族國嫉恨,因此將蚩尤臉容毀傷,又將二人捆綁一起,拋入海中餵魚云云。
其時西海確有女兒國與丈夫國,傳聞兩國始祖原是一對兄妹,遭遇海難,被海浪拋到孤島之上。天神恐二人無後,便令之婚配繁衍。但兄長死活不肯,無奈之下,那妹子便想出了一個法子,讓兄長將其精液封入冰雪覆蓋的石瓶中,然後妹子再將那石瓶置入體內,由此受孕。
兄妹二人便以此得了兩男兩女。既有後代,兄長生怕與其妹日夜相處,終於會忍不住作出禽獸之舉,因此便帶上兩個男孩乘舟去了相隔十餘海里的島嶼,與其妹其女不相往來。
此後兄妹各自建國,號女兒國、丈夫國。女兒國中盡是女子,丈夫國裡皆是男兒。兄妹立下國訓,兩國國民永生永世不可婚配交媾。
丈夫國臣民如欲得子,便將自己精液封入冰雪石瓶,作上標誌,由專門的“性使”以輕舟送往女兒國北岸石洞,然後由守侯彼處的女兒國臣民將石瓶送往成年女子家中。十月之後,若得女嬰,則留在女兒國由其母撫養;若得男嬰,則依舊放在北岸石洞中,等候丈夫國性使領取。
蓋因此故,淳樸的小島漁民聽完晏紫蘇敘述,都信以為真,嘖嘖搖頭,大為同情。晏紫蘇趁勢請求島民,萬萬不可洩露二人行跡,否則被女兒國、丈夫國抓回,再無生還之機。眾漁民紛紛稱是,盡皆守諾不言,並將二人安排在漁民老丘兒家裡養傷。
老丘兒將自己夫妻二人所住的石屋空出,讓與蚩尤、晏紫蘇居住。孤男寡女,共處一室,蚩尤不由有些靦腆尷尬。
好在那石床極大,兩人並躺,中間尚空了數尺。蚩尤方甫躺下,便斜倚床沿,鼾聲立起。晏紫蘇在床內翻來覆去,胡思亂想,聽他酣睡之聲,又是惱恨又是歡喜,想著與他這番莫名其妙、陰差陽錯的因緣際遇,心中悲喜忐忑,如屋外潮聲翻湧不息。
此後接連數日,晏紫蘇以“西海蛇蠍蠱”將蚩尤體內殘留的淤血盡數清除乾淨,又借蠱蟲之力疏通經脈,將錯亂的經絡歸位。然後為他逐步疏導真氣,修復經脈。到了第三日,蚩尤已可以自己運氣調理了。雖然十二經脈斷裂傷毀之處甚多,但幸而奇經八脈大多完好,且在那西海爛泥中調養了七日,頗有療效。只要認真運氣調息,不出三個月也可盡數痊癒。
蚩尤念及拓拔野等人,每每心焦如焚,一心儘快恢復,趕回寒荒國與他們會合,因而足不出戶,全力修復經絡。
晏紫蘇見他無礙,極是歡喜。但他臉上傷口因未能及時以“春葉訣”等法術癒合,留下了頗為難看的疤痕,蚩尤毫不在意,晏紫蘇卻鬱鬱不樂,每日尋些海草海泥,合著希奇古怪的蠱蟲,想要將傷口愈復,但雖有好轉,依舊不甚理想。晏紫蘇嗔怒之下不免又要將那鳩扈怒罵一番。
這島上極少來客,因而眾人對這殉情落難的愛侶都極是熱情。那老丘兒一家更是好客,竭盡地主之誼。面對這些質樸島民,蚩尤忽然想起從前在蜃樓城的快樂時光來,心中難過,更加下定決心,儘快恢復經脈,尋找拓拔野,籌謀蜃樓城復城大業。
昨日傍晚,眾漁民歸來時紛紛談論海上遭遇的怪事,皆稱在西南海面瞧見一隻巨大的怪龍,獨角如金銅燦然,周身銀甲彷彿冰雪巨石,興風作浪,蔽日遮天,一口便吞了兩隻六丈餘長的龍鯨。說到可怕處,竟皆汗出如漿,戰慄不敢言。
晏紫蘇與蚩尤聞言大驚,倘若真如他們所述,那妖龍必是冰甲角魔龍無疑!難道西海老祖諸水妖竟已見著淚影蟲的淚珠,知道來龍去脈,這才派遣寒荒七獸中最為兇烈的冰甲角魔龍追至西海麼?
蚩尤雖然吃驚,但他膽子素大,又桀驁不馴,倒並不如何害怕,只是覺得水妖行動忒也迅捷,遠在自己估算之上。
晏紫蘇乃水族中人,深知西海老祖手段,亦深知背叛水族的下場,因此不由忐忑不安。今日一早,便忍不住到海邊逡巡觀望,豈料守侯一天,果真看見那妖龍的身影,一時驚駭恐懼,張皇失措。
見她如此害怕,肩頭猶在微微顫抖,蚩尤心生憐惜,笨拙地撫了撫她的後背,道:“你也別想得太多啦,說不定那妖龍並非來找我們的……”晏紫蘇怒道:“呆子,眼下寒荒國一片混亂,老祖正是要用這妖獸之際,若非追拿我們,又怎會將這妖龍遣至西海?”
蚩尤嘿然道:“即便如此,這西海上島嶼何止萬千,它尋著此處時,我們早已回到寒荒國了。”
晏紫蘇嘆道:“傻瓜,老祖稱霸西海兩百年,莫說找人,便是當真要在海底撈起一根針,也是眨眼間的事。”憂心忡忡,眼波中又是害怕又是緊張。
蚩尤與她相識以來,從未見過她這般慌亂恐懼過,心中憐惜之餘,隱隱又有些生氣,狂傲之氣油然而生。皺起眉頭,心底暗想:“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那妖龍來了又如何?我雖然傷勢未好,也可將它抽筋扒皮……”
晏紫蘇“撲哧”一笑,白他一眼道:“臭小子,你道妖龍是泥鰍嗎?這般輕易抽筋扒皮?”
忽然聽見屋外一片嘈雜,人聲鼎沸,有人哭喊道:“姜長老死啦!被那怪龍吃到肚裡去啦!”
蚩尤、晏紫蘇大吃一驚,那姜長老為人謙和,德高望重,雖不過五十,卻已是島上的族長,對他們二人百般照顧,乃是大大的好人。難道果真被妖龍吃了?蚩尤又驚又怒,立時衝出門去。
屋外已經聚集了數十老弱婦孺,個個面色蒼白,將一個渾身溼漉漉的漢子團團圍住,你一言我一語地不住追問。那漢子抹著袖子哭道:“快別問我,都去海灘上看看罷。”
眾人聞言紛紛朝海灘上奔去,十幾個小孩遠遠地跑在前頭,大呼小叫。蚩尤與晏紫蘇高飛低掠,繞過眾人,眨眼間便到了海邊沙灘。
海灘上早已圍了兩百多人,號哭怒罵之聲遠遠可聞。蚩尤、晏紫蘇擠開人群,朝裡望去,只見早晨出海的三十餘艘漁船,眼下只有七八艘歪歪斜斜地泊在岸礁之下,二十幾個漢子精疲力竭地躺在沙灘上,不住地大口喘氣,滿臉驚駭,身上血汙斑斑,連說話也變得不利索。
周圍的島民悲不可抑,抹淚不止。從他們的怒罵與議論中,蚩尤得知,今日出海的六十餘人滿載而歸時,在南面海上遭遇冰甲角魔龍。那妖龍大發淫威,當下便興起狂風巨浪,掀翻了十餘艘漁船。姜長老等人被拋到半空,徑直落入那妖龍口中,連骨頭也未吐出一根。這倖存的眾人,若非當時相隔甚遠,見勢不妙及早回頭,只怕也早已成了妖龍的腹中之物了。
一個青年怒道:“他奶奶的,海神宮平時收納賦稅時遍海都是他們的鉤牙船,今日妖怪一來,卻一個人影也見不著了!”眾人亦紛紛怒罵。
一個老者喝道:“休要胡說!讓老祖聽見了,那還了得!”眾人面上俱閃過驚恐之色,默然不語。幾個血氣方剛的青年雖憤憤不平,但也不敢再多嘴。
晏紫蘇聽到“老祖”二字,臉上也不由煞白,似乎不勝海風的涼意,往蚩尤身上靠去。
那老者乃是島上另一個極有威望的路長老,見眾人無語,又道:“一得到訊息,長老會已經派了小四、六元他們趕往海神宮請援去了。如果一切順利,明日海神宮應當有真人來此降伏妖怪……”
那幾個青年憤憤道:“海神宮人一來,不知又要勒索些什麼了!”“要珍寶魚蝦那也罷了,只怕又擄掠女人、孩童。”“他奶奶的,這些混帳比妖怪還要貪狠!”
