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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四十八章 同仇敵愾

作者:樹下野狐

第四十八章 同仇敵愾

第四十八章 同仇敵愾

夸父怒道:“他奶奶的木耳蘑菇,我連他的胳肢窩毛一齊揪下來!”他追日輸給拓拔野,正自灰溜溜地暗自慍惱,眼見此人竟敢與自己挑釁比鬥,那還不憋足了勁掙回面子?當下揮舞背上的怪獸,呼號怪叫,全力激鬥。

拓拔野見他揮舞的怪獸乃是一獨角駝龍,根本不是科汗淮所化的窫窳,心下猛地一驚,叫道:“瘋猴子,那隻龍頭怪獸呢?”

夸父甚是尷尬,含含糊糊道:“爛木奶奶的,半路上讓一個白衣服老頭搶走啦。”話音未落,“哎喲”一聲,已被黑笠人掌刀掃中,哇哇大叫,不顧拓拔野,全神拼鬥。

拓拔野心中驚怒,不知那白衣人是誰?竟能從夸父手中奪得窫窳去。那人搶了窫窳又意欲何為?

夸父與那人轉眼間便激鬥了數十回合,氣浪迸飛,山石碎裂,其勢足可驚天動地。上空群獸肝膽盡寒,團團圍舞,不敢上前。

太陽徐徐跳脫,天地越來越亮,山頂上滿是閃閃金光。

拓拔野、姑射仙子並肩齊飛,與另外兩個黑衣人交手激戰,一時亦不能分出勝負。那一側,北海真神與九龍飛車也急速追來。惟有蓐收身負重傷,昏迷在地,迄今未醒。

夸父突然大叫道:“哈哈哈,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崑崙山下的獅子腦袋!”

那黑笠人目中兇光大露,啞聲笑道:“你要這石頭,送給你便是!”突然將腋下夾著的半塊三生石摔給夸父,夸父一愣,大喜過望,丟了怪獸屍首,抄手將玉石接住,大笑道:“我贏啦!我贏啦!”

話音未落,那黑笠人突然低吼一聲,身形如黑煙扭曲,驀地化為玄蛇黑龍似的怪物,筆直地怒射向夸父胸腹。真氣狂猛,雷霆萬鈞,瞬間驚天動地迸爆開來。

夸父心機單純,見他已將玉石拋來,只道他已認輸,正自得意,哪想他竟會突下毒手?驚駭之下,破口大罵,忙不迭地將三生石往空中一拋,飛也似的朝後奔退。所幸他奔行疾快,竟後發而先逃,有驚無險地避了開去。

三生石原已被拓拔野斷劍震裂,此時拋飛上空,登時化為四五塊離散開來,在陽光中閃耀著絢麗光澤。

眾人一凜,紛紛疾衝飛天,搶奪玉石。姑射仙子氣帶飛舞,倏然捲住一塊。北海真神的骨鞭霹靂似的橫掃而過,也捲住了一塊。餘下的三塊則被那黑笠人探手一抓,倏然捲回。

黑笠人哈哈怪笑,不知施了什麼障眼法術,突然狂風大作,憑空消失。那兩人也隨之如輕煙消散,轉瞬無形。只有那嘶啞的笑聲依舊在山頂回蕩。

北海真神被黑笠人重挫之後,似已心智恍惚,鬥志全無。此刻得了三生石,再不停留,怪嘯聲中,驀地如電穿行,衝入戰車。

九龍怒吼,沖天而起,急速離去。

拓拔野心下大急,失聲叫道:“雨師姐姐!”驅鳥疾飛,卻遲了一步,再也追之不及。天海一線,眼睜睜地望著那戰車消失於遙遠碧浪之中。

陽光耀眼,大風呼號,碧空中黑雲漸散,萬千北海兇獸紛紛鑽入海面,水花朵朵開謝,滿海碧波閃耀著亮白色的光芒。

拓拔野在西海上空騎鳥盤旋,心中悲苦悔恨,如積石鬱壘,幾欲痛哭失聲。適才相隔咫尺,此刻卻已天涯。不知何時何地,才能與她重逢?

碧海蒼茫,紅日炎炎。方山頂上斷崖殘石,獸屍遍地,一片狼籍。

日食既已,過不多時,氣溫便迅速轉高。水汽蒸騰,四周景物都彷彿扭曲起來,就連山頂狂風鼓舞吹來,也如團團烈火呼嘯燒灼。

眾人都覺口乾舌躁,熱不可耐。惟有太陽烏重歸故里,歡鳴不已,盤旋疾衝,鑽入禺淵碧水中撲翅嬉戲。

姑射仙子將蓐收扶到櫃格松下,蔭蓋極密,頓感清涼。見他雖然昏迷不醒,但奇經八脈未斷,元神未散,心下稍安。當下與拓拔野合力為他疏導真氣,護住心脈。

夸父撓頭道:“奇怪奇怪,守這松樹的明明是個大鼻子老頭,怎地變成了一個大鬍子壯漢?”狐疑地瞪了拓拔野一眼,咕噥道:“一定是你小子耍詐騙我,給他貼上了假鬍子……”

趁他不備,猛地伸手去揪蓐收的鬍子,一時竟扯之不動,登時一愣,大樂道:“爛木奶奶的,這小子好厚的臉皮!難怪打不死哩!”

