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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四十二章 翻天神印

作者:樹下野狐

第四十二章 翻天神印

第四十二章 翻天神印

這時,峰頂棧道上的呼喝吶喊與兵器交錯聲越來越響,不計其數的寒荒衛兵在衛長的帶領下,衝湧而上,將封守棧道的神衛兵衝得落花流水,節節後退。眾神衛兵眼見大勢已去,紛紛丟下兵器,跪地投降。惟有幾十個漢子翻身躍上大殿簷頂,與楚寧一起作困獸之鬥。

眼見辛苦數年部署的大好局面一朝破滅,所有努力付諸流水,楚寧與女丑怒恨交集,恨不能將峰頂眾人碎屍萬段,敲骨吸髓。

楚寧怒火欲噴,厲聲道:“拓拔野,我是不是寒荒的頭羊,咱們且走著瞧。但你那兄弟蚩尤卻已經成了一隻死羊!”

拓拔野大吃一驚,叫道:“你說什麼?”

楚寧狂笑道:“那小賊不識好歹,十日前在眾獸山裡,已經被西海老祖和九尾狐打成了劇毒肉醬!今日想來都好生痛快!”

拓拔野腦中嗡然一響,胸口如遭重擊,險些便要摔倒。纖纖怒道:“白骨精,你胡說什麼!蚩尤哥哥厲害得緊,豈會被人打死!”

眾長老紛紛叫道:“休聽他胡言亂語,將這叛賊拿下!”無數衛士潮水湧至,箭如飛雨,朝著大殿簷頂怒射而去。拓拔野猛一定神,心道:“是了,一定是這奸賊想以此擾亂我的心智……”

楚寧白衣鼓舞,獰聲大笑,用足真氣,一字字地朗聲說道:“妙極!既然你們愚頑不化,甘願做金妖奴隸,那我便讓寒荒大神降落神河天水,將你們盡數消滅乾淨!”聲音陰寒兇厲,眾人聽得不寒而慄。

拓拔野一凜,似乎領悟到什麼不祥之意,正思緒飛轉,忽聽天鏡湖面發出震耳欲聾的爆響,一道滾滾水柱如白龍出海,呼嘯騰空,直衝出數十丈高!

楚寧哈哈狂笑道:“妙極妙極!冰龍說到就到!看看咱們誰笑到最後!”轟然巨響,神女大殿的玉石瓦頂突然坍塌,煙塵滾滾,楚寧等人瞬間消失。

眾人蜂擁而至,推開殿門朝裡衝去。青銅大門剛剛開啟,澎湃巨浪便如萬千白馬怒吼衝出,登時將眾人卷溺拋飛。

又是一陣轟然巨響,斷木迸飛,頃刻之間,整個神女大殿便被道道水柱巨浪衝得四炸飛舞,土崩瓦解。九隻翡翠香爐悠然飛舞,破浪而出,在月光下相互撞擊,發出鏗然長鳴。

天鏡湖彷彿發狂一般,掀起沖天狂浪,滔滔不絕地朝天噴湧,四下蓋落。不過片刻,北峰頂上已是水流滾滾,彷彿江河交錯。眾人驚呼亂喊,掩護著長老們朝下退卻,不斷有人怖聲長呼:“寒荒大神發怒啦!”

拓拔野站在漫漫水霧之中,想著楚寧的那一番話,心中的不安越來越加強烈。姑射仙子、纖纖、拔祀漢、芙麗葉、姬遠玄等人紛紛圍湧而來,連聲催促他撤離。

“嘭嘭!”連聲爆響,峰頂土地驀地炸裂開來,一道裂縫如遊蛇急速亂走,接著“哧哧”之聲大作,無數道水柱從裂縫噴湧怒舞。片刻之間,峰頂上水浪四處噴飛,竟如萬千銀蛇騰空亂舞。眾多衛士登時被大浪倏然卷飛,慘呼聲中,直落下萬丈深淵。

水龍沖天,浪滔滾滾,神女殿已成一片汪洋。大水洶洶奔騰,從崖頂轟然衝落,形成巨瀑飛河,朝著山下喧囂肆虐。

拓拔野想起《大荒經》上描述密山時說道:“中空浩蕩,狀如玉壺,故又名玉壺山。傳此山通西海,水湯湯而出,如自天上來。故昔年寒荒諸族備受水患之苦,寒荒大神昊天氏以魂煉石,歸化於此,水乃止焉……”

又想起今夜在密山時,所見到翻天印震動的奇異景象;想起自己從那密山掉入那“女媧之腸”,竟隨著渦流到了西皇北峰;想起楚寧將千名童女送往密山;又想起適才楚寧所說的怨恨之語……剎那間,萬千疑點豁然貫通,一個模糊但卻極為可怕的陰謀浮出水面。

突然靈光一閃,失聲大叫道:“翻天印!是了,他們要解開密山翻天印,打通西海與寒荒國的水道,藉助女媧之腸,淹沒寒荒!”

蚩尤醒來之時,已近翌日晌午時分。陽光透過石窗的縫隙,在地上投射出幾道眩光,風聲依舊在呼號,但比起昨夜已大大減弱。

甜蜜而芬芳的氣息縈繞鼻息,側頭望去,晏紫蘇的俏臉埋在他的臂彎,黑髮凌亂,櫻唇掛著淺淺的笑意,酒窩若隱若現,玉臂軟軟地橫亙在他的胸膛上,雪白的大腿曲橫在他的腹部,彷彿在睡夢中仍要將他緊緊勾纏。

想起昨夜風雨,蚩尤心中又是一陣狂跳,又是悵惘又是歡喜。忽然覺得身下冰涼,凝神望去,竟是一小灘鮮血,接近床沿處已凝結為薄薄的紅冰。

蚩尤一愣:“難道她竟是處子之身?”驚詫之中,又帶著莫名的歡喜,心中憐惜之意更甚。

驀地想起今日水妖將至,心中一凜,猛地坐起身來。晏紫蘇迷迷糊糊地膩聲咕噥了幾句,又將頭枕在蚩尤的小腹上,含笑甜睡。

見她臉如海棠,嬌媚慵懶,蚩尤心中怦然,忍不住俯身輕吻她的臉頰。豈知剛觸到她的肌膚,晏紫蘇便忽然睜開杏眼,低聲笑道:“臭小子,你想偷佔便宜麼?”

蚩尤心中一蕩,笑道:“既是我的女人,何必偷佔?”猛地吻在她的唇上。晏紫蘇全身酥軟,“嚶嚀”一聲,軟綿綿地任他輕薄。蚩尤情熱如火,纏綿片刻,想起水妖冰龍之事,連忙收斂心神,與她分開,說道:“咱們起來罷,也不知那些水妖什麼來到。”

晏紫蘇雙頰火紅,水汪汪的眼中滿是柔情蜜意,膩聲道:“呆子,水妖來了,老丘兒夫婦自會來叫醒咱們……”

蚩尤突然一凜,皺眉道:“是了,眼下已是正午,老丘兒怎地還沒有敲門?”晏紫蘇一怔,眼中閃過不安的神色,驀地直起身來。

當下兩人穿了衣裳,推門而出。廳堂中空空蕩蕩,石桌上殊無往日備好的食物。連聲呼喚,卻了無應答。兩人對望一眼,心中不祥之意愈發強烈,直奔老丘兒夫婦的石屋。

石門半掩,輕輕一推,晏紫蘇登時發出一聲驚呼,朝後退去。只見老丘兒一家六口,橫七豎八地躺在石床上、地上,個個面色黑紫,瞪眼張口,神情驚怖,鮮血從七竅流出,凝為赤紅的冰柱,死去已有多時。

蚩尤面色鐵青,驚怒欲狂,怔立片刻,大步上前,顫抖著將那小男孩從地上抱起。那孩子死時恐懼痛楚,臉頰上還有一顆冰凍的淚水,將化未化。想起這幾日他調皮可愛的笑容、四處蹦跳奔跑的身影,蚩尤的喉嚨彷彿被誰扼住了一般,腦中空茫狂怒。

晏紫蘇顫聲道:“一定是水妖來過了!”蚩尤陡然一震,輕輕放下那男孩的屍首,朝外狂奔。

屋外陽光燦爛,碧綠的樹林在海風中傾搖擺舞,蟬聲如雷。長草搖曳,野花絢爛,遠處坡勢起伏,石屋錯落。時值正午,偌大的海島上竟悄無人聲,除了風聲蟬語,便是可怕的死寂。

蚩尤朝著停泊漁船的港灣奔去。海浪奔卷,白沫飛揚,數十隻漁船安靜地停泊在港內,隨著波浪飄搖起伏。晏紫蘇翩然追來,俏臉煞白,低聲道:“沒人出海……”兩人心中恐懼越來越盛,回身朝著村裡疾掠而去,一面大聲呼喊。

風聲呼號,蟬聲密集。漁村街巷冷落,石屋寂然,空無人語。正午的陽光照在青石板上,閃耀著慘碧的冷光。

兩人在長巷中站定,恐懼森冷,隱隱帶著一分僥倖之意。蚩尤猛地推開一道石門,衝進屋中,登時僵住。地上躺著六七具屍首,盡皆七竅流血,驚怖慘死。蚩尤又怒又懼,渾身顫抖,驀地一掌將石門擊得粉碎。

當下大步流星,逐門逐戶地搜尋。每看一戶,心中便冰冷一分,待到蚩尤推開最後一個石屋的大門時,心中悲痛暴怒,直欲發狂。全島一百一十六戶人家、六百八十一人一夜之間竟全部死絕!老人、小孩、婦女……死狀相同,七竅流血,滿臉都是驚怖狂亂的神情,死時顯是痛楚已極。

蚩尤想到這幾日以來,島上村民的熱心相待,想到他們溫暖而真摯的笑顏,全身劇顫,悲不可抑,突然仰天發出嘶啞的狂吼。聲如驚雷,木葉亂飛。

晏紫蘇見他昂身怒吼,刀疤扭曲,說不出的猙獰可怖,心下害怕,忍不住朝後退了一步,低聲叫道:“呆子,你……你這般好生嚇人。”

蚩尤聽若不聞,只是嘶聲悲吼,心中那悲怒仇恨越來越加熾熱,如同火山一般洶湧噴薄,驀地轉身朝海邊飛掠而去。

晏紫蘇失聲道:“呆子,你去哪裡?”蚩尤厲聲喝道:“我要先殺了那妖龍,再去海神宮找那老賊算賬!”

晏紫蘇臉色蒼白,眼中滿是驚惶恐懼之色,大聲呼喊阻止,蚩尤只是不聽。晏紫蘇驀一頓足,咬牙追去。

海風呼嘯,巨浪滔天。蚩尤掠入港灣,解下一艘鐵木船的纜繩,收錨起槳,便欲出海。晏紫蘇飛也似的追到,將纜繩緊緊拽住,叫道:“呆子,你瘋了麼!你經脈尚未痊癒,真氣不暢,那妖龍又遠非普通兇獸,你……你這般莽撞,不是自尋死路麼?”

蚩尤目眥欲裂,喝道:“大丈夫言出必踐,有所必為!我昨日答應了路長老,豈能自食其言?就算粉身碎骨,也要先將這妖龍碎屍萬段!”

晏紫蘇道:“那好。但終需養好了傷再說罷?若是你出了意外……又有誰給這些鄉親報仇?”

蚩尤厲聲道:“等我養好傷勢,那妖龍說不定便找不著了,這血海深仇又要等到何時能報?”

晏紫蘇頓足道:“呆子,君子報仇,十年不晚。蜃樓城被攻滅,你不也忍到現在了麼?”

蚩尤怒道:“蜃樓城是我自己之事,自然可急可緩。但這些村民為了救我,慘遭橫禍,我若是顧忌自己性命,畏頭縮腦,又怎對得起六百八十一條人命!”厲聲道:“況且水妖與我不共戴天,我今日正要直搗海神宮,將這些臭魚爛蝦殺個乾淨!”

晏紫蘇又氣又急,萬般苦勸,蚩尤只是不聽。晏紫蘇急得淚珠打轉,怒道:“呆子,海神宮中高手眾多,又有許多兇厲的妖獸,你……” 眼圈一紅,哭道:“你若是出了意外,我……我也不想活啦!”

蚩尤聞言心中咯噔一響,登時軟了下來,但想到全村老少橫死的慘狀,恨炎怒火立時又直貫腦頂,滿臉暴戾殺氣,喝道:“放開!”

晏紫蘇緊抓不放,珠淚滾滾而下,哭道:“呆子,你怎地就不明白我的心思?我不要你去送死!我不要你死!”

