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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四十六章 人鬼殊途

作者:樹下野狐

第四十六章 人鬼殊途

第四十六章 人鬼殊途

那道閃電應聲猛擊在苗刀上,翠綠色的光芒轟然爆炸,浩蕩氣浪層疊卷舞,一道森冷白光沿著青銅刀鋒遊蛇似的閃過,瞬間竄入蚩尤的手腕。

蚩尤眼前一黑,噴出一口鮮血,右臂“格啦啦”爆響,只覺從腕骨到臂彎、肩胛、鎖骨……似乎被瞬間擠爆,五臟六腑也陡然擠壓一處,痛徹骨髓。

一絲冰氣從虎口急電似的射入自己心肺,周身驀地冰寒凍徹,僵硬麻痺,牙關格格亂撞。剎那間,周身上下結了一層厚厚冰霜,就連苗刀也成了雪白的冰刀。

太陽烏嗷嗷怒叫,團團飛舞,將他夾護其中;巨喙微張,溫熱火氣轟然噴飛,蚩尤身上的冰霜登時融化。

蚩尤心下駭然,凝神運氣,猛地將冰寒真氣迫出體外。凝神望去,那怪物在半空雷鳴暴吼,周身漆黑,猶如蝠賁。巨翼舒張,獠牙長達丈餘,紅信吞吐,長尾尾梢寒光隱隱,彎曲彈跳,一雙銀白色的巨目直如妖魔,在黑暗中看來猶為猙獰可怖。

蚩尤靈光一閃,這妖獸莫非竟是八百年前的西荒至惡兇獸“雷電蝠龍”嗎?

當年,這妖獸縱橫崑崙山,神出鬼沒,金族眾高手莫之奈何。奇俠古元坎以“西海嬰魚”為餌,在唐木剌峰的冰天雪地中苦戰了七天七夜,身負幾十處重傷,方才施計將其斬殺。難道他眼下遇到的,便是這妖獸的兇屍亡靈麼?

蚩尤素來好勇鬥狠,見這兇獸妖屍,不由好勝心起,熱血上湧,殺氣灌頂,便想與之放手一搏,但眼角瞥處,見阿虎人頭急速飄離,朝瀑布中飛去,心中一凜:“當務之急乃是救出爹,豈能和這妖怪糾纏不清!”

雷電蝠龍又是一陣驚天狂吼,巨翼猛一扇動,狂飆撲來。

蚩尤心中又是一動,忖道:“是了,這屍獸定是鬼界中鎮守這血河瀑布的妖魔!他奶奶的……難道爹當真被困在這瀑布之中?”又驚又喜,當下振奮精神,全力前衝。

“轟”的一聲巨響,蝠龍撲面,又是一道銀光閃電暴射而至。

蚩尤喝道:“小蝙蝠,爺爺今日沒空。等我救出你太爺爺,再和你好好玩耍!”駕鳥沖天而起,急速避閃前衝。豈料那道“閃電”竟倏然折轉,迴旋怒射而來。

蚩尤一驚,怒火上湧,揚眉喝道:“你奶奶的紫菜魚皮,滾回去罷!”刀芒鼓舞,斜地裡捲起翠芒狂飆,猛斫在那“閃電”外側。

“轟隆”雷光迸爆,巨大的衝擊波將蚩尤朝上方飛甩而去。蚩尤周身劇震,呼吸不暢,經脈瞬間麻痺封堵。

雷電蝠龍滑翔電衝,長尾破空怒舞,寒光閃耀,尾梢過處,又劈起一串眩目的電光火花,以雷霆萬鈞之勢朝著動彈不得的蚩尤發起兇狂猛攻。

四隻太陽烏見勢不妙,嗷嗷亂叫著一齊轉身衝去,巨翼橫掃,炎風獵獵卷舞,八道紅光氣浪層疊怒湧。與此同時,噴出數十道火球,“咄咄”激響,破風熊熊飛射。

蚩尤叫道:“鳥兄小心!”待要回身相助,卻已不及。

“噼裡叭啦”一陣爆響,火球激撞在雷電蝠龍巨體上,登時貫穿沒入,白煙“哧哧”騰舞。蝠龍怒吼慘叫,電尾“呼”地將八道火浪氣牆瞬間斬裂,電花飛濺,銀亮的光弧急速擴散飛射,正正擊中四隻太陽烏。

太陽烏尖叫怪吼,沖天而起,急速振翅高飛,冰屑簌簌紛揚。交錯俯衝,掩護著蚩尤借勢衝入水瀑之中。

水聲轟鳴,蚩尤經脈兀自酥麻震痺,倉促之間被水簾澆得渾身溼透,陰冷徹骨。

雷電蝠龍怒吼著急速衝來,不知何以,到了水簾之前突然沖天迴旋,恨恨不平地震天狂吼,又是憤怒又是恐懼,似乎不敢追入。盤旋了片刻,長尾猛然重重橫掃在飛瀑懸崖上。

“轟隆隆”迭聲巨響,山搖地動,懸崖崩塌,無數巨石迸炸飛舞,瀑布倒衝亂濺,漫天墜落的殭屍被它掃蕩得骨末紛揚。

蚩尤心中驚駭,皺眉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妖獸忒也兇狂,難怪當年古大俠費了老大氣力才將它宰了。”運轉真氣,將殘留體內的寒冰銳氣徐徐迫散。心中兀自不服,仍在苦苦算計著降伏這蝠龍的法子。

水聲轟隆,四周漆黑。那幽綠的阿虎人頭飄飄忽忽地搖擺著,朝幽深處飄去。瀑布之後竟是一個空空蕩蕩的巨大山洞,陰冷死寂。血河在下方回湧激盪,滾滾喧囂,形成寬闊的寒潭。

耳邊忽然“轟”的一聲炸響,周圍爆起一片狂呼怪嘯,似乎無數悽魂厲鬼齊齊縱聲吶喊,在這山腹中迴旋激盪,震耳欲聾。

蚩尤一凜,凝神探望,只見山腹四壁盡是洞窟,每個洞窟之內都以極為粗大的玄冰鐵柵六面圍築。

洞窟中所囚的,盡是骷髏僵鬼、屍獸妖魔,不住地衝撞著鐵柵,發瘋似的朝他嘶聲吶喊,淒厲而悲苦,彷彿在渴切地盼望他施救一般。每撞擊一次,那些僵鬼屍怪便要痛嚎震顫,魂魄幾欲噴薄脫體,饒是如此,依舊嘶吼撞擊不已。

一時之間,這漆黑死寂的山腹中魂光閃耀,嘈聲若沸。

蚩尤登時想起段狂人所說,當日他醒來化作怪獸窮奇之時,便是與喬羽、王七叔、海九叔等人一齊被關閉在玄冰鐵柵圍合的地底洞窟,其情景與此彷彿。心中大喜,大聲喊叫道:“爹!你在這裡嗎?”

眾鬼狂吼,似乎都在爭搶應答。阿虎的綠光人頭則飄蕩在山腹上空,面無表情地遊弋著,似乎渾然忘了引領蚩尤救出喬羽之事。

蚩尤接連呼叫,喊聲皆被眾鬼的狂吼所淹沒,凝神四掃,始終沒有瞧見父親的身影,心中微起焦躁之意,忖道:“阿虎既然帶我來此,必有深意。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一不做二不休,我將這所有的牢洞都劈開來,直到找著爹為止!”

一念及此,大吼一聲,驅鳥疾衝,揮舞“神木刀訣”猛力劈斫洞窟玄冰鐵柵。“噹啷”脆響,氣浪迸飛,火花四射閃耀。洞窟中的鬼怪駭得尖聲亂叫,紛紛往後退去。

那玄冰鐵柱堅硬之極,蚩尤一連怒砍了百餘刀,手臂發麻,虎口震裂,也不過鑿開半寸深的口子。心中狂怒,越發奮盡全力,旋身橫掃,嗡然巨震,鐵柱突然爆放黑光,驀地將他反彈出數丈開外,雙手鮮血長流。

忽聽一個尖利的聲音怪笑道:“蠢蛋蠢蛋!他當這是木頭嗎?拿了柴刀上山砍柴來了?嘎嘎嘎嘎,笑死人了!”

另一個冷冰冰的聲音道:“呱呱,冤枉。只怕他是吳剛的堂弟。”那尖利的聲音又嘎嘎亂笑不止。

又一個聲音哀嘆道:“唉唉,雖然有神兵寶物,要砍斷一根玄冰鐵柱,至少要三五個時辰。即便這蠢蛋氣力充足,不停不歇,要將這數百個洞窟鐵柵盡數鑿開,也要好幾年哩。”

那冷冰冰的聲音又道:“呱呱,冤枉。反正這地府裡也沒什麼樂子,且讓他慢慢砍柴玩兒罷。”

蚩尤正自鬱怒,聽見這些妖魔冷嘲熱諷,更是火冒三丈,怒喝道:“住口!”那冷冰冰的聲音道:“呱呱,冤枉,我長的是鳥喙,應該叫‘住喙’。”那些妖魔又放肆地怪笑起來。

蚩尤大怒,凝神望去,只見右側洞窟之中,一隻青灰色的怪鳥立在鐵柵上,冷若冰霜,咂巴著紅色的大喙,滿臉嚴肅之狀。

在它旁邊,單腳站了一隻渾身漆黑的大烏鴉,縮著一隻腳爪,歪頭咧嘴,嘎嘎怪笑,正自得其樂。左側,一隻雪白的寒號鳥撲扇著翅膀,愁眉苦臉地唉聲嘆氣。

蚩尤見不過是三隻妖鳥,怒火登消。太陽烏怪叫著朝那三隻妖鳥怒目而視,那些妖鳥也不害怕,懶洋洋地歪頭啄喙,梳理羽毛,作渾然不屑狀。

蚩尤轉身,問那阿虎的綠光頭顱道:“阿虎,我爹究竟在哪裡?是在這洞窟中麼?”阿虎木無表情毫不回答,那烏鴉卻突然撲打著翅膀,四下亂飛,擂胸頓足似的嘎嘎怪笑起來:“嘎嘎,蠢蛋蠢蛋!果然是吳剛堂弟哩!”眾妖大笑。

蚩尤大怒,倏地彈指飛射,一記“春風吹梢”,碧光如電,筆直擊中烏鴉右腳。烏鴉慘叫一聲,摔在地上,哼哼卿卿地說不出話來。青灰色怪鳥叫道:“呱呱,冤枉。只許你傻,不許人講,六月飛霜,六月飛霜。”

寒號鳥唉聲嘆氣道:“蠢蛋,你以為這阿虎當真是帶你來找你爹的嗎?它是鬼界的勾魂小鬼,專門帶著新來的笨蛋往鬼門關裡鑽哩。這裡是鬼界九泉,鎖著各路冤魂,洞外又有冰電蝠龍守著,你到了這裡,還想出去麼?唉唉。”眾妖一齊怪叫起來,也不知是在哭,還是在笑。

蚩尤心中大凜,驀地望向阿虎。

阿虎的人頭飄飄蕩蕩,木然地望著他,不言不語。

蚩尤心中一沉,忖道:“難道阿虎當真……”突然熱血上湧,又想:“阿虎當年為了我連性命都可不顧,我又怎能如此懷疑於他?就算阿虎化作小鬼,心志迷失,也必定不會害我。”

烏鴉見他沉吟不絕,眼珠滴溜溜一轉,嘎嘎叫道:“蠢蛋,現在後悔已經晚啦!你若將我救出來,我就帶你離開這裡。”

蚩尤猛一斂神,哈哈笑道:“蚩尤今日有膽子來這鬼界,自然便不怕出不去!嘿嘿,冰電蝠龍也能困住我麼?還需要你這小烏鴉為我帶路?”當下驅鳥便欲衝出。

洞中眾鬼見他無意相救,又一齊叫將起來。那烏鴉登時著慌,,嘎嘎叫道:“英雄莫走!英雄莫走!”那青灰色怪鳥也叫道:“呱呱,冤枉。你是大英雄,我們逗你玩,快快救我們。”

剎那之間,眾冤鬼妖鳥阿諛四起,奉承連連。

蚩尤哈哈狂笑道:“原來你們不過是些膽小鬼!活該被困在這九泉洞窟之內。”心下決絕,更加不願盤桓此地。心想,即便阿虎當真是勾魂小鬼,自己獨自去尋救父親便是。

忽聽一個低沉的聲音冷冷地喝道:“住口!”洞內登時寂然。那叱呵雖然低沉,卻如驚雷霹靂,蚩尤喉中一甜,氣息翻湧,宛如被當頭椎擊,心中大驚:這是什麼人物?驀地循聲回望。

遠遠的某一處漆黑的洞窟中,懸浮著一個水晶蛋殼似的透明罩子,一個骷髏似的男子垂頭盤坐其中。枯黃的頭髮亂草似的披散著,頭頂被一柄淡青色的長矛貫穿,只餘尺餘矛柄在頭頂之外。遠遠望去,倒象是長了一個獨角。

那人的脖頸、雙腕被套在半尺來粗的西海白金鋼枷裡,下頜長鬚直垂到兩膝,身上的絲絲縷縷地罩著青布長衫,雖然破舊,卻是一塵不染。周身幾只剩下森森白骨,數百個青黑色的混金鐵環從他手腿白骨上穿過,牢牢地釘穿在水晶罩上,叮噹作響。而那水晶罩上縈繫了無數透明的蠶絲,悠悠盪盪地纏繞於周圍的玄冰鐵柱之上。

蚩尤心中大奇,這山腹中幾百個洞窟都以至為堅固的玄冰鐵柵環築,又不知被施了什麼妖法,牢不可破,所困的妖魔根本不能逃出。不知此人究竟是何方神聖,竟還要被如此特別困縛。

那人頭抬也不抬,冷冷道:“你們這些貪生怕死的鼠輩,都已化作厲鬼冤魂,還這般膽小猥瑣,當真連蟑螂也不如。老子和你們呆在一起,就算沒死,羞也羞死了。他奶奶的,再多羅嗦一句,老子讓你們連鬼也作不成!”