路長老頓著柺杖,又是一聲大喝,怒道:“住口!還想惹禍嗎?”悲怒之下,連白鬚也翹立起來。半晌,嘆了口氣道:“大家都別在這待著了,快扶他們回家,熱些酒壓壓驚罷。明日海神宮來人時,都將家裡的女人、孩子藏起來,別讓那些傢伙瞧見了。”
蚩尤心下怒極,忖想:“想不到水妖如此可恨,對自己族民也這般壓迫!倘若他們知道這妖龍便是西海老妖支使來的,還不知要怎生害怕!”
眾人默默地扶起海灘橫七豎八躺著的漢子,各自散去。
路長老見蚩尤咬牙怒目,猶自凝立當地,不由得微微搖頭,拍拍蚩尤的脊背道:“年輕人,回去罷。生氣也沒有用,普天之下,哪裡不一樣呢?只要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受些委屈也就罷了。”
蚩尤怒極之下脫口道:“長老,你放心,明日我去將那妖龍殺了,祭奠姜長老的亡靈!”
“什麼?”晏紫蘇與路長老齊齊失聲。蚩尤待要說話,卻被晏紫蘇驀地一拉衣襟,甜聲笑道:“路長老,你別見笑。他這人就是這般莽撞。”
路長老微微一笑,拄杖慢慢離去。
殘陽將落,豔紅色的火燒雲在蔚藍的海面熊熊跳躍,朝著海島急速飛來。海風冰冷,寒意森森。暮色蒼茫,黑暗即將籠罩西海。
當夜,島上眾人心情鬱鬱,各自閉門在家,默默地吃了晚飯,早早歇息。
老丘兒一家的四個孩子原本極是愛鬧,吃飯之時,非要糾纏一起,花樣百出,但今日見父母面色陰沉,也不敢多說話,低頭扒飯,偶爾對蚩尤兩人做個鬼臉,低頭偷笑。
晏紫蘇心事重重,視若無睹,倒是蚩尤與平時無異,時不時瞪上那些孩子幾眼,逗得他們越發來勁。
吃完飯後,老丘兒將眾人帶到屋中,費力掀開一塊厚重的地板,露出黑黝黝的地道入口,對晏紫蘇道:“姑娘,明日一早,你就和我屋裡的,還有這幾個小龜崽子,一起躲到這地道里去。等那些海神宮人全走了,你們再出來罷。”
晏紫蘇嫣然稱謝,眼中忽然閃過極為古怪的神色。蚩尤一凜,無緣無由地感到一陣寒意。
眾人相對無語,坐了一會兒,各自歇息。
是夜寒風鼓舞,氣溫驟冷。蚩尤將石窗用巨石堵上,狂風從縫隙刮入,呼嘯若狂,彷彿萬千個嬰兒的號哭之聲,讓人聽得不寒而慄。
晏紫蘇呆呆地倚牆坐在石床內側,入神地想著心事。蚩尤極少見她如此緘默,知曉她必定仍在憂懼那冰甲角魔龍之事,溫言道:“不必多想了,明日咱們離開這裡便是。”
晏紫蘇眼睛一亮,又倏然暗淡下來,搖頭道:“呆子,也不知那妖龍現下在哪裡出沒,倘若被它撞上,那就自投羅網啦。”蚩尤心想:“撞上正好,我便抽他筋……”忽然想起她能聽見他的心語,連忙移念他想。
晏紫蘇勉強一笑,道:“罷了,先睡罷。”側身躺下,面壁合衣而睡。蚩尤指風彈滅燈火,將被子蓋在她的身上,在石床上仰面躺下。
屋中一片漆黑,狂風呼號聲、海浪肆虐聲、遠處隱隱約約的孩童哭泣聲清晰地傳入他的耳中,交織成急促而不安的旋律。想到今日之事,他心中忽而憤怒,忽而感慨,思緒萬千。
忽然想起路長老那句悲涼的話來:“普天之下,哪裡不一樣呢?只要能平平安安地過日子,受些委屈也就罷了。”心中一陣難過憤慨。遙想這些日子橫穿大荒,一路所見景象,不論是木族、土族還是火族,抑或是金族寒荒與這西海水族,百姓的日子大多艱難困苦。戰亂來時,更加苦不堪言。
五族雖然體制各有不同,水族、木族乃城邦、小國以及諸部落的聯合;土族、火族帝權相對較大,統治井井有條;金族無為而治……但都已遠離從前大荒盛世時,不分貴賤,眾人平等友愛,自由無拘的情景。眼下五帝、族中顯貴、長老、小國主、城主……等人的特權日益明顯,動輒壓迫族民,奴役驅使。各族百姓但求平安,忍辱負重,過著日益悽慘而悲苦的日子。
這些遠離大荒的西海小島上的水族漁民,淳樸善良,與世無爭,除了面對風波險惡、妖獸魔怪,竟還要忍受本族如此的壓榨和欺壓……
蚩尤越想越是憤慨,越想越是不平。又想起從前蜃樓城中,人人友愛互助,親如手足的情形,此刻更覺那是何等不易,也越發瞭解何以父親、蜃樓城竟成了五族顯貴的眼中釘、肉中刺。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等我重建蜃樓城,便將這島上的百姓一齊遷去。”
胡思亂想一陣,腦中越發清醒,睡不著覺。斜眼望去,見晏紫蘇蜷身背對自己,嬌軀竟在微微顫抖。心中一震,她竟是這般害怕西海老祖麼?想到她為了救自己,冒叛族之嫌,殺同族高手,終於招惹來大禍,心中不由大為歉疚。
心生溫柔,突地一陣衝動,想要將她抱緊。當下假意睡著,打了幾聲呼嚕,故意朝裡翻滾,就勢將手臂搭在她的肩頭。晏紫蘇周身驀地僵硬。
蚩尤心中嘭嘭直跳,怕她聽見心語,凝神不想,只是裝睡。晏紫蘇輕輕地動了動,翻轉身體,似乎在偷偷瞟他。蚩尤鼾聲震響,又朝裡側翻,將她緊緊攬住。晏紫蘇“啊”的一聲,想要掙脫,卻被他抱得甚緊,動彈不得。
蚩尤觸手柔軟,突然醒悟竟是她的胸脯,心中狂跳。他生平從未這般主動摟抱過女子,適才也不知何以,見她楚楚可憐,一時激情如沸,鬼使神差地作出這等舉動。面上滾燙,尷尬不已,但勢成騎虎,惟有裝傻到底。
卻聽晏紫蘇低聲叫道:“呆子!呆子!”蚩尤凝神聚意,呼嚕大作。晏紫蘇一連叫了十幾聲,見他殊無反應,便不再呼喚,輕輕地將他的手從胸脯移到腰上。
過了片刻,蚩尤見她再無動靜,便悄悄地睜開左眼,恰好撞見她凝視自己的眼光。吃了一驚,正慌不迭地想要閉上,忽地想起這石屋中光線極暗,她沒有青光眼,瞧得遠不如自己分明。當下左眼眯起細縫,悄悄打量。
晏紫蘇怔怔地望著他,略有所思,眼波中苦痛、慌亂、猶疑不決,神色極是古怪,突然伸手輕輕地撫摩他臉額上的疤痕。蚩尤心中愈發狂跳起來,連忙閉上眼睛。只覺那冰涼的指尖沿著傷疤從上往下,又自下往上反覆滑過,麻麻癢癢,險些要笑出聲來。
那指尖驀地一頓,柔軟滑膩的小手徐徐覆蓋在他的臉頰上,輕輕地摩挲著,那感覺如此溫柔,如此愜意,彷彿春風,彷彿海浪。蚩尤全身都隨之放鬆,過了片刻,竟覺得睏意重重,迷迷糊糊地便要睡去。
忽然臉上一空,晏紫蘇將手抽了回去,既而他抱著她的手也驟然變空。蚩尤迷濛中吃了一驚,驀地睜開左眼。只見晏紫蘇曲膝抱腿坐在石床上,滿臉悲傷迷亂,簌簌發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角竟有一顆淚珠無聲地滴落。
蚩尤大驚,正要起身相問,卻見她擦去眼淚,調整呼吸,徐徐躺下身來,翻來覆去,渾身顫抖依舊,忽然抓起他的手緊緊地壓在自己急劇起伏的胸脯上,彷彿要借他之力壓住什麼一般。
蚩尤面紅耳赤,只好繼續裝睡。
晏紫蘇蜷起身,顫抖得越發厲害,又猛地坐起身來,以一雙桃子似的紅腫的眼怔怔地凝視著他,神色變幻不定。蚩尤心下納悶,大起憐意,但卻不知該如何安慰才好。
過了片刻,晏紫蘇又自躺下,輾轉翻側了一會兒,又坐起身來。如此反覆,足有六七回。瞧她神色不定,顫抖不停,似是想到什麼可怕之事,難以安定平靜。
末了,她蜷著身,移到他咫尺之側,緊緊抱著他的手臂,緊貼臉頰,秋波直直地凝視著。相隔太近,蚩尤不敢睜眼。突然覺得手臂一陣冰涼,竟是她的眼淚撲簌簌地滴落洇散。心中大痛,憐意難抑,忍不住便要睜眼。
突然心中一陣空前撕裂的劇痛,宛如要迸爆一般。蚩尤低叫一聲,汗水滾滾,驀然睜眼。晏紫蘇不知何時已退到角落,蜷身而坐,俏臉上玉箸縱橫,秋波悲痛狂亂,扭頭不敢瞧他。
蚩尤心中裂痛欲死,喘不過氣來,想要呼喚她,卻發不出聲。那“兩心知”雖然發作過許多次,但從無一次有如今夜這般狂肆,彷彿心已被它咬成碎片。
撕心裂肺,幾欲昏厥。他腦中一陣茫然,不知晏紫蘇何以不加援手?卻見晏紫蘇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花容慘淡,淚水漣漣,手中多了一柄六寸長的尖刀,明晃晃地閃耀著,朝他走來。
突然之間,他豁然明白了:她要殺他!只有殺了他,她才能免於受叛族的重罰。
蚩尤驚怒交集,驀地感到一陣比那“兩心知”還要狂肆千倍萬倍的劇痛!心似乎瞬間迸散了,碎裂了,又被三山五嶽壓成粉末……驚愕、悲涼、寒冷、苦痛,交織成從未有過悲苦裂痛。
晏紫蘇居高臨下地站著,周身不住地顫抖,手中的尖刀也隨之不住顫抖,淚水如斷珠簷雨,滾滾滴落。
冰涼的淚水擊打在蚩尤的手上,迅速地化開,絲絲清涼,沁入心脾。蚩尤撕痛沸裂的心忽然奇異地平靜下來。大丈夫死則死矣,有何怨艾?若不是這妖女相救,自己早已死了不下三次了,即便今夜死在她的手中,又有何妨?倘若自己一死,當真能換得她的性命,又有何妨?不知何以,想到自己一死能換她生命,心裡竟是說不出的快意。
劇痛迷濛之中,視線如水波一般盪漾,她也彷彿水中花、霧中月,瞧不見她的臉容。但是即便是看得清,所見的也不過是她的易容罷了。他的心裡忽然升起一個奇怪的念頭:多麼想好好地看一眼她的真實容貌呵。在這變幻莫測的十億化身之下,究竟藏著怎樣的真身呢?