蚩尤狠下心不看她,沉聲道:“你若不隨我出海,便在這島上等我。待我殺了妖龍,搗了海神宮,自會回到島上找你。”驀地雙臂一震,碧綠色的真氣蓬然鼓舞,將纜繩瞬間震斷。

大浪衝來,鐵木船轟然蕩起,隨著波濤朝海外漾去。晏紫蘇頓足哭道:“站住!”蚩尤充耳不聞,奮力劃漿,破浪穿濤而去。

藍空白雲飛舞,漫海碧浪狂濤。鐵木船在風浪中如電穿行,瞬時間便衝出百丈之遙。蚩尤遠遠地聽見身後傳來晏紫蘇的哭叫聲,被潮溼而迅猛的狂風撕裂得淡不可聞。心中絞痛,深知今日一去,或許永無相見之時,熱淚險些便要奪眶而出,忍不住扭頭望去。

卻見滔天巨浪中,晏紫蘇紫衣飄舞,御風踏浪,如落葉飄搖飛卷,跌宕追來。俏臉雪白,玉箸縱橫,咬牙哭道:“呆子,你非要逼我說出來麼?島上村民不是海神宮人所殺,都是……都是我用蠱毒殺死的!”

“轟隆!”

當是時,晴空中突然響起一聲驚雷,狂風悲吼,大浪怒嘯。蚩尤彷彿驀地被雷電劈著,周身倏然僵硬,直楞楞地回頭望去,驚怒、疑惑、悲痛、傷心交相雜陳,啞聲道:“你說什麼?”

晏紫蘇臉色煞白,忽地一陣害怕後悔,但話已出口,索性大聲喊道:“他們都是我殺的!不幹海神宮的事。今日海神宮來人,我怕他們將我們供了出來,所以就趁著黎明你睡熟的時候,將他們全部殺了!”

蚩尤泥塑一般地站著,不可置信地望著晏紫蘇,雙目中突然燃燒起熊熊怒火,面目扭曲猙獰,雙拳緊握,周身骨骼“啪啦啦”爆響,咬牙切齒地道:“妖女,他們……他們救了我們,待我們直如親人,恩德如此深厚,你……你竟然恩將仇報……”悲怒之下,渾身顫抖,語無倫次,眼角竟沁出兩行血淚,沿著刀疤扭曲地流過臉頰,顯得說不出的兇惡獰厲。

晏紫蘇站在浪尖上東搖西擺,仰頭顫聲道:“不錯,我是恩將仇報。但在這世界上,我在乎的,只有你我兩個人的性命。你說我自私也罷,冷血也罷,我決計不能讓任何人威脅到我們……”

蚩尤大吼道:“住口!”眼中兇芒大盛,脖頸青筋暴起,森然道:“我當真是瞎了眼,竟會和你這樣冷血無情的妖女同流合汙!我要殺了你,給六百多個冤魂磕頭謝罪!”暴吼聲中從鐵木船上衝天飛起,如青龍繞舞,雷厲風行。

晏紫蘇眼前一花,突覺殺氣迫面,心中大驚,想要避讓卻已不及,腦中瞬間閃過一個念頭:“召喚兩心知將他殺死!”但電光石火間想到他慘死的情景,登時心如刀絞,嬌軀劇顫。淚水潸潸,閉眼仰頭,悽然笑道:“你殺了我罷。”

蚩尤如遭電擊,大吼一聲:“罷了罷了!”突然旋轉著沖天飛起,掌中螺旋真氣轟然電衝,將席捲翻騰的巨浪擊得碎沫飛揚。翻身躍回鐵木船頭,仰天狂吼,如滾滾驚雷,波濤辟易,颶風失聲。

蚩尤連吼了十幾聲,心中悲怒稍解,在船頭跪倒,對著白石島的方向磕了三個響頭,大聲道:“各位父老鄉親在天之靈,這妖女於我有數次救命之恩,倘若我殺了她,便是忘恩負義。喬某不能親手取這妖女頭顱向你們謝罪,但我定當殺了那妖龍,為所有死難的鄉親報仇雪恨!”

憤然起身,全力劃槳。忽然心中劇痛,“兩心知”狂肆咬噬起來,如萬箭齊攢,險些暈厥。只聽晏紫蘇顫聲道:“我絕不讓你平白去送死!”

蚩尤心中狂怒登時燃至沸點,驀地將真氣調聚右手,大喝一聲,不顧一切地化手為爪,徑直插入自己胸膛!

晏紫蘇失聲驚呼,險些被巨浪掀翻。

鮮血噴射,蚩尤大汗滾滾,咬牙又是一聲大喝,血絲飛揚,硬生生將自己的心臟掏了出來!左手顫抖著插入擴張跳動的心房,閃電似的將那七彩甲蠱“兩心知”從中夾出,陡然夾為粉碎!

晏紫蘇心中抽搐劇痛,大叫一聲,真氣陡然迸散,被狂浪捲入波濤之中。淚眼迷糊,心中悲傷、恐懼、後悔、擔憂……彷彿這海上的八面狂風,將她吹得不知西東。

恍惚中,看見蚩尤嘶聲怒吼,將心臟倏然送入胸膛血洞,以法術封住;又將那“兩心知”重重拋入怒海驚滔。迎著風浪,站在船頭冷冷地乜斜望她,厲聲喝道:“從今日起,蚩尤與你恩斷情絕,再無任何瓜葛!”

晏紫蘇“啊”的一聲低吟,心中絞痛,淚水洶湧而出,周身彷彿被掏空了一般,空蕩然而劇痛……大浪奔騰,她什麼力氣都沒了,象柳絮,象落花,隨波沉跌宕浮。眼睜睜地看著蚩尤駕船消失在碧浪白浪中,聽著濤聲悲奏,海鳥長哭,腦中空茫,只是在重複地想著一個燒灼而冰冷的念頭:從今往後,她又將是孤獨的一人了……

白日當空,藍天無雲。西海上風浪漸小,水天一色,碧波蒼茫。

蚩尤划行許久,嫌那鐵木船破浪太過緩慢,索性將它扛在肩頭,御風踏浪飛行。他一怒之下,將心挖出,受傷極重,雖然以法術癒合傷口,但氣血依舊不很通暢,如此踏浪奔行了半個多時辰,早已過了村民所說的妖龍出沒之地,傷口劇痛,疲憊不堪。當下將那鐵木船放下,跳入艙中稍作休息。

四下極目遠眺,風平浪靜,海鳥飛翔,偶爾有龍鯨噴水,飛魚滑行,此外再無動靜。

蚩尤心下失望,忖道:“那妖龍不在此地,究竟會去哪裡?是了,倘若當真是來尋找我們的,多半會到附近島嶼一一查尋。”突然一凜:“難道那妖龍當真已去了白石島?”驀地想到晏紫蘇仍在島上,心中陡然一緊,寒意大盛,直欲返身衝回,轉念又想:“那妖女咎由自取,我已與她殊無瓜葛,替她擔心作甚?”心下恨恨,又坐下身來。

但腦海中滿是晏紫蘇嬌媚俏皮的笑靨,揮之不去,越發心煩意亂,心臟傷口更是痛不可抑。吐了口氣,收斂心神,喃喃自語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妖孽,我就不信你不現身。”當下仰天躺在船艙之中,雙臂後枕,決意在此相候。

陽光燦爛,暖暖地照在他的身上。微風吹來,潮溼鹹澀,帶著熟悉的海洋的氣息。蚩尤重傷未愈,又自添新創,在海上踏浪奔行許久,早已不支。此刻漂浮海上,仰望藍天,睏乏之意立時湧將上來,過了片刻便沉沉睡去。

迷糊之中,彷彿已追回到白石島上。放眼望去,島上人流如梭,喧鬧欲沸,所有村民竟都活轉了過來。正自歡喜,忽然瞧見眾村民憤怒地瞪著他喊道:“就是他!殺了這混小子!”一齊揮舞著漁叉砍刀追了過來。心中驚詫,但不願與眾人動手,回身狂奔。

忽然瞧見晏紫蘇被綁縛在海邊巨石上,西海老祖、九真圍在身旁,哈哈狂笑。那鳩扈竟然未死,淫笑著捏住晏紫蘇的臉頰,朝著他叫道:“小子,你的女人在我們手裡,老子想捏成方的、圓的、扁的,都不干你什麼事……”

蚩尤心中大怒,吼叫著衝去。西海老祖等人狂笑聲中,突然變為巨大的冰甲角魔龍,咆哮甩尾,將晏紫蘇打得粉碎!

蚩尤驚怖悲痛,大叫一聲,驀地坐起身來。陽光燦爛,滿海金光,一隻停在船舷上的鷗鳥吃了一驚,鳴啼振翅,倉皇逃離。蚩尤驚悸未定,想起夢中晏紫蘇哀哭呼喊的情景,心如針扎,冷汗遍體。

晏紫蘇為了救自己,叛族殺鳩扈,早已走上不歸路。倘若當真被妖龍及群魔抓住,必定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若是落在那淫魔西海老祖的手中……蚩尤心中森冷,猛地站起身來。倏然又想到昨夜自己心中立誓,對晏紫蘇永不離棄,而僅只一夜,便將她孤身丟棄在孤島之上,心中登時起了羞慚愧疚之意。驀地一陣衝動,便欲扛起鐵木船趕回白石島。

但想到白石島上六百多個村民橫死的慘狀,不由又怒意勃發,恨恨忖道:“那妖女作孽多端,萬死難贖其罪!”思忖再三,心道:“罷了,我先將她送到安全之處,從此便不再管她生死!”

計較已定,翻身踏浪,將鐵木船扛於肩上,御氣急速飛奔。

綠浪起伏,金光閃閃。萬千飛魚從他身邊倏然掠過,在陽光下閃耀著無數道銀亮的弧線,遙遙破入碧浪之中,綻開朵朵雪白的浪花。不知名的巨大海獸鑽出海面,引頸長嘯,灰色的鳥群在它頭頂盤旋。

蚩尤心下焦急,絲毫不顧海上逍遙美景,御風急速飛奔。忽聽遠遠地傳來女子驚懼的叫聲:“救命!救命!”心中一凜,循聲望去。卻見北面海上,白浪滾滾,迤儷而去。凝神再聽,那叫聲婉轉悅耳,卻非晏紫蘇。蚩尤心道:“難道是什麼海獸害人麼?”當下毫不遲疑,立時折轉,疾追而去。

海浪轟然炸開,一個怪物沖天飛起,竟是一個縱橫四丈有餘的巨蟹。蟹殼上斑紋點點,長眼亂轉,雙鉗張舞,口中噴出白沫。八腳在海浪上飛速橫行,朝西逃去。

蚩尤眼尖,瞧見那巨蟹左鉗上分明夾了一個三尺餘長的海螺,色彩斑斕絢麗,但海螺殼中卻非螺肉,而是一個極為美豔的小人女子!那女子瞧見蚩尤登時大喜,揮手呼喊不已。

蚩尤高高掠起,將鐵木船往空中一拋,翻身躍上。足尖一點,借勢疾衝,轉瞬間躍到那巨蟹背殼上。巨蟹團團亂轉,腳爪齊揮,卻夠觸不著。蚩尤心道:“經絡初好,正好拿你活動活動筋骨!”大喝一聲,驀地一掌化為手刀凌空怒斬。

青光轟然飛舞,如彎刀疾砍在巨蟹硬殼上。“噶察”一聲悶響,那巨蟹的厚殼登時迸碎開來,白花花的蟹肉如落英飛舞。那巨蟹怪叫一聲,朝海里沉去。

蚩尤抄身飛掠,左手一彈,碧光如電,將那巨鉗瞬間擊斷。反手接住海螺,一氣呵成,穩穩地落在漂浮旋轉的鐵木船上。

那小人女子瞧著巨蟹沉入海底,拍手笑道:“活該!”凝視蚩尤,臉蛋紅撲撲地笑道:“小女子寄居人族海夢,多謝公子救命之恩!”蚩尤心中一凜,原來她竟是傳聞中的西海寄居人。

西海寄居人身高不過三尺,喜歡寄居於西海大螺或蟹殼之內,適應生存能力極強。勇敢團結,遇到攻擊之時,群體作戰,極為兇猛。

寄居人手上有吸盤,可牢牢吸附於任何物體之上;背脊上三隻觸角,可以噴射出極烈的毒液,熔化一切硬物,麻痺敵人神經。一旦鑽入敵人體內,據之不去。是以雖然外表嬌小柔弱,卻是極為難纏可怕的族群。這寄居人女子若非落單,被巨蟹緊緊鉗住,動彈不得,多半無須蚩尤相救。

蚩尤心中記掛晏紫蘇,不願盤桓,說道:“既然姑娘已經沒事,我便告辭了。”海夢叫道:“公子且慢!”見蚩尤詫異望來,嫣然一笑,道:“不知公子將欲何往?”

蚩尤指了指東北方向。海夢“哎呀”失聲,搖頭道:“那裡危險得緊,公子切莫過去!”

