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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四十五章 冥界之門

作者:樹下野狐

第四十五章 冥界之門

第四十五章 冥界之門

蚩尤一愣,一時啞然。忽聽段聿鎧發出一聲痛楚的呻吟,蚩尤大喜,轉頭叫道:“段叔叔!”

段聿鎧大震,驀地抬起頭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顫聲道:“你……你是蚩尤!”

蚩尤一把抱住段聿鎧,眼淚奪眶而出,哈哈大笑,哽咽著大聲道:“不錯!我是蚩尤!”

段聿鎧大喜,張大了嘴,熱淚滾滾,想要大笑,卻猛地一陣咳嗽,笑不出聲來,激動之下,只是喃喃地反覆說道:“你沒死!你沒死!”

蚩尤擦去眼淚,笑道:“我和拓拔找了你們四年,始終音訊全無,還道你們全都死了呢……”

段聿鎧愕然道:“四年?”滿頭霧水,迷惑不解。蚩尤恍然不覺,心中亂跳,舔了舔乾燥的嘴唇,嘎然道:“段叔叔,我……我爹還活著嗎?”

段聿鎧面色大變,突然想起一事,失聲大叫道:“糟了!喬城主還在那妖魔的手中!咱們得立刻去救他!”

蚩尤大驚,心中彷彿陡然被人揪緊,顫聲道:“什麼妖魔?我爹現在哪裡?”段聿鎧呼吸急促,臉色突然雪白,嘎聲道:“通天河,鬼山腳下……快……快去救他……”一口氣沒喘上來,登時重又暈厥。

蚩尤大駭,連聲呼叫,綿綿不絕地為他輸送真氣。

晏紫蘇握住他的手,柔聲道:“你別緊張,他只是身體虛弱,暈過去了。”眉尖微蹙,沉吟道:“通天河……是了!這條河上游源自天山,流經壽麻國,應當便是通天河!”

蚩尤怔怔地望著她,面色紅白交替,大汗淋漓,猛地跳了起來,大叫道:“通天河!我要去救我爹!我要去救我爹!”團團亂轉,突然扛起段聿鎧,狂奔而出。

晏紫蘇頓足叫道:“呆子!鬼山在這通天河的上游,你跑反啦!你這般失魂落魄的,又怎能救出你爹?”

蚩尤霍然驚醒,深吸了幾口氣,神色逐漸平定。當下聽從晏紫蘇所言,以“凝冰訣”將段聿鎧冰封,減緩他體內九冥屍蠱幼蟲生長的速度,又將他藏入乾坤袋中。而後與晏紫蘇一齊躍上太陽烏,騎鳥盤旋,沿著滾滾喧囂的通天河,朝東北急速飛去。

皓皓明月,冷照大河。

通天河澎湃曲折,波光瀲灩,所經之地斷斷續續都是綠洲。大河兩側,碧樹如帶,綠草似錦,再往兩翼延伸,便是萬裡荒漠。

大漠沙如雪,在月色中泛著寂寞的銀光亮澤。起伏連綿的漫漫沙丘,在夜色中靜靜地蹲伏,象凝固的海,冰封的雲。

一陣森冷狂風吹過,沙浪推移,跌宕起伏。白沙紛揚,迷濛地捲過湛藍的夜空,彷彿四月楊花,臘月飛雪。

兩人無心觀賞大漠夜景,驅鳥疾飛。蚩尤躁亂的心情已經逐漸平靜下來,但是萬千疑問卻洶洶湧過心海。為什麼父親與段狂人竟會從東海來到西荒大漠?這四年何以音訊全無?那施放九冥屍蠱,將段聿鎧變作窮奇的“妖魔”究竟是誰?他到底意欲何為呢?

心潮洶湧,驚濤駭浪,隱隱之中,感到一種強烈的莫名不安。他素來天不怕地不怕,但這一次,卻感覺到一種森寒的懼意,透心徹骨,竟比四年前與拓拔野等人一齊趕回蜃樓城時的憂懼還要強烈。

晏紫蘇緊緊的握著他的大手,從那潮溼的掌心,彷彿感覺到了他心中的擔憂與恐懼,大覺凜然。

她與蚩尤相識迄今,一同經歷不少艱難險阻,從未見過他有如今夜這般驚懼失控。想來掛念父親生死,難免不能超然局外。心中一動,不知蚩尤的父親長得什麼模樣?是不是也象他這般英武桀驁?想到即將見到他的父親,心情也莫名變得緊張起來。

胡思亂想間,又自忖道:“九冥屍蠱極是難養,更難施放,一不小心便要反噬自身。此人不知是誰?竟能豢養這麼多的九冥屍蠱。”她蹙眉沉吟,心中遍數大荒蠱毒高手,始終猜不出這身居西荒鬼山的神秘人物。

約莫過了兩個時辰,遠遠地看見一片奇崛山脈,橫斷東西。山勢峭絕高陡,鬼斧神工。尖崖突兀,怪石嶙峋,冰雪其覆,銀光泠泠。山下蔥榮,林海茫茫,通天河從兩座險峰之間穿過,映得兩岸崖壁水光閃閃。

晏紫蘇低聲道:“這裡便是鬼山了。”

蚩尤凜然凝神,忽然聽見從那山下林海傳來淡淡的樂聲。他原對音律樂器素不在行,更無興趣,但與拓拔野相處已久,耳濡目染,略知一二。聆聽片刻,大約分辨出那樂聲乃是骨笛與陶壎。

骨笛聲高越凌厲,隱隱帶著陰寒詭異之氣,合著那悲愴蒼涼的陶壎,在這蒼茫的月色下聽來,更覺悽迷奇詭。

晏紫蘇蹙眉道:“這骨笛的聲音好生古怪,象是用來驅使蠱蟲的神器。”心中微起寒意。驅蠱通常不必仰仗其他神器,但既用神器,必是極為兇險可怕的蠱毒,又或是極為兇險可怕的蠱陣。

兩人驅鳥低飛,沿著通天河岸急速衝掠,追循骨笛、陶壎而去。

樂聲越來越近,那詭異陰邪的節奏令兩人的心跳不自禁地加快。隱隱地,聽見陣陣暗啞的嘆息聲,森冷妖異,彷彿有誰在耳畔吹氣低鳴。晏紫蘇心生寒意,緊緊地抓住蚩尤的手。

掠過林海,逼近通天河穿行的險崖山隘,那樂聲越發清晰響徹。兩人驅鳥俯衝,在林中落下。

蚩尤將太陽烏封印,拉著晏紫蘇的手,悄無聲息地在林間迤儷飛掠,循聲而去。林間幽黑,月光斑斕漏下,遍地都是厚積的落葉。兩人生怕驚動吹樂人,足不點地,御空穿行。

屏息奔行了兩百餘丈,那樂聲已宛如就在耳畔。

將出森林時,腥臭撲面,眼前忽地一亮,只見月光朗朗,大河奔流,兩岸寬闊的草地上各坐一人,隔河相望。

坐在此岸的那人身著斗篷黑衣,低首盤膝,臉容為斗篷所擋,瞧不真切。黑衣鼓舞,十指跳動,橫吹一枝長約七寸的鳥龍肢骨笛。笛聲陰冷尖銳,詭異森寒,四周草木隨著笛韻起伏搖擺。

大河上黑光隱隱,水浪接連不斷衝湧半空,收縮凝結為巨大的水球,繚繞飛舞。每一個水球中,似乎有萬千黑色小蟲緩緩蠕動。

蚩尤、晏紫蘇心中大凜,那些黑色小蟲即便不是九冥屍蠱,也必定是其他屍蠱幼蟲。難道此人便是段聿鎧所說的“妖魔”麼?

晏紫蘇仔細凝望水球,瞧了片刻,突覺頭昏眼花,周身寒冷。蚩尤見她脈搏異動,心跳血流都隨著那笛聲與水球的節奏異常跳動奔走,大吃一驚,急忙輸導真氣,反覆運轉,晏紫蘇面色方稍稍好轉,胸脯劇烈起伏,閉目養神。

對岸那人素冠銀帶,白衣勝雪。臉如溫玉,目似朗星,長鬚飄飄飛舞,是個神仙似的人物,雙手舉壎,在唇下悠揚吹奏。

曲調蒼涼,悲鬱頓挫。在他頭頂四周,九塊巨大的石頭隨著陶壎的韻律緩緩跌宕飛舞,白光閃耀,形成淡淡的光柱。

蚩尤念力探掃兩人,卻如泥牛入海,空空蕩蕩,心中大駭。真元至強時,便如浩瀚虛空,深不可測,這兩人難道竟是神級人物麼?

晏紫蘇秋波方甫掃及白衣人,登時花容失色,急急傳音道:“呆子,他是金族白帝白招拒!”

蚩尤猛吃一驚,心道:“果然!難怪真元如此強盛。不知那黑衣人又是什麼人物?”凝神細看,覺得那黑衣人的身形極為熟悉,竟象是……竟象是他的父親喬羽!心中大震,呼吸險些停頓。

卻聽白帝淡然道:“閣下將我誘到此處,難道就是為了與我切磋音律麼?”

黑衣人嘿然道:“久聞白帝精擅音樂,陶壎排簫驚鬼動神,在下亦是樂痴,神往已久,卻始終緣鏗一面,無奈之下才出此下策。白帝萬請恕罪。”聲音沙啞低沉,與喬羽截然不同。

蚩尤舒了一口長氣,心中卻又微感失望。

白帝道:“音樂乃宇宙真哲,白某凡夫俗子,豈敢妄自尊大、自命驚鬼動神?此生若能得天籟之萬一,已覺無憾。閣下笛技高超,頗有創見,可惜笛音偏狹,飽含殺心,始終落了下乘。”

黑衣人啞聲笑道:“白帝此言差矣。天上有仙樂,飄渺不染塵,無跡可尋。人間有人樂,喜怒哀樂苦,遂成五音。鬼界有鬼樂,怨恨不平,所以才有我這偏狹的鬼音。白帝之樂,在仙樂與人樂之間,而在下之樂,卻是真真正正的鬼樂。今日請君到此,便是想要看看,究竟是仙樂人樂為宇宙真哲呢,還是我這憤懣不平的鬼樂?”

骨笛突轉高亢獰厲,如險崖霜風,萬壑鬼哭。陰寒殺氣排山倒海地四下衝湧,樹木傾搖,突然爆響連聲,紛紛斷折。

蚩尤二人身在數十丈外,亦如被巨山傾軋,呼吸困難,當下攜手並坐,真氣繞轉。晏紫蘇閉目塞聽,凝神守意,猶自感覺到陰邪妖異的氣浪洶湧衝擊,心跳如狂,周身麻癢如萬蟻咬噬。

笛聲越來越高,大河呼嘯澎湃,巨浪拍空卷舞,陡然化作無數水球,密密麻麻地在月光下旋轉飛舞,詭異已極。

白帝氣定神閒,悠然吹壎。白光從下而上,沖天耀射,盤蜷於地上的雙腿,似乎與大地逐漸融合,化為一體。

身外妖風呼嘯,水球盤旋,原本鼓舞飄飛的長鬚與白衣反而慢慢地垂落下來,漸漸地不再飄動,周身猶如石雕銅鑄,重逾千鈞。

蚩尤曾與拓拔野一齊研習《五行譜》,對金族神功法術也略知一二,知道此刻白帝所使的,必定是白金法術中“同化法術”的“託體同山訣”。

所謂“同化”,即我與世間萬物化為一體,化自然之力為己力。金族法術最為擅長的,便是藉助山石金屬的靈力,與自身體內的金靈交相感應,發揮出至強念力與真氣。

蚩尤雖也曾研習白金法術,但因自身乃是天生木靈,金屬靈力相較薄弱,是以始終難將金族法術的威力發揮出來。此刻見白帝剎那間與身下山石大地化為一體,不由眼界大開。

正凝神觀望,突聽四周“僕僕”輕響,陰風怒號,森林中的大地驀地紛紛龜裂,滿地落葉卷舞飛揚。無數白骨屍骸從地縫中緩緩地爬了出來,此起彼伏地發出夢魘似的暗啞嘆息,一步一步地朝河邊走去。

蚩尤猛吃一驚,想不到這森林之中,竟埋藏著萬千屍鬼,當下抱起晏紫蘇高高躍上樹梢。

轉頭朝河邊望去,大河滔滔,無數蒼白浮腫的水鬼紛紛從河中爬出,隨著笛聲的節奏,忽急忽緩地環繞包抄,將白帝團團圍住。

黑衣人啞聲笑道:“白帝陛下,我這首‘天地萬鬼大悲號’如何呢?”骨笛森森激奏,突如萬千蛟龍破空怒號,蚩尤腦中嗡然震響,氣血翻湧。

只聽轟隆巨響,天地彷彿競相炸裂,狂風大作。在空中飛轉的萬千水球突然一頓,四面八方齊齊怒射白帝。與此同時,整條通天河蓬然迸炸,沖天飛舞,形成一道高達十丈的巨大水牆,猛地朝白帝轟然壓下!