拓拔野充耳不聞,怔怔不語,腦海中兀自繚繞著雨師妾的姿容身影,想到她為了自己,竟從千金之身、一國之主,淪為雙頭老妖的女奴,尊嚴盡掃,備受折辱,心中撕痛欲裂,悲怒難當。

姑射仙子凝視拓拔野,見他始終失魂落魄,鬱鬱不樂,與平素那開朗親和之態迥然兩異,心中莫名地一陣刺疼,起身淡然道:“公子,再過數日,便是崑崙山蟠桃會。屆時北海真神必定還會現身,勿需掛念。”翩翩朝外行去。

拓拔野心中一動:“是了,蟠桃盛會,天下群英畢集,雙頭老祖必定前來,那時再救出雨師姐姐不遲!”他適才只顧著懊悔自責,竟沒有想到這一點,聞言登時精神大振。

突然又想:“這老妖今日打傷金光神,搶奪三生石,已經與金族結下大仇,又怎敢自投羅網?他若是不來……他若是不來呢?”心中倏然一沉,怒火上衝,驀地一拍櫃格松,心道:“他若不來,我便尋到北海!”

被他掌刀劈震,櫃格松針立時簌簌墜落,根根堅硬似鋼,刺得夸父既痛且癢,哇哇大叫。

拓拔野渾然不覺,咬牙忖道:“就算到天涯海角,粉身碎骨,我也要救出雨師姐姐!”心意已決,登時如釋重負,說不出的輕鬆。

眼角瞥處,見姑射仙子翩然立在數丈之外,低眉凝視著三生石,冰雪臉容被玉石碧光照耀,如夢似幻,清麗不可方物。拓拔野意奪神搖,心中又是一陣迷亂,暗想:“仙子姐姐與眼淚袋子,我喜歡的究竟是哪一個呢?”

自鐘山密室與姑射仙子重逢以來,這個疑問也不知在腦中盤旋了多少次。一個清涼似冰雪,皎皎如崑崙明月,一個熱烈如烈火,灼灼若碧海紅日。

面對姑射仙子時,只覺得塵心盡滌,說不出的清明歡悅,彷彿化作春風,逍遙於萬裡長天,只要能聞著她的清香,聽到她的心跳,便覺得快活難言。但今日突然邂逅雨師妾,那迸爆的狂喜,熾烈的情火,大悲大喜的跌宕波折,又讓他瞬息之間將姑射仙子完全忘卻……

思緒紊亂,越想越是迷茫,一些原本清晰的念頭反而變得模糊起來。強斂心神,心道:“罷了!仙子姐姐出世脫俗,渾無男女之念,不過把我視如弟弟罷了。我又何必一再庸人自擾?能與她姐弟相處,已是天大的福分。更何況雨師姐姐對我如此情深意重,銘心刻骨,我又豈能辜負於她?”想到此處,彷彿雲開雪霽,豁然開朗,大轉舒暢。

眼見姑射仙子正於三生石中追索前生來世,不便滋擾,當下轉身他顧。卻見夸父躡手躡腳地朝外走去,拓拔野笑道:“咦?瘋猴子,你輸了比賽,想要耍賴逃跑麼?”

夸父爭強好勝,玩心極重,追日輸給這少年,大覺沒臉,適才見拓拔野魂不守舍,只道他已經忘了追日之事,正暗自偷樂,準備趁他不備時溜之大吉,不想方欲抬腿便被逮個正著,大感尷尬,瞪眼道:“誰說我要耍賴逃跑了?這裡日頭太毒,我到水裡泡泡去。”

拓拔野笑道:“這麼說來,你是認輸嘍?”夸父面紅耳赤,含糊其辭。拓拔野大感有趣,哈哈而笑,煩悶稍解。

夸父怒道:“爛木奶奶的,輸便輸了,有什麼好笑的?你真氣很強,跑得又快,我比不過你,想怎樣隨你便好啦!”氣呼呼地坐在地上,掀著衣服扇風驅熱。

拓拔野莞爾,心想:“他雖然瘋瘋癲癲,卻是天真爛漫,毫無機心,我們這般用計賺他,雖說是為瞭解開燭鼓死因,卻總有些落了下乘。”心下歉疚,驀地一陣衝動,便想將真相告之。

轉念又想,這老小子最惱別人耍詐,一怒之下,大打出手倒也罷了,只怕不肯說出當日如何得到苗刀的經過,不肯說出殺死的燭鼓之的兇手究竟是誰……如此一來,豈不是竹籃子打水一場空麼?

思緒飛轉,有了主意,微笑道:“瘋猴子,你既不服,咱們再來比試好了。若這次你能贏了我,追日比賽便一筆勾銷。若是輸了,需得答應為我做三件事。”

夸父精神大振,一骨碌跳了起來,喜道:“比什麼?”

拓拔野笑道:“咱們這次的比試最是奇特,比追日有趣得多了……”夸父聽到“有趣”二字,更加喜色浮動,豎起耳朵聆聽。

拓拔野心下暗笑,突然皺眉道:“罷了罷了,這比試太過困難,只怕你堅持不了……”

夸父被他勾得心癢難搔,急忙道:“誰說我堅持不了?爛木奶奶的,誰堅持不了誰是臭蘑菇!”

拓拔野搖頭道:“你現在說得輕巧,到時又翻臉不認帳了。”見夸父急得吹鬍子瞪眼,方才笑道:“既是如此,咱們便一言為定。誰若是反悔,誰就是天下第一號的爛木頭臭蘑菇。”

夸父急道:“快說快說!”