“當”的一聲脆響,晏紫蘇手中的尖刀鏗然掉在石床上。她驀地跪倒,伏在蚩尤的身上悲切痛哭,泣聲道:“我殺不了你!我殺不了你!……”蚩尤心中劇痛嘎然而止。
她伏在他的胸膛上,抽泣慟哭。滾燙的淚水燒灼著他的皮膚,耳旁聽著她哽咽的呢喃,蚩尤亦真亦幻,一陣迷糊恍惚,心中悲喜不定,緩緩張開手臂將她緊緊抱住。他抱得那麼緊,彷彿要將她勒入臂彎,彷彿要與她併為一體。
晏紫蘇劇烈地顫抖著,“嚶嚀”一聲,軟綿綿地帖伏在他的身上,雙臂勾纏住他的脖頸,將螓首低埋在他下頜,一任淚水洶洶流逝。
兩人就這般緊緊相抱,也不知過了多久,晏紫蘇的身體不再顫抖了,卻變得滾燙而柔軟,彷彿要融化開來一般,突然滿臉飛紅地朝蚩尤下方瞄了一眼,“撲哧”一笑。蚩尤面紅耳赤,想要推她下來。晏紫蘇卻低吟一聲,紅著臉蛋勾纏雙腿,貼得越發緊了。
蚩尤心中嘭嘭亂跳,被她香軟滑膩的身體壓得心猿意馬,熱血賁張,想要將她強行推離,卻又捨不得分開半寸。腦中迷糊混沌,不知為何她突然下不得手,不知為何兩人竟忽然變得如此如膠似漆的親熱,只覺得心中說不出的歡悅甜蜜,身下的石床冰冷堅硬,卻讓他彷彿置身綿軟飄忽的雲端。
晏紫蘇在他耳邊軟綿綿地道:“呆子,你……你當真想看我的臉麼?”秋波似羞似喜地凝視著蚩尤。蚩尤心跳加快,驀地緊張起來,嘎聲笑道:“你可別拿假的蒙我。”
晏紫蘇盈盈一笑,柔聲道:“我長得醜得很,怕嚇壞了旁人,所以才天天易容呢。呆子,你還想看麼?”
蚩尤指了指自己臉上的疤痕,微笑道:“有我這般醜麼?”晏紫蘇嫣然一笑,跪起身來,指尖一彈,將燈火點亮。
滿室光明,平添暖意。晏紫蘇臉上突然一紅,有些害羞,笑道:“呆子,你將眼睛閉上,我叫你看時再睜開來。”又加了一句,道:“不許偷看。要不姐姐我就不睬你了。”
蚩尤笑著閉上眼睛,又是緊張又是期待,過了片刻,聽見她低如蚊吟地說道:“呆子,好啦。”當下徐徐睜開眼睛,心跳頓止,呼吸停滯,半晌才回過神來。
她全身赤裸地跪立在燈光裡,彷彿初生的嬰兒,瑩白而嬌嫩。
烏黑的長髮瀑布一般的傾瀉而下,在雪白晶瑩的肌膚上流動著。尖尖的瓜子臉如瑩玉溫潤,略顯蒼白,彎彎的斜挑眉,杏眼清澈動人,花唇吹彈欲破。笑起來的時候,酒窩也彷彿旋轉起來。
清澈而明豔,彷彿雪山寒梅,冰河紅葉,與平素談笑殺人的姿態迥然兩異。與蚩尤那夜初窺她沐浴之時的模樣倒有幾分相似,但仔細一看,卻又大大不同。
蚩尤輕輕地吐了一口氣,目光再往下移去,登時熱血灌頂,臉燙心跳。其玲瓏曼妙,竟遠勝於那夜在西海邊上所見的胴體。那鳩扈碰觸的“身軀”果真不是她的真身!心中忽地一陣慶幸歡喜,口乾舌燥,目光險些移轉不開。
晏紫蘇低聲道:“普天之下,除了我孃親,就只有你瞧過我的真身啦。”暈生雙頰,更加嬌豔動人。
蚩尤一愣,心中歡喜得直欲爆炸開來,張口結舌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好,訥訥道:“是嗎?很好。很好。”
晏紫蘇忍俊不禁,嫣然道:“好什麼?你真是個呆子。”屋外狂風怒吼,從石窗縫隙間擠入,嗚嗚號哭。燈火不住跳躍,映得她俏臉酡紅如醉,眼波也彷彿春水波盪,帶著三分羞澀,七分溫柔。
蚩尤心下歡喜難言,與她四目對望,心跳得彷彿要蹦出嗓子眼來,半晌又擠出一句話,道:“你……你冷不冷?”
晏紫蘇“噗哧”笑道:“呆子,你說呢?”見他侷促不知所措,大覺有趣,驀地翻身躺在他身側,斜撂起赤裸的左腿,勾纏在他的身上,玉臂軟軟地搭在他的胸膛,直勾勾地凝視著他,柔聲道:“喬公子,天寒地凍,該如何是好?”
蚩尤耳根燒燙,知她故意逗弄自己,笑道:“北風吹,臘月到,狗熊還不挖洞睡大覺!” 驀地伸手抖開被子,朝她當頭罩下。
晏紫蘇格格笑道:“你才是大呆熊呢!”泥鰍般往他懷裡鑽去,與他在被中滾作一團。嬉鬧片刻,忽然抱緊蚩尤,重重地吻在他的唇上。
蚩尤腦中轟然一響,天旋地轉,瞬息之間,魂魄彷彿從軀殼中破體而出,隨風飄搖,輕飄飄地在空中飛翔。那柔軟香甜的舌尖輕輕地叩開他緊閉的牙齒,象火苗一般跳動著,舔舐著,燃起他體內的熊熊烈火,帶給他一種從未體驗過的迸爆的幸福、恣肆的甜蜜……
突然,滾燙的淚水洶湧地流淌到他的臉上,流入他們輾轉交抵的唇舌中,溫熱而鹹澀。蚩尤猛吃一驚,正要相問,晏紫蘇抱著他的脖頸,哭道:“呆子,對不住,對不住!我……我方才竟想要殺你!”