蚩尤一凜,脫口道:“難道妖龍在那裡麼?”海夢奇道:“妖龍?是了!西海上的許多怪龍海獸都被吸到大漩渦裡去了。若不是我們逃得快,這次也要完蛋啦!”心有餘悸,忍不住拍了拍豐盈的胸脯。

蚩尤皺眉道:“漩渦?”海夢道:“是啊,那裡突然出現了一個大漩渦,把鯨魚鯊魚、小蝦小米全部都吸進去了。我們逃得快,不過偏生遇上那群該死的斑點蟹,險些要了我的小命呢。”

蚩尤心下大奇,自己從白石島過來之時,雖然風浪甚大,但絕無渦流海漩,難道又是那妖龍使得怪麼?當下精神大振,便要前往。海夢聽他要去彼處,俏臉煞白,連連勸阻。

正說話間,忽聽鳥聲如雷,轟鳴陣陣。轉頭望去,只見藍空中突然烏雲瀰漫,急速飛移,定睛望去,竟是黑壓壓的鳥群,驚慌失措,洶洶飛掠。

東北海面上白浪滾滾,無數龍魚高飛低掠,在海面上滑翔撞擊,亂衝而來。既而是無數飛魚、翼海獸,成群結隊破空穿舞。過了片刻,波濤越發洶湧,突然之間海面上又多了無數的海獸巨魚,在海面飛速穿行,發出此起彼伏的怪叫聲,乘風破浪而來。

海夢花容失色,叫道:“公子,瞧見了麼?它們定然都是逃避那漩渦而來的。”突聽許多人迭聲叫道:“海夢!海夢!”卻見一隻巨大的虎皮鯨噴吐著沖天水柱,急速遊來。斑紋糙皮上附著了萬千彩螺、貝殼,殼內盡是身高不及三尺的寄居人,男女老少一齊不住地揮手,極是歡喜。

海夢大喜,對蚩尤笑道:“公子,我的族人來啦!”

突聽一聲轟隆巨響,海面突然掀起數十丈高的浪牆,無數魚獸怪叫聲中,被拋飛而起,相互撞在一處,血肉橫飛,簌簌掉落。

蚩尤大喝一聲,右手抓起鐵木船,左手抓握海夢寄身的彩螺,藉著那驚天海浪狂囂之勢,穿過繽紛交錯的魚獸屍體,朝後上方疾衝而去。

海夢失聲驚叫,只見那虎皮鯨被高高拋摔,凌空翻滾,無數寄生人紛紛尖叫掉落。

突然,平空響起一聲震天裂雲的狂吼,令人肝膽盡裂。浪牆坍塌,海面陡然迸炸,衝湧起數十丈高浪花。漫天白沫中,一條巨大的獨角怪龍騰身甩尾,張牙舞爪,沖天飛起。

巨浪滔天,海獸悲呼辟易。那怪龍身長六十餘丈,周身冰甲,寒光閃閃,如輪血眼,獠牙森森。獨角如冰月彎刀,隱隱帶著淡淡的血色,張口狂吼,長舌跳躍,猙獰兇厲。

“冰甲角魔龍!”蚩尤驚喜狂怒,脫口而出。

妖龍狂吼聲中,翻騰電衝,巨口突然變大數倍,將虎皮鯨一口吞入。“哧哧”輕響,獠牙沒入斑紋鯨皮,鮮血激射數丈來高。虎皮鯨劇烈掙扎,附著其上的寄居人紛紛摔飛落海,仍有不少苦苦吸附其上,狀極驚險。

妖龍咆哮,仰頸甩身,巨口撕咬,虎皮鯨悲鳴聲中被倏然吞入。附著鯨皮的數百名寄居人也隨之消失在那血盆巨口中。海夢掩口驚呼,淚水驀地流了出來。

那妖龍意猶未矣,飛舞怒吼,驀然朝身在半空的蚩尤電衝而至,巨尾轟然橫甩,驚濤狂浪飛卷高射。

蚩尤只覺一股無法想象的巨力鋪天蓋地地猛撞而來,避無可避,惟有奮盡全力抵擋,借勢後退。但真氣方甫激生,胸膛便如被萬鈞重擊,大叫一聲,噴出一股鮮血,沖天摔飛。

妖龍狂吼聲中,巨尾接連飛甩。方圓十里之內,萬千水柱沖天噴湧,碧浪如道道巨牆傾搖崩塌,魚獸被旋風激浪掀帶,破空亂舞,血肉迸飛。

蚩尤麥杆似的飄搖懸浮,險象環生。海夢更是驚叫迭聲,手盤緊緊吸住蚩尤的左臂不放。

蚩尤苦撐片刻,方知晏紫蘇所言非虛,在這妖龍面前,他惟有逃避之功,殊無反擊之力,心中暗驚:“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難怪這妖孽是大荒十大凶獸之一,竟和那赤炎金猊不相上下。”熱血上湧,鬥志被激得越發昂揚,心道:“這妖龍獨角之下、兩眼之間的那塊軟肉必是其要害,老子將他剜出來!”

驀地怒吼,揹負鐵木船,踏風穿掠。從妖龍巨尾下卷舞翻過,沖天而起,怒箭似的電射到妖龍額頭,右手真氣鼓舞,五道青光從指尖爆射飛舞,朝著妖龍兩眼間的軟肉全力擊下。

妖龍如雷咆哮,那巨大的獨角突然綻出一道洶湧的銀光,霹靂似的怒射在蚩尤身上。蚩尤“啊”的慘叫一聲,周身彷彿被利刃突然劈開,迸飛碎裂,身不由己地朝後飄蕩飛去。

妖龍怪嘯聲中,曲身騰舞,巨尾當頭砸下!

蚩尤此時任督二脈灼燒似裂,劇痛欲死,絲毫不能調集真氣閃避,眼睜睜地看著那銀光白弧夾帶兇厲狂風劈頭擊來,卻徒呼奈何。正暗呼糟糕,忽聽海夢吹出一聲清亮的口哨,海浪飛濺,無數寄生人馱著彩螺貝殼,倒射沖天,“咄咄”連聲,緊緊地吸附在妖龍冰甲上。

眾寄生人一齊發出清亮口哨,如蟬聲密集,三隻觸角紛紛從殼內彈出,綠漿噴射。妖龍突然發出悽冽狂怒的嚎叫,周身陡然抽緊,銀白色的冰甲上冒出萬千道青煙,這至為堅硬、連苗刀無鋒也只能傷之毫釐的冰甲,竟被萬千寄生人的毒液灼穿出無數小洞!

妖龍痛極號嘯,顧不得蚩尤,在空中發瘋似的亂舞,巨尾驀地擊在海面,狂浪衝天,將蚩尤卷得朝後翻滾。

妖龍曲彈騰舞,竭力將眾寄生人甩脫,但這萬千小人緊緊吸附,只有少數被簌簌震落。妖龍狂吼聲中,忽然一頭栽入西海,波濤洶湧,消逝無蹤。

蚩尤在波浪上疾衝出數百步,方才調整過來,體內劇痛少消,但任督二脈又受重傷,絕非一時可以修復,低頭對海夢道:“多謝!”

海夢格格笑道:“你先救了我一命,這下總算是扯平啦!”

當是時,驚濤飛湧,綠浪摩雲,妖龍筆直衝天飛去,在空中忽然一震,逸射出萬道金光。眾寄居人驚叫聲中,紛紛被金光彈射拋落,只有百餘名勇悍小人依舊苦苦吸附在冰甲上,再次噴出燒灼毒液。

妖龍怒號,利箭似的俯衝而下,堪堪朝蚩尤撲來。

腥臭寒風轟然鼓舞,妖龍巨口暴張,如縱橫十丈的血紅大洞般迎頭罩下!密集獠牙彷彿萬刀交錯,紅信如赤蛇拍卷,惡臭涎水更彷彿暴雨灑落。

蚩尤不怒反喜,大喝:“來得正好!”右手掄舞鐵木船,倏地卡在它巨口之間。

“當!”鐵木船極是結實,被妖龍上下顎夾擊,竟仍堅韌地支援了剎那。電光石火,獠牙交錯,就在鐵木船即將彎曲迸碎的瞬間,蚩尤夾抱海夢,奮起周身真氣,閃電般衝入妖龍口內。

蚩尤當年在東海,與拓拔野一道不知降伏了多少惡龍兇獸,經驗頗為老道。與這等兇獸相鬥,最為危險的便是在其體外之時,若能順利進入其口腔之中,反倒大大安全;倘若能進得兇獸肝臟,取其靈珠,無論它有多麼兇狂,也立時變得服服帖帖。

冰甲角魔龍的獨角兇威極烈,周身冰甲堅不可摧,長牙銳利可破鋼鐵,巨尾又有開山裂地之神力。他眼下重傷未愈,若在妖龍體外惡鬥,不出三十合,必定非死即傷,是以見它狂亂中張口咬來,反倒大喜,趁勢衝入其口中,尋機入其肝臟,取其靈珠。

這妖龍被眾寄居人所制,劇痛難忍,威力大減,被他瞅空從牙隙倏然穿過。蚩尤凝身站定,長舒一口氣,凝神聚氣,右手揮舞“奔雷刀”,碧光呼嘯,怒斬在揮卷而來的妖龍長舌上。

“嘭!”長舌斷裂,血光噴舞。

那妖龍痛極狂吼,聲浪從喉中轟然衝出,如狂風澎湃,登時將蚩尤衝得重重撞在上顎。妖龍體內除了那舌頭之外,無一處不是堅硬逾鋼。蚩尤在它口中東飛西撞,痛得骨架彷彿要震散一般。

驀地運轉真氣,收住身形,在妖龍口顎上貼滑遊走,趁著妖龍嘶吼方畢的剎那,倏然衝入它的咽喉,朝下徑直飛掠。

妖龍劇痛擺舞,時而上天,時而入海。蚩尤在它體內奔竄,亦是東搖西撞,若非護體真氣極強,早已撞成了殘肢斷體。海夢吸附在他臂膀,尖叫不斷。

蚩尤青光眼碧芒綻放,洞悉毫釐,奔行片刻,終於到了妖龍肝臟處,遠遠地便瞧見一顆直徑兩尺的銀色龍珠在肝臟中韻律跳動,閃耀著柔和的光暈。蚩尤大喜,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瞧你現在還能如何猖狂!”

正飛身掠去,突然寒毛直乍,心中一凜,前方、左右,三股可怕的銳利殺氣轟然衝到!

蚩尤念力及處,發覺右側敵人最為脆弱,大喝一聲,朝右電衝,雙掌翻飛,兩道翠綠光弧從掌心交錯飛舞,合掌旋斫,倏地化為一道凜冽光刀,向那人呼嘯怒斬。

“轟”一聲的悶響,蚩尤全身劇震,任督二脈有如迸裂一般。那人大叫一聲,朝後敗退。

蚩尤強忍劇痛,急旋轉身,將海夢推送到安全的角落,真氣鼓舞,氣刀如奔雷海嘯,猛地將左側那人砍得踉蹌奔退。

最後那人嘿然道:“好小子,難怪老祖殺你不死!”突然金光怒放,蚩尤眼前一花,神識倏地潰散,劇痛攻心,全身彷彿炸將開來一般。

天旋地轉,彷彿被那金光連地拔起,陷入耀眼的渦漩,朝著金光中心衝去。那金光耀眼迷亂,恍惚之中,似乎聽見無數兇厲的猛獸嘶吼,瞧見無數獰厲兇獸從金光中狂奔而出,咆哮著向他撲來。

無數血盆大口當頭噬下,森然獠牙如萬刀交錯,利爪尖角西面八方圍攻而來。剎那間,他彷彿被撕成了碎片,痛得連知覺也遲鈍起來。

迷迷糊糊中他忽地想起:這是春秋鏡!是百里春秋御獸吸魂的念力妖鏡!心中大凜,倘若被這金光吸入鏡中,只怕再也沒有生還餘地!神智陡然一醒。

海夢從彩螺中探出頭來,卻見黑暗中,一個仙風道骨的白髮老者微笑而立,手中一面青銅鏡耀射絢麗金光。蚩尤翻卷搖擺,在那道金光苦苦掙扎,一點一點地朝青銅鏡中飛去。兩個黑衣男子怪笑著袖手旁觀。

海夢心中暗暗擔心,突然想出一個主意,悄悄地繞過眾人身後,無聲無息地爬去。

蚩尤大喝一聲,摒除所有雜念,凝神朝後方飛退。但那金光猶如無形而堅韌的鐵索,將他緊緊纏縛。他站在金光中劇烈震動,周身衣袂翻飛,突然“嗤”的撕裂開來,斷布碎帛紛亂狂舞,倏然吸捲入春秋鏡中。

大荒中高手相爭,最為忌諱的便是念力的直接對決。蓋因念力相近者,如此纏鬥必定兩敗俱傷;而若是念力弱於對方,稍有不慎,元神為之所控,便有魂飛魄散之虞,極為兇險。

百里春秋自恃念力高強,藉助神鏡威力,其念力更是倍增倍長,是以毫無顧忌,妄圖將蚩尤一舉收入鏡中。

卻不知蚩尤天生木靈,意志又極是堅定,念力之強猶在拓拔野之上,此刻經絡雖有多處重傷,但鬥志昂揚,念力積聚,反倒比平素更加鼎盛。

百里春秋一時之間也不能將他封印納入,心中訝異惱怒,想起當日敗給拓拔野的羞辱,不敢大意,聚精會神,全力以赴。

那兩個黑衣男子瞧得老大不耐,但深知百里春秋脾氣,不敢上前相助。一人笑道:“百里神上,眼下正事要緊,不必與這小子較勁鬥狠。”另一人笑道:“蚩尤小子,你看看她是誰?還不乖乖投降?”