當是時,黑衣人斗篷被狂風掀起,黑衣鼓舞欲裂,那張臉在雪亮的月光下照得歷歷分明。蚩尤大震,周身陡然僵硬,險些便從樹梢墜落,熱淚洶湧,血液瞬間直貫頭頂,嘶聲大叫道:“爹!”

那人赫然竟是四年未見的蜃樓城主喬羽!

月光朗朗,照在那黑衣人清瘦英挺的臉容上,劍眉虎目,眉宇之間隱隱帶著暗黑色的陰邪之氣,不怒自威。

蚩尤驚駭狂喜,熱淚盈眶,一顆心險些要爆炸開來,當下便要衝出樹林。

晏紫蘇驀地將他拉住,低聲道:“呆子,你爹……你爹有些古怪,象是被妖人附體……”

蚩尤心中一凜,果然發覺喬羽眉宇之間邪氣甚重,目光呆滯,嘴角掛著奇怪的陰鷙笑意,與從前正氣凜然、英武果決的形狀大不相同。

何況父親素來不擅音律,又如何會吹奏這詭異的骨笛?又如何有這般陰邪可怖的水屬真氣?驀地想起先前段聿鎧所說的“喬城主還在那妖魔的手中”,心下更是猛地一沉,難道父親果真被什麼兇厲的妖魔元神寄體了麼?一時驚怒駭懼,冷汗涔涔。

當是時,轟聲巨響,漫空水浪。那通天河沖天炸飛捲起的十丈高的巨大水牆,挾帶驚神駭鬼之勢,朝著白帝猛地當頭砸下!

氣勢雄猛,水牆未至,河岸草地已應聲迸裂開無數隙縫。

一道巨大的氣浪在水牆與萬千水球的擠壓下,驀然迸爆開來,宛如無數光弧漣漪瞬間擴散,在月光下閃過萬千耀眼銀光。轟然連聲,氣浪光弧撞擊旋舞,四周的樹木、殭屍紛紛迸碎,裂斷橫飛。

白帝依舊坐如磐石,悠然吹壎,壎聲蒼涼悲闊,身側白光氣牆慢慢旋轉,凝重滯緩,如拖帶萬鈞之物。頭頂九塊巨石白光滾滾契合,嚴嚴實實,他彷彿置身在一個密不透風的銀白光柱中。

“轟隆隆!”巨響之聲接連迸爆,光芒眩目,氣浪飛炸。水浪如暴雨傾盆,巨瀑飛瀉。兩岸樹木搖擺斷裂,碎枝亂舞。

蚩尤與晏紫蘇站在樹梢上,只覺四周白濛濛的盡是悽迷水霧,倒像是置身於驚濤駭浪之中,氣息翻湧,跌宕起伏。晏紫蘇衣裳鼓舞,飄飄欲飛,若非緊抓蚩尤大手,只怕早已被那巨大的衝擊波拋飛到九霄雲外。

骨笛獰厲悽詭,真氣陰寒洶洶,狂風怒舞,氣勢滔滔。蚩尤身在數十丈外,仍不得不凝神聚氣,抵抗那逸散撞來的層疊氣浪,體內翻江倒海,驚怒更甚。

此妖真元之強,絕對在神級之上,自己若想要將他迫出喬羽軀體,實在是難如登天。但父親命懸此人之手,生死攸關,豈能退卻?暗自咬牙打定主意,即便粉身碎骨,也要將這妖魔驅出父親身體!

卻聽骨笛淒厲破雲,“轟”的一聲爆響,萬千水浪忽地衝天飛卷,盤旋繞舞,在月色中形成巨大的水龍。

無數水球環繞水龍電速旋轉,突然紛紛匯入水龍之中。數以萬計的屍蠱幼蟲在那那道滾滾水龍中急速蠕動,色澤眩目,遠遠望去,猶如一條巨龍體內的亮黑脊柱。

水龍橫空怒舞,通天河上游洶湧而來的滔滔河水隨著骨笛破空衝起,持續不斷地匯入半空的水龍中,越漲越大,轉眼間便變作直徑六七丈、長四十餘丈的妖物,滾滾盤旋,在上空繚繞飛轉。

兩岸狼籍,草木殘敗,茂密的森林竟似被龍捲風橫掃卷席,或斷木裂枝,或連根拔地而起。無數殭屍鬼兵層層疊疊的包圍著白帝,發出震天價響的嚎哭,白骨繽紛,腥臭濃鬱。

白帝依舊盤膝坐地,鬚髮似鋼,衣袂如鐵,周身如連地磐石,白光真氣滾滾旋舞,頂上的九塊巨石契合成的石牆亦完好無損。只是四周的草地都已經裂為萬千深洞巨縫,不斷地有渾濁的黃水汩汩冒出。四周地上堆滿了爆裂的屍蠱殘殼和粉碎的白骨。

適才黑衣人這傾河裂地的萬鈞連擊,竟不能奈白帝何!

黑衣人啞聲笑道:“白帝陛下的‘託體同山’果然厲害。嘿嘿,不過這壎聲悲鬱遲滯,聽來拖泥帶水,可就不如何高明瞭。”話語間,骨笛悠揚跌宕,空中那水龍隨著韻律上下翻滾,蜿蜒飛舞。

四周數千殭屍鬼兵哭號著圍攏緊逼,在白帝身側衝擊繞走。

白帝恍然不覺,只是低首吹壎,似乎已經完全沉浸在那悲涼刻骨的樂聲中。那悲愴而雄壯,蒼涼而沉鬱的旋律徐徐繚繞,頭頂巨石隨之頓挫盤旋,一點一點地壓了下來。

白光閃耀,巨石倏然沒體而過,白帝竟似乎陡然化作了一尊石人,只是十指依舊在微微跳動,口唇翕張,壎聲悲涼依舊。

笛聲詭秘,真氣陰寒凌厲,霜風鼓舞,冷氣森森。

不知何時,通天河河床冰霜凝結,在月光下閃耀著金屬似的光澤。林中草地寒露似珠,閃閃發亮,漫漫枝梢上罩蓋著厚厚的白霜。

就連蚩尤與晏紫蘇周身上下,也敷了一層薄霜,被真氣所激,化為流水,卻又立即凍結。

晏紫蘇站在樹梢,周身冰冷,牙齒打顫,忍不住往蚩尤懷裡鑽去,顫聲傳音道:“此人的冰寒真氣好生厲害,寒冰宮的風道森比起他來,真不知差了幾千幾百倍……”

蚩尤念力感應,心中凜然。那黑衣人的真氣彷彿汪洋大海深不可測,冰寒徹骨。當日自己在日華城外的樹林中與黃河水伯激戰時,便曾駭異其冰寒真氣的凌厲浩蕩,然而與今日這黑衣人相比,冰夷卻又相去甚遠。

但這黑衣人真氣最為古怪之處,卻並非其浩瀚深遠,而是猶如亂流穿梭,混雜無序。蚩尤雖非身處其真氣攻擊的中心,亦覺得萬千極寒氣流凌厲繚亂,變化無形,莫測其始終,不知其究竟,竟不知該如何防禦,如何抵擋。倘若那黑衣人此刻全力進擊的是自己呢?一念及此,心下森寒。

以他眼下之力,要想擊敗這妖魔,已是難如登天,而想不傷父親軀身,將妖魔元神迫出其體外,更是近於不可能。思緒飛轉,想不出一個解救父親的萬全之策。

水龍轟然怒舞,隨著笛聲瞬息變化,突然俯衝捲纏,突然甩揚騰舞,猶如天河迤儷橫空,又猶如巨蛇盤旋,擇機而噬,與那滾滾交迫的陰寒真氣、漫漫圍困的屍骸鬼兵組成立體陣勢,四面八方擠壓著白帝,似乎要將他生生纏絞擊碎。

道道銀光氣浪撞擊在石人似的白帝身上,轟然翻卷,四下迸飛,一圈圈的衝擊波排山倒海似的反撞洶湧,萬千樹木傾倒斷舞,林濤狂嘯。

白帝巍然不動,似乎已與天地同化,壎聲悲涼壯闊,如崑崙日落,滄海月明。

蚩尤心下一動,忖想:“是了,這妖魔的真氣混雜凌亂,變化難料,若是一心想著變化對抗,正著了他的道。白帝以不變應萬變,反而使得妖魔的萬千變化都毫無用處了。”

心中大有所悟,正自歡喜,旋即又想,若非白帝真元奇強,換了他人,只怕立即被打成肉醬了。除非真元相當,否則這“不變應萬變”,終究不過是一句空話罷了。想到此處,又不免倍覺沮喪。

晏紫蘇蹙眉道:“呆子,你爹的左胸腹也有一處傷口,定是那妖魔以九冥屍蠱控制你爹的神識,然後又附到他的身上……”柳眉一揚,傳音道:“是了!這妖魔既是水妖,又將元神寄體於你爹肉身,咱們便以土、火克他,將他魂魄逼出你爹軀殼之外!”

“元神離體寄體大法”雖然厲害,但卻有一致命缺陷,即沒有原身庇護,寄體元神原本的弱點更為彰顯。如寄體他身的水屬元神極畏土性、火性,稍有不慎,便會魂飛魄散。

蚩尤想起當日祝融寄體獄卒之軀,千里追緝晏紫蘇,便是因遇上一場暴雨,不得不狼狽暫退,聽晏紫蘇這般提醒,心中登時一喜,旋即又黯然搖頭,傳音道:“土性、火性的法術,我不過略知皮毛,又豈能克他。”

晏紫蘇在他頭上敲了個爆慄,抿嘴笑道:“呆子,你不會火族法術,難道還不會放火嗎?”

蚩尤一愣,又聽晏紫蘇傳音道:“這裡天干地燥,到處都是樹木、白骨,正是放火燒山的絕佳之地。趁著眼下那妖魔與白帝對抗,無暇他顧,快讓你那幾只火鳥出來顯顯威風罷。”

蚩尤大喜,猛地將她勒緊,哈哈笑道:“我真是個海龜蛋腦袋,不敲不破。虧得有你在一旁點醒!”

晏紫蘇眼眶一紅,微笑低聲道:“現在還要趕我走麼?”

蚩尤此時心急狂喜,沒有聽見她的話語,拉著她高高躍起,穿林橫空,厲聲喝道:“兀那妖魔,快將我爹的真身還給我,否則我就將你燒成禿毛雞!”默唸封印訣,紅光閃耀,五隻太陽烏嗷嗷怪叫,沖天怒舞。

“呼!”幾團巨大的火焰從太陽烏的口中噴射飛旋,轟然打在黑衣人周遭的草木與屍兵上。

蚩尤大喝聲中,碧木真氣蓬然怒卷,青光縱橫。五行木生火,被他雄渾真氣這般激生,黑衣人四周登時燃起熊熊烈火。

“噼僕”連聲,火光沖天,半空那巨大的水龍閃耀著淡淡的紅色。數十個殭屍在火海中怪號著仆地摔倒,焦臭撲鼻,“哧哧”輕響,無數七彩屍蠱從殭屍體內破膚飛射,繽紛錯落,又如密雨般簌簌跌落,焦枯扭曲。

黑衣人啞聲笑道:“白帝陛下,我們在此賞月聽河,切磋音律,何其風雅。你何苦叫來這麼個楞小子做幫手?焚琴煮鶴,大煞風景。”

骨笛旋律陡然下沉,急促陰鬱,如疾風冷雨。轟然巨響,水龍呼嘯著當空擊下,數十道巨大的水箭從中四射飛散,破空怒舞,閃電般擊打在獵獵跳躍的火海中,火焰登時熄滅。

“轟!”那水龍當頭怒擊,巨大的氣浪衝湧猛撞,如山嶽壓頂。

蚩尤雖然剽悍,卻非一味鹵莽鬥狠,深知以己之力不能直攫其鋒,況且眼下當務之急乃是將妖魔元神逼迫出父親軀體。當下因勢力導,順著水龍破空氣浪,朝外閃電反衝,堪堪避過。饒是如此,當胸依舊如遭電擊,眼前一黑,喉嚨腥甜,鮮血狂噴。

當是時,只聽壎聲忽止,白帝淡淡道:“閣下叫來萬千殭屍,難道就不是大煞風景了麼?”鏗然長響,他周身白光閃耀,沖天而起,九塊巨石蓬然炸舞,在半空中急旋飛繞,驀地契合成巨大的石劍。

石劍陡然破空反轉,眩光耀目,如彗星橫空,星河怒瀉,朝著黑衣人雷霆電射!