蚩尤聽她竟是為此自責傷心,心中溫暖,想不出安慰的話語,只是緊緊地將她抱住,笨拙地拍撫她赤裸的背脊。
晏紫蘇哭了半晌,漸漸平定下來,有些不好意思,抬眼望他,紅著臉道:“我這般又哭又笑又鬧的,可真象個瘋子啦。”蚩尤連連搖頭。
晏紫蘇破涕為笑,捶了捶他的胸膛,笑道:“呆子!咱們一個瘋子,一個傻瓜,倒真是一對呢。”臉上又是一紅。蚩尤心中酸甜,驀地一陣恍惚,忖道:“當日與這妖女初逢之時,又怎會想到有今日?”
晏紫蘇軟軟地躺在他的懷中,低聲道:“呆子,對不住。今日我也不知是怎麼鬼迷心竅啦,想到那妖龍、老祖和真神,就害怕得緊,所以……所以……”蚩尤見她又開始簌簌顫抖,心下激盪,將她緊緊摟住,道:“好妹子,有我在,你再不用害怕了。”
晏紫蘇一怔,嫣然道:“呆子,你叫我什麼?”蚩尤適才心情激盪之下脫口而出,剛一出口,便覺得面紅耳燙,聽她笑著相問,登時有些羞赧,嘿然不語。
晏紫蘇笑靨如花,低聲道:“好哥哥,我喜歡聽你這般叫我。”喊出“好哥哥”三字,俏臉上亦是一陣酡紅,彷彿要洇出水來。
兩人心中均是砰砰亂跳,說不出的甜蜜歡喜。
晏紫蘇定了定神,低聲道:“呆子,其實我最過害怕的,不是燭真神、老祖取我性命,而是再也拿不到本真丹了。”
蚩尤皺眉道:“本真丹?”突然想起在眾獸山中,似曾聽西海老祖提起,卻不知是什麼東西?
晏紫蘇道:“那是燭真神特製的奇異丹藥,服了之後,可以解除獸身封印,真真正正地變回常人。”
晏紫蘇低聲道:“九百年前,我祖上因為犯了水族重罪,整族人被黑帝封印於九尾狐身,流放到東海青丘。如果沒有黑帝的赦免解印,我們世世代代都要做這半人半妖的下賤怪物,做這讓天下人瞧不起的獸身罪人……”她瞟了蚩尤一眼,悽然笑道:“你別瞧我是青丘國主,但在族人眼裡,卻是豬狗也不如的罪民。若不是燭真神護著我,又有誰會瞧得起我?”
蚩尤聽得難過,但大荒中鄙視獸身罪民卻是事實,即便是他,也覺得那不過是連禽獸也不如的怪物而已。想要安撫她,一時卻找不著該說的話,又聽她顫聲道:“作了這獸身罪人,終日受人輕賤,隔三差五忍受體內痛楚,實是……實是生不如死。但這些都也罷了,真正可怕的,卻是你的元神被封印在獸身中,永不能逃逸出來,當獸身消亡時,你的元神也要隨之毀滅!”
蚩尤心下凜然,元神封於物,物滅則神滅,不能超脫逃出。封印法術最為可怕之處,便在於此。大荒獸身罪人,若死前不得解印,必定形神俱滅;倘若五百年內不得解印,則其族群永不能回覆人身。
晏紫蘇道:“所以從那時起,我們家族中的每一個人都盼著能將功折過,變回人身。大家都拼死為黑帝效力,希望能得赦免。可是轉眼過了五百年,三代黑帝卻始終沒有解開我們的獸身封印。”
她泫然道:“五百年過去了,這獸身封印再也解不開來啦。我們雖能依仗變化法術,保持常人形狀,甚至變成各種模樣,但是一旦肉身毀滅,便元神迸散,就連孤魂野鬼也作不得了!”心中害怕,又情不自禁地發起抖來。
蚩尤將她緊緊抱著,聽她顫聲說道:“老人們都說宇宙五界,元神迴圈不休。死了之後,不管是去混沌界演化來生,還是去仙界轉世,甚至是墮入鬼界之中,都有神識知覺。但是我們卻在五界迴圈之外,一旦死了,就什麼也沒了……”淚水滾滾,抱住蚩尤哽咽道:“我不是怕死,但我真的好怕死了之後什麼也沒有!”
蚩尤心中劇震,他雖然時常幻想自己死時的壯烈情狀,但極少想到死後情形,聽她這般說來,心中也不由閃過一絲森冷懼意。
晏紫蘇顫聲道:“六十年前,燭真神以諸多神物仙草製成了‘本真丹’。只要服了這神丹,就可以解除封印,重複人身,死了之後,元神也可以迴歸混沌界中。我十歲那年,孃親累積功勞,終於從燭真神那裡得到了這神丹,化作人形。那天夜裡,我親眼看著她赤身裸體地在月下蛻變,就象鮮花層層疊疊地綻開,好生美麗。她又哭又笑,歡喜得象要發瘋一般。我的心裡,又是快樂又是羨慕,打定主意,總有一天也要和孃親一樣,做回真正的女人。
“這些年,為了討燭龍歡喜,取得本真丹,我也不知作了多少惡事,有些時候,連我自己也瞧不起自己。但是一想到本真丹,一想到能回覆人身,重得不滅的元神,我就什麼也顧不得了……
“那日在眾獸山裡,我好生猶豫,不知是否該將你獻給老祖。可是那老鬼眼尖,竟然瞧了出來,我一時糊塗,就將你抖出來了。呆子,你……你恨我麼?”
見蚩尤搖頭,她嫣然一笑,又嘆道:“但當那老鬼要將你打死時,我的心裡竟是從未有過的傷心難過,突然下定決心,無論如何也要將你救轉過來……”
蚩尤心潮澎湃,回想這些日子與她橫穿萬裡荒寒的情景,竟覺得已是許久之前的往事了,與她之間,竟似有一種滄海桑田的奇異感覺,彷彿彼此間早已相識,早已相知。
晏紫蘇道:“昨日聽說冰甲角魔龍追至這裡,我的心裡說不出的害怕。心想,即便能在老鬼手下逃生,今生今世,只怕再也不能得到本真丹,回覆人身了!”秋波中珠淚滾滾,望著蚩尤悽然笑道:“我……我反反覆覆想了許多遍,終於決定拿你的人頭去見燭真神。可是……可是我終於還是下不了手。”
蚩尤熱血湧上喉頭,將她緊緊抱住,嘎然道:“蚩尤這條性命本就是你救回來的。你什麼時候改變主意了,只管拿去便是。”
晏紫蘇搖搖頭,淚水不住地滴下,低聲道:“我殺人如草菅,為什麼偏偏對你下不了手?難道……你當真是我命中註定的魔星麼?”
蚩尤生平之中,從未與一個女子這般耳鬢廝磨,肌膚相貼,從未有過這般兩情相悅的幸福與喜悅,聽她情意綿綿的話語,聞著她蘭馨芬芳的氣息,飄忽不定,若在夢中。心中又是感動又是迷惘,忖道:“卻不知她究竟喜歡我什麼?難不成這一切果真是命中註定的麼?”
晏紫蘇臉上一紅,破涕為笑,“呸”道:“臭小子,誰說我喜歡你啦?你這呆頭呆腦、又臭又硬、一點就著的臭木頭……”突然眼圈一紅,纖指輕輕地撫摩蚩尤臉上的疤痕,低聲道:“呆子,現在天下之大,再沒我容身之地。我只能和你這爛木頭綁在一處,載沉載浮了。你……你可不能撇下我不管……”說到最後幾字,嬌靨紅豔似火,聲音柔軟如綿。
蚩尤心中激盪,忖想:“她數次三番救我,不惜叛族亡命,不惜形神俱滅……這等情深義重的女子,蚩尤豈能負她?她是人也罷,是妖也罷,蚩尤今後必定真心以待,絕不相棄!”
晏紫蘇聽見他的心語,全身微顫,極是歡喜,杏眼眨也不眨地凝視著他,顫聲道:“呆子,你可別騙我。”蚩尤微微一笑,臉上有些發燙。
晏紫蘇大喜,笑吟吟地咬了一口蚩尤的耳朵,膩聲道:“臭木頭,你可別騙我。若是今後反悔,我就將你劈成木條當柴燒!”
蚩尤喜憂交雜,想不到自己竟會在此時此地對這樣一個妖女作出如許承諾。人生無常,又有誰能料想?突然之間,腦中閃電般掠過纖纖的身影,既而又掠過八郡主含淚的笑臉,心中微震,悵然若失。
晏紫蘇突然翻身騎到他的身上,嬌嗔滿面,喝道:“臭小子,你在想誰?”蚩尤暗呼糟糕,皺眉道:“想想也不成麼?”
晏紫蘇怒道:“自然不成!從今往後,你的心裡只許想我一個人。剛說完的話,你便想要反悔麼?”
蚩尤傲然道:“誰說我要反悔?喬蚩尤說過的話幾曾更改?”晏紫蘇面色稍緩,嫵媚的大眼恨恨地凝視著他,怒道:“那你還想那些臭女人作甚?”