蚩尤心中一寒,忍不住轉頭望去,腦中轟然一響,遍體森冷,如墜萬丈冰崖之中。只見那兩個黑衣男子之間,綁了一個紫衣女子,黑髮凌亂,衣裳破碎襤褸,雪白的肌膚上盡是道道血痕,也不知吃了多少苦頭,受了多少折磨。俏臉上淤紫了一塊,臉頰高高隆起,一雙盈盈淚眼,哀傷、歡喜、淒涼、擔憂地凝望著他,經脈被封,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來。正是九尾狐晏紫蘇。

百里春秋驀地一聲清嘯,金光震動,蚩尤悶哼一聲朝後摔飛。

百里春秋大袖飄飄,將神鏡收納其中,哈哈笑道:“說得不錯,有晏國主在手,我又何必動用神鏡?”

蚩尤識得那兩個黑衣男子正是西海九真中的人物,以此二人,再加上百里春秋,自己決計討不得好去。要想救出晏紫蘇,更是難如登天。思緒飛轉,哈哈狂笑道:“這妖女害得我幾乎喪命,我日日夜夜都想著要剜她的心,吸她的血,沒想到她也有今日,竟被自己人整治如此,妙極妙極!大快我心!”

晏紫蘇嘴角掛著淡不可察的微笑,妙目凝視著他,滿是讚許的神色,眼角卻忍不住流下一顆淚來。

百里春秋搖頭微笑道:“晏國主,你聽見了麼?你為了這小子,連性命也不要,他竟然如此薄情寡義。我見了都替你難過。”

那略顯高瘦的黑衣男子陰森森地笑道:“百里神上此言差矣,這小子既然不是晏國主的姘頭,但我們就更加不必客氣了。這一路征途遙遠,單調乏味,不如讓晏國主陪我們解解悶罷……”

那矮胖一些的黑衣男子拍掌淫笑道:“白卮真人說的是。冬青久聞青丘九尾狐騷媚入骨,顛倒眾生。可惜被真神護著,連老祖都只能暗吞饞涎。現在她成了階下囚,咱們再不嚐鮮便沒機會了。”說著輕浮地捏了一把晏紫蘇的臉頰,與白卮真人一起哈哈淫笑起來。

蚩尤大怒,雙目盡赤,那股麻癢之意又從心肺緩緩地爬過咽喉,一點一點直貫腦頂,恨不能將那腦滿腸肥的胖子冬青一掌拍成肉醬。

百里春秋微笑不語,嘲諷而挑釁地盯著他,長袖鼓舞,念力鏡在袖中嗚嗚旋轉,伺機而發。

蚩尤強忍怒意,哈哈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西海九真果然色膽包天,連渾身蠱毒的九尾狐都敢輕薄無禮,蚩尤甘拜下風。”

白卮真人與冬青真人對望一眼,哈哈大笑。冬青真人斜眼淫笑道:“小子,多謝關心。要摘花兒,哪能不拔刺?這騷狐狸全身上下,裡裡外外,早被我們震得一乾二淨,擔保連一隻螞蟻也剩不下了。”

白卮真人抓住繩索,陡然一拽,登時將晏紫蘇吊了起來。她周身緊縛,衣不蔽體,這般高高吊起,更加凹凸浮現,令人血脈賁張。

冬青真人喘息道:“妙極妙極!”雙手一振,真氣飛舞,晏紫蘇身上殘破的衣裳登時簌簌掉落,露出雪白圓潤的雙肩。

蚩尤再也按捺不住,怒吼道:“住手!”

白卮真人陰笑道:“怎麼?小子,你也想嚐嚐味道麼?”冬青真人笑道:“那有何難?不過只怕要排在我們兩兄弟後頭了!”哈哈狂笑著伸手朝晏紫蘇的臉上摸去。晏紫蘇恍然不覺,只是怔怔凝望著蚩尤,淚水接連不斷地滑過臉頰。

蚩尤暴怒已極,那麻癢之意在頭頂轟然炸開,狂吼聲中,便欲出手。

當是時,妖龍突然發出一聲悽切恐懼的哀嚎,腔壁劇震,瘋狂甩動擺舞。

眾人一驚,只見冰甲角魔龍肝臟間的龍珠竟被一個寄生族女子以觸角急速切下,藏入彩螺之內。那女子瞟了眾人一眼,格格笑道:“好大的珠子,海夢正好研磨成珠粉,護膚養顏。”飛也似的逃離。

三水妖又驚又怒,此行他們懷著極為重要的任務,這冰甲角魔龍乃是關鍵,若被那寄生女子取去龍珠,誤了正事,後果不堪設想。

百里春秋沉聲道:“抓住她!”白卮真人與冬青真人倏然交錯,朝著海夢消失之處閃電追去。

蚩尤大喝一聲,閃電飛掠,真氣轟然鼓舞,化為氣旋光刀,朝著百里春秋當頭斬下。

百里春秋長袖揮舞,春秋鏡脫手飛旋,金光洶湧迸爆,登時將蚩尤氣刀震得粉碎。

蚩尤當胸被金光劈中,鮮血狂噴,卻藉著那撞擊的巨大沖力,螺旋飛舞,驀地抱住晏紫蘇,哈哈狂笑道:“多謝了!”急電穿掠,轉瞬間便衝出了百餘丈遠。

他緊抱晏紫蘇,高竄低掠,忍住經脈震傷的劇痛,左手翻飛,將她經絡一一解開。晏紫蘇“啊”的一聲,雙手雙腳如八爪魚般,緊緊將他勾纏抱住,滾燙的淚水潸然流淌,悲悲切切泣不成聲,哭道:“呆子,我以為你不會管我啦。”

蚩尤心中大軟,但想到白石島村民的死狀,又硬起心腸,將她硬生生拉開,冷冷道:“晏國主,我與你再無瓜葛,請你自重。”

晏紫蘇低聲道:“你還在生我的氣麼?”見蚩尤冷冰冰地不理她,自顧御氣狂奔,便又摟住他的脖頸,柔聲道:“好哥哥,我……我做的不是,我錯啦,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敢啦,你就原諒我罷?”

見她怯生生地望著自己,軟語哀求,淚汪汪的眼中滿是可憐巴巴的神色,蚩尤心中登時又軟了下來,忍不住便要出口答應,旋即又想:“這妖女生性自私兇殘,殺人不眨眼,隨口應承之事豈能相信?”怒上心頭,當下冷冷的哼了一聲,任她如何哀憐乞求,只是不理。

晏紫蘇見他冷若冰霜,面無表情,也不知心裡在想些什麼,心道:“倘若那兩心知還在他心中便好了。”想起他午時硬生生剜出自己心臟,疾言厲色所說的那句決裂話語,心下難過,淚水撲簌簌掉落,黯然低聲道:“你當真不願再理我了嗎?”

蚩尤青光眼凝神探望,見百里春秋尚未追來,忖道:“是了,那老賊必是忌憚我們兩人攜手,不敢追來。”心下少寬。

晏紫蘇見他始終不理自己,又是傷心,又是失望,突然之間覺得萬事了無興味,心道:“你既然不願理我,方才又何苦來救我?倒不如讓我死了乾淨!”悲苦難抑,淚水洶湧而出。

蚩尤奔行片刻,想起海夢,驀地頓住,心道:“那小丫頭若是落到水妖手裡,必定生不如死。她冒死救我,我豈能置她不顧?”當下又轉身飛速奔掠。

晏紫蘇見他忽然回頭,大感詫異,驀地明白他必定是為那三尺美人而去,心中登時升起強烈的妒意,忍不住便想喝問蚩尤與那三尺美人有何瓜葛,竟使得她甘願以死相救,但知道倘若相問,蚩尤必定更加怒不可遏。

心道:“他已經和我恩斷情絕,再找任何女子也與我不相干了。”一念及此,心底更如萬針齊扎,竟忍不住大聲哭了起來。

當是時,妖龍狂肆翻騰,天旋地轉,忽然聽見澎湃的水聲,轟雷作響,似有極為猛烈的渦流從妖龍口中湧入。

蚩尤一凜,猛地將晏紫蘇緊緊抱住,喝道:“屏住呼吸!”話音未落,轟然震響,滔滔狂流飛旋衝卷,如天河恣肆,將二人瞬間卷溺,朝著妖龍肚腹疾衝而下。

那渦流來勢兇猛,兩人螺旋跌宕,身不由己,轉瞬間便衝捲到妖龍胃部,高高拋落。

惡臭燻人,妖龍胃囊中黃漿沸騰,氣泡滾滾,白汽蒸騰,無數魚獸屍首骨骸翻湧沉浮。

蚩尤知道這妖龍胃液必定有極為可怕的腐蝕力,一旦落下,必被燒灼重傷。看見那頂立正中的巨大銀白石柱,驀然大喝一聲,與晏紫蘇一齊踏空抄步,撲到那石柱上。不料身體方觸石柱,陡然一空,竟被吸了進去,跌坐其中。

蚩尤又驚又喜,起身環顧,突然明白這銀白石柱便是當年寒荒大神鎮伏妖龍的神針。石柱中空透明,上方幽深,不知通往何處。

隔著石柱朝外望去,只見滾滾渦流如瀑布一般傾瀉而下,無數的魚獸如雨墜落,在妖龍胃液中蹦跳了片刻,便化為森然白骨。

晏紫蘇驚魂未定,一時也忘了哭泣。蚩尤見她怔然不語,臉上淚珠半懸,赤身半裸,血痕滿布,心中憐意頓起。哼了一聲,將自己衣裳脫下,丟給她,皺眉道:“你怎會遇上這妖龍?”

晏紫蘇見他終於關心自己,心中更覺悲苦委屈,抓著衣服又哭了起來,哽咽道:“你……你終於捨得理我了麼?”抹著眼淚,抽抽壹壹地說道:“你走了之後,我一個人在海里漂浮,孤苦伶仃,恨不能立即死了,心想,倘若現下妖龍來了,那才好呢……”

蚩尤心中一陣羞愧,忖想:“她雖然有千般不對,但終究是個女子,又於我有大恩。我這般將她獨自丟棄在險境,實在太也不該。”

晏紫蘇道:“我在海里漂了許久,想著你孤身去找妖龍,凶多吉少,心底說不出的害怕,於是就一路追來。心底打定主意,倘若你見了面要趕我走,我便遠遠地跟著就是。到了此處,遠遠地便瞧見這妖龍,瞧見它將一艘鐵木船吞了進去。那船上的一個男子,身形和你極象,我只道是你,心裡又是害怕又是恐懼,險些……險些……”

眼圈又是一紅,剛止住的淚水又忍不住流了下來,低聲道,“險些便暈了過去。想到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你,彷彿天地突然坍塌了。那一刻,我什麼也顧不得了,只想著要從那妖龍的肚子裡將你救出來……

“我發了瘋似的衝進妖龍的肚子,四處尋找你。迎面卻撞見了百里老怪和西海三真。他們見了我極為詫異,笑著問我到這裡作甚,是不是來他們的。我心裡發虛,只道他們早已瞧見了鳩扈的淚影蟲,所以才故意這般發問。又擔心你的生死,著急之下,腦袋也糊塗啦,想著先發制人,不問青紅皂白就對他們突然出了手。”

蚩尤一凜,心道:“難道他們駕御妖龍到東海,竟不是來找我們的麼?”

晏紫蘇道:“那四角真人最為差勁,被我立時殺了。但百里老怪奸狡得很,見勢不妙就使出了春秋鏡。我打他不過,又正心浮氣躁,便被他們抓住了。百里老怪氣急敗壞,逼問我為何下此毒手。那時我才知道他們根本沒有瞧見那淚影蟲,回到西海也並非為了追緝我們。心裡好生後悔,只怪自己太過鹵莽。”

蚩尤心中大震,百味夾陳。這妖女狡黠多變,心細如髮,若不是記掛自己生死,慌了手腳,又怎會如此莽撞失態?

“百里老怪見逼問不出,便以攝魂大法套我說出了真相。”晏紫蘇嘴角泛起苦澀的笑意,低聲道,“想不到……想不到這些日子我千般憂慮,萬般擔心,這個秘密竟還是從我自己的口中說了出來。世間之事,有時真是滑稽呢。”

蚩尤默然不語,心道:“從今往後,她當真只能流亡天下了。”

當是時,轟然巨響,連綿不斷。那妖龍又開始劇烈震動,急速旋轉。渦流滔滔噴湧,胃液翻騰,四處飛濺噴湧。

驀地天旋地轉,那石柱底朝上,整個翻轉過來。蚩尤與晏紫蘇驚呼一聲,朝著那石柱幽森的另一埠翻滾落去。

朝陽破曉,紅霞似火,天藍如海。

萬裡荒寒大地,也被染上了淡淡的金紅色。冰山雪峰閃耀著七彩光澤,玲瓏剔透。群山之間,鳥群鳴啼,橫掠長空,與流霞共舞。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騎乘雪羽鶴,高空翱翔,寒風鼓舞,衣袂翻飛,似乎要出塵登仙一般。姬遠玄與武羅仙子騎乘在豹羽鳳凰上,緊緊相隨。

四人穿雲御風,急速朝西北方向的密山飛去,遠遠地聽見群山中傳來悶雷巨響,滾滾不斷。

眾人極目遠眺,只見西北地動山搖,雪峰搖搖欲墜,狹長的冰壑突然崩裂,亂石冰塊沖天炸舞,無數道白色水柱噴湧激射,猶如萬千白蛇破土而出。

姬遠玄面色微變,沉聲道:“糟糕,咱們來得遲了!”話音未落,那山崩地裂之勢驀然擴大,冰壑崩炸,急速綿延,兩翼雪山紛紛坍塌,水龍沖天怒舞。遠遠望去,彷彿一條巨大的銀龍咆哮怒吼,迤儷衝來。

武羅仙子蹙眉道:“那也未必。倘若翻天印被解開,只怕遠不止這般聲勢。”眾人凜然。

拓拔野心中憂懼,心道:“不知眼下纖纖、公主等人已經撤到皇人山了麼?”