拓拔野微笑道:“咱們這次比試真氣修為……”夸父瞪眼道:“那還不容易,對上一掌立知分曉。”當下便摩拳擦掌。

拓拔野搖頭道:“對掌乃是下下之策,我這法子可要高明好玩得多了。”頓了頓道:“修氣便是修心,真氣厲害的人,修養一定好得很。比如你的修養就很好。”

夸父天真單純,聞言登時心花怒放,連連點頭。拓拔野道:“修養好的人,必定有兩個特點。其一,不說假話;其二,寬容對人,不生氣打架。咱們比試的就是這兩點了。”

夸父心想:“不說假話容易得很,不生氣打架那就難了。不過我的修養好,想來也不是難事。”當下點頭應允。

拓拔野微笑道:“我來說說這比試的規則。從現在開始,咱們彼此必須說實話,無論對方問什麼,都必須照實回答,誰說假話那便輸了。”夸父喜道:“有趣有趣!這可是我的強項了。”

拓拔野笑道:“且慢,還沒說完呢。不管對方說的真話是什麼,絕對不能生氣打架;誰若是生氣打架,便是自動認輸了。”

夸父拍手笑道:“妙極!這比氣的法子,果然有趣之極。”連連催促拓拔野立時開始。

拓拔野突然俯身作揖,微笑道:“瘋猴子,我先說實話了。其實這場追日大賽,我是作弊贏了你的。”當下施施然地一抹臉目,露出真容,《138看書網》來。

夸父直氣得臉紅脖子粗,哇哇大叫。驀地一蹦而起,閃電似的將拓拔野衣領揪住,攥拳便要打去。見他毫不閃避,笑嘻嘻地望著自己,突然醒悟,猛地收回拳頭,強按怒氣,叫道:“爛木奶奶的,臭小子,你想激我生氣打架!我偏不上當。”鬆開雙手,跳了回去。

夸父咬牙切齒地瞪著拓拔野,踱來踱去,滿腹怒火,卻不得發作。靈光一閃,明白自己答應第二場比試之時,便已上了這小子的惡當,此刻有如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轉念之間,又覺得此事說不出的滑稽,忍不住彎腰捧腹,哈哈大笑,既而滿地打滾,直笑得淚水四溢,喘不過氣來。

拓拔野笑道:“厲害厲害,這樣也不生氣,前輩的修養果然高得很。其實以前輩的奔行速度,天底下再沒有比你更快的人物鳥獸了,若不用些狡計,又怎能贏你?兵不厭詐,冒犯之處還請多多擔待了。”

夸父向來自詡奔跑天下第一,此次敗在這毛頭小子手上,實是懊惱挫敗之至,此時聽說他不過是使詐贏了自己,氣惱之餘,反倒大為歡喜。再聽他如此奉承,登時心花怒放,樂不可支,驀地跳將起來,搖頭晃腦地笑道:“臭小子,我修養高得很,自然不與你計較。”

拓拔野微笑道:“妙極。不過咱們的比試還沒有結束,現在輪到你說實話了。敢問當日你是如何得到那柄苗刀的?”

“苗刀?”夸父撓撓腦袋,突然想了起來,叫道,“是了!爛木奶奶的,說起來話就長哩。那日在崑崙山上,我中了白太宗、羽卓丞那兩個卑鄙無恥的臭蘑菇的奸計,一怒之下大打出手,把他們打得浠裡嘩啦,好不過癮。什麼崑崙八仙、西荒九怪……全部被我拔光鬍子,嘎嚓一聲擰斷了手膀腿腳……”說到興奮處,眉飛色舞,手舞足蹈起來。

拓拔野知道他在說七百年前的往事,當下微笑聆聽。

夸父道:“我一路飛跑下山,那些臭蘑菇誰也追我不上。他奶奶的,誰知到了那山下,偏偏遇到大地震,崑崙山到處都開始雪崩……”

臉上忽然露出尷尬之色,乾笑兩聲,道:“爛木奶奶的,那點雪崩豈能難得倒我?只是在崑崙山上,不小心被白太宗那老鬼打了一掌,未免有點氣血不暢,正坐在地上調氣放屁哩。一不留神,天崩地裂,屁股底下的冰地爆開一個大縫,將我吸了下去。他奶奶的,若知道我這一個響屁有如此威力,不放也罷。

“雪崩轟隆隆地壓了下來,蓋了個嚴嚴實實,把我當地瓜蘿蔔埋在了地底下。爛木奶奶不開花,到處黑不隆冬,凍得我耳朵都快掉了。我四下胡亂打了幾掌,卻越陷越深,突然掉進一個大渦流裡,冰水四處灌了進來,我頭暈腦轉,全身凍僵,不知不覺就稀裡糊塗地睡著了。

“前幾日,迷迷糊糊中,忽然覺得渦流急轉,身上也沒有那麼寒冷了,醒來時居然已經到了地上,旁邊一股股水流不斷地朝天噴湧出來。他奶奶的木耳蘑菇,我只道在地下睡了幾夜,敢情已經過了七百年啦!”

拓拔野聽到此處,隱隱覺得這場景似曾相識,想到科汗淮也是在地底潛流昏睡四年,近日忽然出現於通天河中,更覺蹊蹺。心中突然一動:“是了!翻天印!定是翻天印撞落寒荒,使得地底各大渦流失衡噴湧,才將他從地底拋了出來!”