她柳眉凝怨,杏眼含嗔,高聳渾圓的雪丘傲然翹立,巍巍顫動,說不出的嬌媚動人。蚩尤心中一蕩,忽然想起她正裸身騎在自己腰胯上,腦中轟然一響,周身血脈賁張。
晏紫蘇“啊”的一聲驚呼,嬌軀陡然僵硬,紅著臉吃吃笑將起來,軟綿綿地伏帖在他的身上,媚眼如絲,柔聲道:“呆子,你想要做什麼?”
蚩尤狂野的血液瞬間沸騰,猛地將她翻身壓倒,雙手抓起被子,覆蓋其上。被子不斷劇烈地顫動著,從中傳出含糊的呢喃聲,分不清究竟是呻吟還是喘息,是低笑還是哭泣……
屋內春意融融,燈光跳躍;屋外狂風呼號,徹夜不息。
眾人目瞪口呆地望著那空空蕩蕩的密牢,半晌說不出話來。拓拔野與芙麗葉公主對望一眼,心中又驚又奇又喜,這密牢堅不可破,戒備森嚴,少昊如何逃了出去?難道有什麼高人在他們之前趕到此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救走了麼?
楚寧泥塑似的呆立門外,突然顫抖起來,大吼一聲,手如閃電,將一個密牢門衛的脖頸掐住,懸空拎起,厲聲喝道:“人呢?那淫賊跑到哪兒去了?”
他面目扭曲顫動,灰眼兇光爆射,形如妖魔,說不出的猙獰可怖。眾長老心生懼意,忍不住朝後退了幾步。
那門衛驚怖駭異,極力搖頭。楚寧暴怒已極,白衣鼓舞,大喝一聲,手指驀地併攏,硬生生將他脖子掐斷。血箭怒射,斷頭沖天,那龐大的身軀轟然掉地,鮮血橫流。
眾人驚駭,紛紛後退。楚寧伸出那沾滿鮮血的手指,徐徐指向餘下的七個門衛,冷冷道:“你們說,那淫賊藏到哪兒去了?”那七個大漢驚懼欲死,簌簌發抖,想要挪步卻邁不開腳,尿水涔涔流下。
一個大漢鼓足勇氣,顫聲道:“大巫祝明鑑,我們兄弟鎮守此處,從未離開半步,片刻前剛剛給那淫賊送了酒飯,當時他還直嚷酒水太淡……”
楚寧冷冷地瞟了他一眼,大步走入密牢內,將石案上的酒杯與鬲、甗一一抓起,凝神察看,面色驚疑不定,驀地將酒杯、食器摔擲於地,厲聲道:“難道那小子竟化成了輕煙,從我們眼皮底下飛走了麼?”
眾人面面相覷,戰慄不敢回答。
拓拔野心中大快,但亦猜不透少昊究竟如何逃離此地。傳說大荒中有一種至高無上的法術,叫做“咫尺天涯訣”,元神念力極高者,若參透此訣,則可以瞬間轉移千里,不留痕跡。但這法術不過傳說中事,從未有人當真修煉成功。少昊沉溺酒色,念力稀疏平常,決計不會這通天神法。
正自詫異猜想,忽聽姑射仙子淡然傳音:“那人還在這密牢之中。”拓拔野吃了一驚,回頭望她。
她淡淡一笑,妙目凝視著密牢右上角,傳音道:“這裡必定有某位高人,以法術將少昊懸空角落,又用高強的障眼法術將他藏了起來。”
拓拔野火目凝神,仔細察探那角落,心中猛地一跳,果然發覺彼處光影有些異常。念力如織,細細辨查,終於隱隱看出一個淡淡的人影。
他研習《五行譜》數載,對大荒五族的障眼法均有所瞭解,金族的“幻光鏡訣”、水族的“鏡花水月”、土族的“移山填石”、木族的“一葉蔽目”……都是各有所長的法術,其特徵自然也不盡相同。以此刻那光影的變化來看,似乎是土族的“移山填石”。
拓拔野正自詫異,忽聽一人傳音笑道:“拓拔兄弟好強的念力,這也逃不過你的眼睛!”那聲音溫文爾雅,頗為歡悅,聽來極為熟悉。
拓拔野又驚又喜,循聲望去,只見一個佝僂駝背的黃髮老者正在朝他微笑。那人雖貌不驚人,但目光如電,從容不迫,赫然是黃帝少子姬遠玄所化!
拓拔野大喜,傳音道:“姬兄,你怎麼會在這裡?”一言既出,已知答案。果聽姬遠玄微笑道:“說來話長。簡而言之,便是來救少昊太子的。”
他身邊站了一個貴族女子,蒙著輕紗,看不清臉容,但膚如冰雪,腰肢纖細,當是美人無疑。一雙新月明眸正凝視密牢,櫻唇翕動,顯是在唸訣施法。
拓拔野心中一動,肅然傳音道:“敢問那位是聖女武羅仙子麼?”姬遠玄傳音道:“正是。若不是仙子出手,以我的念力,又怎能將少昊太子瞬間藏起?”目光炯炯,凝視著姑射仙子,恭聲傳音道:“不知這位仙子是否木族聖女姑射仙子?”
拓拔野微笑傳音道:“正是。姬兄的眼力好生銳利。”
姬遠玄道:“拓拔兄弟取笑了。天下能一眼看穿武羅仙子障眼法,又清麗若此的仙子,便只有木族聖女了。”
其時大荒盛傳五大聖女之中,西王母法力最為高強,其次便是水族聖女烏絲蘭瑪與木族聖女姑射仙子。相較之下,武羅仙子與赤霞仙子稍弱一些。是以姬遠玄方有如此推斷。
拓拔野正要說話,卻聽一長老顫聲道:“大巫祝,少昊太子定然是被金族高手搶先救走了!我們……我們……”楚寧轉身冷冷地望著他,那長老駭懼難抑,情不自禁地朝後退去。
楚寧蒼白的臉上豔紅如血,突然哈哈大笑,手指驀地一指,厲聲喝道:“你們瞧瞧那是誰!”
眾人轉身望去,驚呼失聲。人群之外,一個身著白綾絲袍的胖子委頓在地,正是少昊!
芙麗葉公主驚“咦”一聲,俏臉上滿是失望的神情。拓拔野與姬遠玄忍不住便想轉頭,檢視少昊是否仍在密牢之中。卻聽武羅仙子傳音道:“切莫回頭觀望。那是假的,是這巫祝的障眼法。”
拓拔野登時恍然,暗呼險些上當。這楚寧好生奸猾,猜度解救少昊之人必定在場,故意以此擾其心智,誘之露出破綻。即便無效,也可裝傻充楞,將這冒牌的少昊祭旗,逼迫不明究底的寒荒國民退無可退,捨命相戰。
果然,楚寧灰眼光芒大作,瞬間四下掃探,未見異動,臉上閃過失望憤怒的神色,與女丑對望一眼,厲聲道:“眾神衛兵聽令!”眾兵轟然應諾。
楚寧道:“將這淫兇奸賊,連帶那日與他同來的一干賊黨,一同押往天鏡湖畔,祭旗拜天!”
拓拔野大凜:“這廝難道猜到我在此處?想以纖纖妹子、拔祀漢等人將我逼出來。”驚怒稍縱即逝,嘴角微笑,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且瞧瞧誰將先誰逼出原形來!”
眾兵得令,高高扛起“少昊”,呼喝而行。眾長老神色各異,滿腹心事,無語隨行。
武羅仙子纖手輕舞,密牢頂上那道淡不可見的光影徐徐滑落,倏然移到姬遠玄腳下。姬遠玄長袖輕擺,將少昊神不知鬼不覺地收入“煉神鼎”中,然後疾步趕上拓拔野,與之並肩而行。
拓拔野悄然傳音,將姬遠玄與武羅仙子介紹給姑射仙子與芙麗葉公主。芙麗葉聽說少昊已經被救,心中大喜,但臉上卻絲毫不露聲色。
楚寧緩步而行,灰眼冷冰冰地掃望眾人。拓拔野等人凝神斂氣,裝作愁眉苦臉之狀。
姬遠玄傳音道:“此人奸狡兇厲,乃是寒荒國冰龍教的首腦,惹是生非,挑撥離間,極是難纏。”拓拔野一凜,詫道:“姬兄何以瞭解得這般清楚?”
姬遠玄道:“前些年,寒荒冰龍教妄圖挑撥崑崙山與本族的仇隙,被本族的專司情報收集的風後查了出來,順藤摸瓜,將這群惡徒的底細查了清楚。但此乃金族內務,無根無據,不敢輕率呈報白帝,所以父王一直隱忍未發,命我暗暗關注彼等舉動。”
拓拔野心道:“風後?難道便是魷魚那日所說,在風伯山上與風伯大戰,引得狂風肆虐的神秘女子麼?”