昨夜在西皇山北峰峰頂,天鏡湖水突然洶湧噴薄,大有淹沒寒荒城的洶洶之勢。拓拔野福至心靈,猜出水妖的陰謀,敢情竟是要解開翻天印,貫通西海到密山的通道,將西海之水引入女媧之腸,水淹寒荒。

他一語道破之後,眾人竟皆震駭,深以為然。

一旦這西海通道貫通,即便寒荒八族逃出生天,方圓千里也必成汪洋,重現當年寒荒水災的慘狀。八族中人不明究底,必定以為乃寒荒大神降怒之故,恐懼之下,多半聽從冰龍教蠱惑,從此與金族為敵。但這些倒還罷了,最為重要的,是西海水妖從此多了一條直抵金族國境的地底捷道,他日若起干戈,水妖從此暗道浩蕩殺來,當真是防不勝防。

寒荒八族眾長老始知西海水妖與冰龍教的險惡用心,無不憤慨震怒,誓死與之敵對。當下眾長老推舉倪長老與芙麗葉公主為臨時大長老與臨時國主,全權調遣寒荒軍民。

拓拔野遍查《大荒經》,標出女媧之腸大致的分佈圖,與姬遠玄、武羅仙子稍作計議,決定立即飛往密山,全力阻止西海老祖等水妖。

而芙麗葉等人則立即帶領寒荒軍民朝東撤退,到遠離“女媧之腸”、極為堅固雄偉的的皇人山辟易水災。

拓拔野原本擔心纖纖纏著同去,豈料她竟一反常態,乖巧聽話,只是在眾人面前,笑吟吟地摟著拓拔野的脖頸作出十分親暱甜蜜的情狀,讓他大感尷尬。尤其在姑射仙子面前,更讓他慌亂失措。

分別之際,當他輕輕將纖纖從懷裡推開時,分明看見她眼中剎那間閃過悽楚欲絕的神色,彷彿春水吹皺,精瓷破碎。拓拔野心中驚訝,待要細查時,她卻已笑著跳了開去,若無其事地甜笑揮手。

回想纖纖反常的情狀,又想起身後飄飄如仙的姑射仙子,拓拔野心亂如麻,忽然聽見姑射仙子淡然說道:“公子,大敵在前,需得心如古井,微波不驚,切不可心猿意馬。”

拓拔野一凜,肅然道:“仙子說的是。”當下凝神聚意,調息真氣。

一路行去,山崩地裂之聲越來越震耳欲聾,高空下望,千山之間水龍亂舞,大河澎湃,恣肆奔流。以此冰寒天氣,竟不能使得滾滾流水冰凍凝結。

終於遠遠地瞧見密山,巍然而立,冰雪晶瑩,如剔透玉壺。忽然一陣驚天巨響,密山峰頂衝起道道五彩光弧,盤旋繞舞,如漣漪擴散,絢光奪目。

密山驀地劇烈震動起來,巨石迸飛,冰雪滾滾,山頂似乎朝上掀起了剎那,又轟然落下。上空五彩絢光陡然變亮,急速盪漾擴散,彷彿無數道彩色光浪從碧空中呼嘯奔卷,四周高山登時迸裂坍塌,雪崩陣陣。

四人呼吸一窒,只覺得一股巨大的壓力轟然拍來,森寒入骨,衣袖鼓舞不息。眾人大凜,相隔如許之遠,竟仍能感覺這翻天印的巨大神力。武羅仙子蹙眉道:“姬公子,只怕需得借你的‘煉神鼎’一用啦。”

姬遠玄恭聲道:“是。”從懷中掏出一個高二寸,直徑一寸的青銅小鼎,恭恭敬敬地雙手奉給武羅仙子。

武羅仙子櫻唇翕動,默唸法訣,纖指一點,那煉神鼎悠然飛起,翻轉倒立,在她指尖之上旋轉繞舞。

武羅仙子豹斑長裳獵獵鼓舞,雙耳的金石耳環叮噹激撞,發出悅耳聲響。道道黃光從她指尖環繞逸飛,陀螺似的交織纏繞,將那煉神鼎包攏其中,急速飛旋。

過了片刻,煉神鼎發出鏗然清鳴,徐徐上升,越來越大,終於變作直徑三丈的巨鼎,在四人頭頂緩速盤旋。

淡淡的黃光從鼎沿離心飛甩,將四人籠罩其中。“哧哧”連聲,黃光飛舞處,寒氣凝為冰霜,簌簌掉落,密山的五彩絢光衝卷而來的冰寒巨壓登時煙消雲散。

拓拔野微微一凜,心道:“原來這煉神鼎如此厲害,竟可以與翻天印抗衡。”他曾經瞧見姬遠玄使過這神鼎,雖知此乃神器,卻不曾想到威力一至於斯。

煉神鼎嗚嗚旋轉,如影隨形。四人振奮精神,騎鳥疾掠而去。

到了密山周圍,雪崩山裂的巨響轟然不斷,冰晶雪霧茫茫一片。山頂五彩絢光流離變幻,瑰麗雄奇。

那重逾山嶽的森冷壓力不住地激撞煉神鼎,發出嗡嗡長鳴,冰霜凝結,簌簌隕落,從鼎下四望,猶如冰雪紛揚。

拓拔野道:“水妖若要解開翻天印,必藏在山腹之中。我們從玉壺的壺嘴進去。”四人驅鳥繞飛,盤旋直上山頂。

那密山壺嘴石高凸峭立,斜斜橫空,洞口幽森,冷氣蒸騰。

姬遠玄低聲道:“也不知裡面有多少水妖。咱們藏在這鼎裡直衝進去。”眾人點頭,封印神鳥,貼身站在鼎中。武羅仙子默唸法訣,煉神鼎倏然飛轉,陀螺似的沖天飛去,陡然折轉,怒箭般疾射入密山壺嘴之中。

陡然一片漆黑。銅鼎鏗然長吟,叮噹激響,彷彿有無數金屬巨物迎面猛撞。四人在鼎中,真氣亦被震得蓬然鼓舞,破體逸射。

又聽轟然雷鳴,銅鼎忽地劇震,硬生生朝後挫退。四人大驚,齊聲叱呵,四道猛烈真氣嗡嗡鼓舞,將銅鼎陡然前推,繼續流星疾進。

四下陡然明亮,終於衝入密山山腹。森冷刺骨,血腥惡臭之氣撲鼻而來。煉神鼎沖天而起,呼呼旋轉,罩著四人徐徐下落。

這山腹極為廣闊,縱橫各約二十丈,四壁冰雪其覆,凹凸不平。地上是淡綠色的堅冰,猶如一個巨大冰潭,冷氣森森。隱隱可以看見冰潭中凝結的諸多魚獸海怪,參差錯落。想來此處便是通往西海的暗道。

冰潭上凝結了斑斑血點,對映著五彩絢光,耀目迷離。冰潭北側,有一個縱橫兩丈的幽森黑洞,應當便是當日拓拔野與姑射仙子躍出的甬口了。

拓拔野四人抬頭掃望,齊齊驚怒失聲。

在他們頭頂,一個縱橫各三丈的五彩巨石懸浮半空,急速旋轉,離心飛甩出道道絢麗的光弧。煉神鼎被那絢光巨力所壓,鏗鳴不止。

一個周身赤裸、瑩白肥潤的男童正兩眼緊閉,環繞著五彩巨石旋轉飛舞。手足肥短,嘴唇微微翕動。皮膚光潔透明,內臟血脈歷歷可見。兩腿之間那根陽物巨大粗壯,肉塊虯結,沾滿鮮血,至為猙獰醜惡。

一道淡黑色的光芒從陽物中爆射而出,貫穿入一個赤裸女童鮮血涔涔的下體,又從那女童的張開的小口中衝出,穿入第二個女童的下體……如此迴圈,首尾串連,將九百九十九個赤裸女童懸空貫穿一線,繞著五彩巨石螺旋環轉。

九百九十九個女童周身蒼白,滿臉痛楚驚怖,瞪著雙眼簌簌發抖,道道紅光從她們身上滾滾湧出,沿著那淡黑色的光芒連綿不絕地湧入男童陽物之內,在他經脈間奔騰遊走,閃耀為妖異的紫黑光暈。

那紫黑光芒自他經絡匯入白肥的雙臂,又從掌心迸爆鼓舞而出,彷彿兩道烏黑的蛟龍,盤旋繞舞,將那五彩巨石緊緊絞扭,一寸寸地往上螺旋拔去。

山腹頂壁四周,六隻兇獸團團飛轉,寒荒檮杌、血蝙蝠、金角銅兕、神羅鳥、寒荒蜘蛛、雪角暴牛組成奇怪的圖陣,環繞著五彩巨石跌宕飛舞。六道顏色各異的光芒從眾兇獸體內發出,投射在冰潭之上,形成一種特異的圖案,耀耀奪目。

這情景瞧來說不出的詭異可怖,眾女童如行屍走肉的悽慘驚怖之狀更令眾人駭怒交集。

拓拔野怒得渾身顫抖,心想:“難道這男童便是西海老妖麼?”忍不住便想要拔出無鋒劍,衝將過去直取其性命。想起姑射仙子所說的“心如古井,微波不驚”,心中一震,強按怒火,凝神聚意。

姑射仙子凝視著他,淡淡一笑,轉過頭去。

拓拔野念力如織,寸寸掃探山腹中的細微情形,蓄勢待發,但稍一掃探,心中更是駭然。

那翻天印冰寒壓力之強盛,超乎想象。常人若在石印之下,定被壓為冰塊碎屑。而那老妖位居大荒十神,體內的念力真氣果然極是驚人,相隔甚遠,卻激得自己體內真氣亂竄奔走,其雙掌中的黑光真氣直可移山平壑。以自己眼下之力,絕非其對手。何況頂壁六大妖獸兇焰狂熾,一旦肆虐,也是極為可怖的威脅。

武羅仙子柳眉輕蹙,新月似的眼波中閃爍著罕見的殺意,冷冷道:“這老妖果然要吸納九百九十九名童女的純陰真元,助長他冥天妖法的法力,解開翻天印。”

當是時,滔滔黑光從西海老妖的掌心澎湃激舞,光芒越來越強,將那翻天印激得飛速旋轉,緩緩上移,距離頂壁已不過三丈之遙。彩光流離甩脫,越來越快,狂肆地飛撞在洞壁上,山腹劇震,冰塊亂迸,頂上的山壁“噶嚓”一聲,驀地裂開一個長長的縫隙。

姬遠玄沉聲道:“此時再不動手,只怕來不及了。”眾人心中凜然,若被那老妖將翻天印拔起,衝出密山頂壁,那冰潭必定立時迸裂化解,滔滔海水也將洶湧噴薄。到了那時,想要再將密山封住便難如登天了。

武羅仙子傳音道:“當務之急,是先逼迫老妖中止解印,決計不能讓他貫通西海水道。姬公子,你與拓拔太子一道幹擾那老妖,我和姑射仙子盡力以煉神鼎鎮壓住翻天印。只要老妖真氣一斷,翻天印歸位,我們四人立即全力圍擊老妖。”眾人點頭稱善。

四人一齊低聲叱呵,武羅仙子與姑射仙子攜手翩然飛起,各用一隻手掌凌空抵住青銅鼎內壁。

那煉神鼎驀地發出清越長鳴,霍然急旋,沖天而起。與此同時,拓拔野與姬遠玄從鼎下閃電掠出,交錯飛舞,朝西海老祖急速衝去。

方甫衝出,絢光耀目,拓拔野立時便感覺到一股山嶽般的森冷壓力當頭蓋下,腦中嗡然,周身血液彷彿瞬間凝結。這感覺果然與那日從密山山腹躍出之時極為相似!