他所猜非虛,昔年寒荒大神以元神所化的翻天印,不但鎮住了西海通道的洪水,也使得地底潛流各安其份,平靜奔流。七百年前夸父大鬧崑崙山,雖然衝出重圍,卻也身負重傷,恰被地震、雪崩掩埋,掉落地底“女媧之腸”,經脈封閉,凍為冰人,在地底渦流中沉浮昏睡了七百年。

那日在密山之上,拓拔野六人合戰西海老祖,將翻天印失控打落,引得西荒天崩地裂,萬裡洪水氾濫。女媧之腸失衡逆流,紛紛破土飛湧,陰差陽錯,竟將夸父重新送返大荒。科汗淮等人亦是因此被地底潛流震送到通天河中。

拓拔野正自揣測,又聽夸父說道:“爛木奶奶不開花,我猜想定是白太宗那老鬼怕我找他麻煩,所以才設下這般奸惡歹毒的圈套!我醒來之後,越想越怒,決定立刻去找白太宗和羽卓丞算帳。不料剛到崑山下,便撞見一個獅子腦袋的巨漢,提著苗刀朝我奔來……”

拓拔野一凜,凝神傾聽。他曾聽陸吾提及,殺死燭鼓之的兇手戴著蒼獅頭顱,身高十二尺,想來便是夸父遇到之人了。

夸父道:“我瞧見苗刀,心想這廝必定與羽卓丞有什麼幹係,於是就叫他快快束手就擒,帶我去見羽卓丞那臭蘑菇。豈料他二話不說,就是一刀砍來,爛木奶奶的,他以為我是木頭樁子,給他劈柴麼?我大怒之下,就和他打了起來。這獅子頭武功極是刁毒古怪,是了,剛才在這方山頂上,你也親眼瞧見啦……”

拓拔野失聲道:“什麼!”想起適才夸父與那黑笠人激鬥時曾大叫“我知道你是誰了!你是崑崙山下的獅子腦袋”,引得那人兇性大發。當時自己牽掛雨師妾,心緒紊亂,一直未曾聽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不疑有他。此時聽他提及,陡然醒悟,驚駭不已。

心道:“此人真氣陰邪詭異,見所未見,似乎是水屬真氣,卻又駁雜不純,強猛之極,就連那雙頭老妖也不過數掌便被他擊敗,實在匪夷所思。不知他究竟是誰?為何要殺燭鼓之?又為何到這方山盜取三生石?”

忽然想起北海真神被他一掌擊中時滿臉驚怖駭異的表情,心裡又是咯噔一響:莫非雙頭老妖竟認得此人麼?

思緒飛轉,又想起諸多蹊蹺情狀。那人與自己照面之時言行甚是奇怪,似乎將他誤認為什麼“青木鬼王”,還想以妖法攝控自己體內的九冥屍蠱……心中一跳:“是了!當時我喬化為蚩尤的容貌,難道那人竟是將我認作蚩尤了麼?難道……”想到蚩尤音訊全無,登時寒意大凜,感到一陣強烈的不安。

夸父口沫橫飛,得意洋洋道:“嘿嘿,那獅子頭雖然古怪,哪裡是我對手?在崑崙山下打了不消一會兒,他就胡蹦亂跳,招架不住。被我接連幾掌打得踉踉蹌蹌,突然將苗刀往我手上一丟,屁滾尿流地跑走啦!

“我拿了苗刀,歡天喜地上崑崙山去找白太宗和羽卓丞,嘿嘿,我有苗刀在手,他還想當個屁青帝。爛木奶奶不開花,誰知他們居然已經死了幾百年啦,那些徒子徒孫忒也差勁,個個都不禁打,當真不好玩之極。”他此時已經相信自己是七百年前之人,長籲短嘆不已。

拓拔野想起科汗淮之事,當下相問。

夸父對此事極是引以為恥,面紅耳赤支支吾吾了半晌,夾雜不清,只說他當時扛著窫窳興高采烈地往西飛奔,半道突然殺出個白衣服老頭,二話不說就是一陣痛打,趁他不備搶了窫窳逃之夭夭。他原想追之,但想到與拓拔野的比試,當下在路邊逮了一隻大小相若的駝龍,徑直趕來。

聽他說到此處,拓拔野對此事的來龍去脈已經瞭然於胸,但頭緒紛亂,疑竇有增無減,心中的不安更加強烈起來。

當是時,忽聽姑射仙子低咦一聲,拓拔野心中一凜,回頭望去,熱風鼓舞,陽光耀眼,姑射仙子站在櫃格松下班駁的光影中,身子微微搖晃,彷彿碧荷打雨,弱柳扶風。眉尖輕蹙,臉頰暈紅,眼波中盡是驚駭羞訝之色。

拓拔野大步上前,問道:“仙子姐姐,怎麼了?”