聲音低沉,卻似乎極具威懾力。洞中眾鬼噤若寒蟬,魂光顫抖。那三隻妖鳥亦縮著頭不敢吱聲,就連翅膀也不敢稍稍扇動一下。

蚩尤心下更奇:“不知此人是誰?被困在此處,動彈不得,竟然還如此囂張?”他性子狂野,見了此人不由起了惺惺相惜之意,若非牽掛父親生死,倒想全力將他救將出來。

那人突然抬起頭來,一雙眸子寒光爆閃,蚩尤心中驀地一寒,昂首挺胸,冷冷相望。那人眯起雙眼,冷冷道:“小子,你是孽賊喬羽的什麼人?”

蚩尤聞言大怒,戟指喝道:“老妖魔,你曾爺爺的名諱是你狗嘴隨便叫的麼?”他對父親極為敬重,生平最恨旁人辱及父親,尤其今日喬羽生死未卜,正自擔心,聽得此言,氣得險些連心肺都炸將開來,對此人的些許好感登時煙消雲散。

那人冷冷道:“原來你是喬家的小畜生,妙極妙極。那孽賊喬羽此刻想必已經一命嗚呼了,快去替他收屍罷。”這句話惡毒之至,猶如淬毒利箭猛然射中蚩尤心底最柔弱處。

蚩尤再也按捺不住,怒極反笑道:“老妖魔,爺爺我先替你收屍!”驅鳥急衝,雙手握刀,真氣迸爆,一道碧光轟然飛舞,從苗刀刀鋒破空衝出,彷彿狂飆閃電似的破入玄冰鐵柵,朝著那人當頭斬落。

“轟!”

氣浪翻卷飛炸,石塊迸飛。那水晶罩子耀放出刺目的白光,鐵柱嗡嗡震響,震耳欲聾。群鬼號哭,紛紛辟易退縮,便連洞外的冰電蝠龍也狂聲怒吼起來。

蚩尤氣血翻湧,倏地朝後疾退,駭然忖道:“這罩子是什麼寶物,竟然如此堅硬!”卻見那人端然靜坐於水晶罩中,毫髮無傷,斜眼冷笑道:“好好一柄苗刀,竟落在這等蠻夫手裡,沒的墮了羽卓丞的聲名。”

蚩尤大怒,正要重新奮力劈斫,心中一動,突地扛刀肩上,哈哈笑道:“老妖魔,你想激我鑿破這鳥蛋殼子,放你出來麼?我偏不上當。”轉身欲走。

那人嘿嘿冷笑,連看也不看他一眼,極是鄙夷,冷笑道:“連這雞蛋殼也沒法鑿破,還變著法子遮羞開脫。嘿嘿,果然是喬逆賊的孽種,無能之至,可笑之極。”

蚩尤怒火又起,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先將你放出來,再將你殺得神魂俱滅!”一念及此,殺氣凜然,哈哈笑道:“老妖魔,不必激我,既然連鬼也作膩味了,爺爺這就送你上路。”真氣澎湃,萬千碧光從丹田洶湧衝起,滔滔不絕地卷向兩臂。

念力探掃,那水晶罩子雖然堅硬無匹,但隱隱有百十道細小的裂紋,想來是被那人掙扎時震裂。混金鐵環釘穿處,亦有不少微小裂紋。

他一面畢集周身真氣,一面默默計算,終於找到水晶罩上某處受力最重,裂紋最深的攻擊點。

當下大喝一聲,苗刀轟然電舞,黑暗中驀地閃起一道耀目無比的碧翠光弧,朝著水晶罩雷霆似的猛劈而去。

當是時,那人哈哈冷笑,周身青光大作,一團眩目的碧光突然自丹田處爆放開來,形成層疊飛轉的螺旋氣芒,閃電似的迸飛怒射,恰恰與蚩尤苗刀撞擊在同一個裂紋上。

“轟!”光芒崩爆,萬鬼驚哭,團團氣浪如狂風捲舞。

蚩尤亂髮飛舞,鬚眉皆碧,雙腕劇烈抖動,牙關痠疼,周身彷彿瞬間被震成萬千碎瓷,隱隱覺得苗刀已經破入那水晶罩中,卻絲毫不能抽離而出。

突然聽見“噶啦啦”一陣脆響,那水晶罩陡然裂開無數裂紋,刺目的碧翠光團在罩中鼓舞變幻,倏地炸將開來。

又是一陣轟然巨響,萬千碎片沖天射舞,一股強猛如海嘯山崩的衝擊波當胸怒撞,他低喝一聲,身不由己地高高飛起,噴出一口淤血。

腕上一緊,苗刀突然被凌空奪去,耳邊只聽見那人冷冷道:“小子,讓你見識見識長生刀真正的威力!”

又驚又怒,正要奮力反搶,忽聽鏗然脆響,那苗刀驀地發出震天動地的虎嘯龍吟,一道一丈來寬、十餘丈長的狂猛碧光突然從青銅刀鋒噴爆衝湧而出,彷彿青龍出海,破雲擺尾。

那人厲聲笑道:“萬木爭春,天下長生!”蚩尤耳邊轟然震響,只見那道矯龍似的青光怒吼卷舞,從眼前刺目掃過,無數碧翠的光芒紛搖沖天,繽紛閃耀,彷彿萬千綠樹巨木在春風中摩雲瘋長。

蚩尤心中一緊,呼吸不暢,體內碧木真氣被刀氣激生,喧囂怒吼著奔竄亂湧,似乎亦將隨著那刀芒破體而出。意識瞬間混沌,彷彿也化作了苗刀的一部分,迷迷糊糊地在半空沉浮跌宕。

轟鳴聲激盪不絕,天搖地動,鬼哭聲、怪吼聲、狂笑聲此起彼伏,與那交相疊爆的轟炸聲參揉一處,瘋狂、嘈雜而又震撼人心,彷彿天地突然毀滅了一般。

那人厲聲長笑聲中,又是一陣轟隆震響,蚩尤氣息翻炸,幾欲暈去。恍惚中聽到洞外傳來那冰電蝠龍的淒厲狂吼,恐懼、絕望而憤怒。

洞腹震動,巨石亂飛,金屬鏗然激撞。陰風捲席,依稀可見無數道魂光號哭著從他身邊衝湧而過,朝著洞外滾滾飛去。

不知過了多久,一切重歸寂靜。

蚩尤從地上緩緩地爬了起來,環視四周,山腹中一片狼籍,地上堆滿了掉落的巨石,所有洞窟的玄冰鐵柵竟然全都大開,隨風輕輕搖盪,顯是被那神秘人以苗刀斬開了山腹內的機關總閥,所有的妖鳥鬼怪俱已逃得蹤影全無。

那神秘人的肉身依舊被混金鎖鏈與白金鋼枷牢牢鎖困,端坐在洞窟中,低首垂眉,似乎從未動彈過,碎裂的水晶罩在他身旁散落了一地。

蚩尤心中又是驚怒,又是駭異,不知那人究竟是誰,竟能趁著自己苗刀破入這水晶罩的一瞬間,藉助苗刀靈性,將元神離體衝出。並在剎那之間奪走苗刀,大鬧逃逸。

其元神念力之強,只能以“驚世駭俗、匪夷所思”來形容。但這等奇人,為何竟會被弄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困在這九泉之下?諸多疑惑洶洶湧上心頭。

想到自己為他所激,終於還是上了這老妖魔的當,連苗刀也被他搶去,不由恨恨難平。又想,這人既被困在鬼界,多半與那幽天鬼帝也有仇隙,自己將他放出,說不定有益於自己救出父親亦未可知。

即便那人不去找幽天鬼帝的麻煩,這萬千冤魂一旦逃出,鬼界中只怕也要大亂。自己趁亂尋找父親,總要容易一些罷?想到此處,鬱怒少解。

環顧四周,突然又一陣莞爾,覺得適才之事實在太過荒唐滑稽,忍不住捧腹哈哈狂笑。

太陽烏見他原本怒容滿面,忽然昂首狂笑,都大覺古怪,只道他急怒攻心,當下嗷嗷亂叫,紛紛用翅膀輕拍他脊背。

蚩尤調息片刻,翻身躍上鳥背,嘿然道:“走罷。”

太陽烏歡鳴聲中,交錯飛舞,掠出洞外。蚩尤只怕那冰電蝠龍突然偷襲,凝神戒備。豈料方甫衝出水簾,便瞧見那妖龍被苗刀貫穿在左側巨巖上,兇睛凸出,鮮血如瀑布垂流,早已死去多時。想必又是那神秘人所為。

阿虎的綠光人頭飄蕩在苗刀刀柄上方,木無表情地望著蚩尤,見他業已出來,突地轉身朝前飄去。蚩尤大喜,叫道:“阿虎,你要帶引我找我爹麼?”阿虎不答,朝前飄去。

蚩尤精神大振,將苗刀陡然拔出,騎鳥緊追。心中記掛父親,適才發生之事頃刻間便拋到了九霄雲外。

那幽綠的阿虎人頭飄飄忽忽地急速飛行,引領著眾太陽烏沿著血河迤儷前行,穿過陰森森的漫漫山林,衝破黑茫茫的妖霾鬼霧,朝著更加幽深迷茫的前方無聲無息地飛去。

突然水聲轟鳴,前方又是一個萬丈懸崖,大河到此,再次化作巨瀑飛衝噴瀉而下。

蚩尤駕鳥朝下疾衝,望見重重黑霧下水汽迷濛的幽潭,心中一凜:“他奶奶的龜蛋海蛤,這水潭中又會有什麼妖魔鬼獸麼?”當下真氣鼓舞,凝神戒備。

果不其然,將近水潭時,突聽一聲轟隆震響,水浪衝天,又有一條巨大的妖龍怒吼著猛衝而上。

此次既早有防備,自不與它糾纏。蚩尤不待它飛衝而至,早駕鳥直飛,閃電似的掠至數百丈外,在前方大河上空盤旋等候阿虎。

那妖龍撲空,大感懊惱,怒吼連連,半空騰舞曲彈,將山石擊打炸裂,折騰半晌,又悻悻然鑽入潭中,掀起滔天巨浪,卻並不追來。

蚩尤心道:“是了,這些屍獸果然都是鬼界中鎮守冤魂的妖魔,所以不敢擅自離開。他奶奶的,不知這些水潭下,又藏了什麼妖魂厲魄?”好奇心大起,但想到眼下重任,惟有收斂心神,追隨阿虎朝前方飛去。

那大河洶湧奔騰,到了前方又是一片懸崖。如此迴圈,層層向下,每一級的懸崖瀑布之下,果然都有一個兇獸鎮守。

蚩尤自小熟知大荒逸事,對有史以來的大荒妖獸如數家珍,這些鎮守水潭的屍獸竟然都是大荒知名妖獸。若非他早有準備,駕御太陽烏遠遠飛離,只怕又免不了一番激鬥。

到了第九級懸崖邊緣,蚩尤驅鳥盤旋,突然狂風大作,雲霾紛散,下方射起萬道彩光。穿透重重妖霧,他驀然看見生平見所未見的壯麗景觀。

蚩尤駕鳥盤旋,凌空四眺。頭頂籠罩著黑茫茫的大霧,下方則是滾滾烏雲,無邊無際。狂風怒舞,雲霧洶湧,海一般地翻騰著,陰暗而邪惡。

突然一道閃電閃過,四周雪亮,不知何以,他竟突然置身於一個巨大幽深的山壑中。

藉著剎那電光,他看見這山壑縱橫約莫四千丈,險崖環合,四周崖壁上竟都飛懸奔瀉著巨大的瀑布,水聲轟鳴,上不見其始,下不見其終。四壁水汽迷茫,如雪浪白線,為洶洶黑雲鑲上了眩目的銀邊。

閃電既逝,一切重歸黑暗。忽然又是“轟隆隆”一陣驚雷暴響,天搖地動。黑雲劇顫,漣漪似的盪漾開來,整個世界似乎要崩塌一般。

“轟!”