“隕星流光破!”蚩尤駭然驚呼,抱著晏紫蘇翻身躍上太陽烏,不及調整內息,立即朝上方全速飛衝。

白帝當年縱橫天下的神兵,原是金族的“小九流光劍”,由九塊寒金利鐵組成,銳利無雙,可以隨意聚散離合,變化由心。

傳說當年他以此劍誤殺好友,悲痛之下,便將此劍拋入崑崙山中。某日夜觀星象,忽有頓悟,改用九塊流星隕石為劍,稱“大九流光劍”。後自創“隕星流光破”,威力驚神泣鬼,竟更勝從前的神兵利劍。

蚩尤聽聞久矣,今日終於能得以親眼目睹。

黑衣人怪笑道:“白帝陛下不吹壎了?想要就此認輸麼?”骨笛淒厲狂肆,節節拔高,半空水龍橫掃卷舞,銀光亂閃,挾卷裂地狂風,白茫茫一片朝著那石劍呼號撞去。

“轟隆”一聲巨響,震耳欲聾,整個夜空似乎陡然扭曲。水龍轟然炸裂,石劍也驀地迸爆為九塊巨石,沖天而起。

光弧如漣漪擴散,氣浪橫飛。

山搖地震,爆響連聲。殭屍、斷木、草末、樹葉……連帶著山上迸落的滾滾巨石,發狂似的朝外飛撞亂舞。

白帝飄然沖天,十指捏訣,九塊隕石驀地又化合為白光耀閃的石劍,雷厲風行,縱橫飛舞,朝著黑衣人急風暴雨似的進攻。他適才不動如巍然大山,此刻一旦行動,則如閃電霹靂,迅捷無匹。

黑衣人吹笛依舊,笛聲更見詭異淒厲。水龍滔滔沖天飛卷,將白帝的“隕星流光破”一一格擋。兩相撞擊,氣浪迸炸,聲勢驚人,兩岸原已龜裂的草地登時崩塌飛撞,土石濛濛。

萬千行屍走肉怪嚎悽叫,隨著笛聲驀地朝天怒射,宛如無數離弦飛箭,攢集衝向白帝。這些殭屍水銀圍湧,無孔不入,只需被他們抓破見血,則屍蠱入體,必不可免。

蚩尤懷抱晏紫蘇,騎乘太陽烏在洶湧狂猛的氣浪中陡然折轉俯衝。五鳥呼嘯,又驀地噴出數十團火球,頃刻間便將通天河左岸焚燒為漫漫火海。

林間草地,屍鬼哀嚎,紛紛斷折倒地,磷光爆閃,燃燒起幽藍色的火焰。無數屍蠱爭先恐後地從殭屍體內衝射飛逃,紛紛葬身火海。

狂風鼓舞,火焰如紅舌跳躍,恣肆卷席,漫漫火光映紅了山壁和夜空。

黑衣人盤膝坐地,對周遭之事恍若不見。“僕僕”低響,數十隻九冥屍蠱從他體內怒射而出,倉皇逃離,而他卻渾然無事,啞聲怪笑道:“小子,你以為區區幾把火就能將我逼出來麼?嘿嘿,老子偏賴著不走,等你爹燒成骨灰,形神俱滅,我再走也不遲。”

說話間,故意將左手伸入身前的大火中,“哧”的一聲,青煙繚繞,空氣中登時彌散開皮肉燒焦的氣味,肉脂化作油水滴落。那寬厚的手掌登時變得焦黑,幾個手指尖露出森森白骨。

“爹!”蚩尤失聲狂喊,又驚又怒,心肺險些氣得爆炸開來。原以為這等大火,必可使得妖魔無所遁形,豈料他非但絲毫不懼,反倒恣意傷毀父親的身體。這妖魔究竟是何方邪靈,元神寄體,竟能如此張狂無懼!

白帝淡淡道:“妖魔現出原形罷。”隕石劍橫掃飛舞,白光激盪,將萬千殭屍震得粉碎飛揚。與此同時,長袖飛舞,一個銅石鏡從中破空飛旋而出,在月光下倏地亮起奪目金光,筆直地照在那黑衣人的臉上。

金光璀璨,黑衣人周身陡然雪亮,現出一具森然白骨。

喬羽仰天狂吼,似是疼痛已極,體內一道黑光扭曲閃耀,剎那間變幻為無數面容,神色各異,陡然又重新化為一縷黑光,似乎要從喬羽頭頂破出飛舞,但又驀地收斂無形。

黑衣人哈哈狂笑道:“白招拒,我本是鬼界幽魂,你這金光照神鏡又豈能照出我真身?想要逼我離開這肉身,哪有這麼容易!”霍然伸掌,將那金光緩緩推移開來。

蚩尤驚怒交集,疑懼更甚。

白帝的“金光照神鏡”乃是金族神器,大荒五大名鏡之一,可以照出任何人的元神真識,甚至可以將其元神拔出體外,吸納入鏡中,成為遊離五界之外的孤魂。但這黑衣人竟似絲毫不受其害,就連適才現出的神識也是多達數千,難道他竟是無數魂靈的集合體麼?

想到竟連白帝的“金光照神鏡”也不能將這妖魔從父親體內逼出,他心中悲憤狂怒,幾近絕望,腦海中浮光掠影,閃過父親的音容笑貌,閃過他與自己的諸多情景……心中劇震,熱血上湧,大吼一聲:“滾你奶奶的紫菜魚皮!”不顧一切地御風電衝,朝著黑衣人撲去。

晏紫蘇大吃一驚,驀地明白他想做什麼了!尖叫道:“呆子,你想幹什麼?你瘋了麼……”想要阻攔,業已不及。

眼下那妖魔的元神正與白帝的照神鏡黏著對峙,蚩尤必是想乘機將自己的元神附入父親體內,將那妖魔神識生生驅逐而出。

但那妖魔真元強猛,遠在蚩尤之上,他這般衝去,即使真能進入喬羽體內,也必被妖魔元神打散,乃至反噬!

蚩尤怒吼聲中,已如閃電似的衝到黑衣人身前。黑衣人眼白翻動,冷冰冰地盯著他,怪笑道:“妙極妙極,小子竟自動送死來了……”稍一分神,金光眩目,照神鏡的光芒又震開他的手掌,閃電般照耀在他的臉上。

黑衣人驀地一震,周身扭曲,似乎被金光陡然拔起,哈哈怪笑道:“白招拒,你也忒小瞧我啦!”驀地抽出手掌,輕揚拍出,叱道:“去罷!”黑光怒爆激射,轟然撞向蚩尤。

蚩尤早有防備,大喝聲中,雙手橫刀,碧光從雙臂經脈直貫苗刀,真氣爆漲,翠光怒放,如光輪激舞旋轉。

“砰”的一聲爆響,氣浪如狂,一輪紫光沖天迸舞。蚩尤低吼一聲,噴血後飛,被那紫光重重拋入熊熊火海。

蚩尤原想以“旋光年輪”轉身卸力,趁勢急速靠近,再以“元神離體寄體大法”衝入父親體內。豈料那妖魔在被“照神鏡”驀然鎮住的情形下,隨手一掌仍有如此驚天之力,將他瞬間震飛。

晏紫蘇驅鳥電衝,將蚩尤從火海中救起,見他雖然一時動彈不得,所幸經脈完好,未受重傷,這才稍稍放心。

金光閃耀,黑衣人一陣扭曲,如煙霧繚繞,陡然騰空。怪笑聲中厲聲吹笛,淡淡烏光真氣滾滾雲集,籠罩全身。與此同時,水龍轟然卷掃橫擊,重又朝著白帝滾滾劈去。

寒風呼號,白光如雷電裂空。

白帝右手緊握“照神鏡”,微微顫抖;左手捏訣,口唇翕動,“大九流光劍”轟然怒掃,橫空掄起巨大的銀光,光弧閃耀,重重擊在水龍上。

轟然巨響,水龍登時迸飛炸散。湛藍色的夜空中,無數水珠銀線激射飛揚,悠然灑落,方圓十里猶如突降淋漓暴雨。

就在白帝分神捏訣,使出“隕星流光破”的剎那,黑衣人烏光閃耀,哈哈怪笑,驀地雙掌齊發,急速擊在那“照神鏡”的金光上。

兩道黑光破掌而出,如波浪飛揚迸舞,“砰”地巨響,絢光流舞,那道金光陡然彎曲倒射,電光石火間回撞在“照神鏡”上。

“僕僕”悶響,白帝周身劇震,瑩潤如玉的臉上陡然閃過一抹黑光,右手驀一顫抖,“照神鏡”險些脫手飛出。白衣鼓舞,飄然沖天而起。

黑衣人哈哈怪笑道:“白招拒,今日被這楞小子攪了雅興。半個月後,蟠桃會上,我再與你切磋切磋音律!”話音未落,黑影已如如鬼魅般破入水珠紛揚的夜空。眨眼之間,便消失在鬼山的峭壁陡崖之顛。

漫天水珠,紛揚飄灑。骨笛淒厲,嫋嫋未散。

被暴雨似的水珠澆撲,火勢漸漸轉小。萬千殭屍鬼兵在草地林間茫然地彷徨片刻,紛紛嚎哭著步入通天河,或一頭載入地底裂縫之中。

蚩尤“哇”的噴出一口鮮血,怒吼著掙脫晏紫蘇,跳了起來,躍上太陽烏,便欲追去,奈何全身冰冷,痠軟無力,驀地一陣搖晃,險些從鳥背上摔下。

白帝從空中斜斜飛掠而至,提著他的衣領飄然而下,盤膝坐地,淡淡道:“小兄弟,你中了他的寒冰真氣,快快調息化解,莫讓寒氣進入骨髓心肺。”雙手飛舞,一股淡淡的真氣從蚩尤後背輾轉全身,那森寒之意登時煙消雲散。

蚩尤心中悲苦憤怒,仰天狂吼。夜空寂寥,迴音嫋嫋。

過了片刻,心中那鬱悶悲痛之情稍稍舒解,蚩尤擦去眼角的淚珠,轉身朝白帝拜了拜,大聲道:“多謝白帝相救之恩。”

白帝微微一笑道:“小兄弟,你這身碧木真氣如此強勁,又有這苗刀日鳥,想來便是近來盛傳的羽青帝轉世、蜃樓城少城主蚩尤了。”

當今大荒五帝中,白招拒個性最為平和淡泊,頗為飄然出塵的神仙之風與長者氣度。他清心寡慾,優雅謙和,遵從神帝“無為大治”之訓以治國,百姓安居樂業,故深受世人尊敬。蚩尤雖非金族中人,但對他亦頗為敬重,當下恭聲道:“不敢。小子正是蚩尤。”

白帝點頭道:“適才那位便是喬城主的肉身麼?”

蚩尤眼眶一紅,道:“是。”

白帝嘆息不語,沉吟片刻,又道:“小兄弟,恕我直言,令尊體內元神微弱,那妖魔元神又極是兇厲,縱使能將令尊救下,只怕也命不久長。”

這話若是出自他人之口,蚩尤必定要怒罵不已,但出自白帝之口,卻讓他猛地一陣傷心悲涼。適才他念力探掃,始終感覺不到父親的元神,知道白帝所言非虛。只是闊別四年,與父親方甫重逢,狂喜未已,實在無法直面這殘酷事實。

蚩尤強忍洶湧的淚水,啞聲道:“家父乃是頂天立地的大丈夫,無論是生是死,他的軀殼絕對不能讓這等妖魔佔據。”

白帝點頭不語,又沉吟道:“這妖魔不知是什麼邪靈,體內真元驚天駭地,卻又龐雜不清,象是由許多妖靈凝合而成,好生奇怪。”

蚩尤心下凜然,以白帝之見識與念力,尚且不能分辨出那妖魔的來歷,普天之下,只怕再沒有其他人能分辨出來了。天地茫茫,他連那妖魔是誰都不知道,又去何處追尋妖蹤,解救父親呢?

這時東面空中突然傳來“嗷嗚嗷嗚”的怪叫聲,瞬息由遠而近。太陽烏驀然抬頭,嗷嗷亂叫,撲扇著翅膀,大步徘徊奔躍。

但見明月當空,星辰寥落,峭壁險峰如刀牙橫空交錯。一隻赤頭青鳥閃電似的從那白雪皚皚的峰頂衝過,在夜空中盤旋了剎那,折轉電衝而下,穩穩地落在白帝的肩頭,昂首睥睨。

那青鳥尖喙黑睛,頭頂紅毛似火,周身青羽油亮,神氣十足,瞥了蚩尤一眼,便傲然扭頭,在白帝耳畔低聲鳴叫不已。

蚩尤心中一動,料想它必是西王母的三青鳥之一。卻不知它今夜飛到此處,又帶來什麼訊息?