所幸此次有備而來,自不會被這巨壓陡然拍暈。當下凝神聚氣,腹中定海神珠逆向飛旋,奮力朝上衝去。豈料那翻天印的壓力亦驀地加強,硬生生將他壓了下去。剎那間頓在半空,時高時低,跌宕不定。

煉神鼎衝到翻天印上方時,忽地反轉正立,橫亙於翻天印與山腹頂壁之間,被翻天印絢光激震,嗡然鳴響,黃光輪轉,四周冰屑簌簌紛飛。“當!”的一聲脆響,翻天印驀地止住上升之勢。

姬遠玄懸浮半空,黃光籠罩全身,突然清嘯一聲,懷抱鈞天劍筆直衝起,陡然折轉,箭也似的破入五彩絢光之中,喝道:“老妖受死!”鈞天劍尖驀地爆漲眩目黃光,轟然電舞,直衝西海老祖。

那老妖哈哈大笑,聲音圓潤如嬰童:“姬少典的家教忒也差勁,小小娃兒,竟敢對長輩這麼說話麼?”光潔滑潤的額頭突然裂開,幽藍的奪魂眼怒爆寒光。

姬遠玄心志潰亂,眼前一片迷糊,又聽一聲轟雷震喝,當胸如遭千鈞銅杵,噴血後退,重重摔在冰壁上,冰霜凝結,動彈不得。

眾人失聲驚呼,奈何此刻情勢危急,牽一髮而動全身,不敢援手。

武羅仙子淡淡道:“弇茲,你若敢傷了姬公子,土族勢必填平西海。”

西海老祖笑道:“武羅丫頭,你倒當真霸道,只許這小子傷我,便不許我教訓教訓他麼?嘿嘿,西海九百萬裡汪洋,只怕你土族沒這麼多息壤!”黑光衝湧,如怒龍咆哮。

翻天印陡然一亮,彩光爆射,無數道光弧四下狂嘯衝撞。山腹中光芒眩目,“轟”地爆響,冰石炸飛,四壁崩開無數裂縫。

拓拔野只覺眼前一黑,被一股螺旋巨力狠狠地摔了出去,重撞在凹凸不平的冰壁上,周身僵硬,痛徹心肺。既而又被那狂肆的螺旋壓力猛一推送,沿著冰壁朝右邊離心飛出。

翻天印倏地上旋,絢光撞在煉神鼎上,震耳欲聾。那青銅鼎搖搖晃晃,朝上衝起。山腹頂壁“喀拉拉”悶響,又裂開極大的縫隙。

武羅仙子與姑射仙子在鼎中飄飄旋舞,真氣滔滔不絕地輸入煉神鼎中,銅鼎黃光更盛,一寸寸將那翻天印重又壓了下去。

拓拔野被那螺旋巨力撞得四處奔走,氣息翻湧,難受已極。凝神感受那巨力的螺旋方向,心中一動:“難道那日我和仙女姐姐到了此處時,便是被這螺旋壓力推出山腹之外麼?”

念力探掃,暗自計算。果不其然,倘若從那幽森的甬道裂口躍出,正好被翻天印打落,沿著山腹內壁螺旋飛舞,到了那“壺嘴”出口時,恰好會撞著一塊凸出的巨大冰石,反彈折轉入“壺嘴”之中,而後再被山腹中的壓力擠出密山,滾落山壑之中。

拓拔野心中恍然,方知昨夜自己何以會在那冰壑中醒來,又想:“但仙女姐姐那日分明身中春毒,全無真氣,怎地從這掉落之後,反倒變得安然無恙,真氣充沛呢?”

卻不知姑射仙子當日受西海群妖暗算,最為關鍵的卻非體內所中的諸種劇毒。以她之念力真氣,單純春毒又焉能奏效?只是中了奸計,被水妖以妖法封堵,輔以奇效劇毒,封鎖其念力,並分流疏散其經絡真氣,令之形如廢人。

而這翻天印神力驚人,連數千裡滔滔海流都可以瞬間鎮壓冰封,何況區區妖法毒藥?當拓拔野抱著她從甬道躍出之時,被翻天印迎面激撞,姑射所中的妖法封印登時蕩然無存,血液中的劇毒也被森寒壓力凍結沉澱。

妖法既解,姑射仙子滾落冰壑之中,念力真氣逐漸回覆,猶如冰河解凍,自動流轉。而在那甬道中,拓拔野喂她吞服的許多玄玉榮英,恰恰又是修補氣血、驅邪化毒的神藥,對其恢復、排毒極為有效。諸多因素交摻一處,使得她昏迷不醒的十日之內,真氣迴轉充沛,劇毒盡消。

此間巧合之處甚多,拓拔野一時間又怎能參透?當下凝神斂意,不再多想,轉而苦思如何破入翻天印氣壓中,阻止西海老祖。

忽然想起當日與火族吳回激鬥時,險些被他那忽陰忽陽的火正尺擊得大敗,心中一動:“是了!這螺旋巨力乃是以翻天印為中心,旋轉飛舞。若能使它這朝外的壓力化為朝內的吸力,逆向繞轉,豈不是剎那間便到了中心麼?只是如何才能使這壓力轉化為吸力呢?”

心道:“翻天印五行屬金,金克木。我適才以碧木真氣相抗,自然被排斥推開。土生金,金生水,難怪適才姬兄弟能衝入這翻天印中!是了,倘若我以潮汐流調集玄水真氣,再借助定海珠之力,逆向發力呢?”心中一喜,精神大振。

當下意如日月,氣如潮汐,定海神珠逆向飛旋,真氣環繞周身,疾旋鼓舞。“哧”的一聲輕響,果然如被強力所吸,急速飛旋,朝那翻天印衝去。他又驚又喜,大喝聲中,無鋒劍嗆然出鞘,青光怒舞,疾刺西海老祖。

西海老祖嘿然笑道:“小子,你就是拓拔野麼?老夫今日送你去鬼界,和你兄弟蚩尤做伴!”

拓拔野大吃一驚,如遭重棒,心神震顫,難道楚寧所說竟是真的麼?當是時,西海老祖藍眼光芒怒射,又是三聲“海神笑”,轟鳴震響,氣浪迸飛。

拓拔野眼前一黑,全身如被雷電劈著,痛得彷彿要裂散開來一般,悶哼一聲,朝後飛去。剎那間感覺不到身上那火燒火燎的劇痛,心中驚怒悲懼,猶自不住地想道:“難道……難道魷魚當真被這老妖殺了麼?”蒼茫黑暗的森冷寒意籠罩全身,呼吸不得,劇烈地顫抖起來。

轉念又想:“是了!定是這老妖故意誆我,讓我分神。”但隱隱之中,又覺得西海老祖再過卑劣,終究是大荒十神,實力遠在自己之上,又何須用這等法子?心中迷亂驚怖,忽然感覺到全身上下那深入骨髓的裂痛,交纏著森寒恐懼,如萬箭穿心……

迷糊之中,聽見姑射仙子略帶焦急的聲音,在他耳旁說道:“心如古井,微波不驚!”但那悲痛狂怒如驚濤駭浪在心中翻騰欲沸,如何又能靜得下來?滾燙的熱淚洶湧而出,燒灼著他的臉龐,驚駭、悲傷、暴怒、痛苦……交湧成比那翻天印螺旋力還要強猛的渦流,讓他卷溺其中,脫身不得。熊熊殺意如烈火般焚燒全身,眼中直欲噴出火來。

拓拔野驀地大吼一聲,喝道:“滾你奶奶的紫菜魚皮!”硬生生頓住身形,氣如洶湧潮汐,逆轉飛舞,再度疾衝而去。斷劍龍吟不絕,劍氣縱橫,青光怒舞,朝著西海老祖狂風暴雨般地攻去。

西海老祖哈哈狂笑,氣浪飛舞,魔眼藍光如電,攝魂奪魄。兩人身處絢光氣旋中,順著那螺旋軌道飛舞,每一次錯身,必定光芒爆舞,氣浪如炸,轉瞬間便已激戰了三十餘合。

那老妖真氣驚人,堪與赤松子相比。拓拔野雖然竭盡全力,亦不能將他奈何,心中狂怒漸漸消減,凝神聚意,尋覓良機。

西海老祖雖僅以魔眼和“海神笑”便抵擋住拓拔野風暴似的狂攻,但同時還要逼退土木兩大聖女的煉神鼎,不啻於與當世三大高手同時對抗,亦漸感吃力,一時無暇解開翻天印。

心中又驚又怒,對這少年的蔑視也逐漸轉為妒恨之意,心中暗道:“這小子今日不除,日後必成大患。”殺機登起。

姑射仙子見拓拔野暴怒漸消,逐漸平定下來,心中也不由得舒了一口氣。忽然發覺一件奇事:無論西海老祖怎生與自己四人激鬥,那六大凶獸始終擺作奇怪的陣勢,團團飛轉,不加援手。

心中一動,凝神觀望那六隻兇獸的陣勢,又俯身觀望六獸所發的光芒在冰潭上的投影。看了片刻,越發覺得有些象北斗七星,只是中間尚少了一個勺柄。她業已失憶,許多事情想不起來,許多事情亦記得朦朦朧朧,此刻瞧見這北斗圖陣,心中隱隱中似乎想到什麼,卻怎麼也記不起來。

正自苦苦沉吟,忽然看見那冰潭上竟多了一個銀白的光點,恰巧填入那預設的北斗勺柄中!七點光芒倏然閃亮,組成絢目已極的北斗七星。“轟”的一聲,七道各色眩光從冰潭反射衝起,閃閃照耀著翻天印。

“星移鬥轉!”姑射仙子突然脫口而出。

突然想起這陣法赫然是“西海冥天妖法”中至為厲害的一種,又名“月耀七星”。即以七大高手組成北斗七星陣,積聚念力,再由另一個念力至為厲害的高手,將七人念力合為一體,發揮出至為強大的精神念力。

西海老妖哈哈狂笑道:“不錯,正是星移鬥轉!”右手突然往後一抽,一道白芒從掌心怒射而出,轟雷滾動,剎那間化為一柄一丈八尺長的氣芒長刀,迎風怒舞。

姑射仙子失聲道:“斬妖刀!公子小心!”話音未落,西海老祖長聲狂笑,銀光轟然迸爆,朝著拓拔野一刀斬落!

“呼”的一聲巨響,連那螺旋絢光似乎都被斬妖刀劈為兩半,彩光破碎紛搖。雪光氣芒如海嘯山崩,瞬間傾蓋撲到。

拓拔野心中一凜,寒毛直乍,突然升起凜冽的懼意。想起蚩尤,恐懼一閃而逝,熱血上湧,哈哈大笑道:“既是斬妖刀,便留給老妖你自己罷!”真氣瞬息激湧,定海珠倏然旋轉,奮起周身之力,握劍怒斬。

“哐啷!”碧綠色的劍光突然粉碎,那雪亮的氣芒轟然膨脹,奔雷怒舞。

拓拔野叫也未叫,仰天翻飛,衣裳倏然裂開,一股血箭從胸膛激射噴湧。被翻天印森冷絢光壓迫,登時凝結為彎曲的血柱。當他重撞冰壁上時,那道冰凍血柱方才鏗然碎裂,四下飛濺。

姑射仙子眉尖微蹙,俏臉倏然雪白。

西海老祖狂笑聲中,斬妖刀閃電般反旋上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捲起耀眼光弧,轟然橫掃在煉神鼎上。

“噹啷!”煉神鼎鏗然長鳴,朝後上方倒撞而出。姑射仙子與武羅仙子周身一震,氣血翻湧,嘴角登時沁出血絲。

當是時,西海老祖震天大吼,斬妖刀白光波盪,倏然化入掌心,兩道強猛的黑光破掌飛舞,再次重重撞在翻天印上。額上魔眼亮起眩目的藍光,倏然投射於五彩巨石上,與那北斗七星陣相互輝映,光芒爆漲。

轟然巨響,翻天印劇烈震動,彩光四射,朝上電衝而去。

“砰!”連聲爆響,山腹持續狂猛震盪,頂壁四下迸裂,冰石亂舞,雪霧滾滾,道道陽光從縫隙間筆直射落。

拓拔野迷糊之中,看見下方冰潭陡然炸裂,無數淡綠色的冰塊沖天飛射,撞在山腹內壁,碎為粉末。冰潭中接連傳來劇烈的震響,既而聽見“轟轟”巨響聲,似乎有滾滾水流正澎湃衝卷而來。

接著又是一陣地動山搖,山腹四壁齊齊迸裂,爆炸飛射!那翻天印急速飛旋,瞬間沖天怒舞,直破雲層。

陽光耀眼,狂風呼嘯。

山頂隆隆狂震,萬千冰塊繽紛亂舞,一道碧綠的水浪衝湧噴飛,既而第二道、第三道……偌大的密山峰頂驀地炸飛開來!

亂石四舞,巨大的水柱筆直地衝向藍天,在百丈高空如巨大蓮花一般噴湧開來,化為漫漫暴雨,灑落向方圓數十里的寒荒大地。

又聽一聲淒厲憤怒的咆哮,如晴空驚雷,裂天劈地。但見山頂那滔滔水柱突然變形,四面亂舞,磅礴水花中,一條身長六十餘丈的獨角冰甲巨龍曲彈電舞,高高衝起,穿雲透霧。

一輪紅日,千縷霞光,鍍照著萬裡荒寒冰雪。

轟聲爆響,密山坍塌近半,那道洪流滾滾沖天怒舞,遙遙望去,如巨鯨噴水,玉柱擎天。

地動峰搖,千山崩雪,萬壑冰河碎裂噴舞。一時之間,密山方圓數百里內盡是漫漫雪霧、滾滾波濤。

那冰甲角魔龍在半空嘶聲咆哮,翻騰甩舞,驀地當頭撞在一座高山的側崖。獨角白光怒爆,轟然巨響,峭陡的崖面應聲龜裂,瞬間崩爆為累累塊石,拋飛滾落。妖龍怒吼肆虐,轉眼間便擊倒了數座山峰。

拓拔野凝神忍痛,在漫天縱橫的冰石之間穿掠閃避,停駐在一處冰崖的凸出巨石上,調息愈傷。

姑射仙子白衣鼓舞,在萬千冰晶玉屑中御風飛掠,映襯著霞光雪色,飄飄若仙,轉瞬間便到了他身旁,妙目凝視,低聲道:“公子,你沒事罷?”