下方突然一陣宏聲巨響,萬道霞光四射沖天,穿透茫茫妖霧,天地陡亮。但見黑雲玄霧之間,無數絢彩光柱破立飛舞,團團旋轉,豔光流離變幻。

眩光大作,白熾刺眼的光芒滾滾沖天,下方的烏黑雲海登時消散得無影無形。彩光白芒投射在上空茫茫黑霧上,光影跳躍,曲伸變化,組成無數妖魔鬼怪的形狀,似乎在他頭頂張牙舞爪,作勢欲撲。

四周巨瀑怒吼喧囂著飛流沖瀉,氣勢萬鈞。

寬廣的水瀑在彩光對映下,光彩絢麗,隱隱閃爍著猩紅的血光。瀑流激浪中,萬千白骨屍鬼嚎哭墜落,哭聲共振,在山壑中激旋迴蕩,合著那淒厲呼號的風聲,更覺詭異可怖。

陰風從下方怒吼倒衝,冰寒徹骨,颳得蚩尤頭髮、衣裳獵獵鼓舞,雙眼被那熾光所刺,幾乎睜不開來。太陽烏卻極是興奮,嗷嗷亂叫,在彩光中俯衝交錯,展翅高翔。

蚩尤青光眼碧芒綻放,凝神逆光俯瞰,過了片刻,方才漸漸適應。

下方深不可測,白光耀眼,無數道赤紅色、碧翠色、銀白色、橙黃色、烏黑色的光芒飛蛇似的亂竄,從壑下交錯飛舞,閃電似的朝上疾衝。眼花繚亂,蔚然壯麗,彷彿無數焰火迸爆飛舞,又如同萬千菊花迎風怒放,爭妍鬥豔。

億萬彩光相互撞擊時激射出串串電光火花,伴隨著刺耳尖利的叫聲,象是嚎叫,又象是歡呼。

四周滾滾飛瀑傾瀉而下,夾雜其中的漫漫屍鬼被巨浪拋擲亂舞,撞到那些飛衝而來的五彩光芒,登時癲癇劇震,陡然朝上方筆直飛拋。口中嚎叫,眼白中閃爍著森寒兇光,竟象是突然復活了一般,縱橫飛舞,紛紛衝入四周的瀑簾之中,消失無蹤。

阿虎的碧光人頭在萬千彩光中游離飄忽,旋轉著朝山壑下方的茫茫白光衝去。蚩尤叫道:“阿虎!”驅鳥電衝而下。

太陽烏早已躍躍欲試,聽他口令,登時歡鳴高呼,“颼颼”連聲,五支火箭似的朝下猛射而去。

狂風震吼,水聲轟隆,四周幻彩流離,光芒閃耀。

蚩尤駕鳥在道道絢光之間急速穿飛,彩光氣箭貼著周身飛擦而過,陰寒撲面。那些絢麗的氣芒在眼前衝掠而過時,忽然扭曲成可怖的鬼怪人頭,倏地變大,瞪著眼睛朝他嘶聲咆哮,耳邊不住響徹怪叫怒吼聲。

蚩尤心中一凜:“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些彩光既分五色,難道竟是鬼界中衝出的五族厲魄?”

傳說天地分混沌界、人界、幻界、神界、鬼界五大界,其中混沌界為萬物之始端。混沌界有五大元神,即白金神識、青木神識、黑水神識、赤火神識、黃土神識。又稱為太乙金真、太乙木真、太乙水真、太乙火真、太乙土真。

這五大神識為天下萬物元神魂魄的根本源主,如太陽一般逸散出五種元神,附著於天地萬物之上,萬物始有靈性。人界萬物,因其內質構造不同,所附著的五大元神比重也有所不同,因而分為金木水火土五大種屬。

人類肉身毀滅之後,弱小的元神迴歸混沌界五大神識,融合後重新分散逸出、附著人體,即為來生。

強盛的元神則直接登入仙界,成為永恆的個體神識,是為“登仙”。仙界不滅神識重新進入人界,附著人體,即為“轉世”。而腐朽的元神因渾濁沉重,難以返回混沌界,更無法登入仙界,只能墮落於冥間鬼界,成為幽靈魂魄。

傳說幽靈鬼魂被封閉於冥間,或化為縷縷陰氣滲入人界,成為流螢;或逐步分解消失,成為虛無之炁;又或乘著七月鬼門關大開之時,衝出鬼界,重返混沌。但據說每逢七月冥門大開時,總有許多厲鬼衝到人界,附體於元神虛弱的人身,吞噬其神識,霸佔其肉身。

眼下這萬千飛舞的彩光絢芒,鬼影幻化,邪氣森森,多半便是從鬼界中衝出的妖靈厲魄,是以見到四周飛瀑衝卷而下的殭屍,便紛紛迫不及待地衝入其中。

蚩尤一念及此,不敢大意,真氣鼓舞,將四面八方圍射而來的五彩妖魂紛紛衝震開來。眾幽靈被他的碧木真氣撞擊,登時扭曲變形,慘叫怒吼著迸散逃離,不敢靠近。

太陽烏嗷嗷怒吼,猛地噴出一團團烈火,將一個個鬼魂燒灼煙化,慘嚎飛逃。

阿虎的綠光人頭迤儷飄忽,越飛越快,蚩尤驅鳥全速追隨,猶如五道紅光彗星,電閃而過,朝著五光十色,變幻奪目的山壑深處衝去。

越往下飛,那衝飛怒射的五色厲魂便越來越發密集,陰寒之氣亦越來越盛,蚩尤與太陽烏的身上都凝結了雪白的冰霜,不住地融化滴落,又不住的凍結加厚。

迎面刮來的妖風彷彿洶洶不絕的冰濤巨石,“啪啪”抽打,與蚩尤周身閃耀的護體真氣擊撞出妖豔絢麗的火花。

他體內的碧木真氣極為雄渾,又因木族真氣的“生長”特性,遇強則強,被這兇猛無匹的妖氣所激,登時爆發出超常的力量,周身上下,翠綠色的氣芒團團飛轉,吞吐起伏。

蚩尤豪情激湧,離九泉之底越近,心中原有的些微懼意反倒蕩然無存。凝神聚意,忘了生死,忘了周遭一切,只是追隨著那碧光人頭,急速地向冰寒詭異的壑底衝去。

突然“砰啷”一聲爆響,下方蓬然爆炸,巨大的白色光波轟然鼓舞翻卷而上,彷彿層層疊疊的白雲巨浪陡然湧起,急速衝來。

蚩尤眼睛一花,驀地運轉周身真氣,與太陽烏圍集一處,定如磐石。

白色光波倏然衝來,山壑中漫漫銀光,氣浪迸撞,將他與太陽烏硬生生朝上推送了數十丈。

蚩尤陡然一顫,冰寒灌頂,周身幾乎凍僵。無數絢彩魂光密集飛舞,發狂似的吼叫著,從他身側繽紛衝過。

衝擊波聲勢浩大,四周崖壁炸裂開來,巨石飛舞,山壑中轟隆回震,雙耳欲聾。

蚩尤頓住身勢,凝神俯瞰。正下方,一個巨大的玉石圓壺正倒懸疾轉,那玉石壺晶瑩剔透,壺身渾圓,彷彿兩個水晶球連線成的大葫蘆。葫蘆上半部的外側,環繞鑲嵌了五個小球。

五色妖靈元神猶如滔滔洪流,從那玉葫蘆下方洶洶衝來,或衝入那葫蘆玉壺中,或從玉壺四周衝卷而過,繽紛繚亂地朝上空交錯飛竄,呼號吶喊著鑽入四周飛瀑急流中的殭屍體內。妖靈如海浪狂潮,來勢兇猛,與玉葫蘆摩擦時,激撞出眩目的七彩光芒。

玉壺飛旋,水晶球的壺身中,絢光流彩,五色迷離。而壺壁的五個小球則閃爍著赤紅、碧綠、橙黃、銀白、烏黑五種光澤,隱隱可以看見有五個人影在小球中盤膝繞舞。

阿虎的碧光人頭飄渺遊移,到了那玉葫蘆的翠綠小球旁側,突然頓住不動。

蚩尤驀地一震:“難道爹便在那小球裡面麼?”心中狂跳,不由得緊張起來,默唸“闢浪訣”,駕鳥繼續疾衝而下。

“轟隆隆!”下方又是一陣驚雷爆響。

玉壺中的五彩絢光突然交迸激炸,壺身劇震,壺心繽紛錯亂的彩光驀地化為赤、橙、綠、白、黑五道光芒,分別旋轉飛舞,閃電似的衝入壺壁的五色小球。

四周衝湧飛騰的五色妖靈與震動的玉壺相撞,頓時鼓起巨大的白色光芒,頃刻間形成狂猛無匹的衝擊波,怒吼迸爆,朝上滾滾推進。

蚩尤再次被往上推送了六十餘丈。

每隔片刻,那玉葫蘆內的彩光便會迸爆一次,與外部的妖靈光潮激震出強猛衝擊氣浪。蚩尤急速下衝,又每每被衝擊波反撞上拋。如此反覆幾次,終於衝到了玉壺旁側。

玉葫蘆極大,直徑當在百丈左右。壺壁的五個“小球”,每個直徑亦不下五丈。彩光閃耀,對映在壺壁上,班駁流離,極是美麗。

蚩尤突然覺得神迷意奪,煩亂不堪。“嗚嗚”激響,無數妖靈怪叫著朝他撲來,險些便衝入他的體內。

蚩尤一驚,強自收斂心神,雙掌翻飛,將兇靈轟然震開。騎鳥盤旋,繞著那翠綠色的小球凝神細看。

球中碧光耀目閃爍,一個人影端然寂坐,忽快忽慢地旋轉著,翠光繚繞飛旋,從他頭頂洶洶灌入。那人身影高大結實,側臉輪廓英武挺拔,極似喬羽。

苦尋半晌,終於在這幽冥鬼界再度相見,蚩尤又驚又喜,熱淚險些湧了出來,攥拳猛擂那圓球,大叫道:“爹!”

“砰!”他的拳頭剛碰到球壁,登時光芒迸飛,氣浪炸爆,一股兇猛巨力當胸反撞而來,重重擊打在護體氣罩上。

蚩尤悶哼一聲,倏地朝後拋飛,縱聲大喝,忍住體內翻湧的氣息,驅鳥盤旋,反衝急進。雙手握刀,鼓舞真氣,一式“破竹裂地訣”電斬而下。

狂風怒卷,刀芒轟然爆漲,翠光耀目。這一刀傾盡全力,氣勢萬鈞,遠遠望去,宛如青龍狂舞,山壑中的萬千彩光絢芒競相失色。

“轟!”刀氣方及葫蘆壁球,登時如電擊雷劈,眩光刺目,氣浪如狂。蚩尤周身一震,彷彿瞬間麻痺,腦中轟隆作響,恍惚中似乎有萬千妖靈洶洶怪叫著從那白光氣浪中喧囂衝來。

“僕僕”連響,周身上下一陣劇痛,彷彿被萬箭洞穿,又如同被無數毒蛇同時咬噬一般。

白光澎湃,如雷貫耳。蚩尤喉中一甜,鮮血狂噴,與太陽烏一齊朝後急速跌飛,腦中嗡然,周身僵硬,經脈錯亂封閉。

當是時,“轟啷”悶響,玉壺內的五彩絢光再度激撞迸炸,霓光霞彩,金蛇亂竄。蚩尤一凜,奮力彈壓住躁亂的元神真氣,怒吼一聲,將體內淤血噴將出來,搶在衝擊波震盪產生之前,駕鳥徑直往下衝去。

說時遲那時快,頭頂如焦雷並奏,氣浪狂猛,四下迸飛,將他猛地朝下推送。

妖風怒舞,眼花繚亂。下方陰寒徹骨,鬼氣森森,彷彿一口水汽悽迷的深井。萬千絢彩妖靈從白茫茫的霧霾中亂竄而出,迎面飛撞,被他的真氣一一震開。

蚩尤定睛望去,透過下方五彩靈光與蒼茫大霧,依稀看見山壑壑底有一個黑漆漆的深洞,無數的五族鬼靈便是從那黑洞中噴湧而出,悽號怪叫著朝上方逃逸電衝。四周飛瀑衝到壑底,激撞交匯,滾滾衝湧向黑洞,被那萬千妖靈彩光衝撞,登時化作茫茫大霧,繽紛瀰漫。

蚩尤心中一緊:“莫非這黑洞便是鬼界的陰陽冥門嗎?”抬頭眺望,玉壺壺口正對著自己,流光溢彩,迷離變幻。

突見阿虎的碧光人頭飄蕩悠忽,與諸多妖靈一齊往那玉壺壺口衝去,蚩尤心中一動:“是了,我砍不裂這破玩意兒,難道還不能從這裡進去麼?”精神大振,驅鳥往上衝去。

豈料眾太陽烏突然顯得頗為驚恐惶惑,嗷嗷怪叫,只是盤旋繞轉,不敢上行。

蚩尤心下大奇,十日鳥乃木族神禽,遠古時甚至是馱日神鳥,向來膽大包天,狂野桀驁,與他頗對脾胃,何以忽然變得如此膽怯,畏縮不前?忍不住皺眉喝道:“鳥兄,你們膽子怎地突然變得如此之小?連公雞也不如了!”