眾太陽烏見它神色傲慢,盡皆大為不滿,紛紛昂首撲翅,怒吼不已,被蚩尤猛地一聲呵斥,方才憤憤不平地扭頭住聲,鄙夷地乜斜青鳥。

白帝聽青鳥鳴叫了片刻,微微動容,轉身作揖,淡淡道:“小兄弟,這位姑娘,寡人另有要事,需得先行告辭了。”蚩尤二人連忙作揖回禮。

白帝轉身欲行,突然想起某事,迴轉身來,朝著蚩尤微微一笑,傳音道:“舍妹身為聖女,身份使然,實有不得已之苦衷。這四年來,纖纖多虧你與拓拔太子照顧了。崑崙山上咱們再好好相聚罷。”

蚩尤一愣,豁然醒悟,白帝既然知道自己與拓拔野,自然也知道纖纖的身份。驀地熱血上湧,面紅耳赤,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答。

白帝淡然一笑,又道:“小兄弟,人生如曲樂,有高有低,有苦有樂,終有曲終人散之時。此曲終了,焉知不是別曲起奏之日?無需太難過了。”

蚩尤知他是在撫慰自己,不必多想父親生死,當下紅著眼睛點頭道謝。生死有命,自己豈會不知?但明則明矣,難過痛楚卻是難以自抑。

一陣冷風吹來,白帝雪衣飄舞,乘風而起,與青鳥一起飄飄東去。掠過滾滾的通天河,穿過大河兩岸峭立千仞的綿綿絕壁,在月光中越飛越遠,逐漸化為淡不可辨的白點。

陶壎隱隱,隨風沉浮。月光如水,大河奔騰,四周蒼涼冷落,合著這悲愴曲樂,更覺寂寥淒涼。

蚩尤怔然而立,聽到傷心處,淚水險些奪眶而出。

晏紫蘇極少見到他如此脆弱難過,心潮澎湃,柔情洶湧,緊緊地握住蚩尤的手,纖指輕輕地摩挲著他的手背,彷彿要由此撫平他心中的悲鬱。

狂風鼓舞,骨灰飛揚,空氣中彌散的惡臭過了許久方才漸漸淡去。

明月高懸,焦枯的草地上裂縫縱橫,河水在縫隙中汩汩奔流,在月色中耀耀閃光,彷彿萬千銀線交錯縱橫。

蚩尤二人坐在河岸,將段聿鎧從乾坤袋中拉了出來,輸導真氣。過了片刻,段聿鎧大叫一聲,驀地坐起身來。瞪著眼睛,滿臉驚懼,“呼哧呼哧”地喘著氣,看見眼前之人是蚩尤,面色方才舒緩開來,一把抓住蚩尤的肩膀,叫道:“你爹呢?救出來了沒有?”

蚩尤咬牙搖頭,沉聲將適才發生之事講述了一遍。段聿鎧面色煞白,驀地一掌拍在草地上,怒道:“他奶奶的!就是這妖魔!想不到……想不到喬大哥終究……”眼睛一紅,聲音沙啞,再也說不下去。

蚩尤沉聲道:“段叔叔,那妖魔究竟是誰?你們怎麼會落在他的手上?這四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四年?”段聿鎧凝視著蚩尤,目中陡然閃過疑惑迷惘的神色,驀地吐了口氣,點頭嘎聲道,“是了,你都已經長得這麼大啦。四年。原來我們迷迷糊糊中竟自過了四年!”

蚩尤奇道:“迷迷糊糊?”

段聿鎧嘿然搖頭道:“不錯。這四年我們始終過得迷迷糊糊,混沌不覺。”頓了頓,眯起眼眺望碧虛,目光變得飄忽起來,半晌啞聲道:“那夜在東海上,我和王七叔他們捕殺了諸多兇狂海獸,正興高采烈地返航。到了近海,突然看見海上火光沖天,整片夜空象被鮮血染紅,遠遠地便聽見廝殺聲。我們大驚,心裡猜到多半是水妖使詐偷襲。

“當下我們全速前進,殺翻了兩艘水妖的巡邏船,趕回島上。可是那時城裡到處都是水妖,許多兄弟還沒從海上趕回來,而百姓們卻已被水妖殺得精光……他奶奶的,這些水妖狗賊,最是反覆無常,陰險狡賴!”

聽著他飄渺而憤怒的敘述,蚩尤思緒飛轉,怒火熊熊,彷彿又被帶回到四年前那腥風血雨的傾城一夜,拳頭緊攥,青筋暴起。

段聿鎧道:“我們殺開血路,一心找到你爹。水妖太多,潮水似的包圍過來。幾十個兄弟很快便都戰死了。我中了幾箭,精疲力竭,正以為他奶奶的要死在這群不要臉的水妖手裡時,忽然看見科大俠馱著重傷的喬大哥,和十來個兄弟一道從火光中殺了出來。我心裡大喜,登時又來了力氣,一口氣殺了十幾個水妖,與科大俠一齊朝島外衝去。

“科大俠以‘斷浪氣旋斬’將水妖殺得稀里嘩啦,屁滾尿流,水妖嚇得都不敢上前。就在這時,天吳老妖追來了,冷不丁地突施暗算,向尚在昏迷的你爹全力出手……”

蚩尤大怒,轟地劈空一掌,將通天河擊起數丈高的浪花,罵道:“這老妖卑鄙無恥,只會鬼祟下流的招數,真他奶奶的枉居大荒十神!難怪終日帶著木頭面具,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晏紫蘇聽到“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俏臉微變,妙目中閃過黯然之色。

段聿鎧嘿然道:“幸虧科大俠反應極快,閃電似的讓了開去。他奶奶的,但天吳老妖想要殺的並非你爹,卻是科大俠。他早知科大俠必定會全力護衛你爹,所以故意全力驟攻你爹,逼得科大俠竭力護衛。四周的水妖也紛紛圍將上來,盤旋遊鬥。戰了片刻,趁著科大俠念力分散,天吳老妖突然狂風暴雨似的朝科大俠猛烈攻擊。”

蚩尤聽到此處,心中登時抽緊,科汗淮雖然神功卓絕,卻未必是天吳老妖的對手。何況揹負喬羽,身陷重圍,又失儘先機,落在下風。

果聽段聿鎧呸了一口,恨恨道:“天吳老妖突然使出他那炒羊羔子龜蛋斬,和科大俠的斷浪氣旋斬撞在一處。那老妖氣力驚人,龜蛋斬的威力還真他奶奶的不小,科大俠連帶著你爹一齊被震成重傷,飛到十幾丈外。”

晏紫蘇心下惑然,不知那“炒羊羔子龜蛋斬”究竟是什麼奇怪神功,念頭一轉,明白這段狂人說的應當是天吳的 “朝陽古兕瑰光斬”。

八百年前,朝陽穀兇獸裂山紅兕咆哮東海,為虐甚重,被金族奇俠古元坎以天元逆刃斬殺。朝陽穀眾人將裂山紅兕的六尺銳角磨製為神兵利器,是名“古兕斬”,代代相傳。到了水伯天吳手上,被其發揚光大,獨創“古兕瑰光斬”,威鎮東荒。想不到這神兵絕技到了段狂人的口中,竟成了“炒羊羔子龜蛋斬”。晏紫蘇忍不住莞爾而笑。

蚩尤駭然道:“難道科大俠就這般……”

段聿鎧嘿嘿笑道:“哪有這麼容易?老妖以為科大俠已經重傷,無力反抗,正自得意地胡言亂語,科大俠突然從地上跳起,閃電反擊,使出一記驚天動地的氣旋斬,將那老妖殺得灰頭土臉,狼狽奔竄。”

蚩尤聽聞科汗淮無事,心中方自舒了口氣,心道:“若是科大俠死了,纖纖妹子只怕要傷心欲絕。”振奮精神,側耳傾聽。

段聿鎧眉飛色舞道:“他奶奶的,可惜你沒瞧見當時的情景。科大俠渾身鮮血,卻談笑自若,舉手投足就將那老妖連傷七處,殺得他落花流水,險些撞在牆上。周圍的水妖個個瞪大了眼睛,張大了嘴,哈喇滋一直從舌頭滴到腳指頭上。真他奶奶的過癮!”

蚩尤聽得熱血沸騰,擊掌大叫痛快。

段聿鎧神色一黯,嘆氣道:“不過可惜科大俠也已被老妖之前的那記龜蛋斬劈成重傷,是以不能傾盡全力,終不能砍下那老妖的龜蛋腦袋。科大俠接連發出十幾記驚天動地的斷浪斬,乘著眾水妖倉皇逃避時,帶著我們,全速衝到岸邊。”突然重重一掌擊在地上,咬牙切齒道:“豈料那反賊……那姓宋的狗賊竟已帶了千餘水妖在那裡張弓搭箭地等候!”

蚩尤大怒,猛地站起身來,胸膛劇烈起伏,幾滴鮮血滲過指縫,倏地從他攥拳的掌心滴落。

四年前的那場戰亂,他最為徹骨痛恨的,不是水妖,而是那出賣了自己與父親,出賣了全城數萬百姓的宋奕之。此刻聽到段聿鎧重提此人,登時怒火熊熊,恨不能食其肉、寢其皮。

段聿鎧恨恨道:“那時我們早已筋疲力盡,只道此次要命喪這叛賊之手。不料海上突然狂風大作,巨浪滔天。科大俠也不知暗暗施展了水族中的什麼法術,一陣陣大浪驀地捲過城牆,將水妖拍得東倒西歪。忽然刮來一陣大風,將我們橫空從水妖頭頂捲過,眨眼間便衝入滔滔大浪中。”

蚩尤大喜,哈哈笑道:“妙極!老天爺果然還算長了眼睛……”

段聿鎧嘆道:“說起來慚愧,我們原都是在浪裡來,潮裡去的海上男兒,那點風浪原本算不得什麼。但是那夜海上風大浪急,象是發瘋了一般。海面上忽然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將我們全都吸了進去。昏天黑地中,竟絲毫不能脫身游出。好在科大俠眼疾手快,用‘凝冰訣’將我們盡數封凍,又以冰蠶絲帶將大家系在一處。這樣不管沉溺到海底多深處,不會失散,也不會嗆死。”

蚩尤道:“然後呢?”段聿鎧嘿然道:“然後?然後醒來之時,便已是四年之後、幾天之前的某日了。”

蚩尤失聲道:“什麼?難道你們竟在海底沉睡了四年?”

段聿鎧苦笑道:“是不是在海底還不知道,但這一覺睡了四年卻是不假。適才見到你時,若不是眉眼與四年前絲毫無異,我還不敢相信你已經變得這麼大了哩!”

蚩尤皺眉道:“那麼那妖魔呢?段叔叔你們又是在何處撞見他的?”

段聿鎧眼中倏地閃過恐懼憤怒的神色,怒道:“他奶奶的,那妖怪……哼,我們那夜醒來之時,便是在這通天河畔。我醒轉探望,瞧見大河洶湧,浪水發狂地朝天噴湧,許多魚獸被拋飛到遠處的樹林裡,活蹦亂跳。你爹、科大俠等十幾個人橫七豎八地躺在草地上,旁邊站了一個巨大的龍頭怪獸,搖頭晃腦地抖動著渾身的水珠,瞪眼看我。我突然想起那怪獸應當是金族的鎮河神獸窫窳,這才猜想應當是到了西荒的通天河,心裡驚訝不已。”

晏紫蘇聽了半晌,忍不住插口道:“段叔叔,難道你們當日是被捲入海底潛流,漂到地底來的嗎?”

段聿鎧一愣,似乎剛剛發覺她一般,見她素手緊緊牽著蚩尤,始終不曾離過,當下眯著眼睛打量了她片刻,又瞥著蚩尤,嘿然笑道:“不錯不錯。小子,你可比叔叔我強得多了。”

蚩尤一怔,面紅耳赤,待要稍稍辯解,段聿鎧哈哈笑道:“他奶奶的,男歡女愛,有什麼不好意思、忸怩作態的?小子你性子狂野豪爽,很有你爹當年的風采,偏偏說起男女之事拘謹古板,比起那拓拔小兄弟就差得遠了。”

當年在蜃樓城裡,蚩尤一心做父輩一樣的英雄人物,對異性倒當真是從不在意。只是正值少年,英武挺拔,難免有許多少女對他暗戀歡喜,是以段聿鎧常常以此逗弄蚩尤,令他氣得火冒三丈。

不想闊別四年,竟然見到蚩尤與一個俏麗女子親密牽手,段聿鎧心中自然又是詫異又是歡喜。他性子粗豪,又始終將蚩尤當作自己的侄子,歡喜之下,毫不避諱地說了出來,倒將蚩尤弄了個大紅臉。

晏紫蘇俏臉暈紅,心下卻是暗暗甜蜜歡喜,對這段狂人不由多了幾分好感。

段聿鎧突然又道:“咦,是了!拓拔兄弟和纖纖姑娘都還好罷?”蚩尤嘿然笑道:“段叔叔放心。他們都好得很。待會兒我再詳細說與你聽。”

段聿鎧點頭道:“那就好。咱們說到哪兒了?是了,我醒來之時見到那怪獸窫窳,正自詫異,不知怎麼會到了西荒。嗯,這姑娘說得不錯,現在想來我們多半是被東海的潛流捲入地底渦流,陰差陽錯到了通天河裡。”轉頭對晏紫蘇笑道:“是了,還沒請教姑娘芳姓呢。”

晏紫蘇微笑道:“我姓晏,叫小蘇,段叔叔您叫我蘇兒便成啦。”段聿鎧點頭笑道:“蘇兒。不錯,果然是個好名字。”他對晏紫蘇頗為讚賞喜歡,倒讓她有些羞澀起來。

蚩尤心下凜然,皺眉不語。他是海島兒郎,素知所謂海底潛流通往地底渦流的傳聞。據說東南西北四大海各有一個神秘的海水倒注入口,海水由這入口流入地底,形成錯綜複雜、上下錯落的地底渦流。海上常有漁民連人帶船溺入漩渦,無影無蹤,卻在若干年後,浮屍於大荒江河湖泊中。人們都說這乃是被水鬼拖入地底渦流的緣故。