連喚了幾聲,姑射仙子才似回過神來,抬起頭來,撞見他的臉容,雙頰更酡紅如醉,搖頭低聲道:“沒什麼,我已經想起來啦。”

拓拔野大喜,笑道:“妙極!”但見她神色古怪,怔怔沉吟,殊無歡悅之意,心下大覺奇怪,正要相問,卻聽遠處突然傳來高亢入雲的號角聲,此起彼伏,越來越近。凝神傾聽,竟是在反反覆覆地吶喊著“龍神太子”。

三人大奇,循聲遠眺,只見南面碧空中急速移來數十白點,遠遠望去,倒象是流雲飛舞。

過了片刻,隱隱可以辨認出乃是金族偵兵。為首兩個男女俊秀如畫,宛如神仙,正是金族中以御風術聞名的“如意雙仙”槐鬼離侖夫婦。

金族偵兵來勢極快,轉眼間便到了方山頂上,眼見滿山狼籍之狀,盡皆驚愕茫然。又瞧見在拓拔野身旁晃盪的夸父,都自吃了一驚,紛紛怒喝著拔出刀劍,將他團團圍住。

夸父視若不見,只是拽著拓拔野,叫嚷著繼續比試。

槐鬼離侖向拓拔野二人恭身行禮,正要說話,瞥見躺於櫃格松下昏迷不醒的蓐收,登時聳然變色,失聲相問。拓拔野苦笑著將此前發生之事一一道來,眾人聽得無不動容。

槐鬼、離侖對望一眼,驚疑不定,齊聲道:“太子、仙子,此事關係金、水兩族邦交,非同小可,如若方便,還請二位隨我等一齊回崑崙山,向白帝、王母證言。”拓拔野與姑射仙子點頭道:“自當如此。”

金族眾人雖聽拓拔野述說,殺死燭鼓之的兇手並非夸父,卻仍然將信將疑,執刀圍合,不肯撤去。但懼其神威,又不敢貿然上前。槐鬼咳嗽一聲,道:“此人縱非兇手,也與燭公子一事關係極大……”

拓拔野微笑傳音道:“放心,他和我的比試還沒結束,我走到哪兒,他定然會跟到哪兒。”

眼見夸父拉著拓拔野吵吵嚷嚷夾雜不清,果然沒有逃之夭夭的意思,槐鬼離侖等人心中大定。

拓拔野道:“你們來此,是為了他麼?還是……”槐鬼神色微微一變,搖頭沉聲道:“少昊太子特令我等傳信殿下,那日分別後,行到崑崙山上空,遭遇前所未有的暴風雪,纖纖姑娘與土族姬公子雙雙失蹤……”

“什麼!”拓拔野失聲驚呼,心中陡沉。他心底深處,最為放心不下的便是這刁蠻精怪的丫頭,原以為崑崙在望,又有九尾虎神、少昊、姬遠玄等人照看,纖纖當平安無事,豈料竟會發生這等怪事。

槐鬼離侖面有慚色,低聲道:“本族護衛不周,責無旁貸。白帝、王母以青鳥傳信,竭全族之力,務必找到纖纖姑娘,還請拓拔太子放心。”拓拔野心中雖然放心不下,但也惟有苦笑點頭。

槐鬼面容凝肅,低聲道:“另有一事更為緊要,前日夜裡,蚩尤公子在敝族觀水城中刺殺了黃帝……”

拓拔野“啊”的一聲,面色陡變,這震驚比之先前還要強烈。腦中轟然,那鬱積已久的強烈不安在這一刻陡然迸爆出來,宛如驚雷滾滾,暴雨傾盆。

“轟隆!”雷聲轟鳴,風狂雨驟。黑漆漆的天空中,烏雲翻滾如層疊巨浪。

滾滾黑雲之下,拓拔野一行數十人乘鳥急飛,閃電似的疾掠穿行。這一場暴風雨來勢洶洶,肆虐萬裡,眾人無暇停歇避雨,紛紛鼓舞真氣光罩,連夜穿越西荒高原,朝著崑崙山的方向趕去。

一路上,槐鬼離侖詳細地描述了當夜情形,說到驚心動魄處,眾人仍不禁冷汗涔涔。只有夸父聽說屍鬼殺人,大感有趣,連連拍手直呼好玩。

拓拔野心中駭訝萬分,黃帝身為大荒五帝之一,當今之世,能打敗他的人寥寥無幾,更不用說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將其襲殺。蚩尤的修為與自己在伯仲之間,離開東海以來,雖然在實戰中取得極大進步,現下至多也不過“小仙位”而已,又豈能殺死黃帝?疑絲如亂麻,明知蹊蹺之處甚多,卻理不出個明晰線索。當下默然不語,凝神辨析。

忽然想起那夜在雁門大澤,烏絲蘭瑪曾要挾西王母在蟠桃會上刺殺黃帝……眼前一亮,心中劇跳,猛地朝姑射仙子望去。姑射仙子那雙澄澈的眸子也正凝視著他,輕輕點了點頭,似乎知道他所想何事。

水妖處心積慮想要殺死黃帝,樹立傀儡取而代之。當初蠱惑姬修瀾叛亂失敗,賊心不死,又想脅迫西王母暗殺之。被西王母拒絕之後,極有可能提前行動,搶在西王母將訊息透露土族之前動手偷襲。水妖青丘國狐女擅長易容變化之術,要將某人喬化為蚩尤自非難事。

然而當夜烏絲蘭瑪與西王母的對話,關係到西王母與科汗淮之間的絕密關係,決計不能透露作為證據。空口無憑,又如何叫人相信?拓拔野徐徐道:“倘若……倘若是其他人喬化為蚩尤的樣貌呢?”