姬遠玄傳音道:“前幾日我與聖女仙子一行前往崑崙山,參加今夏的‘蟠桃會’時,風後八百里加急密信,傳報冰龍教正勾結西海水妖,在寒荒國作怪,將少昊太子囚禁,準備起兵叛亂……”
拓拔野心想:“果然不出所料,又與水妖有關。”姬遠玄道:“我與少昊太子略有淺交,知他雖然風流,卻斷不是這般荒唐之人,必是奸人陷害。於是令風後立即趕往崑崙山送信,我與聖女仙子當即轉折此處,化身為寒荒長老,伺機救出少昊太子,卻不想在神女殿中先瞧見了拓拔兄弟……”
兩人邊走邊傳音交談,拓拔野也將連日遭遇擇其大概,告訴姬遠玄。姬遠玄聽他說到與姑射仙子誤入地河,竟順著渦流到了西皇山時,微微一怔,恍然道:“是了!這定是大荒中傳說的‘女媧之腸’!”
拓拔野訝然道:“女媧之腸?”姬遠玄見他不知,當下傳音解釋。
傳說遠古之時,大神女媧歸化之後,身體化為大地,其腸綿延地下,成為四通八達的地河。這縱橫交錯的地河頗為神秘,河中渦流旋力極強,一旦溺入,極難脫身。
數百年前,金族三萬大軍入侵寒荒,突然不知所蹤。兩年之後,金族偵兵方才在西寒極地的裂谷暗河中,發現漂浮的三萬具屍體。此事當年震動極大,世人都說金族大軍必是出師不義,惹惱了女媧大神,這才掉落“女媧之腸”盡數淹死。八族聞訊大喜歡慶,金族則足有百年不敢發兵西進。
拓拔野點頭道:“原來如此。”姬遠玄微笑傳音道:“拓拔兄弟,當日在靈山上,咱們便是藉助伏羲之腸逃出王亥大軍的包圍,想不到你今日又作了一回穿腸之事。”兩人莞爾。
拓拔野突然想起那千名童女之事,心下疑慮,問道:“是了,姬兄可知西海老祖要千名童女作什麼?”姬遠玄臉上閃過憤怒的神色,傳音道:“那老賊解印寒荒七獸,真元耗損,要以童女純陰真元滋補……”
拓拔野搖頭道:“不對。倘若只是如此,又何必將千名童女送往密山?”想起今夜在密山所見的奇異景象,心中那莫名的不祥預感越發強烈,隱隱之中,總覺得還有一樁極大的陰謀沒有被參透。
眾人正行走間,忽聽上方甬道傳來廝殺、吶喊與驚叫聲,有人狂呼道:“金妖來啦!金妖來啦!”眾人大驚,登時尖叫亂奔,一片混亂。
姬遠玄微笑傳音道:“這八個丫頭怎地現在方才動手?”原來他早已安排八個孿生侍女潛伏於北峰頂上,算準時間製造混亂,武羅仙子便可乘亂將少昊收入“煉神鼎”中。
拓拔野大喜:“眼下情勢混亂,正好依計而行。”傳音道:“妙極,我和姑射仙子先行一步!姬兄,你與武羅仙子、公主隨那楚寧只管參加祭旗大典,瞧我怎麼以牙還牙,以眼還眼!”
姬遠玄與芙麗葉心下詫異,正待相問,拓拔野已經緊抓姑射仙子的手腕,大呼小叫,狀極驚恐地隨著人流朝上方飛速狂奔,轉眼便不知蹤影。
明月如盤,青松橫斜。北峰頂上風聲呼嘯,人影紛亂。無數神衛兵持戈橫刀,朝著玄鼎巖圍湧而來。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躍出密牢甬道,乘亂衝出人流,朝著玄鼎巖後的峭崖奔去。姑射仙子輕輕一掙,抽脫手腕,低聲道:“公子要去哪裡?”
拓拔野微笑道:“仙子隨我來了便知。”身如閃電,轉瞬間便到了崖邊。姑射仙子略一遲疑,翩然隨行。
山風凜冽,彷彿隨時要將人吹落崖下。拓拔野突然一躍而下,足尖飛點,在峭壁上如履平地,朝下急速飛掠。姑射仙子翩翩乘風追隨。
兩人繞著山崖斜斜抄掠,轉瞬間便到了北峰南面。拓拔野驀地在一塊凸出的尖石上站定,迎風遠眺。
南崖半山上,寒荒王宮瓊樓玉宇,迤儷盤旋,迴廊空空蕩蕩,寒風吹徹。數千衛兵沿著棧道層疊佈防,緊張地向山下守望,卻無一人回身顧盼。
拓拔野笑道:“妙極。仙子,走罷。”兩人御風直下,無聲無息地從眾衛兵身後掠過,飄然隱入宮殿之中。迎風穿過空蕩迴廊,繞了兩個彎兒,便到了芙麗葉公主閣門前。拓拔野雙手輕送,銅門無聲開啟。
姑射仙子心下更為詫異。但她對這少年有著一種莫名的奇異信任,知他一言一行,必有其道理,當下也不再相問,隨著他一道閃入房中。
拓拔野將那牆上封好的裂洞重新震破,轟隆水聲登時響徹房中。姑射仙子大奇,心道:“難道他要重回渦流中麼?”拓拔野似是聽見她的心語,笑道:“不錯,我們正是要順流而上,到一個極為有趣的地方去。”
兩人掠出洞口,重回山腹。水珠飛濺離甩,撲面而來。拓拔野在那溼漉漉的山腹洞壁上站定,正待躍入旋轉澎湃的急流中,忽然手上一涼,竟是姑射仙子輕輕握住他的手掌。
那素手柔若無骨,滑膩冰涼,拓拔野心中怦然狂跳,險些便要搖晃掉下。卻聽姑射仙子淡淡一笑,低聲道:“又得勞煩公子了。”
心中一震,方知她是要自己在渦流中時,將空氣從手掌傳入她的經脈與心肺之中。驚喜之意登時消減,微感失望,微微一笑,抓緊她的小手,叫道:“走罷!”
兩人破空疾衝而出,“轟”的一聲沒入那巨大的渦旋水柱,隨著滾滾洪流朝上方螺旋飛舞。
兩人手掌緊緊相握,氣泡串串逸散而出,繽紛亂舞。淡藍色的渦流中,姑射仙子黑髮飛揚,白衣飄飄,不沾一顆水珠,彷彿在空中翩然飛行。妙目微眯,長睫顫動,清麗的臉容上掛著著淡淡的笑意。
即使在這樣遄急的渦流中,她依舊如此從容淡雅,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仙子,美得令人窒息。
拓拔野喉嚨彷彿被誰扼住一般,心中百感交雜,突然想起懷中那凝冰封凍的蠻蠻鳥,想起它們在茫茫風雪中比翼齊飛,交頸歡鳴的情景,竟覺得眼下二人在水中牽手並舞的情形參差彷彿。但何時能與那比翼鳥一般,心手相連,在萬裡長天恣意翱翔呢?
胡思亂想中,渦流越急,猛地將他們高高拋起,朝上方衝去,已到了一片廣闊的水域中。拓拔野一凜,凝神聚意,驀地反旋腹中定海神珠,衝脫急流吸力,遊魚似的翩翩舞動,朝著斜上方飄去。
碧水透徹,白龍玉柱似的渦流旋轉飛舞,將無數泡沫水流朝四周離心甩脫。兩人遠離中心,舒展隨意地朝上方漂浮。
姑射仙子仰頭望去,透過淡藍水波,瞧見波盪晃動的夜空、明月,閃閃的星子,彷彿溫柔而美麗的夢境,心中驚奇歡喜,不知身在何地。再往上懸浮了片刻,依稀看見周圍模糊的密樹巨石、交錯紛亂的人影,突然一凜,明白自己竟是在天鏡湖裡!
明月高懸,四周銀燈流火,彩光絢亮。
天鏡湖水滾滾沸騰,閃動著妖豔而眩目的粼粼波光。千餘名神衛環繞湖畔,凝神戒備。神女殿與天鏡湖之間的平地上,數十名長老、貴族匍匐在地,凜然敬畏地凝望著湖邊那塊高凸巨石。
三十六名黑衣巫師一邊吹奏牛角,一邊環繞湖邊那高凸的巨石,跳著一種奇異的舞蹈。巨石之上,一杆青銅大旗獵獵招展,紋繡了八種怪獸,正是寒荒八族的“八神獸戰旗”。九十九名鹿衣巫女手提冰石燈籠,圍著戰旗不斷地膜拜叩首,發出咿咿呀呀的奇怪叫聲。
巨石之下,“少昊”、纖纖等十餘人被混金銅鏈鎖在湖畔,刀斧手逐一站立旁側。“少昊”委頓不醒,拔祀漢與黑涯等人高聲大罵,天箭冷然不語,只有纖纖神情古怪,忽而微笑,忽而蹙眉,也不知在怔怔地想些什麼。
突然號角長吹,神衛兵列隊夾道,肅然舉戈。楚寧、女丑昂然從殿中步出,穿過衛兵戈陣,白衣鼓舞,黑袍飄飄,並肩緩緩走上巨石。湖邊千餘名神衛兵一齊發出震耳欲聾的吶喊聲。
楚寧高舉右手,輕輕一擺,喧譁立止。角聲悠揚,楚寧二人緩緩跪伏,對著天鏡湖頂禮膜拜。眾女巫、巫師、長老紛紛隨之拜伏叩首,口中念念有辭。
“轟!”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地動山搖。
湖心忽然爆炸開來,狂浪旋卷,掀飛到數十丈高,在半空驀地炸將開來。浪水如暴雨傾盆,瞬間將眾人澆淋得如同落湯雞一般。眾人駭然變色,失聲驚叫:“大神!大神發怒了!”