見她目光中滿是關切的神色,拓拔野精神大振,那點疼痛登時感覺不到了,笑道:“那老妖行將朽木,手腳痠軟,能奈我何?”但想到蚩尤被這老妖所殺,心中悲怒又起,歡喜之意轉瞬蕩然全無。

忽聽空中驚雷暴響,震耳欲聾。兩人抬頭望去,只見翻天印在風中嗚嗚旋轉,絢光飛舞,將四周亂石粉碎如齏粉飛揚。

西海老祖哈哈大笑道:“拓拔小子,你倒和那蚩尤小子一樣的嘴硬,老夫這就送你去鬼界和他團聚!”在高空中盤膝而坐,身下氣旋飛舞,如團墊一般將他凌空托住。雙手捏訣,口唇翕動,周身光芒閃耀,奪魂眼衝起幽藍電光,筆直地照射在翻天印上。

寒荒檮杌、血蝙蝠、金角銅兕、神羅鳥、寒荒蜘蛛、雪角暴牛六大凶獸與那冰甲角魔龍組成北斗七星陣,圍繞著西海老祖,遙遙飛轉。七道絢光從七大妖獸體內靈珠射出,在翻天印底部對映出北斗圖案。

拓拔野悲怒已極,哈哈笑道:“臭老鬼吃了大蒜麼?好大的口氣。拓拔爺爺將你打出五界之外,讓你連老鬼也作不得!”斷劍長吟,便欲踏風衝去。

姑射仙子將他輕輕拉住,蹙眉道:“公子且慢。這人念力好生厲害,又有七隻靈獸相助,我們誰也敵他不住。”

拓拔野心裡何嘗不知?只是想到蚩尤,悲憤鬱怒,恨不能生啖老妖之肉,一時衝動難抑。

當是時,武羅仙子與姬遠玄也御風而來,凌空凝身,與拓拔野二人並立戒備。姬遠玄面色蒼白,顯是受傷不輕,神色卻依舊從容鎮定,殊無害怕之意,低聲道:“拓拔兄弟,蚩尤兄弟天生木靈,非同常人,決計不會這般輕易出事,必是這老妖的詐唬詭計。”

拓拔野心緒凌亂,腦海中浮光掠影,不住地閃過蚩尤的臉龐身影,又是悲傷又是憤怒,熱淚險些奪眶而出,勉力笑道:“姬兄說的是!”但心中忐忑難過,卻是絲毫未減。

姑射仙子突然輕輕握住他的手掌,一股清涼真氣如冷泉漱石,直貫全身。

拓拔野躁亂之心登時平靜,驀地一陣平和安寧,耳旁聽見姑射仙子淡淡地說道:“花開花落,有生有死,再也尋常不過。倘若你的朋友已死,你又有什麼可擔憂的?倘若他沒有死,你又有什麼可難過的?”

拓拔野微微一震,心道:“不錯。倘若魷魚當真遇難,我傷心又有何用?倘若尚在人世,我擔心又豈非多餘?眼下最為緊要的,就是齊心協力將這老妖打敗!”當下凝神聚氣,不再多想。

煉神鼎在四人頭頂急速飛旋,黃光籠罩,如蠶繭般緊緊繞織。四人真氣鼓舞交纏,與青銅鼎渾然一體,不斷地發出鏗然清鳴。

西海老祖驀地大喝一聲,七隻兇獸昂首狂吼,八道絢光如七星耀月,璀璨奪目。翻天印被那八道光芒纏繞卷舞,轟然翻轉,朝著拓拔野四人閃電般撞來!

石印彩光飛旋,如漩渦絞扭,將萬千冰石卷溺其中,瞬間便形成光芒絢麗的龍捲風,發出驚神泣鬼的狂嘯,浩蕩攻至。

拓拔野四人齊聲叱呵,煉神鼎陡然變大,黃光螺旋怒放,發出風雷霹靂的激響。這四人俱是當今大荒頂尖高手,念力真氣疊加一處,再經由這神鼎激發,登時爆放出驚天動地的力量。

“轟!”

巨響聲中,絢光爆鼓,那冰雪旋舞的龍捲風應聲崩炸開來,巨石沖天亂飛。

煉神鼎嗡然長吟,陡然朝下方急速墜落。拓拔野四人只覺眼前一黑,周身如被萬鈞山嶽怒撞傾軋,骨骼如碎,氣血欲爆,仰天噴出一股鮮血,朝著四方搖曳跌落。剎那之間,四人心中均閃過一個念頭:這翻天印好生厲害!

西海老祖大笑道:“星移鬥轉,天下無敵!你們這幾個丫頭小子,竟想與老夫爭鋒!”聲音浩蕩,千山震響,得意已極。

他以九百九十九名純陰童女的真元,修煉成第九重冥天大法,真元遠超姑射仙子等人。再與七隻寒荒兇獸的靈珠響應相激,御使翻天神印,力量之強,可謂通天徹地。以姑射仙子、拓拔野等四人合力,竟也不能抵受一擊!

西海老祖志得意滿,哈哈狂笑道:“可惜可惜,兩個標誌的美人兒,就要變成肉泥。”奪魂眼藍光怒舞,御使翻天印,朝著拓拔野等人再度呼嘯衝撞而去。

四人在風中跌宕飄搖如葦杆,周身如被冰封,絲毫動彈不得,一旦被擊中則必死無疑。

眼見那五彩巨石旋轉衝來,拓拔野心中微起恐懼之意,霍然忖想:“難道我竟要死在此地麼?”轉頭朝姑射仙子望去,正好撞見她的目光,清澈澄明。

拓拔野微微一笑,暗想:“人生短暫,彷彿剎那芳華。能與仙女姐姐共登仙界,也不枉此生了。”心下陡然大松,再無半點憂懼。

當下低喝一聲,奮力衝開小半經脈,在半空轉側踏步,擋在姑射仙子身前,真氣鼓舞,心道:“縱使我不能擋住翻天印,也不能讓這神印打傷了仙女姐姐分毫。”

姑射仙子微微一怔,既而嫣然一笑,眼波如春江冰融,滿是淡淡的溫柔之意。

當是時,忽聽冰甲角魔龍悲聲狂吼,沖天飛起,從那北斗七星陣奮力甩脫而出,長身急劇絞扭,痛苦已極。

它既衝脫,纏繞著翻天印的八道絢光登時迸斷了一道。翻天印旋轉下衝之勢極為狂猛,突遭變故,立即失去平衡,左側一沉,從眾人上方衝過,呼呼亂轉著疾撞在一座高峰險崖上。

轟隆爆響,那高峰登時炸裂飛射,化為漫天石雨。

幾在同時,另外六隻兇獸驚吼悲鳴,靈珠彩光應聲崩散。那翻天印神力極強,惟有西海老祖聯合七大凶獸,施放“星移鬥轉”方能掌控,此時妖龍驀然撤出,陣形登時失衡,六大凶獸抵受不住翻天印下墜搖擺之勢,自然踉蹌潰退。

西海老祖驚怒交集,雙手掌心黑光電舞,將翻天印硬生生拉住,口中呼喝,令眾妖獸立時迴歸陣位。

卻見那妖龍絞扭咆哮,發瘋似的擺舞曲彈,突然發出震天狂吼,獨角光芒閃耀,不但不復歸原位,巨尾反倒閃電似的朝著西海老祖橫掃而去!

奇變陡生,眾人又驚又喜,心亦猛地吊了上來,頗為詫異,不知那妖龍何以突然反噬?

西海老祖懼然變色,大喝一聲,奪魂眼藍光綻放,閃電似的射向妖龍巨尾。他念力真氣都縈繫於翻天印上,一時之間竟不能全數撤出,力圖以魔眼妖力稍稍阻擋妖龍,再全力格擋。

妖龍怪吼,獨角銀光霹靂飛舞,將那奪魂眼藍光擊得粉碎,巨尾停也不停,狂飆怒掃。

西海老祖一時狼狽無措,眼中兇光怒放,大吼聲中,掌心黑光突然消失,被迫放棄翻天印。白光眩目,從兩掌中轟然迸爆,化為一丈八尺長的斬妖刀,卷舞起洶湧氣芒,呼嘯著斬向妖龍巨尾。

“轟隆!”

光芒爆射,氣浪四湧。拓拔野等人被那衝擊波所撞,身不由己朝後震飛。

半空中絢光繚亂,鮮血噴舞。西海老祖斬妖刀切入妖龍冰甲之中,卡在脊骨關節,進退不得。冰甲角魔龍的硬甲堅硬逾鋼,以老祖之力,穿甲之後餘勢業已衰弱,終不能斷骨而出。

妖龍悲吼,以雷霆之勢擰身甩頭,獨角銀光瞬間綻爆,朝著西海老祖當胸衝去。

西海老祖氣芒光刀被緊緊卡住,真氣抽脫不得,驚怒欲狂,念力如沸,奪魂眼中閃起幽藍眩光,急念法訣。

空中嗡然咒鳴,四周萬千巨石冰壘忽然集聚絞扭,在半空組成一條巨大的石龍,飛揚騰舞,閃電似的橫亙於西海老祖與冰甲角魔龍之間,接連怒撞在冰龍獨角上。與此同時,六隻兇獸如夢初醒,狂吼著朝著冰龍四面衝來。

又是一陣驚天震響,那巨大的石龍驀地碎裂為萬千細石,灰濛濛紛揚灑舞。妖龍悲鳴聲中,獨角餘勢未消,依舊重撞在西海老祖胸口。

那老妖發出一聲狂怒的痛吼,周身扭曲,白光爆射。在半空中頓了一頓,倏地高高飛起,鮮血從口中沖天激射,手中那道白芒閃耀的斬妖刀亦驀然煙消雲散,無影無形。

被六隻妖獸合力猛攻,妖龍亦發出悽冽的慘嚎,冰甲迸裂,鮮血噴湧,悲吼聲中巨尾縱橫電掃,將六隻兇獸打得痛吼潰退。

妖龍身若折斷,嘶聲哀嚎,朝下愴然摔落。轟然巨響,撞在斷崖上,登時將那山崖打得坍塌迸碎。妖龍癱軟無力,沿著山崖朝下翻騰滾落。

六隻妖獸驚吼聲中,急速飛掠,將直線隕落的西海老祖堪堪接住,穿過漫漫石雨,朝著鐘山逃之夭夭。

從妖龍突然發難,到西海老祖、七獸兩敗俱傷,不過是瞬間之事。眾人眼花繚亂之間,局勢便已迥然兩異。拓拔野心中驚喜難言,恍然若夢,與姬遠玄對望一眼,忍不住一齊哈哈長笑,快慰已極。

“轟啷啷!”

當是時,山壑谷底突然傳來驚天動地的震響,地動山搖,無數的巨石斷木炸射飛舞,煙塵滾滾騰空。滔滔氣浪狂飆似的沖天而起,將拓拔野等人往上空高高拋去。被那海嘯似的巨力託撞,四人真氣激竄,冰封的經脈登時解開。

拓拔野凌風踏步,高空下望,透過漫天翻騰的塵土,只見翻天印飛旋亂撞,無數道巨大的裂縫在壑谷中急速蔓延,所到之處,高山險崖轟然崩塌,巨石飛舞,水流沖天噴湧。

原來這天崩地裂的浩瀚鉅變,竟是由那失控的翻天印衝撞大地引起。放眼望去,滾滾煙塵遮天蔽日,萬裡大地猶如海浪般飄搖震盪,四處山崩地裂,地河噴飛,蔚為壯觀。

眾人無不動容,心道:“翻天印之力竟至於此斯!”

姬遠玄嘆道:“我們竭盡全力,終究不能挽回大劫。寒荒八族又要吃盡苦頭了。”眾人心下黯然。

被翻天印衝撞,寒荒大地滿目蒼夷,縱能封住密山海流,也堵不住這千瘡百孔的地河裂口。何況翻天印深嵌地底,合眾人之力亦難以將它拔出,又能拿什麼來封堵密山大水呢?