槐鬼嘆道:“那人容貌身形絕對是蚩尤公子無疑,手上的苗刀也絲毫無異,他的‘神木刀訣’也斷斷不假。觀水城幾萬雙眼睛瞧得分明,應當無誤。只是……只是他的真氣似乎突飛猛進,極為強猛,幾已到達‘小神位’,否則以黃帝之力,也不會……”搖頭嘆息。

姑射仙子淡淡道:“或許那人的肉身當真是蚩尤公子,但元神卻未必。”眾人一凜,沉吟不語。

拓拔野心中一跳,突然想到當夜在雁門大澤,烏絲蘭瑪以九冥屍蠱控制科汗淮,令其瘋魔刺殺西王母的情景,靈光霍閃,脫口道:“九冥屍蠱!”

眾人一愣,面面相覷。

拓拔野一語既出,原先紛亂的萬千思緒登時如絲麻繞舞,纏合為一,精神大振,拍手道:“是了!蚩尤定是被九冥屍蠱控制,才失去常性,變成殺人僵鬼。那夜在觀水河中衝出偷襲黃帝的行屍走肉,一定也是中了九冥屍蠱的鬼兵。”他曾親眼目睹烏絲蘭瑪御使鬼奴、屍鳥骸獸的詭異場面,一相聯絡,對觀水城當夜的情景內幕更無懷疑。

只是蚩尤為何會落入水妖之手?又為何會在短短几日內,突飛猛進一至於斯,將黃帝斬殺於刀下呢……忽地想起那黑笠人,心中又是一緊,那人似是將自己誤認為蚩尤,並呼之為“青木鬼王”,難道此人果真與蚩尤魔化有關麼?倘若如此,那人當是水妖才是,又何以竟會擊傷北海真神,從他手中搶走三生石呢?一時間,矛盾交雜,疑竇重重,原本清晰的思路又變得凌亂起來。

耳畔轟雷滾滾,狂風呼號,漫漫大雨銀箭雪矛似的劈射而來,眾多疑團懸如頭頂黑雲,洶湧奔騰,時散時聚。他越來越覺得,在這借刀殺人的陰謀之後,似乎還隱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驚天秘密。

槐鬼離侖等人將信將疑,倘若當真如拓拔野推斷,那麼以九冥屍蠱控制蚩尤的幕後之人,才是謀弒黃帝的真兇。而九冥屍蠱原為北海毒蠱,難道此事又與水族有關麼?

黃帝在泰器山下遇刺,金族實有不可推卸之責任,倘若此事當真與水族相關,則變成了關乎三族邦交的大事。在這風雨飄搖之際,此事稍有處理不當,勢必掀起難以估量的劫難。是以雖然在他們心目之中,拓拔野與姑射仙子頗為可信,奈何此事實在關乎重大,不敢聽從他們一面猜測之辭。

拓拔野見他們表情,心下了然,微微一笑道:“大家放心。我定會全力協助,找到蚩尤,解開此事真相。”槐鬼離侖鬆了口氣,齊聲稱謝。

黎明時分,風雨漸止。

拓拔野夢見蚩尤渾身鮮血,被眾人重重包圍,心中劇震,驀地醒了過來。四下掃望,眾人都伏在鳥獸上酣然沉睡,飛行了一夜,都頗為疲憊。惟有姑射仙子低頭坐在太陽烏上,出神地望著手中翠光流離的三生石,竟然沒有發覺拓拔野灼灼的目光。

藍黑色的天空中,烏雲絲縷飛揚,冷風撲面,清涼舒爽。

姑射仙子衣帶飄飛,剪影清麗,那雙眸子折射閃耀著玉石的碧光,雙靨暈紅,也不知在想些什麼。拓拔野心潮洶湧,忖想:“不知她在三生石中看見了什麼?神色好生奇怪。”

幾隻雪熾雕嗷嗷地從她身側飛過,姑射仙子突然抬起頭來,撞見拓拔野的目光,兩人臉上齊齊一紅,立時別開頭去。

拓拔野心中怦怦劇跳,悄悄地從眼角瞥望。她秀髮飛揚,白衣似雪,凝神眺望前方,再也沒有轉過頭來。

拓拔野心下失望,忖想:“不知在她的三生之中,有沒有我的影子?”一念及此,驀地感到一陣鑽心的苦痛。他素來開朗達觀,自信倜儻,但在姑射仙子的面前,卻每每自慚形穢,患得患失。雖然已經下定決心專情於雨師妾一人,奈何情絲難斷,每一牽扯,仍是揪心的疼痛。

過不多時,東方雪山頂顛忽然衝出萬縷霞光,一輪紅日從層層黑雲之間冉冉升起,將西荒大地鍍染燦燦金光。群鳥齊飛,天籟共鳴,萬裡大地一片勃勃生機。

眾人紛紛醒轉,抖擻精神,談笑中急速南飛。快到晌午時,距離崑崙山脈已不過六百里之遙。

槐鬼低聲道:“拓拔太子,觀水城中聚集了五族群雄,水、木、火三族與殿下原本有隙,黃帝遇刺之後,某些居心叵測之徒更是大肆挑撥,要與你和蚩尤公子勢不兩立。若是他們瞧見你和瘋猴子一道出現,只怕風波難免。還請三位暫且稍加喬飾。”

拓拔野點頭稱是,當下頭戴寒荒氈帽,壓低帽簷。姑射仙子也以輕紗蒙面。夸父不肯戴帽,大呼小叫。

拓拔野無奈,只好騙他戴帽乃是為了比試耐力,看看誰能堅持最久,決不脫帽,夸父登即上當,忙不迭地將帽子戴上,朝下箍緊。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南面天空中飛來數十金族偵兵,遠遠地便朝著槐鬼離侖等人揮手吹角,號聲古怪跌宕,似乎在傳遞著什麼資訊。