段聿鎧又道:“那怪獸窫窳對我們似乎並無加害之意,反倒將我們拖到高處,避免被通天河的大浪重新捲回河裡。過了片刻,你爹和科大俠他們也紛紛醒轉,見到大家安然無事,都歡喜不盡。但我們重傷猶在,身體虛弱,一時也無法起身行動。”

“窫窳從河邊拖來許多生魚,丟在我們身邊。他奶奶的,我們哪知已經餓了足足四年?只覺飢腸轆轆,肚皮貼著脊樑骨,當下紛紛生吃活啖,也不管滋味,權且飽餐了一頓。有了氣力,便開始運氣調息。到了半夜,忽然聽見森林、河邊傳來鬼哭狼嚎似的怪叫聲,探頭一看,他奶奶的,竟是許多殭屍水鬼從通天河和草地裡鑽了出來……”

蚩尤心中一跳,凝神傾聽。

段聿鎧道:“那些妖鬼不知是不是嗅著了我們的氣味,紛紛朝我們湧來。我們全身乏力,眼睜睜地看著成千殭屍圍湧過來,心裡焦急,罵天喊地,卻無可奈何。好在那怪獸窫窳極為神勇,奔竄跳躍,四下護衛,將那些龜蛋水鬼全部打得稀巴爛。”

晏紫蘇搖頭道:“這些水鬼中了屍蠱,本就是無知無覺的行屍走肉,無所畏懼,兇殘之極。若是被它們抓咬一個小小的傷口,屍蠱就會遍達全身,成為和它們一樣的殭屍鬼怪。窫窳神獸雖然厲害,但想要保護這麼多人,真真困難呢。”

段聿鎧嘆道:“蘇兒姑娘說得不錯。那些殭屍實在太多,一股腦兒地圍湧而上,窫窳顧得了東,卻顧不了西。支援了片刻,終於被水鬼衝進來,轉眼間便有幾個兄弟被水鬼咬中,悽聲慘叫,痛苦無比。我們見了心中駭異,心想決計不能坐而待斃,紛紛掙扎著爬起來,團結一處,奮力和那些龜蛋水鬼激鬥。他奶奶的,可惜身受重傷,又寡不敵眾,越來越發支援不住,好幾個兄弟被水鬼抓傷,滿地發狂打滾。”

“這時窫窳吼叫著衝了過來,將我們甩在它的背上,衝出重圍,朝山裡逃去。它跑得飛快,水鬼追趕不上。我們正歡喜,以為逃出生天,不料那妖魔竟突然出現!”段聿鎧說到最後一句,驀地咬牙切齒,恨怒已極。

蚩尤聽得緊張,心中咯噔一響,忍不住微微一震。

段聿鎧道:“當時只覺寒風大作,一股妖異陰邪的真氣轟然撞來。我們還來不及反應,便和那窫窳神獸一起被重重地拋飛到十幾丈外,劇痛攻心,差點昏迷。聽見一個人沙啞著嗓子怪笑道:‘我們鬼國拉壯丁挑上你們,乃是天大的福氣,哪有推脫逃跑的道理。’又有許多妖鬼跟著桀桀怪笑起來。”

蚩尤又驚又怒,喃喃道:“鬼國?”轉眼瞥望晏紫蘇,晏紫蘇輕輕搖頭,妙目中也是大惑不解。大荒大小百餘國,素未聽說有這麼一個所在。

段聿鎧道:“我迷迷糊糊地望去,只見前方山林前站了幾個黑衣人,都戴著野獸頭顱面具,但眼睛靈動,不象是那些妖鬼殭屍。中間站了一個黑衣人,頭戴黑斗篷,那沙啞的怪聲便是從他那兒發出來的。”

“那幾個獸頭黑衣人圍了上來,突然哇哇驚叫,竟將科大俠、你爹,還有我的身份喊了出來。那些龜蛋激動狂喜,覺得揀著了天大的便宜。一個鹿頭黑衣人發狂地踢打折辱科大俠,一邊尖聲狂笑,說什麼上蒼有眼,竟然讓他自己送上門來。科大俠動彈不得,傷勢更重,但只是微笑不語。”

蚩尤心下恨恨:“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些黑衣人裝神弄鬼,定是水妖,所以才會認得科大俠和我爹。”心中的森然駭懼之意卻越來越盛。水妖對科汗淮與蜃樓城群雄恨之入骨,落到他們手中,遠比落到普通妖魔的手裡兇險百倍。

段聿鎧道:“那戴斗篷的妖魔哈哈笑道:‘妙極妙極,斷浪刀科汗淮和蜃樓城喬城主竟成了我鬼國的壯丁。但是堂堂英雄怎地變作孱弱病貓?傳揚出去,豈不是太丟我鬼國壯士的聲威嗎?我來替你們好好改造改造。’一邊胡言亂語,一邊伸出鬼爪,猛地插入科大俠的胸膛。”

蚩尤駭然變色。晏紫蘇低聲道:“他……他要給龍牙侯放蠱!”

段聿鎧點頭恨恨道:“不錯,那妖魔的鬼爪上也不知沾了什麼兇獰的蠱蟲,科大俠的胸腹傷口張合鼓動,烏黑的血漿不住地湧了出來。他咬牙不吭聲,依舊微笑不語。他奶奶的,我看得惱怒,不由大罵起來。”

“那妖魔呆滯地瞪著我,怪笑道:‘你就是那什麼段狂人嗎?嘿嘿,莫急,等我替斷浪刀脫胎換骨之後,再來幫你換換筋骨。那時你就知道做我鬼國壯士是何等美妙。’我大怒之下,將他祖宗十八代的奶奶都問候了個遍。妖魔也不生氣,只是怪聲狂笑。

“這時窫窳從地上爬起,巨尾掃飛四周的殭屍,怒吼著衝來。那妖魔突然鬼魅似的躍了起來,閃電般一爪穿入它的胸腹,重重地貫摔在地上,怪笑著說:‘小蜥蜴,既然你這麼喜歡斷浪刀,我就讓你和他合為一體好了。’口中念念有辭,周身閃出一輪黑光。

“科大俠突然扭曲起來,彷彿一綹煙霧,鑽入窫窳的體內。我們見科大俠竟被這妖魔封印入窫窳,都驚怒不已,紛紛大罵。那鹿頭黑衣人在一旁尖聲笑道:‘若是那賤人看見你現在的模樣,神情一定有趣之極!’他奶奶的,他以為他的模樣就很俊嗎?”

蚩尤聽得聳然動容。他適才雖然已經親眼目睹那妖魔的兇威,但想到他竟能在剎那間制服金族神獸窫窳,又將科汗淮封印其中,仍不免大為駭然。須知封印法術乃是純粹以元神念力剋制對方神識,將其封囿入其他物體中,若非雙方念力懸殊,決計無法奏效。

科汗淮雖然身受重傷,經脈封凍,但元神應當未有大損,那妖魔竟能將他瞬間封印,其神識念力之強,實在太過可怖!

段聿鎧道:“那妖魔哈哈大笑道:‘風流倜儻的斷浪刀變成這等醜怪模樣,可要讓許多多情女子傷透心了。’那些龜蛋一齊大笑。我聽了更怒,破口大罵。妖魔嘿嘿笑著朝我望來,突然探出鬼爪穿入我胸腹之間。他奶奶的,那一下實在疼得昏天黑地,只覺得有無數蟲子突然湧入,在周身亂咬。我胡亂罵了幾句便昏迷不醒。”

段聿鎧一口氣說了這麼久,臉色蒼白,真氣又有些不繼,咳嗽不止。蚩尤右手握住他的脈門,將雄渾真氣滔滔輸入。

片刻之後,段聿鎧面色重轉紅潤,喘了口氣,又道:“等我醒來之時,四周昏黑,只有頭頂懸了一盞鬼火似的幽燈,到處都是潮溼的岩石,惡臭難當,也不知身在何地。我看見你爹背對著我坐在一排鐵柵欄前,這才發覺我們竟是被關在一個極大的山洞裡,四周、上下都是粗達半尺的玄冰鐵柵。王七叔和海九匍匐在一個角落,口中發出‘嗬哧嗬哧’的怪聲,不知在做什麼。”

他的眼中微微露出恐懼之色,啞聲道:“我叫你爹的名字,他垂著頭只是不應。又叫王七叔和海九,他們喉嚨裡發著怪聲,突然回過頭來。我這才發現他們竟然在爭搶奪食一具屍體!王七叔的眼白上翻,口角流著涎水和烏血,瞪著我‘赫赫’亂叫,突然朝我猛撲過來。”

蚩尤手心滿是冷汗,緊緊地攥住晏紫蘇的小手。王宗慈為人豪義善良,其子王璞當年和蚩尤也是極好的夥伴,此刻聽聞他被妖魔變成食人殭屍,心中驚怒悲憤,難以言喻。

段聿鎧道:“我驚駭中大叫著躍了起來,跳閃開去。這時……這時我才發現我竟然變作了怪獸窮奇!你爹突然哈哈大笑,轉過身來,眼白上翻,沙啞著嗓子對我說:‘嘿嘿,我們不是結拜兄弟麼?當日惺惺作態,說什麼有難同當,有福同享,怎地今日相見,躲都來不及了?’我聽那嗓音與妖魔無異,突然明白那妖魔元神已經附上你爹的肉身。憤怒之下,喝罵妖魔,讓他立即離開喬大哥軀殼。那妖魔卻笑道:‘我和喬城主同仇敵愾,以他的軀體來報仇雪恨再也適合不過。即使我想要走,喬城主也捨不得哩!’”

蚩尤心中驀地一凜,那妖魔分明是水妖中人,怎地又自稱與父親同仇敵愾?

正覺古怪,又聽段聿鎧說道:“我罵道:‘他奶奶的,我們是光明正大的英雄好漢,誰與你這等下三濫的妖魔鬼怪同流合汙?’妖魔怪笑道:‘光明正大?到了這幽冥鬼界,還有什麼狗屁光明正大?’

“我突然大吃一驚,心想難道我們早已死了麼?所以才會遇到這等詭異妖邪之事?於是便厲聲喝問他究竟是誰,那兒又是什麼鬼地方。他哈哈狂笑道:‘這裡既然是鬼界,我自然就是鬼界之王。幽天鬼帝!”

“幽天鬼帝?”蚩尤與晏紫蘇同聲唸叨這古怪的名字,心中又是迷惑又是駭異。其時大荒,除了神帝與五帝之外,無人敢妄自稱帝,此人不知究竟是誰,竟然狂妄若此!難道他當真是鬼界冥間的帝王嗎?想到此處,晏紫蘇心中不由激靈靈打了個冷戰,情不自禁地往蚩尤懷裡偎去。

段聿鎧道:“我搜腸刮肚,也想不出天底下有這麼一號人物,心想他奶奶的,這回老子多半是死了,到了陰間鬼界了。嘿嘿,我段狂人一生自視英雄豪爽,天不怕地不怕,但那一刻,我當真嚇得臉都綠啦。轉念一想,他奶奶個龜毛螃蟹,老子死都死了,還怕他什麼?說什麼也要將這妖魔從喬大哥的身體裡趕出來。當下吼叫著撲了過去。”

“那妖魔見我突然反撲,似乎頗為詫異,嘿嘿怪笑道:‘果然都是些不知死活的東西。’突然黑光閃耀,我心肺、腦袋彷彿都要炸裂開來,萬蟲齊咬,痛得恨不能一頭撞死。

“迷迷糊糊中,聽見那妖魔說:‘你是窮奇,從今日起,你的任務便是沿著通天河,為我鬼國拉來更多的兵丁……’我腦中嗡然,此後的事就再也記不得了。重新恢復神智時,第一眼便看見了你小子。”

段聿鎧說到此處,舒了口氣。又皺眉嘆息道:“他奶奶的,可惜……可惜科大俠生死未卜,你爹仍被那妖魔附體,也不知要去哪裡才能找得他們?”

晏紫蘇沉吟道:“那妖魔既然自稱幽天鬼帝,又說彼處是鬼界冥間,只怕……”蚩尤聽她口氣,似乎知道些線索,登時一振,握著她的手驀地一緊,急道:“只怕什麼?”

晏紫蘇“哎喲”一聲,被他抓得疼痛,蚩尤吃了一驚,連忙鬆開手,尷尬道:“沒事罷?”

晏紫蘇見段聿鎧笑嘻嘻地望著自己二人,心中一陣甜蜜,紅著臉搖頭道:“沒事。”重新握緊蚩尤的手,續道:“我記得我娘當年說過,鬼界在大荒萬丈地底,九泉之下。大荒中有幾處山水傳聞是通往陰間鬼界的冥道,而這西荒鬼山,似乎便是其一。”

蚩尤又驚又喜,正待細問,卻聽晏紫蘇道:“段叔叔,你還記得當日所困的山洞,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段聿鎧皺眉苦苦思索,半晌才遲疑道:“那日我心裡又驚又怒,而且周圍非常昏暗,一時也沒有特別留意。但是周圍巖壁極為潮溼,空氣濁臭,呼吸不暢,好象還能聽見遠處有稀里嘩啦的水聲……”頓了片刻,搖頭道:“其他還有什麼,就想不起來啦。”

突然一拍大腿,叫道:“是了!當時我腳上一疼,發現一隻蚯蚓似的怪蟲叮在我的‘腳爪’上,那怪蟲極為少見,五顏六色,花裡胡哨……”

晏紫蘇蹙眉道:“那蟲子的背上是不是有一條金線?”段聿鎧叫道:“不錯!敢情蘇兒姑娘也見過這怪蟲嗎?”