太陽烏連連搖頭,拍翼鳴叫,張喙叼住他的衣裳,往後拉扯,極為焦急。

蚩尤心中微微一凜,暗想:“難道這石壺裡有什麼了不得的東西,竟連十日鳥也不敢招惹?”但想到自己父親生死未卜,困在這玉壺之中,登時熱血上湧,什麼也顧不得了。

昂首長嘯,厲聲道:“鳥兄,鬼門關我都不怕,還怕這龜蛋石壺嗎?你們不敢妄闖,我一個人進去便是!”凝神聚氣,將眾太陽烏瞬間封印入苗刀。藉著身下陰風鬼靈的衝撞之力,縱身飛掠,御風筆直上衝。

到了那玉壺壺口,突覺陰風狂驟,一股強大至不可思議的渦流猛地將他往壺中吸去。

“哧哧”連聲,蚩尤身上的衣服突然迸裂開來,撕條飛舞,剎那之間變得破碎襤褸。彩光瘋狂閃爍,陰寒刺骨。頭昏目眩,耳中“嗡嗡”轟鳴,萬千森冷巨力陡然夾擊,五臟六腑似乎已被擠爆,險些便欲大口嘔吐。

他碎衣亂舞,幾近赤裸地懸空而立,周身皮膚如海浪起伏鼓舞,血管爆起,鮮血澎湃,似乎隨時都要破膚噴湧而出。

蚩尤心中大駭,意守丹田,真氣洶湧,形成碧翠色的護體光罩。默誦拓拔野相授的“因勢利導”的口訣,念力感應四周氣浪、力量,隨形變化,勉強從萬千巨力的夾擊中逃了出去。

凝神四望,周圍彩光流離,空中竟懸浮著無數的氣泡。每個氣泡中都抱膝蜷縮了一個胚胎似的物體,各為赤紅、橙黃、翠綠、銀白、烏黑五色。想來便是五族的妖靈鬼魂。

氣泡錯落繽紛,漫空飄搖,光澤相互輝映,耀射出千萬道絢麗的光芒。

玉壺極大,遙遙可見光潔瑩潤的壺壁急速飛旋,閃耀著淡淡的銀光。壺壁通連著那五個小球,眩光閃耀,人影迷離。

蚩尤大喜,正要朝碧綠色的球體御空衝去,壺心正中突然黑光四射,朝著壺壁螺旋飛撞。壺壁一震,閃耀起眩目的白光,彷彿萬千光弧漣漪,驀地盪漾迸飛,層層疊疊地朝壺心呼嘯衝來。

“轟隆”連聲,白光及處,氣浪迸掃,絢彩光芒登時彎曲亂扭。

壺中的萬千氣泡競相迸炸,四周鬼哭狼嚎,刺耳揪心。那些五色胚胎陡然扭曲變形,化作可怖的鬼怪形狀,淒厲嚎叫著從炸裂的氣泡破舞衝出,“乒乒乓乓”地撞在一處,倏地交匯融合,化為五道巨大的顏色各異的光浪氣流,急速飛旋,朝著壺壁上的五個小球衝擊而去。

蚩尤被那白光交撞,護體光罩頓時碎裂渙散,“轟”的一聲,心臟似乎炸裂開來。只覺自己元神陡然箭也似的朝上衝去,眼看便要破體而出。心中大驚,猛地默唸“定神訣”,形神一致,沖天飛起。

當是時,身後陰風怒吼,周身毛孔陡然收縮,又突然舒張放大,突地刺痛攻心,似有萬千霹靂自毛孔中生生劈入。

“轟!”一道刺目的碧光從他胸腹破體而出,既而他的四周轟然衝過滾滾綠光,陡然將他平空捲起,身不由己地朝著壺壁那碧綠的球體飛旋衝去。

蚩尤卷溺翠光之中,周身亂抖,彷彿被萬千利刃撕裂一般,痛不可抑,全身毛孔燒灼劇痛,如火燒,如蟲噬,無數氣流在體內轟然亂走。

他“啊”的一聲痛吼,眼前迷亂,突然目不視物,盡是群魔亂舞、骷髏搖擺的恐怖幻覺。念力及處,只覺數不清的妖靈元神桀桀怪笑著衝入自己體內,順著經脈氣血,朝自己頭頂泥丸宮洶洶衝來。

心中大駭,突然閃過一個可怖的念頭:“糟糕!這些妖靈已經侵入自己體內了!”以蚩尤的真元,即便被鬼靈寄體,原本也無可懼怵,只是這萬千妖靈潮水似的瞬間湧入,景況自然大大不同。

況且這些鬼魂偏生都是木屬妖靈,蚩尤又是天生木德之軀,最易吸納,一旦盤踞體內,想要再行驅逐便極為困難。

蚩尤猛一咬舌,神智陡醒,強忍劇痛,大吼一聲,念力洶湧,真氣磅礴,護住心腦與經脈要穴,將衝入體內的萬千鬼靈反捲震出體外。

但那木屬妖靈所匯聚的光流太過強沛兇猛,有如山洪爆發,海嘯颶風,無數的兇靈前赴後繼地衝入蚩尤體內,雖然大部貫體衝出,仍有不可計數的兇靈羈絆其中。所幸泥丸宮、丹田及各經絡要穴已被他緊緊護住,妖靈暫時不能竊據其體。

翠綠色的鬼靈光流呼嘯卷舞,朝著碧色球體衝去。壺壁急速飛轉,那小球內的碧光耀耀閃爍,如鬼火熊熊,詭異陰森。

喬羽低首垂眉,盤膝坐在深淺變幻的翠光碧芒中,雙手上下翻轉,置於腹前。無數綠光幻化為骷髏,嚎哭怪叫著從他頭頂貫穿而入,他周身皮膚也隨之波浪似的鼓舞起伏,隱隱可以看見萬千邪靈在他體內亂竄飛舞。

蚩尤心中狂喜驚怒交相混雜,奮力大叫道:“爹!”驀地忖道:“若讓這些妖靈源源不斷地附入爹的體內,可就再難相救了!”當下咬牙大吼,奮起全力,揮刀橫斬。

他全身怒放青光,萬千綠線順著經脈轟然衝向苗刀刀鋒。盤踞體內的木屬妖靈被其真氣衝卷,竟也隨之滔滔不絕地湧向苗刀,“呼”的一聲,苗刀碧光大盛,衝出十餘丈長的狂冽氣芒,轟然怒舞,將喬羽四周的妖靈綠光陡然斬斷!

刀芒螺旋飛卷,被截斷的滾滾妖靈光流登時隨著刀芒旋轉上揚,龍捲風似的逆轉飛舞,與蚩尤一道重重地撞在距離小球數丈處的壺壁上。

“嘭!”

白光與綠光激爆迸炸,慘叫怪嚎不絕於耳,萬千木屬妖靈從碧光中飛射而出,許多鬼靈應聲炸裂,波盪粉碎,很快便消逝無形。

蚩尤從眩光中筆直反撞而出,渾身迸出數十道血箭,痛徹骨髓,魂魄幾欲出殼逸散。殘留於他體內的妖靈也被震得慘叫迭聲,盡數飛甩脫殼。

當是時,那四道赤紅、橙黃、銀白、烏黑的妖靈光流轟然衝入另外四個小球,光芒迸放。那玉葫蘆一直在五道妖靈光流的共同作用下維持平衡,急旋飛轉,此刻五道魂光只剩四道,撞擊在壺壁五球上的力量頓時變得不均勻。

轟隆巨響,壺身陡然失衡,猛烈傾斜震盪,貯藏在壺壁五球內的妖靈流光紛紛衝射逸散,一時天旋地轉,光芒刺目,絢彩繚亂。五色妖靈四射飛舞,撞擊在壺壁上,紛紛神魂俱滅,慘叫迭聲。

蚩尤咬牙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裡妖魔太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這龜蛋葫蘆搗個七零八落,趁著混亂之時,背起爹衝出鬼界。”振奮精神,大吼聲中苗刀青光電舞,全力施展“神木刀訣”。

刀芒縱橫,霹靂似的飛撞在葫蘆內壁上,轟然迸炸,氣浪鼓舞。蚩尤每一刀砍出後,立即變幻姿勢,借勢御風奔離,逃開反撞的氣浪。如此連揮了數十刀,他已漸漸掌握了在這葫蘆中騰挪發力的訣竅,體內真氣也漸漸恢復暢達,刀芒威力越發驚人。

玉壺原已失衡,被他這般鼓搗,登時震盪得更為猛烈。

壺心正中突然爆出一個沙啞低沉的怪吼聲:“臭小子!又是你來搗亂!我要你生不如死……”狂怒已極,聲浪如雷,剎那間竟震得蚩尤險些暈厥。

好在話音未落,滾滾妖靈眩光忽然從玉壺壺口呼嘯衝入,彷彿一道彩虹橫貫長空。

轟然巨響,光芒迸炸。那人“哇”的一聲大吼,似乎被那洶湧的鬼靈流光撞個正著,剩下的半句話登時堵住,過了片刻,方才轉化為淒厲可怖的縱聲長嘯。

那聲音正是在通天河畔,佔據喬羽軀殼的“幽天鬼帝”!

蚩尤又怒又喜,半空穩住身形,循聲探察。只見一個嬰拳大小的渾圓白骨在五彩眩光中急速旋轉,閃耀幻化出鬼影形狀,忽長忽短,變化不定。那沙啞的聲音在白骨淒厲怒吼,狂亂驟變,顯是痛苦已極。

蚩尤心下訝然,靈光一閃,明白這廝必定是躲在這葫蘆中,藉助鬼界五族妖靈,修煉什麼陰毒的法術邪功。不想自己誤打誤撞,無意間正好打破葫蘆內的五屬元神的平衡狀態,破壞了這妖魔的修煉環境,迫得他走火入魔。想到此處忍不住哈哈狂笑,快慰已極。

又想:“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妖魔修煉的究竟是什麼妖法?在通天河畔與白帝相鬥時,他附在爹身上,現下又為何要脫體離魂,將我爹放在那小球中?”心中雖有許多疑竇,但身在鬼界險地,不敢多加盤桓,眼見那兇厲鬼帝自顧不暇,更不猶疑。

當下縱聲長嘯,踏空急掠,穿透飛湧而來的萬千鬼靈氣泡,朝著喬羽所在的碧綠小球衝去。一心搶在那妖魔出關之前,帶著父親離開此地。

身形如電,瞬間衝入那碧綠的球體中。見父親端然寂坐,閉目低頭,形容頗為落拓憔悴,蚩尤悲從心來,熱淚奪眶而出,伏身拜倒,哽咽道:“爹,孩兒不孝,累您受了這麼多苦!”

他素來堅強冷傲,自小更以父輩英豪為己楷模,不管受了多麼大的苦難和屈辱,也是流血不流淚。但此刻,在生離死別的四年之後,終於與父親在鬼界重逢,多年以來的風霜雪雨、悲愁困苦,頓時如大河決堤,情難自抑,再也忍不住洶湧的淚水。

喬羽似乎被封閉了經脈,聽若罔聞,依舊如磐石坐地,紋絲不動。聽見四周震耳欲聾的鬼哭狼嚎,蚩尤微微一凜,強按澎湃的心潮,驀地抹去眼淚,跳將起來,恭聲道:“爹,孩兒這就帶你走!”

正要彎腰揹負,喬羽陡然睜開雙眼,盡是眼白,寒光大閃。

蚩尤雖未瞧見,卻忽覺背後森寒殺氣如電劈來,心中大凜,立知不妙。真氣衝湧,待要竄掠而出,周身上下竟已被喬羽散發出的、極為陰寒的碧木真氣瞬間籠罩,絲毫動彈不得。

當是時,“颼颼”連聲,喬羽胸腹間的傷口驀然開裂,十幾只七彩眩然的九冥屍蠱電射飛舞,倏地鑽入蚩尤的腰肋!

蚩尤腰間劇痛,大吼一聲,真氣迸爆,猛地掙脫喬羽的真氣束縛,將幾隻屍蠱硬生生震出體外,但至少已有六隻蠱蟲鑽入血脈,朝他心肺急速游去。

那幽天鬼帝厲聲大笑道:“既來之,則安之。你們父子就在鬼界好好團圓罷!”那圓球白骨內黑光大作,驀地從千絲萬縷的妖靈綺光中破舞而出,嗚嗚旋轉。低沉沙啞的聲音在玉壺中嗡嗡激盪,發出魔咒一般的低語。

喬羽喉中赫赫低吼,眼白厲芒森冷,突然一躍而起,雙手化爪,凌空裂舞,朝著蚩尤發起洶洶猛攻。

蚩尤吃驚叫道:“爹!”驀地明白喬羽定是中了九冥屍蠱,被那妖魔操縱,才身不由己,朝自己狂攻。他生怕誤傷父親,不敢以苗刀阻擋反擊,當下氣衝湧泉,閃電衝掠,一面全力閃避,一面尋思良策。

“哧哧”激響,十道碧綠色的極寒真氣破指飛揚,凌厲縱橫。喬羽如附骨之蛆,緊隨其後。蚩尤身上的破衣被他銳利的指風掃蕩,登時斷碎迸揚,皮膚亦烙出道道血痕。

與此同時,壺壁上的另外四個小球光芒閃耀,四道人影倏然衝出,轉瞬間便環繞在幽天鬼帝身側,盤膝繞舞。那四人頭上各戴了一個怪獸面具,只露出光芒閃耀的眸子。

赤紅、橙黃、銀白、烏黑的光芒從四人身上激爆而出,形成四道巨大的光弧,“呼呼”怒舞,將幽天鬼帝四周的萬千妖靈打得神魂迸散。光弧縱橫交錯,倏地化為四面光牆,將幽天鬼帝阻隔其中。

閃避片刻,蚩尤心中驚駭更甚。喬羽雖然是大荒東海著名的遊俠英雄,但他之所以名聞天下,乃是因為其豪爽正直,特立獨行,敢於領袖八荒俠士,獨立蜃樓城於五族之外,並非他的武功念力有什麼極為驚人之處。平心而論,他的修為至多不過真人級而已。

但此刻的喬羽,真氣強沛,念力妖異,幾近仙級人物。招式兇奇詭異,似乎是木族的“龍爪槐”,但又似乎不盡相同。每一爪劈出,都有如雪山迸裂,冰河炸舞。蚩尤即便是全力相戰,也未必見得是他對手。

蚩尤暗暗心驚納悶,瞥見從父親頭頂洶湧灌入的萬千碧綠妖靈,突然一震,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定是爹體內的這些鬼靈作怪!”