槐鬼、離侖面色突變,轉身沉聲道:“拓拔太子,偵兵報信,蚩尤公子被五族群雄困於瑰璃山頂。”

晴空萬裡,寒風凜冽,雪山冰崖急速倒掠。

拓拔野等人朝西南瑰璃山方向疾飛,一路遇見數十批五族飛騎,浩浩湯湯彙集一處,竟有千餘之眾。大多都是水、木、土三族豪雄,聽聞蚩尤受困瑰璃山,紛紛趕去緝拿邀功,呼喝叱叫,聲浪嘈雜。

拓拔野皺眉心道:“這些人假公濟私,多半要挑撥滋事。倘若到時他們一口咬定魷魚刺殺黃帝,無理取鬧,動起手來,該如何是好?”思緒飛轉,忽地有了一個主意:“是了,一旦見勢不妙,我便讓瘋猴子揹著魷魚和我賽跑。以他的速度,這些人縱是騎著閃電也追將不上。”嘴角微笑,心下稍寬。

正尋思間,忽聽見西邊傳來金石激撞之聲,仙樂飄飄,角聲清越,有人高聲叫道:“大金白帝、西方金王聖母駕到!”十餘輛飛車急速掠來,最前的白金飛車由九隻鸞鳳牽引,色彩絢麗,香風捲舞,正是西王母的“九鳳車”。

眾人鬨然,紛紛盤旋避讓。槐鬼離侖大喜,引著眾人朝車隊迎去。

拓拔野方自歡喜,突地又是一凜,想起那夜在雁門大澤,夸父曾大呼小叫地從西王母手中搶走窫窳,若被她認出,則必可推斷自己與姑射仙子乃是那夜聽到她秘密的男女。靈機一動,傳音夸父道:“瘋猴子,你今日若能不發一言,這場比試便算是你贏了。”

夸父大喜,脫口道:“這有何……”見拓拔野笑嘻嘻地望著自己,登時醒悟,急忙將最後一個“難”字硬生生地吞了回去,一擰脖子,咬緊牙關再不言語,心想:“爛木奶奶不開花,今日不管你小子怎麼逗我,老子說不開口,就不開口。”

到了飛車旁側,槐鬼離侖等人抬著蓐收,捧著三生石,先進入車中通報請命。過了片刻,聽見有人長聲道:“恭請木族聖女、龍神太子大駕。”金門洞開,玉簾輕卷,幾個白衣侍女盈盈行禮,領著拓拔野等人朝車中行去。

車廂極為寬敞,彩燈高懸,毛毯掛壁,雖不如少昊的白金飛車那般富麗堂皇,但簡潔之中透露出的素雅華貴之氣,卻讓人無形之間肅然起敬。兩側站列的白衣衛士姿容秀麗,竟然都是妙齡女子,但個個真氣蓬沛,不可小覷。

車廂正中的紫玉石桌環坐了十餘華服貴人,見拓拔野等人魚貫而入,紛紛起身。金族太子少昊、九尾虎神陸吾、白馬神英招、風雲神江疑等人赫然在列,瞧見拓拔野二人,均面露微笑,點頭致意。

玉桌正席立著一個豹斑白衣的美貌女子,膚白勝雪,眉目似畫,金簪參差,玉勝搖曳,端莊典雅之中帶著不怒自威的氣勢,正是西王母。想到當夜在雁門大澤,她狠心斬殺科汗淮的情景,拓拔野心下驀地又是一陣苦澀,忖想:“倘若纖纖知道科大俠死在她孃親的手上,不知會如何傷心難過。”

強斂心神,徐徐掃望。她身旁所立的白衣男子素冠銀帶,長鬚飄飄,朝著拓拔野微微一笑,氣宇優雅淡泊,直如神仙,當是金族白帝無疑。

拓拔野大為心折,忖道:“生平所見的大荒高手中,以白帝風度最為出眾,倒有些神似神帝。”

正要行禮,西王母離席翩翩而來,拉起姑射仙子的素手,微笑道:“姑逢山一別,已有一年,仙子風姿更勝從前。”

姑射仙子淡然一笑,道:“王母仙儀,光彩照人,蕾依麗雅焉能相及?蟠桃會在即,蕾依麗雅行程匆匆,未曾備禮,萬勿見怪。”

西王母嫣然道:“仙子蒞臨,崑崙生輝,水香已經歡喜不盡,何來禮物之說?何況寒荒國之劫、方山之變,虧得仙子相助,這已經是仙子給本族的厚禮啦。”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道:“王母所言多是拓拔公子之功,蕾依麗雅不過略盡薄力,不敢掠美。”

西王母淡藍色的眼珠轉而凝視拓拔野,驀地一怔,精光一閃而逝,似乎認出了什麼。

拓拔野心中大跳,如芒刺在背,恭恭敬敬地行禮道:“東海龍族拓拔野,拜見白帝、王母。”

白帝目露欣賞之意,淡然微笑道:“拓拔太子少年英雄,仁厚俠義,誠龍族之幸,天下蒼生之幸。”拓拔野面上微微一紅,微笑道:“白帝過譽,愧不敢當。”

西王母淡淡道:“拓拔太子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快請入座吧。”不再看他,牽著姑射仙子的手,朝席中走去。