晏紫蘇輕聲喃喃道:“原來這些九冥屍蠱竟然是‘金線彩屍蟲’變化而成的,難怪如此霸道厲害。”

見二人愕然地瞪著自己,俏臉暈紅,嫣然一笑道:“那就對啦。段叔叔你那日所在的山洞,一定便是在這鬼山地底!”又道:“那怪蟲叫作‘金線彩屍蟲’,只能生活在陰暗潮溼的地底,以人獸屍體為生,是最為妙絕的屍蠱料蟲。普天之下只有三處地方才有。一是大荒東南的皮母地丘,一是南荒桂林八樹地底深處,還有一處便是這西荒鬼山了。”

蚩尤霍然起身,沉聲道:“不錯,皮母地丘與桂林八樹距離此處都有數萬裡,自然不太可能。所以一定是在這鬼山底下了!”激動之下,連聲音都有些顫抖起來。

段聿鎧叫道:“既然如此,事不宜遲,咱們這就上山找去!”掙扎著爬了起來,突然胸腹傷口搏動翻湧,幾道烏血倏然流出,大叫一聲,面如金紙,摔倒在地。

蚩尤大驚,搶身上前,將他扶起,叫道:“段叔叔!”

段聿鎧急劇喘息,咳嗽苦笑道:“他奶奶的,想不到我堂堂段狂,竟被這幾隻小蟲子弄得這般狼狽……”

晏紫蘇道:“段叔叔,你體內屍蠱未清,三日之內又會孵化出許多蠱蟲。切切不可動用真氣,否則加速血液迴圈,這些蠱蟲只會孵化得更快。再說這鬼山極大,要找冥界入口也不是一時半刻之事,段叔叔也別太著急啦。”

轉頭對蚩尤道:“呆……蚩尤,你還是先將段叔叔封凍起來,等到找著你爹,再一起設法除清屍蠱。”

段聿鎧想要反對,但體內劇痛,咬牙強撐不住,終於漸轉昏迷。

蚩尤無奈,惟有以“凝冰訣”將段狂人重新冰封,藏入乾坤袋中。想到自己父親、科汗淮與段聿鎧等人遭受妖魔如此折辱,心下惱恨之極,咬牙切齒地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上窮碧落下入黃泉,我也要救出爹,將這妖魔挫骨揚灰!”

此時圓月西沉,晨星零落,將近黎明時分。

蚩尤掏出那“相思犀角”,想與拓拔野聯絡,但不知是相隔太遠,還是被這綿綿高矗的鬼山群峰阻擋,始終杳無回應。犀角中傳出的,只有呼嘯如鬼哭的風聲。當下惟有作罷。

過了片刻,天色越發昏暗,四處黑黝黝灰濛濛,陰寒淒冷。狂風從大河山口刮過,嗚嗚作響,林濤陣陣。通天河在數丈外滾滾奔流,蒼涼而悲壯,猶如白帝的壎聲。

這荒涼而寂靜的世界,彷彿只剩下蚩尤兩人。二人白日疾行千里,夜間連戰妖魔,幾經風波怪事,又聽段狂人說了半晌四年往事,此刻都不免疲倦困頓。

相依而坐,晏紫蘇靠在蚩尤的肩上,忍不住翻湧而上的重重睏意,眼皮越來越沉,終於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蚩尤打了一會兒盹,突然聽見一陣淒厲的風聲,心中一凜,驀地驚醒。環首四顧,黑影憧憧,水浪奔湧,似乎有無數鬼怪隱伏四周,但凝神察探,卻又空蕩無他物。

寒風吹來,睏意陡消。想起連日發生之事,想起父親至今生死未卜,更是睡意全無。喜怒憂愁,交相參雜,幾次三番,直想要起身昂首狂呼,一吐抑鬱憤慨之氣。

濤聲滾滾,耳邊聽見晏紫蘇勻稱而低微的呼吸聲。轉頭望去,在朦朧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臉容依舊如此俏麗而光彩奪目。她緊緊地抱著自己的臂膀,彷彿生怕他會逃離一般。右臉枕靠在他的左肩,黑髮披瀉飛揚,雪白的俏臉如冰玉晶瑩,嘴角掛著淡淡的笑容。

他已經許多次瞧見她沉睡的姿容,每一次都讓他悸然心動。在睡夢中,她似乎不再是千面多變,狡黠殘忍的妖狐,而變成了一個俏麗無邪,純淨可愛的女子。就象是這月光下的西荒雪山,萬裡沙漠,沒有白日裡的危險,沒有變幻難測的脾性,而是如此地靜謐、純淨、美麗。

她長長的睫毛上凝著一顆水露,彷彿沒有擦拭去的淚珠。蚩尤心中突地泛起溫柔憐惜之意,輕輕地伸手,將那水露擦去。晏紫蘇微微一顫,在夢中發出一聲低低的嘆息,象是溫柔的悲苦,又象是甜蜜的歡喜。

蚩尤愛恨交雜,心潮洶湧,忍不住展臂緊緊摟住她的纖腰,心想,這些日子以來,她為了自己,不知受了許多苦楚和委屈。昨夜在壽麻國流沙河畔,當她緊抱自己,痛哭失聲時,那洶湧的淚水不僅崩潰了她自己,也沖垮了蚩尤幾日來苦苦築積的壁壘。

此時,天地俱黑,萬籟無聲,但在這沒有煩雜幹擾的黑暗與寂靜中,卻最能清晰地看穿自己的內心,最能清晰地聆聽到自己的心底的聲音。

蚩尤憤怒狂亂的心情漸漸地平定下來,想著自己與晏紫蘇的愛恨糾葛,一時悲喜交加,苦樂酸甜。

四周昏暗蒼茫,寒風徹骨,他們的未來會是怎樣的呢?他突然覺得自己與她,就象是夜色中的通天河,從僵硬寒冷的雪山頂上逐漸融化交匯,彼此糾纏著,撞擊著,在迷茫的黑暗中流向不知終點的未來。前途險惡,焉知會不會在烈日沙漠中,被炙烤蒸騰得無影無蹤呢?

突然又想到了八郡主,想到了火山腹中交相錯肩時她那悽傷的笑容,淡淡的淚珠,想到了當日與她同路時的種種情狀。許多當時令他惑然不解的細節此刻歷歷在目,象鮮花一般層層綻放,剝離出烈煙石熾熱而溫柔的內心……他的心裡莫名的震動起來,迷惘、傷感而又帶著難以言狀的苦澀。

可惜,當時的他,宛如攀附於礁岩之上、緊緊閉攏的海蚌,春風和海水都不能使他開啟。是此刻這枕靠於自己肩頭的妖女,鬼使神差地敲開了自己的硬殼……

又想起了纖纖,那俏皮可愛的笑容令他心中陡生溫暖,但是不知何以,那窒息心跳的感覺卻遠不如從前強烈了。驀地一凜:“不知科大俠眼下究竟如何了?若是被那妖魔所害,纖纖妹子豈不要傷心死麼?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牙根癢癢,怒火又竄將上來。

正胡思亂想,忽然聽見遠處山中傳來一聲尖銳破雲的號角,淒厲詭異,森寒入骨,象是厲鬼號哭。

蚩尤心中大凜,周身寒毛驀地豎起,電光石火間閃過一個念頭:“是那妖魔!”晏紫蘇陡然一震,倏地醒轉,低聲道:“怎麼啦……”卻被蚩尤猛地將口捂住。

當是時,陰風大作,腥臭撲鼻,那號角聲急促高亢,越發詭厲猙獰。

兩人對望一眼,心中又驚又怒又喜,猛地站起身來。正欲循聲追去,忽聽“劈啪”接連悶響,四周草地紛紛迸裂開來;與此同時,身後大河浪濤洶湧,水花沖天,無數白乎乎的骨骸殭屍又從地底、河中爬了出來。

河中殭屍溼淋淋地站立著,手爪上大多拖了一具屍體,眼白翻動,張口赫赫低吼;那些地底爬出的殭屍或拖曳白骨,或拉拽獸屍,也一齊發出低沉而可怖的哀嚎,高一步低一步地朝著號聲傳來的方向機械地走去。

兩人周圍的殭屍骨骸突然頓住身形,緩緩地朝他們轉過身來,眼白上翻,突然張口“嗬嗬”怪吼,張牙舞爪地猛撲過來。

蚩尤大怒,正要起腳將他們踹得稀爛,晏紫蘇急忙拉住他,傳音道:“呆子,別發出聲響,以免驚動了那妖魔。走罷!”攙著蚩尤手臂,驀然沖天飛起,御風抄掠,朝山中翩翩飛去。

山影憧憧,撲面而來。

此時正值黎明前最為黑暗的時刻,四下混沌迷濛,伸手不見五指。但蚩尤青光眼光芒綻放,瞧得清楚分明。牽著晏紫蘇的手,並肩飛掠,在險峭尖利的山崖利石之間穿梭飛行,神速似電。

轉眼之間,兩人沿著陡峭山勢衝上了鬼山某峰峰頂。冰雪閃耀,狂風呼號。兩人足不點地,御風衝掠,在白雪皚皚的山脊高低起伏,上飛下躍,急速穿行。

號角聲越來越近,那淒厲詭異如冰冷毒蛇鑽入耳中,心中又癢又冷,難受已極。寒風鼓舞,漫山都是殭屍鬼骸的哀嚎低吼,此起彼伏,綿綿呼應,象陰冷的海浪,一陣陣地洶湧排擊。

蚩尤低頭望去,只見鬼山山脈東西兩側,漫漫林海與草原上,無數黑影密集攢動,猶如海潮大浪滾滾而前。凝神望去,盡是殭屍骨骸,少說也有數萬之眾。饒他膽大包天,見到這等壯觀而悽詭的景象,心中也不由寒意森森。

“那妖魔收羅這麼多的殭屍骨鬼想要幹什麼呢?這幾萬殭屍整齊劃一地又是要趕往何處呢……”一連串的疑問層出不窮地湧了上來,心中好奇更盛。

鬼山山勢嵯峨奇崛,南北綿延將近百里,其間曲折蜿蜒,谷壑錯落。山脊之間偶有斷崖絕壁,相隔甚遠。狂風迎面刮來,嗚嗚亂響,口喉寒冷幹疼,周身凍得麻痺僵硬。

兩人心手相連,彼此扶持。蚩尤將雄渾真氣不斷地輸入晏紫蘇體內,為她驅寒補氣;而晏紫蘇則以高超卓絕的御風術,引領著蚩尤在萬仞峭壁山脊,似蒼鷹滑翔飛行。

狂風怒舞,前方是萬丈懸崖。懸崖之下乃是一個巨大的山壑,由鬼山群峰彎曲環繞,圍合而成。山崖刀削斧斫,無所攀緣,森森寒氣交纏著那淒厲號角,從黑漆漆的山壑谷底直撲上來。

兩人驀一吸氣,真氣鼓舞,陡然直衝而下。腳尖飛踏,在光滑峭直的崖壁上急點抄掠,雷厲風行,垂直衝落。

腥臭狂風迎面抽打,呼吸不得,幾連眼睛也無法睜開。頭髮、衣裳朝上獵獵鼓舞,似乎要將兩人朝上方拉去。

刀石橫亙,尖崖破空,兩人穿花舞蝶,從錯落林立的尖石縫隙之間折轉穿梭,瞬息萬丈,直落谷底。

將至壑底時,兩人驀地橫空飛掠,御風斜斜點躍俯衝,將下衝帶來的巨大力量一一卸去,徇著號角聲,環繞山壁無聲無息地奔行。

水聲轟隆,前方似乎有巨大的瀑布飛瀉衝落,而那號角聲就在瀑布之側。

蚩尤拉著晏紫蘇的手,凝神屏息,小心翼翼地從崖壁之後探頭凝望。冷氣撲面,牛毛細針似的的水珠蓬蓬卷舞。右前方百餘丈處,一道滾滾雪瀑如白龍騰舞。山壑之中水霧迷濛,四周峭壁環立,陰森森如鬼怪參差,萬千殭屍的低吼聲在壑中激盪迴旋,更顯得悽詭可怖。

飛瀑倒懸在山壑東側,其正前方有一突兀峭崖,如狼牙橫空。那崖頂上站了兩個黑衣人,一個戴著寒荒野牛的牛頭,一個戴著北海獨角馬的腦袋,眼神碧光閃爍,兇獰剽悍。

牛頭人昂首吹奏一個巨大的銀白號角,那淒厲如鬼哭的號角聲便是由他發出。而那馬麵人右手中握了一面巨大的血色幡旗,在狂風中獵獵卷舞,旗上赫然繡著“幽天鬼帝”四個大字!