他小時曾經聽說,大荒中有一種妖魔道,以吸納亡靈凶神來增強自己的元神念力。八百年前的水族大巫師羅姬貉便屬此列。

但這種方法極是兇險,稍有不慎,便會被體內的兇靈反噬元神,神識隕滅。即便能控制體內兇靈,亦會有精神錯亂之虞。父親變成這般兇厲妖魔,必定是那幽天鬼帝蓄意所為。

心中驚怒交迸,朝著那幽天鬼帝怒吼道:“你奶奶的……”話音未落,體內的九冥屍蠱突然瘋狂咬噬,劇痛攻心,眼前一黑,幾欲暈去。

當是時,喬羽嚎叫撲閃,如鬼魅穿梭,“哧哧”連響,指風似電。

蚩尤痛吼一聲,沖天飛起,幾道綠光破體飛舞,血柱衝湧。剎那之間,他便已接連中了幾爪,腹部、肩膀被那陰寒歹毒的真氣倏地貫穿,燒灼疼痛,不可抑忍。念力所及,只覺似乎有萬千微小的蟲子蠕動奔流,從傷口鑽入血脈經絡,急速擴散,瞬間遍及全身。

幽天鬼帝啞聲道:“殺了他!”喬羽怪吼聲中,突然高高躍起,倏地衝到蚩尤頭頂,雙爪驀地壓在他的天靈蓋上。

蚩尤心中一涼,突地感到一陣恐懼,周身肌肉瞬間繃緊,旋即又想:“罷了,我的這條性命原就是我爹給的,今日不過送還他而已。” 一念及此,登時平靜下來。剎那間,腦海中閃過從前與父親一起時的萬千情景……

喬羽指爪按在他的頭頂時,突然頓住,歪著頭,眼白翻動,呆呆地凝視著蚩尤頭頂的疤痕。那是他七歲時,獨鬥兩隻海狼所留下的傷疤。喬羽全身劇震,忽然仰頭長嘯,“赫赫”怪叫道:“你是蚩尤!你是蚩尤!”

蚩尤大喜,叫道:“爹!是我!你認出我來了!”狂喜之下,淚水迷濛了雙眼。

幽天鬼帝喝道:“青木鬼王,還不快殺了他!”

喬羽眼中兇光一閃,厲聲嚎叫,周身怒放出萬千道翠綠色的妖鬼靈光,扭曲震顫,彷彿無數鬼怪在同時吶喊一般,雙爪驀地往下插去,卻又硬生生頓住,“噶啦啦”一陣脆響,他猛地攥拳,鮮血絲絲從指縫淌落

喬羽神色狂亂,哈哈怪笑著沖天而起,大叫道:“蚩尤!蚩尤!你是我兒蚩尤!”連喊幾聲,突然振臂大吼,周身經脈綠光閃現,“蓬蓬”連響,光芒迸爆,雄軀搖晃,無數血線破體飛射,剎那之間,他竟已將自己經絡盡數震斷!

蚩尤大驚,叫道:“爹!”不顧體內劇痛,飛身衝起,將翻身急墜的喬羽攔腰抱住。

喬羽眼白翻動,慢慢地翻現出烏黑的眼珠,兇厲狂躁的神色逐漸褪去,凝視著蚩尤,費盡氣力,微笑著慢慢道:“小子,你……已經這麼大了。很好,很好。想不到……竟能……竟能在這兒見到你,爹心裡好生歡喜……”

蚩尤見他氣息渙散,經脈俱毀,多半已無生望。知道父親為了不誤傷自己,寧可斷然自戕,擺脫妖魔的控制。心中駭怒悲苦,咽喉窒堵,哽咽著發不出聲來。

此時妖風怒吼,萬千邪靈從壺口洶洶衝入。幽天鬼帝陰森森地咳嗽笑道:“喬城主,你以為這般一來,我便不能奈你們何嗎?”

喬羽眼光斜睨壺心,凝神聚氣,哈哈大笑道:“不錯。妖魔,我經脈盡斷,看你……看你……如何……”一口氣接不上來,登時昏迷。

蚩尤大驚,張大了嘴,身形搖晃,腦中一片空白。顫抖著將手指探到父親的鼻翼前,發現竟還有遊絲氣息,心中登時一鬆,悲喜交集。不及多想,猛地將父親背起,抄身飛掠,朝玉壺壺口衝去。

壺中彩光流離,妖靈邪魄呼號怪吼,絢麗繽紛地迎面飛撞而來。蚩尤體內劇痛,背上又揹負了喬羽,行動比之先前,已經大不靈便。

突然“僕僕”急響,幾道妖靈猙獰怪笑著衝入蚩尤體內。

蚩尤呼吸一窒,念力掃處,探覺那些妖靈方甫沒體,便被自己體內的九冥屍蠱陡然吞入。心中大駭,先前自己體內並無屍蠱,只需封堵經絡要穴,便可使得衝入體內的妖靈無處逗留,輕易震出;但眼下身內有萬千屍蠱及其幼蟲,一旦被幽靈附體,則再難甩脫!幽天鬼帝啞聲笑道:“嘿嘿,你們父子當鬼界是驛站麼?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小子,你爹不識抬舉,自斷經脈,寧作孤魂野鬼,也不做我鬼國青王,嘿嘿,就由你來頂替好了。”

話音甫落,喬羽突然劇烈震動,無數道碧光從他身上破體紛搖而出,彷彿三月春風,青草曳擺。道道翠光陡然幻化為兇厲妖魔,怒吼著折轉電射,紛紛衝入蚩尤體內。

蚩尤大叫一聲,陡然一震,全身如彎弓滿月,在半空中繃得極緊。腦中轟然,神識混沌,恍惚中覺得眼前萬千妖魔張牙舞爪,撲面而來,他想要抵擋反抗,卻痠軟乏力,動彈不得。周身裂痛,體內萬千蠱蟲歡躍蠕動,將衝入身體的妖靈一一吞噬收納。

他心中狂怒驚怖,嘶聲大吼,雙手朝上一託,將父親背緊,御風踉蹌衝掠。

幽天鬼帝森然笑道:“小子,好好歇歇罷!”突然一道巨大的黑光從他元神寄居的圓骨中迸爆衝出,四周彩光登時波盪搖碎。

“轟”的一聲巨響,被那道黑光卷舞,玉壺內所有的妖靈倏地形成巨大的螺旋絢光,龍捲風似的朝著蚩尤怒嘯飛卷。

“轟隆!”

蚩尤眼前一黑,鮮血噴湧。耳中響徹厲鬼嚎哭,萬道彩光如醍醐灌頂,呼嘯入體。剎那間,如被山壓石撞、千刀萬剮,痛不可當。念力及處,無數木屬妖靈桀桀怪笑著在他體內衝卷飛竄,皮肉登時鼓舞變形,骨骼“格格”作響,全身竟彷彿牛皮氣袋似的陡然吹漲而起。

彩光呼嘯,蚩尤全身鼓脹,簌簌亂震。所有的碧綠靈光都被他阻擋過濾,其他四道絢光轟然貫體衝過。

“砰”的一聲,被那巨大的螺旋彩光撞擊卷溺,喬羽登時從蚩尤背上衝天飛起,重重貫撞在壺壁上。

彩光迸碎,邪靈嚎哭。喬羽陡然一震,依舊昏迷不醒。七竅流血,沿著壺壁緩緩向下滑去。

蚩尤驚駭悲怒,神識迷糊,耳中似乎聽到無數個聲音同時嘈雜呼喊、桀桀怪笑。想要呼喊父親名字,喉嚨卻幹灼燒痛,所發出的竟只是“赫赫”低響;想要轉身飛掠,周身經脈卻彷彿封堵凝固,就連四肢也僵化如石,不聽使喚。

混沌中聽見幽天鬼帝啞聲笑道:“嘿嘿,小子,你還想得起來自己是誰嗎?現在你的體內有億萬元神,莫衷一是。就連你的身體也不知該聽誰的話了……”那低沉陰冷的聲音鑽入蚩尤的耳中,直如一桶冷水當頭澆下,登時將他喚醒。

蚩尤怒吼道:“我是東海喬家男兒蚩尤!”驀地一咬舌尖,神識登時清醒了幾分。默唸“定神訣”,積聚念力,閃電似的衝到喬羽身側,俯身抄手,將他背起,咬牙朝外衝去。

那幽天鬼帝似乎頗為驚異,低“咦”一聲,啞聲笑道:“嘿嘿,有意思。”魔咒滔滔不絕,陡然響起。

蚩尤“啊”的一聲,神識混亂,天旋地轉。萬千聲音在他耳邊哭笑吶喊,眼前繽紛錯亂,無數情景飛閃而逝,似曾相識,又似乎從未見過。頭痛欲裂,猶如億萬毒蛇衝灌腦中,瘋狂咬噬一般。

迷迷糊糊中,看見四道人影挾帶著陰寒森冷的四色妖風,卷舞衝來。眼花繚亂,自己的四肢陡然被人緊緊抓住。背上有個人倏地滑落,朝下疾墜而去。

那人是誰?為何這般臉熟?蚩尤苦苦思忖,腦中彷彿要爆炸開來一般。萬千臉龐驚濤駭浪似的從他腦海中捲過,卻無一人與那旋轉墜落的男子相似。

他睜大眼睛,四肢動彈不得,心中莫名地驚駭恐懼,極力地凝視著那男子,望著他重重地撞擊在壺壁上,血花四濺,骨骼清脆地碎裂,心中一震,突然記起了那張臉容,嘶聲大喊道:“爹!”

喬羽雙目緊閉,烏黑的血液從七竅中緩緩湧出,胸腹傷口劇烈張合,兩隻七彩的屍蠱急速地爬了出來。一道綠光破體而出,飄飄忽忽地朝上飛去。

蚩尤熱淚盈眶,嘶聲吶喊,無論他如何奮力掙扎,始終不能從那四人緊箍的手中掙脫。

幽天鬼帝啞聲笑道:“小子,你的元神倒強沛得很,這樣的念力桎梏,竟然也拿你不住。看來我太小瞧你了。嘿嘿,四大鬼王,將他抓牢了,讓他好好看看喬城主是怎麼灰飛湮滅的!”

忽然妖風鼓舞,無數邪靈衝湧而來,咆哮著幻化為無數張開巨口的妖魔,瞬間席捲,將喬羽的魂魄撕扯粉碎。

蚩尤悲怒欲狂,突然之間大吼一聲,真氣迸炸,那四大鬼王竟然被他硬生生地震飛開來。怒吼聲中,筆直俯衝,雙手飛舞,碧光轟然卷掃,將那些妖靈陡然震飛。

但他父親的魂魄已經碎裂飄散,縱使天地裂,江海涸,也再不能復原了!

蚩尤周身顫抖,牙關亂撞,說不出的憤怒、悲苦和寒冷。眼前視線一片血紅,只覺那股熟悉的麻癢之意從心肺間陡然升起,螞蟻似的緩緩爬過咽喉,向上遊移、遊移……灌頂而去。他知道,當那麻癢感覺在頭頂炸將開來時,他的體內將爆發出不可遏止的狂暴殺意……

當是時,四周陰風怒號,殺氣交迸,那四大鬼王再次交錯衝來。

蚩尤突然振臂狂呼,周身碧光閃耀,猶如火焰竄舞。無數兇靈破體飛揚,又倏地鑽回他體中。他身如彎弓,揉身飛卷,握刀雷霆怒斬,青光爆舞,轟然劈斫在左首衝來的第一個人影上。那鬼王“赫赫”低吼,紅光閃耀,與苗刀氣芒激爆出刺目紫光。

氣浪迸炸,那鬼王倏然後退。

被那道紅光阻擋,蚩尤全身如被烈火焚燒,但這燒灼的劇痛比之心中的憤懣仇恨,卻是如此微不足道。當下不退反進,狂吼聲中,形如瘋魔,苗刀大開大合,翠光縱橫飛舞,竟然全都是兩敗俱傷的拼命招式。

他腦中狂亂,血液沸騰,心中只有一個烈火般熊熊燃燒的念頭:他要將所有這些妖魔,斬盡殺絕!