湖面沸騰,接連爆響,巨浪滔天迸射。站在湖畔的神衛兵被怒浪飛卷,避之不及,紛紛慘叫落水,轉眼不見身影。眾人大駭驚叫,紛紛朝後退卻。
楚寧與女丑對望一眼,驚訝莫名,突然閃過一絲喜色,高聲叫道:“你們都瞧見了?大神在震怒,他要我們殺了這淫賊,殺光山下的萬千金妖……”
眾神衛狂呼道:“殺了這淫賊!殺光所有金妖!”呼喊聲遠遠地傳了出去,在群山之間激盪。寒荒城中眾人聽了,也不由自主地隨之吶喊起來,響聲越來越大,如轟雷滾滾。
芙麗葉公主拜伏在人群中,嬌軀微顫,眼光所及,始終不見拓拔野身影,不由焦急起來。在她身旁的姬遠玄微微一笑,傳音道:“公主放心,拓拔兄弟定有法子。”芙麗葉公主臉色煞白,蹙眉不語。
楚寧嘴角露出陰冷的笑意,高高舉手,示意眾人安靜,大聲叫道:“我,大神的奴僕,代表大神的意旨……”
話音未落,“轟隆”巨響,湖心忽然又迸爆開來,一個焦雷似的聲音大喝道:“奸賊住口!”竟是從湖心狂浪中傳出!眾人登時愕然,既而驚駭狂喜,拜伏在地,齊呼:“大神顯靈了!大神顯靈了!”
這天鏡湖是寒荒國聖湖,傳說與密山相連,是寒荒大神死後,鮮血流聚所化。巫祝神女可從天鏡湖中聆聽大神意旨,窺知世間萬事。但眾人親耳聽見大神的聲音,卻是千年來頭一遭,豈能不驚喜欲狂?
楚寧與女丑大吃一驚,森冷恐懼如濃霧一般籠罩全身。二人假借寒荒大神神諭,難免做賊心虛,惴惴不安,此刻聽見這聲狂雷怒喝,心中登時升起一個至為害怕的念頭:“寒荒大神終於震怒了!”一時間,手腿痠軟,連呼吸也不暢起來。
那聲音厲聲喝道:“大膽楚寧、女丑,假矯我之神諭,挑撥離間,陷害忠良,欲置八族子弟於水深火熱之中,良心安在!”
眾人大驚,紛紛朝巨石上的楚寧、女丑望去。楚寧心中驚怖,冷汗涔涔而下,想要狡辯卻發不出聲。
那聲音又喝道:“你集結叛黨,勾結西海水妖,假借我的名義,解印七大凶獸,為害百姓,其心可誅!你與女丑狼狽為奸,黨同伐異,凌辱殺害神女戚,栽贓金族太子,意欲挑動干戈,更是罪不可赦……”
楚寧、女丑驚惶恐懼,面如死灰,聽著那聲音歷數自己的奸謀罪行,腦中一片空白。眾人見他們在臺上拜伏不起,微微顫抖,心中更加起疑,越來越發相信寒荒大神的靈明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事實真相。
寒荒大神的聲音雄渾浩蕩,在群山迴響,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夜風呼嘯,西皇山上一片寂靜。眾人凝神傾聽,那聲音每說一句,眾人心中的疑慮便陡消一分,而心中的怒火卻越來越加熾烈。
寒荒大神喝道:“你為了取悅水妖,竟殘虐本族百姓,假意我的旨意,奉送千名童女任由西海老妖蹂躪!當真喪心病狂,連禽獸也不如!”
纖纖驀然狂喜,倏地抬起頭來。這次她聽得分明,那聲音陽剛而略帶磁性,正是拓拔野的嗓音!心中驚喜難抑,忍不住格格笑出聲來。拔祀漢、天箭等人也俱是一愣,驚愕莫名。
人群中,芙麗葉公主、姬遠玄等人也聽出其中玄機,盡皆大喜,心中又暗自詫異,不知拓拔野何以能在千餘名神衛兵的戒備下,神鬼不覺地潛入天鏡湖中?
天鏡湖畔,眾人驚懾憤怒,大氣也不敢出,纖纖那銀鈴似的笑聲顯得格外清晰突兀。楚寧驀地一凜,隱隱覺得不妙。
拓拔野又喝道:“倪長老,你身為八族三大長老,竟不分忠奸善惡,助其為虐,忒也糊塗。”
倪長老顫抖拜伏道:“小臣知罪!”拓拔野又道:“倪長老,你可知你的幼子倪飛泠是怎生死的麼?”
倪長老聽他提及愛子,登時老淚縱橫,顫聲道:“他……他數月前私自前往眾獸山狩獵,遭遇雪崩……”
拓拔野道:“錯了!他是被這楚寧所化的妖獸檮杌生吞活吃,化作虎倀,作人不得,作鬼不能!”
眾人譁然。倪長老對寒荒大神深信不疑,又驚又怒,顫抖著站起身來,嘶聲叫道:“楚寧!你……你這惡賊!”
楚寧腦中靈光一閃,想到纖纖當日在眾獸山目睹倪飛泠倀鬼冤魂,想到她適才得意歡喜的笑聲,恍然醒悟。心中懼意登時煙消雲散,暴怒欲狂,起身哈哈狂笑道:“倪長老,你好生糊塗!你道他當真是寒荒大神麼?這奸賊潛伏水中,胡言亂語一番,你們便信以為真麼?”
拓拔野毫不理會,厲聲道:“倪長老,你不過死了一個兒子,便這般痛心。你可曾想過那千名童女的父母?想過這幾個月來寒荒百姓的所受的萬千苦痛?可曾想過一旦稀裡糊塗地與金族開戰,又要枉送多少性命?身為寒荒長老,你便是八族百姓的父母。你這般對得起自己的萬千子女麼?”
他字字如驚雷,震得倪長老臉上白一陣,紅一陣,又是羞愧又是悲痛,恨不能一頭撞死。諸長老中,有受楚寧等人利誘脅迫的,聽了這一席話,也大覺慚愧,齊齊慘然道:“大神聖明!”一時間眾人拜伏,齊聲高呼。
芙麗葉公主驚喜難抑,忍不住輕聲嘆道:“拓拔太子,好生……好生了得!”
姬遠玄目光閃動,微笑道:“不錯。率領大軍攻城略地不算什麼,能化干戈為玉帛才是本事。若能兵不血刃,平定亂局,那才更加了得。”武羅仙子眼波流轉,瞟了他一眼,露出淺淺的微笑。
倪長老驀然跪倒,顫聲道:“大神聖明!小臣明知女丑、楚寧狼子野心,卻受其蠱惑,甘為爪牙,眼見他們勾結外賊,戕害忠良,卻昧心不聞不問,甚至助之為虐,引得天怨人怒,大劫卷至……小臣……小臣實在罪該萬死!”
眾人見他自承罪孽,無不轟然。與楚寧、女丑有染的諸位長老也紛紛拜倒,戰慄請罪。
楚寧狂怒已極,厲聲長笑道:“你們這一群老糊塗,當真蠢如頑石!”突然面目猙獰,大喝道:“來呀!將這些老鬼盡數拿下!”
眾神衛兵中大多是冰龍教徒,齊聲應諾,刀戈晃動,潮水似的朝神女殿前的眾長老湧去。驚呼尖叫聲登時迸爆,眾長老憤憤大罵。
拓拔野哈哈笑道:“奸賊,被拆穿陰謀,惱羞成怒了麼?”楚寧閃電似的衝到纖纖身旁,手掌飛舞,抵在她的後心,厲聲道:“狗賊,再不出來,我就將她打成肉醬!”