果然是那妖魔!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蚩尤駭怒驚喜,熱血轟然灌頂。

晏紫蘇緊抓他的手,心中突然有些害怕,傳音道:“呆子,難道這兩個妖怪便是傳說中鬼界的牛頭馬面麼?”

但是念力探掃,那牛頭馬面心跳正常,血流、真氣等竟與活人絲毫無異,這不由令二人更為惑然不解。

蚩尤嘴角露出一絲冷笑,殺氣凜冽,傳音道:“管他是不是牛頭馬面,正好砍了他們的腦袋做王七叔和海九叔的祭品。”晏紫蘇聽他惡狠狠地說得有趣,忍不住嫣然而笑,心中的那一絲懼意隨之煙消雲散。

山壑中鬼哭震天,無數的殭屍骸鬼從東西兩側的山口湧了進來,排成整整齊齊的方陣列隊,潮水似的層疊推進,根據馬麵人血幡旗的排程指揮,有條不紊地折轉繞行。

數萬屍鬼拖曳著屍體,浩浩蕩蕩地號哭著,穿繞山壑,朝著那洶洶飛瀑之前白汽蒸騰的巨大寒潭走去。“撲咚”連聲,紛紛衝入水中。

晏紫蘇瞧著那些蒼白浮腫的殭屍、白骨森森的骸鬼機械地邁動步伐,一排排地消失在寒潭中,柳眉逐漸蹙起,仰頭望了望西邊漆黑的天際,突然閃過恍然驚覺的神色,懼然傳音道:“呆子,我知道啦!今天是七月十五,正是鬼門關大開之日。這些屍鬼從鬼界陰間出來,拖著新死之人,要在黎明前趕回鬼界!”

蚩尤聞言動容,他小時便曾聽說七月鬼門關大開,萬千冤死的鬼魂遊離人界,尋找替死鬼。尤其七月初一與七月十五,陰氣最為鼎盛,當夜,家家戶戶通常閉戶不出,以避厲鬼。想不到今夜自己竟親眼目睹數萬屍鬼同回鬼門關的詭異盛況。

難道那幽天鬼帝當真是鬼界冥王?父親與科汗淮等人竟果真在陰間鬼界嗎?那麼,他們眼下究竟是死了,還是活著呢?自己進入鬼界之後,又能不能再返回人界呢?萬一不能從鬼界中平安返回呢……蚩尤心底森寒,背上突然沁出密密冷汗。

晏紫蘇心中亂跳,定了定神,傳音道:“鬼山通往鬼界的冥門,一定便是在這瀑布寒潭之下。呆子,咱們隨他們一起……”忽地氣血凝阻,周身僵硬,剩下的半句話再也說不出來。剎那之間,她的經脈已經被蚩尤盡數封閉。

晏紫蘇又驚又惱,杏目圓睜,疑惑不解地瞪著蚩尤。

蚩尤也不看她,猿臂舒張,驀地將她攔腰抱起,閃電似的衝入斜側方一個狹長的石隙中。

晏紫蘇驚疑不定,不知他此舉究竟意欲何為。被他這般緊緊箍抱在懷中,周身有如電流穿梭,呼吸急促,突然想到:“難道……難道這呆子竟然想要在此時此地溫存麼?”一念及此,臉頰倏地滾燙如火燒,心中突突狂跳,險些喘不過氣來。

蚩尤將她輕輕地放置在洞隙內平整的岩石上,見她嬌靨飛霞,眼波似水,又羞又喜又怒地凝視著自己,俏麗不可方物,心中激盪,喉嚨如被什麼堵住一般,突然熱血上湧,倏地伏下身來,重重地吻在她的唇上。

晏紫蘇“嚶嚀”一聲,閉起眼睛,周身滾燙,細喘吟吟,隨著他狂野恣肆又略帶笨拙的親吻,溫柔而顫抖地反應著,身體深處彷彿有什麼東西突然爆炸開來一般,懶洋洋,暖醺醺,浪潮似的席捲全身。

腦中迷茫混沌,害羞、歡喜、驚奇、甜蜜……層層疊疊,洶湧澎湃地刷過心田,彷彿迷醉於一個桃紅色的美夢中,但是內心深處,隱隱又覺得有些不妥,以蚩尤忠孝剛烈的性子,又怎會在這等緊要關頭突然如此呢……

蚩尤貪婪地吮吸著她甜美柔軟的丁香,看著她緊閉的睫毛微微地顫動,象花兒似的在他身下簌簌綻放,心中激湧起強烈交摻的悲喜,恨不能將她揉碎了,融化了,吸入自己的體內。

這一刻,他突然明白自己竟是這麼地喜歡這狡黠多變、溫柔毒辣的妖女,那熾熱的激情竟象赤炎山腹的烈火,蘊藏、沉睡了許久之後,突然狂肆地噴薄,將他燒灼得如此疼痛!

熱淚倏地湧了上來,險些便要奪眶而出。嘴唇膠著,火熱的手掌摩挲著她滾圓骨感的肩頭,似乎生根粘連,半刻也不能分開。

洞外,那淒厲的號角聲急促撕裂夜空,閃電般地劈入蚩尤的心中,他驀地一凜,硬下心腸,咬牙推開晏紫蘇,沉聲道:“我要走了。”

晏紫蘇迷醉中陡然一驚,電光石火地閃過一個念頭:“是了!他要拋下我,孤身去闖蕩那冥間鬼界!”心中駭怕急怒,如墜深淵,倏地睜開杏眼。

果聽蚩尤沉聲道:“鬼界兇險,我不能讓你平白無故地去冒此大險。明天日出之前,我若還不能從鬼界中出來,多半凶多吉少,你就不必再等我了。立即帶著段叔叔,去方山和拓拔會合。他一定會幫你拿回‘本真丹’的……”將那相思犀角放在晏紫蘇的懷中。

晏紫蘇的心漸漸地沉了下去,周身森冷,惶急地凝視著蚩尤,想要拼命搖頭、大聲反對,卻發不出聲、動彈不得。淚水瞬間迷濛了雙眼,心中劇痛,不住地無聲吶喊:“呆子,你若回不來了,我即便活著、即便拿到了本真丹又有什麼意思?”

見她臉色雪白,淚水滾滾,蚩尤心中亦劇痛不已,心潮激盪,猛地伏下身去,在她那沾著淚珠、溼漉漉的顫抖花唇上輕輕一吻,一字字地道:“如果我能活著回來,今生今世,再不與你分離。”倏然起身,狂風似的朝外衝去。

晏紫蘇腦中轟然,那句話驚雷似的在她心中激盪。

洞外,狂風呼嘯,巨浪似的層疊拍擊,與那悽詭號角、屍鬼嚎哭交纏回應,穿徹狹窄的洞隙,在她耳畔淒厲地迴盪。

但是她卻什麼也沒有聽到,只是僵直地躺在黑暗的山洞中,痴痴地想著他最末的那句話。淚水洶湧,心劇烈地抽痛,那酸澀而甜蜜的恐懼,讓她分不清究竟是悲苦,還是歡喜。

明日日出之前,她此生的幸福將由此決定。而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這黑暗中苦苦等待。這十二個時辰,將是她此生中最為漫長的十二個時辰……

黑漆漆的山壑中,陰風呼號,妖霧瀰漫。號角淒厲急迫,似乎在催促眾鬼兵加快速度。

蚩尤伏在陡峭的山崖上,凝神斂息,以“凝冰訣”將自己體溫急速下降,直如冰寒殭屍;同時以《五行譜》中水族的“龜息大法”,將自己的心跳與呼吸調整到極為微弱而緩慢的境地。

念力探掃,再三檢查,確定渾無破綻後,方才從崖上翩然飄下,閃到眾鬼兵方陣的末尾,喬作殭屍,上翻眼白,大喇喇地隨著萬千屍骸朝那滾滾飛瀑走去。

以他性子,原本想要大開殺戒,搗他個天翻地覆,徑直闖入鬼界之中將父親救出。但事關父親生死,那幽天鬼帝又是極為兇狂的魔頭,自己若是打草驚蛇,只怕非但不能救出父親,自己還要被困在鬼界之中,永不能重歸人界。是以強斂內心激憤與洶洶殺意,混入殭屍方陣,以期出其不意。

蚩尤心跳呼吸極為微弱,體溫又寒冷如冰,與周圍屍鬼無異。眾殭屍渾然不覺,只是仰頭哀嚎,在牛頭馬面號角聲與血幡旗的指揮下,潮水似的湧向瀑布。

牛頭人昂首吹角,碧眼緩緩四掃,突然在蚩尤的臉上頓住,兇睛微眯,寒光大盛,突然陰森森地怪笑道:“哪裡來的臭小子,竟敢裝屍弄鬼!既然你這麼喜歡做鬼,老子成全你好了!”

“嗖”一聲銳響,一道黑光在空中劃過淡淡的弧線,氣浪如刀,破空怒舞,朝著蚩尤當頭劈下,竟是一條數十丈長的玄冰鐵鏈。只是那每一環鐵鏈的邊緣都銳利如刀,寒光閃閃,尚在半空,鋒銳森冷之氣業已裂膚割面。

與此同時,馬麵人幡旗飛舞,大喝一聲:“咄!”眾殭屍紛紛轉身,如浪潮翻湧,萬千眼白瞪著蚩尤,喉嚨低沉嚎叫,作勢欲撲。

蚩尤不想這麼快就敗露了行徑,當下索性昂身哈哈狂笑道:“也不知是誰在裝神弄鬼!管你他奶奶的是不是妖鬼,爺爺今日讓你連鬼都作不成!”沖天飛起,猛地將那鐵鏈抄在手中。

“僕”的一聲悶響,鮮血從他拳頭指縫間飛濺射出。蚩尤劇痛鑽心,整個手掌彷彿要劈斷開來,但他極是剽悍要強,真氣迸爆,那鐵鏈竟硬生生被他緊緊攥住,筆直緊繃,再也不能抽動分毫。

蚩尤大喝道:“滾下來罷!”右臂一振,青光如螺旋飛舞,爆炸開眩目的氣芒。玄冰鐵鏈“叮噹”脆響,陡然朝後抽緊,牛頭人猝不及防,登時被拉得前傾拋摔,險些掉下尖崖,狼狽不堪。

但那牛頭人真氣亦極是強沛,怪嘯一聲,驀地頓住身形,碧目中閃過極為驚駭羞怒的神色,森然怒笑道:“連老子的‘勾魂索’也敢接,果然是成心找死!”周身光芒迸放,“噹啷啷”脆響大作,勾魂索突然迸炸開來,當空閃電聚合,“僕僕”連聲,剎那間將蚩尤周身緊緊纏縛。

號角淒厲,幡旗卷舞,萬千殭屍骨骸如亂潮洶湧,怪吼著包攏圍衝。

蚩尤怒吼聲中沖天而起,苗刀“咻”的一聲,從他背上閃電衝出,刀鋒劃處,幾環玄冰鐵鏈登時迸裂。蚩尤驀地抽出右手,順勢抓住刀柄,嗆然怒揮。

“當!”十幾個鐵環裂斷迸散,悠揚飛舞。

蚩尤足尖飛點,御風破空,從漫漫屍兵重圍中衝出,左手鋼鉗似的將鐵鏈纏住,身形陀螺疾轉,立時從“勾魂索”的緊縛中逃出。

黑暗中,陰風呼號,無數屍骨被眾屍兵掄飛沖天,“嗚嗚”破空,朝蚩尤暴雨似的撞去。那些屍骨上遍是蠱蟲,只需沾上一點,後果便不堪設想。

蚩尤視若無睹,怒吼聲中護體真氣蓬然爆放,狂猛霸冽的銳利刀風呼嘯卷舞,將四面八方的骷髏屍骸擊斬粉碎,狂飆突進。

剎那之間蚩尤便已衝到那尖崖上方,殺氣凜冽,雙眼血紅,厲聲喝道:“接你勾魂索又怎樣?爺爺勾的就是你的魂!”碧木真氣蓬然鼓舞,左臂肌肉驀地鼓脹倍增,朝後上方抽摔。青光如電,巨力驚人,那牛頭人驚呼一聲,隨著那鐵鏈一道破空衝去。

蚩尤急電下衝,左右飛舞,勾魂索“呼”的一聲,恰好纏在牛頭人的脖頸上。兩人一上一下,閃電交錯,勾魂索陡然繃緊。

“啊!”牛頭人發出一聲撕裂人心的驚懼慘叫,斷頭拋飛,鮮血沖天噴湧。勾魂索在從他斷頸處卷舞橫空,血珠洋洋飛灑。

蚩尤哈哈狂笑,刀疤扭曲,猙獰兇怖。苗刀橫掃,青光閃耀,尖崖上的巨石轟然炸裂,四射飛濺。他左臂輕輕一振,勾魂索靈蛇似的纏住那血淋淋的牛頭,摔落在尖崖上,骨碌碌地四下打滾。