玉壺中彩光流麗,邪靈飛舞。蚩尤刀芒暴烈兇猛,如閃電,如蛟龍,奔飛竄躍,所到之處,鬼靈魂飛魄散,悽叫號哭。饒是那四大鬼王真氣陰寒強沛,念力超卓,一時之間竟也對他莫可奈何。

幽天鬼帝啞聲低笑,魔咒滔滔,如海潮洶湧圍聚。

蚩尤腦中轟然,體內的億萬妖靈隨著魔咒的韻律呼號跳躍,喧囂鼓舞。他的神識又漸漸地迷糊起來,彷彿身陷寒冷黑暗的冰洋海底,被萬千章魚團團包圍,無數觸角鑽入他的身體,撕裂著,牽扯著,讓他狂亂得不能呼吸,無法思考。

又彷彿自己化成了一株灌木,倏然分裂,長出億萬枝條,每一條都如此枝繁葉茂,當風吹葉舞,枝條簌簌,讓他分不清究竟哪一個才是真正的自己……

迷濛之中,聽到一個聲音在心底苦苦喊道:“我是誰?”話音未落,便有無數聲音同時嘈雜炸響,爭先恐後地吶喊應答。

化身三億,不識自己。蚩尤心識迷亂,腦中空茫一片,直欲發狂。苗刀風雷電斬,瘋也似的狂攻猛進,嘶聲怒吼道:“我是誰?我是誰?”

突然,耳畔聽到一個低沉沙啞的聲音陰惻惻地笑道:“你是青木鬼王!”心底的無數個聲音一齊叫將起來:“你是青木鬼王!你是青木鬼王!”

蚩尤頭暈目眩,喃喃道:“青木鬼王?我是青木鬼王?”狂亂困惑。當是時,眼前人影霍閃,洶洶森寒真氣迎面撲來。他陡地一驚,怒吼揮刀,右手手腕卻被一人從身後鐵箍似的扣住。

蚩尤心中狂暴已極,喝道:“放手!”真氣轟然鼓舞,轉身一掌劈出,迅疾如閃電。

這一記手刀青光怒舞,氣浪驚人。扣住他右腕的鬼王似乎沒想到他在幽天鬼帝魔咒的掌控之下,反應竟依舊如此神速,猝不及防,低叱一聲,一面揮掌格擋,一面擰身避讓。另一隻手卻依舊死死地扣住蚩尤的右腕。

“砰!”

黑光氣盾從那鬼王手掌爆放而出,還未完全形成光罩,便被蚩尤的碧光手刀轟然劈入。

黑光破碎,氣浪倒衝,“哧”的一聲輕響,那鬼王低哼一聲,頭上戴的獅頭面具登時迸裂開來,露出一張欺霜勝雪的俊俏臉容,秋水明澈,白髮飛揚。

蚩尤微微一怔,覺得此人好生臉熟,皺起眉頭待要細想,卻覺得雙耳雷鳴鬼嚎,頭痛欲裂,大叫一聲,天昏地暗,幾欲暈厥。

四周寒氣鼓舞,蚩尤雙手雙腳陡然一緊,立時被那四大鬼王齊齊扣住。

幽天鬼帝滔滔不絕的魔咒聲如天河渲洩,源源不斷地灌入他的耳中。蚩尤周身上下,碧光發狂閃爍,每一處皮膚都隨著咒語的韻律鼓舞跳動,體內萬千妖靈交纏著九冥屍蠱咬噬撕扯,劇痛欲死。

眼前絢光流舞,刺眼已極。幾張怪獸面具不住地晃動。迷迷濛濛之中,又看見那張冰雪般的臉容,彷彿波光般地搖盪。

腦中靈光一閃,蚩尤突然想起此人是誰了。他是當日與自己及烏賊激戰過的黃河水伯冰夷!

但是……但是自己又是誰?烏賊又是誰呢?蚩尤忽然又是一片迷亂混淆,重新沉淪於天旋地轉的黑暗中。

“你是青木鬼王!你是青木鬼王!”腦中轟雷滾滾,無數聲音不住地迴旋吶喊著。他的心神躁亂狂暴,幾至沸點,嘶聲怒吼,彷彿要從內到外層層爆炸開來,碎裂為萬千粉末。

“你是青木鬼王!你是青木鬼王!”

蚩尤太陽穴急劇搏動,頭痛欲裂,耳中那狂亂的聲音越來越響,逐漸隔絕了一切。突然大叫一聲,噴出一口烏血,就此昏迷不醒。

他夢見他站在蒼茫的曠野中,四周籠罩著黑暗的大霧。一條大河無聲無息地在他面前奔流著。他俯身照看自己的倒影,在那盪漾的波光中,他看見一個男子,沒有臉孔。

他彎下腰,捧起一掌水,拼命地清洗自己的臉容,突然覺得鑽心的疼痛。狂風吹來,他突然聽見“咯嚓”的脆響,彷彿瓷器碎裂於午夜。河水漣漪搖盪,他看見自己蒼白的臉突然龜裂。

森冷的恐懼象黑霧般陡然撲下,潮溼、陰暗而令人窒息。他狂叫聲中抓著自己的臉,鮮血流淌,無數碎片從指間滑落水中,漂浮跌宕著,在暗淡的月光中閃耀銀光,彷彿萬千眼睛在河中邪惡地眨眼。

他驚狂、恐懼、憤怒,驀地站起身來,在曠野上茫然地狂奔。陰風怒吼,黑霧的背後似乎有無數妖魔在桀桀狂笑。

突然“哧哧”脆響,他的額頭迸裂開來,鑽出一個妖魔的腦袋,對著他森然獰笑。他怒吼著想要揮手將他擊落,但肩膀、手臂與雙掌驀地裂開,鑽出幾十個妖鬼的頭顱。

剎那間,他看見自己的身上裂開無數細紋,既而紛紛迸散,鑽出萬千鬼怪。他抱著頭,在無垠的曠野中嘶聲慘叫,那萬千妖魔也隨他一起慘叫著。

他的心突然抽緊,一個念頭彷彿春草,從巨石的巖隙間艱難地鑽了出來,“我是誰?我在哪裡?我要哪裡去?”他絕望而憤怒地朝著漆黑的天幕嘶喊著。

眼前突然亮起一片刺目的絢光,頭顱如炸,耳邊轟雷炸響,似乎有無數妖魔同時恣肆地桀桀怪笑。

腦海中突然響起一個陰惻惻的怪笑聲:“你是青木鬼王!”頃刻間,天地萬籟轟然回應。

無數刺耳的聲音在他耳邊、腦海、心田,一齊嘈雜地咆哮著:“你是青木鬼王!你是青木鬼王!”噪音如尖刀,令他的神識陡地迸炸開來。

他驀地嘶聲狂吼,寒風刀一般劈過他的咽喉,火辣辣地劇痛。奮力睜開雙眼,絢麗的光芒瘋狂閃耀,刺得他雙眼一陣痠疼,眼角肌肉驀地收縮,將奪眶而出的淚水硬生生地收了回去。

他四轉仰望,頭昏目眩,無數蟲子在他體內瘋狂地撕咬,周身鑽心刺痛。他猶如一株被蛀空的秋天的樹,簌簌顫慄於冷風中,徹骨冰寒。身體被萬千利齒撕絞成碎塊,張大嘴,想要怒吼,卻發不出一絲聲音,任憑劇痛象黑暗的海浪一般層層怒吼抽打,任憑冷汗在肌膚上結成顆顆寒冰。

他眯起雙眼,眼眸青光閃爍,迎著刺目的絢光,吃力地四處打量。周圍漂浮著億萬顆顏色各異的水泡,水泡中抱膝蜷縮著胚胎似的物體,五光十色,密集交錯。

下方突然響起震耳欲聾的雷鳴。他迷迷糊糊地低頭俯瞰,只見一個黑黝黝的圓洞彷彿鯊魚巨口,森然幽暗。那雷鳴聲便來自這黑洞之中。

雷鳴轟隆,黑洞突然爆鼓起一團巨大的五彩絢光,驀地炸裂,雲層似的滾滾衝將上來。陰冷狂風隨著那彩光轟然鼓舞。

凝神望去,那些彩光也是由萬千的氣泡組成,團團攢集,呼號怪叫著自下而上衝卷奔騰,將他身旁的萬千氣泡擠了開去。

當是時,四周遠處忽地亮起滾滾白光,倏地炸舞飛揚,彷彿萬千銀箭離弦,爆射而來。

“轟隆隆!”

四周氣泡迸碎飛舞,氣浪震盪,絢麗繽紛,目不暇接。

萬千道彩光流離飛舞,倏地聚合化為一道巨大的絢風長虹,嗚嗚旋轉,呼嘯著撲面衝來。

“僕僕僕僕!”絢光狂風貫體衝過,將他撞得漫空踉蹌後退。眼花繚亂,突然又出現了群魔亂舞的幻象,迷濛中只覺得億萬妖魔獰笑著紛紛穿入他的身體,在他周身經脈、五臟六腑之間橫衝直撞。

“啊!”

他怒吼著強忍劇痛,雙掌轟然飛舞,兩道狂猛的碧青光芒迸爆怒射,交錯縱橫。鬼哭悽徹,彩光倏地碎裂,波盪離散。

耳旁轟雷震響,每隔片刻,下方的黑洞中便要衝起萬千絢光,四周隨之便要亮起漫漫白光,然後便是驚天動地的爆炸,席捲一切的兇猛氣浪,以及那龍捲風似的洶洶絢光……

他在虛空中東搖西晃,飄搖如狂風中的落葉,如海嘯時的沙鷗,如山洪裡的一顆迸碎的石子……

每一次絢光衝撞貫體,便有萬千妖靈凶煞咆哮著衝入他的體內,亂流洶湧,恣意地撕裂他的身體和神識。

那碎裂的劇痛讓他的意識迸散飛揚,漸轉迷糊。恍惚中,他似乎化作了蒲公英,化作了柳絮,化作了楊花,輕飄飄地不知將欲何往。

他似乎碎裂為萬千粉末,又似乎被不斷地糅合成新的自我。迷迷濛濛,他忽然有一個奇怪的感覺:從今往後,他將不再是他自己了……

當一道狂猛的妖靈彩光以開山裂地之勢,再次當胸擊中他時,他眼前一黑,“咯噔”一響,感覺心臟彷彿菊花,在秋風中盛開怒放,腥甜的鮮血有如滾滾怒河,從自己的口鼻中噴了出去。意識驀地炸裂,再次昏迷於無窮無盡的寒冷與黑暗。

圓月當空,照得山壑中一片雪亮。

晏紫蘇伏在山崖的巖隙之間,透過橫斜的怪樹枝椏,眼睛眨也不眨地凝視著那滾滾飛瀑,心跳急速。

狂風從山崖石縫之間吹過,嗚嗚怒吼。水花如細雨迷濛,溼漉漉地沾了一身。月光照在她的臉上,水珠滑下。那冰涼的感覺令她的心中忽然一陣莫名而強烈的悲慟,淚水滾滾而落。

她強忍著不哭出聲來,簌簌顫抖著,咬唇凝視著飛瀑寒潭。

已經過去八個時辰了,蚩尤依舊沒有從這寒潭中出來。今天日落之後,這寒潭便寂靜如一汪死水,連一尾魚也未曾見著。山壑中一片死寂,除了風聲,除了水響,除了她急劇的心跳。

她咬了咬牙,下定決心,當月亮被西面山崖的獠牙巨石吞沒時,她便躍入這寒潭中,衝入鬼界,尋找那讓她牽腸掛肚的情郎……

念頭未已,寒潭突然冒出滾滾的氣泡,一大串一大串地在水面上破炸開來,漣漪四漾。晏紫蘇心中驀地一緊,呼吸停頓,又驚又喜又怕,緊張地凝視著。

“轟!”

寒潭迸炸開來,萬千水浪高竄怒舞,兇獸狂吼,三輛獸車沖天飛起。

晏紫蘇心中陡然下沉,閃過不祥預感。念力積聚,凝望眼前灑落的萬千水珠中的折射影象。

那三輛獸車都是六架巨翼蝠龍飛車,車形狹長圓滑,猶如黑梭。四對巨輪以混金製成,在月光下閃著青亮的光芒,當空飛轉,“呼呼”有聲。

飛車駕席上,三個大漢頭戴黑笠,低斜遮臉,手中揮舞著蛇龍椎骨長鞭,“劈啪”怒響。

六隻蝠龍怒吼盤旋,巨翼層疊舒張,遮天蔽月,山壑為之陡暗。“咄咄”連聲,飛車巨輪的輪軸齊齊朝外突出兩丈有餘,倏地開裂,延展為五尺來闊的翼板。

壑中狂風鼓舞,帶來潮溼而陰暗的地府氣息。晏紫蘇突然一震,心底裡跳出一個奇怪的念頭,蚩尤就在某一輛獸車之中!

三輛獸車在空中高低盤旋了片刻,突然分散開來,閃電似的朝著東、西、南三個方向疾掠而去。獸吼如雷,車輪隱隱,轉瞬間便越過山崖峰頂。

晏紫蘇驚怒交集,一時間竟不知該尾追哪一輛獸車。念力四掃,直覺斷定蚩尤當在朝南而去的飛車之中。驀一咬牙,心道:“上蒼佑我!”倏地穿掠騰空,鬼魅似的沿著陡直的山崖疾衝而上,猛一頓足,御風翩翩飛行。

晏紫蘇的御風術在當世大荒之中可列入前十,眨眼之間,便已翻過山崖,無聲無息地在夜空中飄飄飛翔,悄然緊隨那輛六龍飛車。

她既長於逃逸,自然也深諳追蹤之道。她左折右轉,御風飛翔,選擇的路線都是六龍飛車駕御者的後視盲點,除非車後突然裂開一個窗子,否則車中之人決計不能發現她尾隨而來。

風聲怒號,晏紫蘇迎風凝神辨析,隱隱嗅聞到蚩尤特有的熾木松香般的陽剛氣息,心中大喜,突突亂跳。但諸多疑惑、憂懼與恚怒又立時竄將上來,不知那車中究竟還有何人?是不是那陰邪古怪的幽天鬼帝?他們帶著蚩尤將欲何往?那呆子在地府中可曾吃了什麼苦頭麼?