武羅仙子道:“那老妖受了重傷,走不久遠,必是藏入鐘山修養去了。眼下正是擒拿他的絕好時機。”

眾人精神大振,拓拔野喜道:“不錯,只要能抓住那老妖和楚寧、女丑,問出翻天印的封印訣,集合眾人之力,或許可以將這局勢重新控制住。”

當下姬遠玄默唸法訣,將煉神鼎從山壑中收回。眾人各自解印靈禽神鳥,騎乘其上,便欲追去。忽聽千山萬壑滾滾轟響中,傳出冰甲角魔龍的悲聲狂吼,一道巨大狹長的白光銀影從那塵煙雲海中衝破而出。

妖龍在半空中曲轉成巨大的弓形,突然朝著豔紅的朝陽發出悽惻的悲號,“嘭嘭”連聲,周身冰甲驀地裂開無數的小洞,許多小人歡呼著從小洞中爬了出來。

姬遠玄奇道:“寄居人!”眾人正詫異,又聽“砰”的一聲輕響,妖龍兩眼之間的軟肉炸飛開來,一道青光蓬然怒舞,血花激射。

妖龍慘嚎聲中,再也抵受不住,從半空頹然摔落。兩個人影從妖龍兩眼間的破洞高高躍出,在斷崖上站定。

霞光照射在他們身上,歷歷清楚。左首少年魁偉傲岸,臉上刀疤斜長,狂野剽悍;右首紫衣女子嫵媚俏麗,明豔動人。正是蚩尤與晏紫蘇。

拓拔野陡然一震,心中驚訝狂喜,直欲炸裂開來。大笑道:“好魷魚!你果然沒死!”從雪羽鶴上衝天躍起,御風掠去。激動難抑,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原來當日西海老祖令百里春秋等人,駕御冰甲角魔龍前往西海,並非緝拿蚩尤與晏紫蘇,卻是為了裡應外合,解開並御使翻天印。

當西海老祖在密山上逐步解封翻天印時,密山所鎮住的西海通道內的堅冰亦逐漸解凍,距離密山越遠處的海冰,解凍得越為徹底。

而冰甲角魔龍乃是寒荒妖獸中至為兇厲者,冰甲銳利,可以穿透極為堅硬之物。由這妖龍自西海尋到通往密山的秘密海道後,順著渦流衝入海道,以冰甲穿透尚未化解的冰層,東西夾擊,可以事半功倍,促使海道加速融化。

當妖龍突破到密山山腹時,老祖便可以利用七大凶獸的靈珠神力,施展“星移鬥轉”,以最小之功解開翻天印,打通西海通道,並將翻天印納為己用。

同時,這妖龍從密山頂上衝天飛出,引發浩浩水災,又契合冰龍教的預言,足可蠱惑人心,恫嚇寒荒八族隨著冰龍教反叛金族。

這計劃原本頗為縝密完美,無甚紕漏。可惜水妖千算萬算,偏偏算不到冰龍竟會在西海上遭遇蚩尤與晏紫蘇。倘若單單遭遇這兩人便也罷了,偏偏又遭遇了萬千寄居人。

昨日在那妖龍體內,海夢割切龍珠,圍魏救趙,使得蚩尤二人得以逃脫。待到西海二真追來時,她又立時拋開龍珠逃之夭夭。二真所擔心的不過是龍珠,既已得回,自然也不窮追。

當時妖龍業已進入海道旋渦,百里春秋等人無暇追拿蚩尤,旋即以春秋鏡作用於龍珠,駕御妖龍一路衝破堅冰,朝密山而去。

蚩尤與晏紫蘇被海流衝捲入妖龍胃中的神針石柱中。神針貫穿入妖龍脊柱,當妖龍進入海道渦流時,天旋地轉,兩人順著神針石柱滾落到妖龍脊柱之內。

蚩尤沿著脊柱奔行,回到妖龍肝臟處,想要救出海夢,恰好聽見百里春秋三人話語,零星拼湊,得其大概。

蚩尤大怒,但想到重傷初愈,不是百里春秋等人對手,再次貿然出手,必定徒然送命;而晏紫蘇身上的蠱毒惡蟲盡被西海二真搜去,亦無法以蠱制敵。

正苦無良策,竟又在妖龍脊骨內遭遇海夢等寄居人。原來他們寄居巨型龍獸體內時,素喜鑽入魚獸脊柱中,敲骨吸髓。此次進入妖龍體內,自然也不例外。

當下晏紫蘇想出一條毒計,讓寄居人以毒液蝕穿妖龍顱骨,吸食妖龍腦漿。趁其神識狂亂時,由蚩尤以念力控制其神識中樞,阻止妖龍穿透密山。

妖龍被寄居人吸食腦漿、骨髓,果然痛不可抑,癲狂亂舞,連百里春秋險些亦難以控制。但百里春秋號稱天下三大御獸法師之一,自非尋常之輩,他以春秋鏡施法龍珠,完全掌控妖龍元神。那妖龍雖然劇痛如狂,卻依舊乖乖聽其調遣。

眼見妖龍即將衝破密山冰層,晏紫蘇一計不成,又生一計。既然不能控制妖龍元神,便退而求其次,控制妖龍身體。當下遣使眾寄居人沿著妖龍脊柱排布,將觸角沒入妖龍脊骨神經之中,再由自己與蚩尤以攝魂法術控制眾寄居人的元神,從而掌控妖龍行動。

這一招極是毒辣,妖龍周身骨骼都被眾寄居人控制,聽由蚩尤二人指揮擺佈,妖龍自己的元神反倒徒呼奈何。

晏紫蘇知道百里春秋念力了得,於是勸住蚩尤隱忍不發。當西海老祖在空中得意忘形,妄圖以“七星耀月”再度御使翻天印,給予拓拔野等人致命一擊時,蚩尤與晏紫蘇這才突然發難,出其不意,終於給了西海老祖致命一擊。蚩尤當日被老妖打得幾乎喪命,今日假借妖龍之手,報仇雪恨,心下大快。

妖龍形神兩裂,幾近瘋狂,百里春秋等人竭盡全力,亦不能控制,眼見大勢已去,惟有趁著妖龍摔落山壑中時溜之大吉。蚩尤等人則乘機從那妖龍最為脆弱的前額軟肉破體衝出。

妖龍被西海老祖與六大凶獸輪番猛擊,身受重傷;靈珠為百里春秋所奪,又遭寄居族人敲骨吸髓,早已奄奄一息,此刻再被蚩尤這般貫腦穿出,終於再難抵受,一命嗚呼。

拓拔野與蚩尤此番重逢,恍若隔世,見雙方無恙,心中俱是悲喜交集,肚中各有一大堆的疑問,卻不知從何說起,只是彼此擁抱,相顧大笑。

姑射仙子等人騎鳥趕來,姬遠玄笑道:“蚩尤兄弟,你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大家都在為你擔心呢。”

蚩尤哈哈一笑,傲然道:“蚩尤的命比玄冰鐵還硬,就憑這些水妖又怎能殺得了我?”轉身瞥見姑射仙子,微微一愣,心中震動:“天下竟有如此人物!”聽說是姑射仙子,登時恍然,肅然躬身行禮。

喬家終究出自木族,聽說這仙子乃是木族聖女,蚩尤那桀驁之態不由也收斂了幾分。姑射仙子淡淡一笑,翩然還禮。

蚩尤心中忽然又是一動:“是了,這仙子竟似頗為熟悉,彷彿在哪裡見過聽過一般……” 靈光霍閃,驀地想起覺得這女子的姿容形態,極象拓拔野當年描述的、令他夢縈魂牽的仙女姐姐,當下猛然向拓拔野望去。

拓拔野臉上微微一紅,微笑傳音道:“是了,就是她。”生怕被旁人瞧出端倪,轉頭朝晏紫蘇笑道:“這位姑娘又是誰?”

晏紫蘇嫣然一笑,正要說話,蚩尤卻皺著眉頭冷冷道:“素不相識,不過是在妖龍肚子裡撞著的。”

晏紫蘇眼中閃過一絲悽楚之色,微笑道:“是啊,我叫小蘇兒,只是西海的漁女,與這位公子原本素昧平生,毫不相識。”轉頭凝視著蚩尤,柔聲道:“但是在那妖龍肚裡,公子見我孤單可憐,許諾答應要留我在身邊,永不離棄。公子難道忘了麼?”

蚩尤一愣,神色古怪,哼了一聲也不回答。

眾人愕然,但慮及其時大荒,男子擄掠或收留孤身女子之事極為平常,也無疑心。惟有拓拔野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聰明之至,又對蚩尤性情瞭如指掌,哪能看不出其中關竅?心下又是驚奇又是歡喜又是好笑,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想不到魷魚平時悶聲不響,卻原來也是極有桃花緣。”但見晏紫蘇眉眼之間,隱隱帶著一絲陰戾煞氣,不由暗覺凜然。

正自詫異,卻聽姑射仙子低咦一聲,妙目凝視著晏紫蘇,緩緩道:“姑娘,你……我們可曾見過面嗎?”

晏紫蘇搖頭嫣然道:“我從未來過中土大荒,仙子一定是認錯人啦。”拓拔野心中一凜,突然閃起一個不祥的預感,果聽蚩尤冷冷地傳音道:“這妖女便是九尾狐晏紫蘇……”

拓拔野陡然一驚,那歡喜之意登時煙消雲散,想起當日雷神愛妾寧姬慘死之狀,想起纖纖所受的磨難,心中不由怒火勃發。又聽蚩尤沉聲傳音道:“烏賊,這妖女雖然作孽對端,對我卻屢有救命之恩,我決計不能恩將仇報。”

拓拔野微微一愣,點頭不語。心中更奇,不知這些日子以來,蚩尤與這妖女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決計之後找個僻靜所在,再與蚩尤問個水落石出。又想:“這妖女必定與仙女姐姐中計之事相關,即使不傷她性命,也得讓她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眾人不及多說,匆匆告別了西海寄居人族,騎鳥向鐘山飛去。臨行之際,拓拔野想起密山的玄玉榮英或許對蚩尤經脈之傷有所裨益,遂潛入滾滾波濤中尋覓。但水勢浩大遄急,遍尋山前山後,只找到些須。當下藏入懷中,衝出水面,與眾人會合西行。

鐘山距離密山不過兩百里之遙,沿途山崩地裂,冰飛石舞,滔滔水流在萬千殘山斷崖之間洶湧氾濫,一片狼籍景象。

鳥鶴高翔,眾人遠遠地瞧見鐘山崩缺了半壁山崖,頂上的天湖沸騰噴湧,瀑布倒掛,一如西皇山。

姬遠玄忍不住笑道:“水妖機關算盡,竟將自己也一併算計了。”眾人莞爾,拓拔野微笑道:“燭老妖若是知道自己的老巢變作這般光景,定然要氣歪了嘴。”

眾人繞著鐘山徐徐盤旋,找到峭崖上的入口,封印了靈禽,凝神聚意,次第進入。西海老祖雖然重傷,但六獸猶在,高手眾多,是以眾人亦不敢絲毫掉以輕心。

山腹通道曲折繚繞,四通八達,宛如迷宮。拓拔野當日雖救了姑射仙子,從此處衝出,此時重返,亦有云裡霧中之感。山腹中一片死寂,竟連一個人影也見不著。眾人走了半晌,終於撞入一個極大的洞窟之中。

方甫進入,腥風撲面,眾人“啊”的低呼,大吃一驚。山洞裡橫七豎八地躺了許多屍體,鮮血汩汩蜿蜒,四壁血點斑斑,竟似是剛剛進行了一場生死搏殺。蚩尤奇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難道誰搶在我們之前動手了麼?”

姬遠玄搖頭道:“這些人大多都是冰龍教裝束,想必是水妖下的毒手。殺人滅口,死無對證。”眾人凝神細看,果不其然。

忽然,一個白衣人微微動了動,發出細微的呻吟,顫抖伸出手肘,艱難地朝前方一個黑衣女子爬去。他雙腿齊膝而斷,在地上拖出兩道血痕,狀極悽慘。

而那黑衣女子衣裳破裂,玉體橫陳,下身血肉模糊,以袖遮面,竟似是被人奸辱致死。

姑射仙子、武羅仙子瞧見那黑衣女子慘狀,眼中均閃過羞怒不豫的神色,轉開頭去。眾人心想:“必是那老妖臨行大發淫威,攫取這女子的真元修補自身。”拓拔野陡然瞥見白衣人的側臉,大吃一驚,失聲道:“楚寧!”

眾人一凜,凝神望去,那白衣男子果然是冰龍教首領楚寧!這白衣人既是楚寧,那黑衣女子多半便是女丑了。

武羅仙子指風輕彈,將黑衣女子緊緊掩於臉上的大袖吹起,只見那冷豔的臉容如霜雪冰凝,額上紅梅鮮豔如故。果然是那寒荒神女。

美目圓睜,眼角淚痕未乾,悲怒、驚懼、羞憤、傷心……諸般神情栩栩凝固。周身滿布瘀紫血痕,左手纖指死死地扣入地底巖縫,指甲斷裂,鮮血斑斑,似乎想要將什麼捏碎一般。

眾人對這冷傲極端的寒荒神女雖無好感,但見她如此慘狀,心下不免惻然。

楚寧突然發出一聲淒厲尖銳的嚎叫,象是怒吼,又象是哀哭,臉色慘白,灰眼中驀地淌出兩道血淚。全身震顫,奮盡全力,想要爬到女丑身旁,但卻再無氣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