眾長老此時見他兇相畢露,心中再無懷疑,惱恨憤慨,高聲喝罵。眾神衛兵齊聲喝止,將刀戈架在眾人脖頸。芙麗葉公主蹙眉欲語,見姬遠玄微笑搖頭,便止住不說。
卻聽拓拔野哈哈笑道:“奸賊,我便讓你見見我的法身!”湖面轟然衝湧,白浪旋轉翻飛,如雪蓮層層綻放,一個白衣女子沖天而起,衣魅飄飄,殊不沾水。
眾人登時寂然,鴉雀無聲。
月光下,碧浪翻湧,那女子翩然御風,清麗不可逼視。雪衣鼓舞,周身上下彷彿籠罩著淡淡的光暈,柔和靜謐,光彩奪目。
眾人腦中空茫,緊繃的心絃突然放鬆下來,變得說不出的恬靜愉悅,心中都升起一個念頭:“世間竟有這等美麗的女子!”
“叮叮噹噹”之聲大作,眾神衛兵瞧得痴迷,殺氣盡消,手中兵器紛紛落地。
楚寧驀地清醒,厲聲喝道:“你們瘋了嗎?快將兵器揀起來……”話音未落,身旁湖面忽然迸炸濺射,一道青光轟然怒舞,霍然擊中他的肩膀。楚寧痛吼一聲,鮮血噴射,瞬間沖天倒掠。女丑尖叫聲中,御風踏行,緊追而去。
一道人影從湖中電衝而起,哈哈笑道:“不錯,我不是寒荒大神,我不過是路經此地的過客。”翩然站在巨石之上,將纖纖輕輕橫放。
那人青衣飄舞,神采飛揚,右手悠然旋轉,將斷劍插入腰間竹鞘。
“龍神太子!”眾人無不訝然。纖纖笑靨如花,正自歡喜,瞥見踏浪飛來的姑射仙子,臉色一沉,又突然如陰雲籠罩。
楚寧站在神殿飛簷上,以法術癒合傷口,厲聲道:“你們瞧見了吧?這小賊冒充大神,挑撥離間,罪該萬死!”
拓拔野哈哈笑道:“冒充大神?卻不知是誰幾次三番假借大神旨意,犯下累累罪行?我這不過是以牙還牙,以眼還眼罷了。”面容一整,肅然道:“寒荒大神不在這天鏡湖內,也不在那密山之上,而在諸位的心裡。大家捫心自問,便可知道大神的神諭。”
眾長老面露羞愧之色,低頭不語,倪岱等人紛紛掉頭,對著楚寧、女丑怒目而視。
楚寧放聲狂笑,蒼白的臉通紅扭曲,厲聲道:“老糊塗!現在金妖大軍壓境,你們以為立地投降,金妖便會放過你們麼?金妖一旦進城,便會將寒荒城內的人畜花草,毀滅得一乾二淨!”
忽然“轟”的一聲巨響,圍住眾長老的數十名神衛兵慘叫跌飛。姬遠玄昂然振臂,恢復原身,微笑道:“大巫祝此言未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各位長老,請再看看山下。”
眾人驚疑,不知這軒昂少年又是何方神聖,但聽他語含玄機,紛紛奔行數步,朝崖下眺望。
明月清輝朗朗,薄霧消散,群山歷歷,谷壑了了。眾人瞠目結舌,木然怔立。先前漫山遍野的金族大軍竟突然蹤影全無,彷彿剎那間蒸發得一乾二淨!
拓拔野心念一動,已明所以。
姬遠玄微笑道:“眾位長老,多有得罪了。在下土族姬遠玄,今日與聖女武羅仙子一起……”眾長老齊齊驚呼,紛紛恭敬行禮。
姬遠玄躬身回禮,續道:“……一起參加蟠桃會,路過寶地,聽聞貴國有奸人作祟,挑唆干戈,不得已之下,想到一個唐突之舉,藉助‘煉神鼎’之力,以幻法術造出千軍萬馬的聲光影象,逼迫這奸人楚寧就範。”
眾人登時恍然,這才知道那驚天動地的萬千軍馬,竟是他們以神器施放的障眼法,又是敬佩又是慚愧。
武羅仙子的法術雖然高明,但要以一人之力瞞過萬千雙眼睛,實非易事,全仗“煉神鼎通天威力,加之夜色昏暗,相隔甚遠,觀之聞之,栩栩如生。但最為重要的,卻是寒荒國眾人都極為擔心金族大軍到來,是以一見這等景象,登時便慌亂失措,不及細想。便連拓拔野與姑射仙子,也一併被瞞了過去。
拓拔野心道:“姬兄果然穩健縝密,即便在密牢之中,也不急於告訴我那金族大軍亦是障眼法。他這一招實在高明,略施小計,便佔盡先機。”想起當日他在陽虛城內,面對險惡逆境,從容不迫,誘敵入甕的情形,心中更起敬佩之意,忖想:“若論智謀,他實在我之上。”
姬遠玄道:“不想這奸人孤注一擲,竟想殺害少昊太子,妄圖藉此逼得兩族勢同水火,永無化解之日。姬某無奈之下,方與仙子喬化為長老,潛入密牢,將少昊太子救出。”
眾長老聽說少昊已被救出,無不譁然,又驚又喜。
倪長老朝著拓拔野與姬遠玄伏倒在地,大聲道:“多謝兩位少年英雄、武羅仙子慨然相助,將我等糊塗老朽點醒,使得八族黎民免受無妄之災!”眾長老紛紛拜倒,齊聲道謝。
拓拔野、姬遠玄等人連忙回禮,一一摻扶而起。
群山之間,突然響起雷鳴般的歡呼聲。想來是寒荒士卒、百姓聽見之後,歡騰雀躍。眾長老心下慚愧,均想:“老百姓日子過得好好的,誰也不想造反。倘若當真中了那些奸賊圈套,生靈塗炭,那這罪責可就大了。”
楚寧、女丑站在簷頂,眺望那空蕩群山,方知被姬遠玄戲耍得團團亂轉,心中驚怒欲狂,又見眾人視他為無物,殊不理會,心中更加怒不可遏,驀地哈哈狂笑道:“好!好!好小子!你們當這般便能贏了我麼?”
拓拔野揚眉道:“閣下此言好生奇怪,難道你竟要以萬千人命作為輸贏的賭注麼?”
楚寧冷冷道:“性命?倘若是忘祖忘宗,象牛羊一樣的苟活著,這樣的性命又有何足惜?我正是要讓八族百姓知道,如何才真正是珍惜自己的性命!”
灰眼兇厲閃光,傲然道:“拓拔野,我聽說你與那蚩尤帶領湯谷群囚造反,發誓打敗水族,要重建自由之城,心裡還以為是多麼了不起的英雄,將你視為有膽有識的同道中人。今日一見,才知也不過是奴性十足的猥瑣匹夫!”
拓拔野一怔,又是滑稽又是惱怒,哈哈笑道:“不錯,我們的確立誓重建蜃樓城,建立一個自由和平的荒外世界。但我們光明正大,從不用卑鄙無恥的陰謀詭計,更不會犧牲自己兄弟姐妹的性命來達成目的。你這般自私無恥,將本族百姓的萬千性命視如草芥,由你建立出來的世界又豈會是自由平等的世界?況且,即便當真脫離了金族而自立,你以為便不會陷入水妖的擺佈之中麼?”
芙麗葉公主淡然道:“拓拔太子說的極是。閣下口口聲聲說要建立自由平等的寒荒國,但你不問寒荒八族百姓願不願意脫離金族臣邦,不問八族百姓願不願意捲入戰端,就自以為是,獨斷專行地犧牲萬千百姓的性命與幸福,來達成你一人的目的。請問,這便是閣下所要謀求的自由與平等麼?”
眾長老紛紛點頭,眼中均露出讚許之色。
芙麗葉公主又道:“你聽見適才城裡的歡呼聲了麼?眼下八族百姓安居樂業,誰想要捲入戰亂之中?你既然奉求平等自由,便當尊重他們的意願才是。倘若有一日,金族當真壓迫得百姓們怨言四起了,長老會自當商討是否分立。那時即便是刀山火海,八族百姓齊心協力,又有什麼怨艾?以民心為我心,那才是真正的平等。”
她不緊不慢,淡淡說來,但條理明晰,均在要害,眾人聽得大點其頭。拓拔野微笑不語,心道:“想不到她矜持害羞,關鍵時候卻如此勇敢果決,頗為大將之風。”
姬遠玄鼓掌笑道:“好一句‘以民心為我心’!說得妙極!公主殿下果然是虎父無犬女。”
眾人歡呼附應。倪岱等長老心下更加慚愧,想不到自己英明一世,竟還不如一個黃毛丫頭的識斷膽略。
楚寧大怒,厲聲狂笑道:“臭丫頭竟敢教訓我?當真可笑!這些愚鈍山民,他們又知道什麼是真正的自由平等?便如一群綿羊一般,終需有一隻頭羊,方能帶著他們走到該去的地方……”
拓拔野朗聲道:“或許如此。但可惜閣下並非那隻頭羊。你別忘了,頭羊是需由群羊公認挑選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