飛車突然轉向,她心中一顫,驀地凝神聚意,盡力做到微波不驚。真氣鼓舞,倏然疾掠,彷彿海豚破浪,在晴朗的夜空中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神不知鬼不覺地穿入那飛車底部。

她舒展身體,輕輕地勾纏在車輪之間的橫槓上,默唸“龜息訣”,將心跳和呼吸都調整到淡不可聞,以免被車中之人察覺。

六隻巨翼蝠龍比翼齊飛,速度極快,晏紫蘇在車下只覺得冷風如刀,“颼颼”劈面,疼不可擋,但又不敢鼓舞真氣,生怕驚動上方,惟有扭過頭去,咬牙捱受。

一路南行,寂靜無聲,只有時而劈響的骨鞭脆聲,以及隨之而來的蝠龍嘶吼。晏紫蘇隔著那光滑堅硬的車底,凝神傾聽,卻始終聽不到車中有任何異響。想到蚩尤與她僅有一板之隔,心中稍稍安定。

她生性狡黠謹慎,不知車中之人是何方神聖之前,斷斷不敢貿然行動,以免救不得蚩尤,自己反被一併擒住。當下收斂心神,靜候時機。

大漠沙如雪,在月光下起伏連綿,彷彿沉睡的海。狂風吹來,沙浪洶湧,在下方層層疊疊地滾動推進,極是壯觀。偶爾瞧見無數西荒銀蛇在沙漠上蜿蜒迤儷,齊頭並進,漫漫白鱗閃耀著眩目光芒。

日出之後,氣溫迅速升高。烈日高照,酷熱難耐。萬裡荒漠與夜間時的景象迥然兩異,金光跳爍,刺晃人眼。

迎面吹來的獵獵炎風中,似乎跳躍著無數的火星,只需輕輕碰撞就會燃燒起來。晏紫蘇汗水剛一沁出,立即揮發蒸騰,只餘下顆顆細鹽,在肌膚上閃著淡淡的白光。

所幸那飛車材質極是古怪,在這大漠烈日之下,依舊森森冰涼。她藏在這飛車下,比之車外那哀啼著交錯飛過的西荒群鳥,又舒服愜意得多了。

傍晚時分,飛車穿過荒無人煙的萬裡沙漠,漸漸接近崑崙山脈。綠草班駁,下方大地逐漸過渡為黃綠色的草原。

湛藍的長河在夕陽照耀下,閃爍著刺眼的金光。兩岸牛羊如雲,隱隱可以聽見“哞哞”的叫聲。

飛車急速下衝低掠,貼著地面閃電穿行。“砰啷”震響,巨輪觸地,晏紫蘇雖然早有防備,仍覺得周身骨骸被瞬間震散一般,痠痛難言。

“格啦啦”一陣脆響,四對板翼緩緩收起,縮回輪軸之內。蝠龍貼地低飛,巨輪飛轉,朝著南邊風馳電掣而去。

晏紫蘇心中訝異,蹙眉忖想:“難道他們是要去崑崙山麼?”眼下蟠桃會將近,五族八荒的權貴英豪紛紛聚集崑崙,卻不知這從地府中衝出的神秘飛車,又是為何前往崑崙呢?心中隱隱覺得有些不妙。

入夜時分,飛車到了崑崙山系的泰器山下。

泰器山雄偉高峻,東西綿延,過了此山,再往西三百多里,便是崑崙山脈了。山下觀水城乃是方圓五百里第一大城,亦是歷年崑崙蟠桃會時,金族接待各族賓客的前哨驛站。

暮色昏暗,朝西眺望,泰器山峰線起伏,白雪皚皚。

晚霞紅紫如荼,天際色彩瑰麗變幻,幾座險峰被餘暉映照,如黃金燦燦。山中積雪化為澗水,從谷壑中奔流而出,沿著山腳朝西迤儷,浩浩湯湯,是為觀水。

觀水城隔著觀水河分南北二城。南城依山而建,城牆高厚險峻,內駐五千精兵,是西荒一大重鎮。北城城牆低矮,面積頗大,城中高樓林立,鱗次櫛比,多為大小驛站。

距離城門尚有十餘裡,遠遠地便聽見人聲獸嘶,喧喧嚷嚷。

將近北城,飛車刻意放緩速度。行不過片刻,便有七八批各族英豪談笑風生,叱呵揚鞭,從飛車兩側疾馳而過。

眾人見那飛車形狀古怪,紛紛掉轉頭來,朝著駕車漢子微笑招呼。但那漢子泥塑似的紋絲不動,黑笠低垂,也不理會。

眾人無趣,驅獸自去。

晏紫蘇趁四下無人,嬌軀突然一沉,從車後飄然穿出,拭發彈衣,纖腰擰擺,不緊不慢地隨著飛車朝北城而去。

北城城門大開,徹夜不關,迎接四方賓客。城中燈火輝煌,人潮湧動,極是熱鬧。

飛車在城門內道停下,那駕車大漢起身開啟艙門,晏紫蘇心中劇跳,走到一旁,若無其事地撥弄著金石攤鋪上的玉石,眼角餘光凝神瞥望。

車門開處,兩個頭戴黑笠的大漢率先跳了下來,僵直地站在一旁。既而一個頭戴黑笠的紫衣人翩然而下,最末出來的乃是一個青衣男子,身材高大魁梧,雖然臉容亦被斗笠遮住,但檢視身型、辨聞氣息,當是蚩尤無疑!

晏紫蘇心中突突亂跳,指尖微微顫抖起來。再一細看,又微微犯疑。他行動僵硬,舉手投足之間渾無原來的桀驁狂野之氣,判若兩人。心下大駭:“難道他已經被妖魔所殺,變作殭屍了麼?”念力探掃,發覺他心跳、呼吸都頗為正常,方才舒了一口大氣。

那攤主見她神色恍惚,春蔥玉指夾著那淡青色的玉石,簌簌顫動,隨時都要抖落似的,登時嚇了一跳,劈手奪過,低聲悻悻道:“姑娘,這可是方山三生石,罕見的寶貝,你要是摔壞了賠得起麼?”

晏紫蘇柳眉一蹙,殺機登起,但身在集市,身上又無蠱毒,不敢奈何。心下一動,閃電似的從旁側那漢子的腰囊裡掏出數十顆完好的絢彩金螺,數也不數,丟在那攤主的面前,搶了玉石,轉身就走。

攤主大喜,迭聲稱謝,連忙將金螺收起。

旁側的漢子“咦”了一聲,覺得金螺好生眼熟,一摸腰囊,大呼糟糕。霍然四顧搜尋,哪裡還有晏紫蘇的人影?大怒之下,便要攤主將金螺交還。那攤主也不是善類,言不及三合,便吵作一團,登時“劈啪”大作,扭打起來。

晏紫蘇聽到身後遠遠地傳來喝罵打架的聲響,忍不住“撲哧”笑了起來,心情大佳,跟著蚩尤四人在人群裡穿梭,隨他們進了一家極大的驛站。

廳中人頭聳動,正是晚膳時分。那紫衣人在櫃前低聲說了幾句,幾個夥計登時綻開笑容,恭恭敬敬地搶身引著他們往樓上走去。

晏紫蘇到那櫃檯前,嫣然一笑,道:“我要一間客房,就在適才那幾位客人的隔壁。”

那掌櫃被她容光所攝,目眩神迷,吃吃道:“可是……可是本店已經客滿,沒有空房了。”

晏紫蘇柳眉一挑,笑吟吟地嬌嗔道:“那方才那幾個客人呢?難道偏生這麼巧,就他們趕上最後幾間房了麼?”

掌櫃吞了口口水,乾巴巴地道:“姑娘有所不知,這幾日崑崙山突然下起百年少有的狂風暴雪,進山的路都被封住了,就連飛獸也難以穿行。所以大家都只好在城裡待著,城裡的驛站已經都住不下了。您說的這幾位客人早在十日前,便專門派人高價訂了兩間房。否則這幾日賓客眾多,哪能一氣空出兩間房來?”

掌櫃指了指門外街巷中,橫七豎八地躺著的眾人,苦笑道:“您瞧,那些都是找不著客房的,累得不成了,不得已胡亂歇息……”

晏紫蘇見廳中眾人紛紛扭頭望來,生怕其中有水族乃至青丘國人,認出自己身份。當下也不與他羅嗦,俏臉一沉,哼了一聲,擰身朝外走去。

到了街上,仰頭上望,見東南角的客房亮起燈光,猜測蚩尤等人定是住在其中。既知蚩尤暫時平安無事,心中大石稍稍落地。

當下也不著急,蓮步輕移,到了附近小店中,叫了一壺茶,幾個水果,定神將前因後果仔仔細細地想了一遍。

那妖魔究竟是何方神聖?為何寄體喬羽,與白帝在通天河畔比樂鬥法?又為何在西荒收斂了那麼多的殭屍鬼兵?蚩尤到了地府之後,既已失手被擒,那妖魔又為何留他性命,將他千里迢迢帶到這觀水城中?

諸多疑問接二連三地閃過腦海,饒是她機狡多變,一時之間也猜不透那妖魔的用心。隱隱之中,那不祥的預感卻越來越重,覺得在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情之後,必定有一個重大的陰謀。

想了片刻,心中又煩亂起來,蹙眉忖道:“罷了!我才不管那妖魔有什麼陰謀,只需救了呆子逃離此地便是。至於那妖魔想要天崩還是地裂,與我又有何干?”

一念及此,心中登時說不出的輕鬆。笑吟吟地喝了幾口茶,吃了兩個桃子,已然有了一個主意。

當下趁著背後的幾個漢子高談闊論,口沫橫飛之際,閃電似的從他們腰囊中“借”了些金銀螺貝,丟了幾個在桌上,翩然而去。

晏紫蘇回到那驛站門口,嫣然招手叫了一個孩童,塞給他一個海螺,指著二樓東南角的房間,低聲吩咐了幾句。那孩童將海螺掖入懷裡,點點頭,歡天喜地地鑽入客棧,趁著眾夥計不備,一溜煙竄上了二樓。

過了片刻,那紫衣人與孩童一齊走了下來,孩童指著遠處的城門嘀嘀咕咕地說了幾句,樂滋滋地自行跑開。紫衣人凝立片刻,稍稍躊躇,終於還是朝城門緩步行去。

晏紫蘇心中暗喜,待他去得遠了,飄然到了街角暗處,驀地翩然穿掠,翻上二樓,閃電似的穿入那房間的視窗,低聲叫道:“呆子!”

房中空蕩,燈火搖曳,一個黃衣人背對著她,面牆而坐,影子在牆上飄忽不定,說不出的寂寥孤索。

那人聽到聲響,微微一笑,低聲道:“你終於來了。”徐徐轉過身來。

燈光跳躍,照在那人的臉上,歷歷分明。面如紫玉,長眉入鬢,細眼中神光閃耀,絡腮長鬚輕輕飄動,竟是土族黃帝姬少典!

晏紫蘇花容微變,大吃一驚,想不到竟會在此處遇見土族黃帝。歷年的蟠桃會上,她均以不同的容貌身份與姬少典打過照面,所幸今日喬化的外貌不在其列。一念及此,心中稍定。

黃帝細眼微眯,閃過一絲詫異的神色,微笑道:“姑娘走錯房間了麼?”

她從街角破窗而入,非賊即盜,而屋中偏偏又是土族黃帝,此刻若轉身便逃,必被認定為刺客,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晏紫蘇思緒飛轉,閃過萬千應變之計。故作張皇失措,驀地一頓足,俏臉罩霜,兇霸霸地叱道:“罷啦!上了那小子的惡當,原來這屋裡還有人。老頭子,你若是識相,就快將金銀財寶乖乖地交出來,否則就休怪本姑娘不客氣了!”

以黃帝的念力真氣,眼下她想要破窗而走,實是難如登天。況且黃帝既在此處,驛站內外必定還有眾多土族高手,即便她能僥倖衝出此屋,也必不能逃出觀水城。當下索性胡言亂語,裝作冒失女盜,讓黃帝放鬆警惕,伺機再作打算。

黃帝愕然,目中疑慮稍減,莞爾道:“原來姑娘竟是西荒女飛賊麼?”晏紫蘇冷笑道:“想不到你老眼昏花,還有幾分目力。姑娘我就是西荒人人聞之喪膽的豹女唐花兒!”

黃帝微笑道:“原來是唐姑娘,久仰久仰。錢財乃身外之物,姑娘只管拿去。”左手一勾一彈,桌上的一個鏤金銅匣登時平空飛起,倏地朝晏紫蘇拋去。

晏紫蘇見那銅匣來勢極快,暗含諸般變化,知道黃帝必定是在試探自己的虛實究竟。當下 “啊”的一聲低叫,手忙腳亂,慌不迭地跳了開去。

“噹啷”脆響,銅匣撞地,匣蓋震翻,其中金寶琳琅滿目,灑了一地。門外立時有幾人齊聲道:“陛下……”

黃帝道:“沒什麼事。”門外重歸寂然。

晏紫蘇臉色雪白,眼珠滴溜溜直轉,故作狐疑道:“你……你究竟是誰?”