馬麵人大駭,橫握幡旗,驀地退了十幾步,碧眼四轉,恐懼地凝視著蚩尤,驚疑不定。

尖崖之下,萬千殭屍嚎叫怪吼,抬著頭望著崖上的蚩尤,緩緩地圍攏過來,只等幡旗一揮,便要爬將上來。

蚩尤昂首睥睨,斜斜舉起苗刀,將刀尖對著馬麵人,嘴角冷笑,森然道:“帶我進鬼界,我便饒你一條狗命。”

馬麵人碧眼中閃過古怪的神色,桀桀笑道:“既然你要找死,我又何必攔著你?有膽便隨我來罷!”幡旗一卷,踏空飛掠,陡然半空折轉,朝飛瀑寒潭衝去。

蚩尤早有防備,左臂揮舞,勾魂索倏地將馬麵人攔腰纏住,御氣穿空,雷厲風行,掠過眾殭屍頭頂,閃電似的破入幽森水潭。

寒氣撲面,水波搖盪。蚩尤心中突然閃過一絲懼意:穿過這幽潭,便是冥間鬼界。他究竟還能不能救出父親,重新回來呢?腦海中又驀地閃過晏紫蘇俏麗的笑靨,心中劇痛。

“噗咚!”水浪四濺,森冷徹骨,剎那間周身似乎突然凝結。蚩尤眼前一黑,冰水從口鼻雙耳轟然灌入,五臟六腑都隨之抽搐起來,身下虛空,瞬間沉入不見底的寒冷深淵中。

他水性極佳,稍稍慌張,立即平定下來。凝神聚意,施展拓拔野傳授的“魚息法”。周身萬千毛孔齊齊舒張,驀地打了個寒噤,清新空氣絲絲脈脈地滲入進來,湧入肺中,說不出的舒爽痛快。

當下抖擻精神,青光眼四下探掃。灰濛濛的寒淵中,懸浮著無數蒼白浮腫的殭屍,正與他一道急速下沉。手中勾魂索繃得甚緊,那馬麵人扛著大旗在下方飛速螺旋打轉,血絲從捆縛其腰間的勾魂索鐵鏈洇散開來。

突然渦流急旋,彷彿一張巨口猛然將他吞噬。蚩尤眼前一花,周身亂轉,被一股強猛吸力朝下拖去。

天旋地轉,驀地身下一空,似乎從一個瀑布上飛瀉而下,耳邊陰風呼嘯,水浪衝湧,無數殭屍哀嚎著從他身邊墜落。

俯瞰下方,黑霧茫茫,無邊無際,似乎隱藏著無數兇靈邪魄,耳邊隱隱響徹可怖的吼聲,轟然震鳴,彷彿遠在天邊,又彷彿就在耳前。蚩尤無所依傍,急速下墮,彷彿沉淪於一個永不能驚醒的夢魘中。饒是他膽大包天,這一刻心中亦不免升起恐懼陰寒之意。

黑暗中,聽見那馬麵人桀桀笑道:“小子,黃泉之下,便是陰曹地府。你自尋死路,誰也救你不得了。現在後悔了麼?等著被十萬厲鬼吞噬元神罷!”語氣森寒,得意已極。

蚩尤心中懼意一閃而過,突然豪情激湧,哈哈狂笑高歌:“玄鐵是心銅作膽,天地堂堂好兒男。磨我牙,礪我刀,斬盡妖魔十萬兵,崑崙山下,斷頭瓢血飲。”

這歌是他年少時,一個金族遊俠教於他的戰歌,亦是千年之前,金族與西荒蠻族、萬千兇獸苦戰時的戰曲,蒼涼激昂,慷慨高越,極是對他脾胃。事隔多年,身處鬼界異域,心有慼慼,忍不住大聲高歌起來。

唱到激昂處,熱血沸騰,了無懼意,縱聲大喝道:“龜蛋幽天鬼帝聽好了!快將我爹,將科大俠,將所有蜃樓城英雄好漢交出來!否則蚩尤爺爺就將這裡殺個底朝天!”

他真氣雄渾,聲音高亢,如雷霆似的炸響,在黑茫茫的虛空中嗡嗡迴盪。身形疾墜,四下蒼茫。連喊數聲,卻始終了無人應。

馬麵人陰陽怪氣地大笑道:“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以你這點能耐,到了這冥界中又能翻出什麼風浪?老子這就送你去和你爹見面!”忽然揮舞幡旗,“劈啪”作響。

半空中的萬千殭屍聞聲齊齊轉頭,眼白翻動望向蚩尤,低沉悶吼,四面八方猛衝而來。

馬麵人乘機一挑旗杆,將勾魂索撥開,凌空踏步飛掠,急電似的奔逃飛竄。

蚩尤大怒,罵道:“你奶奶的紫菜魚皮,爺爺現在就先拿你的驢頭祭我苗刀,大開殺戒!”

左手劈空怒甩,勾魂索“嗖”的一聲,將馬麵人雙腿絞纏緊縛,驀一攥緊勾魂索,猛地將馬麵人拽了上來,當頭一刀斬落。

這一刀迅疾如奔雷,馬麵人哼也來不及哼一聲,頭顱便被刀芒霍然切下,鮮血噴湧,斷頭拋飛。

蚩尤哈哈大笑,心中憋鬱了兩日的憤懣之意似乎也隨著這一刀消散大半,心中大轉舒暢。左手一抖,勾魂索倏地鬆開,一腳將馬麵人的無頭屍體踢飛到茫茫迷霧中。

右手苗刀青光電舞,在黑暗中閃起一道道眩目的碧翠光弧,刀芒所及之處,斷骨繽紛,血肉橫飛,萬千僵鬼四撞跌落,身後飛瀉衝下的瀑布登時變成漫漫血水。

突然狂風鼓舞,黑霧盡散,下方竟是一片血紅大河,惡臭濁氣轟然撲鼻。血濤滾滾,無數白骨、殭屍從蚩尤身邊摔落,密雨似的沒入其中,沉浮跌宕,木然地朝前飄去。

蚩尤凝神望去,見那洶湧血浪中,密密麻麻的盡是黑色的屍蠱幼蟲,隨著浪滔湧入殭屍骨骸的口鼻、雙耳。那些殭屍驀地一陣狂亂的抽搐,眼白亂翻,嘴角流出膿血,“赫赫”低叫,緩緩揮動手臂,竟似活轉過來一般。

蚩尤心中大凜,又是噁心又是厭憎,明白一旦跌入這血河,必定與這些殭屍一般,被屍蠱鑽入體內,成為行屍走肉。當下大喝一聲,氣生湧泉,沖天而起,俯衝抄掠,落在血河左岸。

黑霧迷離,蚩尤凝神探掃,四周茫茫混沌,以他青光眼之銳利,也只能瞧得影影綽綽,辨不分明。

冷風呼嘯,衣裳獵獵飛舞,周身如被萬千冰刀破入,陰寒刻骨。方甫轉動,腳下立時“格格”脆響,低頭望去,遍地盡是森森白骨。無數屍蠱毒蟲從那些屍骸骷髏的眼洞、口腔中爬進爬出,色彩斑斕耀眼。

蚩尤猛吃一驚,腳底真氣蓬然激生,懸浮半空。茫然四顧了片刻,始終不知何去何往。

蚩尤心下不耐,大聲怒吼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妖魔鬼怪都給我滾出來,否則我就將這裡燒得乾乾淨淨!”連喊了數聲,依舊寂然無應。風聲響起,黑暗中似乎有妖魔桀桀怪笑。

蚩尤大怒,正要解印苗刀,將十日鳥放將出來噴焰放火,忽然“蓬”的一聲巨響,四周骨肉紛飛,無數黑影破土衝出,殺氣凌厲四射。雙腳一緊,竟被幾雙骷髏骨爪死死抓住,驀地朝下拖去。

蚩尤大吼一聲,護體真氣轟然鼓舞,抓住他腳踝的幾隻白爪登時炸裂開來。他借勢沖天飛起,苗刀疾斬,光弧連環飛舞,“劈啪”驟響,圍撲而來的屍鬼應聲碎斷迸飛。

狂風怒號,四周響起陰惻惻的笑聲,鬼影紛亂交錯,說不清究竟有多少妖魔在他身側旋繞圍攻。“哧哧”激響,冰寒真氣縱橫飛舞,彷彿無數道白練銀光將蚩尤團團圍住。

蚩尤怒吼連聲,施展“神木刀訣”,刀光大開大合,舞得密不透風。刀鋒忽然紅光怒放,五隻太陽烏疾風飛掠,嗷嗷怪叫聲中,道道火球怒射噴飛,在黑茫茫的迷霧中劃過豔紅的光弧,將四周照得紅彤彤一片明亮。

“呼!”烈火熊熊,赤光沖天。黑煙騰騰,焦臭刺鼻。眾妖魔尖聲慘叫,光影亂竄,消逝無形。

剎那之間四周又變得一片死寂,只有陰風呼嘯,火聲脆爆。

太陽烏嗷嗷歡鳴,馱著蚩尤盤旋飛舞,不斷地噴出流光火球。藉著耀耀火光,蚩尤四下掃望,這才發覺四周竟是一片無邊無際的廣袤平原,厚積累累白骨。也不知有幾多冤魂葬身此處。

蚩尤心生寒意,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那妖魔若不出現,我想要在這裡找著爹,豈不是大海撈針麼?”驚怒悲憤之餘,連聲怒吼,滔滔不絕地將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罵辭都搜腸刮肚地喊了出來,想要將那幽天鬼帝激怒逼出。但是任他如何叫罵,四周依舊一片沉寂。

太陽烏也隨他一同高亢鳴叫,嗷嗷怪吼。不知過了多久,火勢漸滅,四周重歸黑暗。蚩尤嘶吼半晌,嗓音已轉沙啞,心中憤怒疲怠,隱隱有些絕望。

在進入鬼界之前,他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下定決心浴血奮戰,預想好了將要遭遇的諸多險惡情況,但卻沒想到,那幽天鬼帝竟會做縮頭烏龜,任他如何辱罵,始終藏匿不出。

正自惱恨無計,忽見正前方的黑霧中倏地亮起一點幽綠色的朦朧鬼火,飄飄忽忽地朝著他飛來,搖曳著,跳躍著,似乎隨時都會熄滅。

蚩尤心下凜然,凝神戒備。那鬼火飄到近處時,他方才看出竟是一個幽綠熒光的人頭影象。那人頭搖搖擺擺,瞪著眼睛望他,嘴唇翕張,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蚩尤心中一動,覺得這綠光人頭好生眼熟,凝神細看,突然大震,失聲叫道:“阿虎!”那人頭長得虎頭虎腦,赫然正是他少年時的夥伴阿虎!

蜃樓城破的當夜,他與拓拔野、阿虎、阿三、單家兄弟私自出海捕獵裂雲狂龍,洞悉水妖奸謀,一齊折轉趕回蜃樓城。但自上島之後,他與這幾個至為要好的玩伴便再未相見,想不到今日竟會在鬼界重逢!

蚩尤心下駭然難過,原來阿虎果真已經死了,心中驀然一動,低聲道:“阿虎,你知道我爹在哪兒麼?”

阿虎木無表情地點了點頭,悠悠盪盪地折轉飄飛。蚩尤大喜,騎乘太陽烏,緊緊相隨。

阿虎沿著血河朝前飄飛,去勢極快。黑霧迷茫,蚩尤運氣指尖,默唸“燃光訣”,猶如高舉一枝火炬,驅鳥疾飛。

前途迷茫悽詭,身側巨浪滔滔,屍鬼沉浮,腥風鼓舞,也不知那血河要流往哪裡去。蚩尤滿腹疑問,一路傳音相詢,阿虎充耳不聞,只是冷冰冰地在前飄浮引路。

過了片刻,前方突然響徹轟隆水聲,阿虎倏地一沉,消失不見。蚩尤一驚,大聲呼喝,驅鳥急電飛掠。

妖霧紛散,水浪激揚,四周豁然開朗,下方竟是一個極為幽深的懸崖,滾滾血河到了此處,化作巨大血瀑,怒吼飛瀉,轟然衝下。

阿虎的綠光人頭正沿著瀑布落勢,急速地朝下垂直飛衝,轉眼間便沒入灰濛濛的水霧中,朝著那滾滾水簾折轉衝去。蚩尤不假思索,緊隨其後。

飛瀑聲勢浩大,寬約百丈,高近千仞。

無數屍骸被血浪拋飛破空,繽紛飛舞,簌簌摔落其底水潭,又隨著怒河急流浮沉奔湧,湯湯向前。漫空都是水浪血珠、斷頭殘屍。耳中充斥的,盡是轟隆水聲,夾雜骸鬼淒厲的嚎叫。

蚩尤駕鳥衝到瀑布底部,正欲跟隨阿虎人頭衝入水簾,“轟啷!”身後忽然傳來驚天巨響,接著又是一聲震耳欲聾的狂厲怒吼。

瀑布底下的水潭迸飛炸裂,一個龐然巨物沖天飛起,雙翼平張,張口狂吼,噴出一道閃電似的厲芒,當頭劈來!

蚩尤不及轉身,念力掃探,心下大凜。周身肌肉瞬間繃緊,真氣蓬然衝舞,大喝一聲,雙手握刀,奮盡全力,回身橫掃。

“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