黃帝微微一笑,緩緩地站起身來,嘿然道:“我是誰?寡……我只是一個行將朽木的老人罷了。”面色忽轉黯然,嘴角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蒼涼與譏誚,搖頭嘆息道:“可是過了今夜,我又會是誰呢?”

晏紫蘇心中突突劇跳,聽他語氣淒涼苦澀,竟似別有玄機。隱隱之中,那不祥的預感越發濃重。驀地記起自己此刻身份,急忙彎下腰,手忙腳亂地將地上的珠寶塞入匣中,緊緊地將那銅匣夾在臂彎。

黃帝微微一笑道:“姑娘眉清目秀,當是良家少女,何以做了飛賊?”晏紫蘇眼下的神情舉止,活脫脫是個慌亂緊張的年輕女賊,以黃帝的眼力,竟也瞧不出一絲破綻,對這嬌蠻冒失的俏麗女盜,竟似頗有幾分好感。

晏紫蘇胡亂編道:“我……這些年天災人禍,父母全死啦。我一個女孩兒孤零零的,沒法子,只好跟著他們做這買賣了。”

黃帝點點頭,悵然道:“是了,天災人禍,劫難重重。神帝登仙之後,老百姓的日子是越來越加難過了。聖人不出,安得治世!”

其時亂世,許多百姓被迫流亡為盜,黃帝聞言更無疑忌。怔怔片刻,突然驚醒,轉頭望她,微笑道:“嘿嘿,老頭子羅嗦,姑娘莫怪。”

她還未回答,忽聽窗外眾人歡呼,喧鬧鼎沸,有人大叫道:“文鰩飛天,天下大治。今年有好收成啦!”

兩人走到窗前,憑窗眺望。夜色迷濛,觀水滾滾奔流,兩岸人影攢動,歡呼震天。

觀水河沿岸設了萬千浮木燈籠,隔江相對,彩光漫漫,隨著波濤起伏跳躍,與南北城的輝煌燈火相互映照,將寬廣的河面照得五光十色,頗為瑰麗明亮。

河水洶湧奔流,突然波濤澎湃,無數條巨大的飛魚破浪衝出,在夜空中劃過千萬道優美的銀白弧線,舒張透明的翅膀,在夜空中歡鳴擺尾,繽紛交錯地衝入碧浪之中,浪花朵朵開落。

兩岸爆雷似的歡呼著。過了片刻,波濤綻舞,萬千飛魚再次展翅橫空,滑翔破浪。在月光與燈火的照耀下,閃爍著美麗的光澤,彷彿流星飛雨。

晏紫蘇凝神細望,那些飛魚形似鯉魚,雙翼透明,白頭紅唇,銀鱗上有著淡淡的黑色花紋,發出鸞雞似的悅耳鳴啼,當是傳說中的西荒文鰩魚。

文鰩魚每年春季從西海溯流而上,破浪滑翔萬裡,迴歸泰器山的山澗中產卵。到了夏季,魚群再一齊順流飛翔暢遊,前往西海。沿途可見,景象壯觀,實為西荒一大奇景。

文鰩魚外形優雅,號為“大荒十大吉祥魚”之一,一旦出現,則預示著當年風調雨順,秋季會有極好收成。這幾年大荒各族災荒不斷,是以眾人見了這些吉魚,無不歡呼雀躍。

黃帝面露微笑,輕拍窗沿,嘆了口氣,悠然道:“那年我在岷江竹樓上釣魚,她也象你這般突然跳了進來,全身溼漉漉的,手裡還緊攥著我的魚鉤……一轉眼便是二十年,情景還歷歷如在眼前。嘿嘿,人生如夢,醒來還空。”

晏紫蘇心下一跳,不知他所說的“她”究竟是誰,但心中牽掛蚩尤,無暇多想。不知那紫衣人被她誆騙到城門,現下回來了沒有?焦急難耐,恨不能立即衝到蚩尤房中,救他離開此地。

“轟隆!”當是時,狂風大作,觀水河突然洶湧噴炸開來,萬千道水浪衝天而起,彷彿銀柱交錯擎天。無數文鰩魚展翼破空,驚惶鳴叫,彷彿受了什麼極大的驚嚇一般。

幾在同時,怒浪飛揚,千百人影疾箭似的從河中竄出,“嗷嗷”怪吼著朝黃帝所在的房間圍衝而來!

“咻咻!”箭石破空,爆舞如密雨。

晏紫蘇大吃一驚,驀地閃過一個念頭:“有人要刺殺黃帝!”右腕一緊,被黃帝猛地扯到一旁,幾枝玄冰鐵箭“嗖”地從她眼前穿過,“咄咄咄”地貫入北壁牆上。整面牆壁裂紋橫生,竟陡然化為烏黑色。

兩岸大亂,眾人尖聲驚叫,人流亂湧。驛站內外許多人大叫道:“有刺客,護駕!護駕!”門外長廊腳步急促,似有眾多衛兵奔來守護。

黃帝口唇翕動,指尖一彈,五道黃光破舞激射,窗子倏地合上,金光閃耀。“僕僕”連聲,百十枝箭簇穿過窗子半寸之後,便如被那面光網牽引,再不能突進分毫。

視窗人影閃動,“砰砰”悶響,南牆突然炸裂開來,幾個人怪嚎著閃電衝入,刀光閃耀。個個蒼白浮腫,竟然都是在鬼山所見的殭屍鬼兵!

晏紫蘇靈光一閃,驀地想到了什麼,還不待細忖,那幾個殭屍已經怒吼著猛攻而來。黃帝低喝一聲,隨意揮掌,金光爆射。“砰砰”連聲,那幾個殭屍重重地撞在牆上,壁裂石飛,炸開幾個大洞,破空摔落。

街上眾人驚走,喧嚷如沸。水族、火族、木族的賓客,大多與土族並不交好,眼見奇變陡生,暗中大有幸災樂禍之感,紛紛潮水似的退讓開來,藏匿入遠處的樓房驛站,坐山觀虎鬥。

狂風從牆洞中嗚嗚刮入,燈光斜照,人影閃爍。無數鬼兵怒吼破空,紛紛衝來,亂箭飛舞,“咄咄”連聲,射在牆壁上,猶如暴雨殘荷。幾十個殭屍方從牆洞破入,立時被黃帝的金光手刀劈得骨碎肉飛,烏血濺頂。

與此同時,眾多土族英豪亦從周圍包湧趕到,將驛站團團圍住。屋外狂風呼嘯,眾人呼喝怒吼,刀刃相加,激鬥一處。

聽那嚎叫之聲越來越響,似是殭屍鬼兵佔了上風,晏紫蘇心中驚疑不定,暗自忖道:“這些鬼兵究竟是什麼人?難道竟是我水族派遣的麼?”但轉念之間,又立即否斷。

她身為水族奇兵,執行眾多機密任務,深知燭龍行事風格極為穩健機變,素以挑撥內亂,借刀殺人為重,若無一錘定音的把握,極少親自動手,以免落人口實,成為眾矢之的。雖然當日水族支援姬修瀾,挑撥土族內亂的陰謀失敗,但土族並無明證。以燭龍性子,應當不會因此破釜沉舟,反倒極有可能故意與黃帝修好才是。

而這些鬼兵行事張揚,在這八荒英豪聚集的觀水城悍然行刺黃帝,難道竟不怕行動失敗,引來極大的麻煩麼?以黃帝之威,區區千百僵鬼,又豈能偷襲刺殺成功?燭龍心計深沉,即便要與土族翻臉,亦決計不會這般冒失莽撞。晏紫蘇思緒飛轉,疑竇重重。

“轟!”南牆崩塌,殭屍鬼兵紛亂衝來,殺氣凌厲縱橫。外面土族群雄的重重防衛已被攻破。

黃帝面不改色,微笑道:“唐姑娘,你來的不是時候。不過你放心,寡人定會讓你平安地離開此地。”談笑之間,黃土真氣蓬然鼓舞,“嘭”的一聲巨響,正面南牆平移炸飛,數十名殭屍層層疊疊撞在一處,肉泥似的簌簌摔落。

屋頂傳來密集而輕微的腳步聲,門外走廊亦響起嚎哭怒吼,兵刃相交的激響,殭屍鬼兵顯然已經攻入驛站,從四面八方包圍黃帝。

“蓬蓬”連響,屋頂、牆壁紛紛炸裂,僵鬼蜂擁而入。

黃帝將晏紫蘇護在身旁,單掌翻飛,僅以綿綿不絕的手刀氣芒,便將鬼兵打得東飛西撞。斜睨一眼晏紫蘇臂下緊夾的銅匣,微微一笑,溫言道:“姑娘,離開此地之後,你便拿了這些金寶,找一個安寧的地方、一個可靠的人家,好好地過日子吧。正值亂世,千萬別再做什麼飛賊女大王了。”

晏紫蘇聽他身處險境,竟依舊如此關心自己,語意真誠,由衷而發,象是自己的父輩諄諄教誨。對這並不熟識的土族黃帝,剎那間竟有了一種奇異的親近感,她自小無父,此生以來,從未有過如此感覺。心中一酸,熱淚奪眶,心裡突然好生後悔這般欺騙於他。

黃帝微笑道:“傻丫頭,好端端地怎麼哭了?”拉著她的手,清嘯一聲,長聲笑道:“走罷!”長袖飛卷,將衝湧而入的屍鬼們遠遠地拋飛。袖擺所及,黃光蓬舞,“呼”地形成巨大的光牆,鬼兵衝至,登時後撞飛彈,斷為碎塊。

當是時,“轟”的一聲巨響,房門炸飛,一道人影閃電似的衝入,碧光怒舞,朝著黃帝后心蓬然電射。

晏紫蘇心中一凜,待要驚呼,黃帝已經倏然轉身,一掌拍出。“砰!”金光青芒轟然撞擊,氣浪迸飛,三面牆壁登時迸裂。

兩人身形微晃,各自噴出一口鮮血。晏紫蘇心中駭然,不知此人是誰,竟能與黃帝分庭抗禮,不處下風。

那人怒吼一聲,退也不退,驀地欺身而進,又是一道狂猛無比的刀光碧芒,以開山裂地之勢當頭怒斬!

那道刀光氣勢磅礴,如萬壑松濤,一川天瀑。晏紫蘇忽然咯噔一響,覺得這刀勢狂野兇猛,好生熟悉,突然靈光霍閃,花容劇變,失聲叫道:“蚩尤!”

光芒迸爆,那人的臉容一閃即沒。英武的臉容扭曲變形,刀疤血紅,狂野暴戾,直如凶神惡煞,正是蚩尤。

黃帝一愣,似是沒有想到刺客居然是這個曾經幫助姬遠玄,解救土族大難的東海少年。渾身陡漲的黃土真氣登時稍稍收斂。

蚩尤形如瘋魔,對晏紫蘇的喊聲充耳不聞,怒吼聲中,刀光洶洶,氣浪如海嘯驚濤,席捲迸飛,不給黃帝一絲喘息之機。每一刀都是“神木刀訣”中的至為狂猛霸冽的招式,只是其爆放出的真氣,陰寒詭異,雄渾凌亂,竟比一日之前強沛了數倍!

晏紫蘇心中驚喜登消,又是駭異又是憂懼,料想他必定是身中九冥屍蠱,成了行屍走肉,失心聽命於妖魔。但何以一日之間真元倍長至斯?就連黃帝在他的狂攻之下竟也節節敗退,無計可施。心中困惑,不得其解。

“轟”地一聲劇震,碧芒如電,黃光破碎。

黃帝低喝一聲朝後疾退,面色蒼白,嘴角沁出細長的血絲。巨大的衝擊波倏地迸爆,將四面殘垣轟然炸裂,推飛出數十丈外。四衝而上的僵鬼被紛紛震飛,怪叫破空摔落。

月光雪亮,街上空空蕩蕩,橫七豎八地佈滿了屍體。無數僵鬼繼續嚎哭著從觀水河中衝出,上躍下竄,井然有序地排布排程,將四面圍湧而來的土族英豪阻隔在數條長街之外。

數千金族精兵盡數調動,騎乘飛獸從南城橫掠俯衝,卻被河中躍出的兇狂鬼兵前赴後繼地狙擊,在觀水河上空團團激戰。

此時驛站二樓幾已夷成平地,蚩尤怒吼奔躍,青光電舞,竟將黃帝逼得狼狽萬分。諸族賓客遠遠地觀望,駭訝萬分,竊竊私語,不知這兇暴狂野的少年究竟是何方神聖。

突然,有人大叫道:“蚩尤!他是蜃樓城的漏網之魚蚩尤!”眾人譁然。

這幾月以來,東海龍族太子拓拔野與蜃樓城少城主蚩尤縱橫大荒,叱吒風雲,實是大荒中風頭最健的少年英豪,眾人耳中每日聽這兩個名字,幾已磨出繭來。此刻聽說這少年竟然就是蚩尤,無不駭然,心中均想:“這小子果然厲害,竟連姬少典也不是他的對手!他奶奶的,此子不除,他日必成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