拓拔野微微一愣,覺得她言辭好生冷淡,只道她已經認出自己,正自凜然,突然明白:“是了,她對母王恨之入骨,對我自然也就沒什麼好印象了。若不是我對金族略有薄恩,只怕連話也不與我說。”他性子隨和,不以為忤,當下微微一笑,躬身答謝。

還未說話,卻聽身後的夸父突然哇哇大叫道:“爛木奶奶的,原來是你!臭老頭,快把那龍頭怪物還我!”倏然飛起,大鳥似的朝白帝撲去。眾人譁然,搶身上前阻擋,卻被他瞬間震開。

拓拔野登時恍然,原來半道搶走窫窳的竟是白帝!心中懸了半晌的巨石登時落了下來,旋即又是一緊,暗呼糟糕,目光電掃西王母,果然發覺她面色微變,雙眸中閃過驚怒凌厲之色。當下急忙喝道:“瘋猴子,你輸了!”

夸父“哎呀”大叫,驀地想起與拓拔野的“不說話比試”,急忙一捂嘴巴,硬生生頓住身形,半空翻個筋斗落到拓拔野身旁,苦著臉叫道:“不算不算,現在開始重新比過!”見拓拔野點頭,大喜過望,連忙咬牙站到一旁,大氣不出。

眾人見拓拔野只一句話便將這瘋猴子治得服服帖帖,無不詫異。適才聽槐鬼離侖述說,那殺害燭鼓之的疑兇已經被拓拔野降住時,眾人心底還老大不以為然,各自凝神聚氣,只待他一現身,便一鼓作氣將他擒下。此時一見,既詫且喜,方知多此一舉,對拓拔野的敬佩之意又多了幾分。

白帝微微一笑道:“原來閣下就是七百年前與羽青帝逐日禺谷的夸父前輩麼?果然厲害之極。失敬失敬。”

夸父面有得色,仰頭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以示不屑。

西王母目光如電,灼灼地望著拓拔野,微笑道:“拓拔太子真人不露相,那是更加厲害了。”拓拔野聽她話中有話,知她多半已然猜到自己便是當夜的蒙面少年,當下硬著頭皮裝傻充楞,微笑不語。

少昊哈哈笑道:“拓拔兄少年英雄,縱橫大荒,威震四海,當然厲害之極。咱們多了這麼個朋友,那可是花差花差,妙不可言。”大步離席,拉著拓拔野的臂膀入席,傳音笑道:“拓拔兄,我在花叢中打滾二十年,發現一金科玉律:但凡老處女見了俊小子,多半要五氣不均,陰陽失調,導致亂發脾氣。你別怪我姑姑,只能怪你自己長得忒也俊俏。”

拓拔野啼笑皆非,苦笑不已。心道:“西王母若當真是老處女,見了我就不發脾氣了。這小子連王母的玩笑也敢開,實在是膽大妄為。”眼見西王母牽著姑射仙子盈盈入席,對她似乎並無懷疑之意,心下稍寬。

眾人坐定之後,一個寬衣大袖的清俊男子起身道:“陛下、王母,偵兵遊痕已經候命在外,是否傳他進來?”白帝點頭應諾。

少昊捅了捅拓拔野,傳音道:“這是本族大長老黑木銅,你莫瞧他眼下一本正經,大義凜然,其實卻是個大大的色鬼。嘿嘿,他府裡有幾個女奴標緻得很,嫩皮嫩肉,發起浪來連石頭都要變酥。明日尋空我帶你去見識見識……”說到最後一句,色眯眯地笑了起來,喉結大動,將杯中美酒一飲而盡。

拓拔野微笑忖道:“這小子荒唐之至,無論什麼都能扯上男女之事。和六侯爺倒可以成為知交。”不知何以,對這荒淫好色的金族太子,他倒覺得頗為親切投緣,與他胡說幾句,原本緊張的心情漸漸地鬆弛了下來。

當是時,幾個白衣女衛士領著一個高大胖子走了進來。那胖子低頭碎步,神情緊張,眼珠滴溜溜轉動,卻不敢上望,就連額上的細密汗珠亦不敢伸手擦拭。

眾衛士齊聲唱諾,胖子膝下一軟,伏身拜倒,顫聲道:“飛龍團偵兵遊痕,叩見陛下、王母。陛下、王母千秋萬歲。”

西王母淡淡道:“起來罷。賜座。”遊痕伏身拜謝,戰戰兢兢地低頭跪坐在旁邊的黑蠶絲墊上,屏息凝神,大氣也不敢喘。

拓拔野心想:“白帝瞧起來溫和寬厚,他怎地還如此懼怕?想來定是西王母治政太過嚴厲。”

西王母道:“是你親眼目睹蚩尤公子發狂殺人,藏入瑰璃山的麼?”拓拔野猛吃一驚,方知他們在查問蚩尤之事,當下凝神傾聽。

遊痕顫聲道:“是。”

黑木銅冷冷道:“白帝、王母在此,你快將昨日情形仔仔細細地說來,將功折罪。若漏了一個字,仔細我揭了你的皮。”

遊痕神色張皇驚恐,連連點頭。舔了舔嘴唇,咳嗽一聲,想要說話卻又似乎不知從何說起,半晌才啞聲道:“昨日……昨日小人奉命隨飛龍團前往瑰璃山脈一帶,尋找姬公子和纖纖姑娘。半路上遇見土族、水族、木族的幾支偵兵,土族偵兵在尋找姬公子和蚩尤公子;水族、木族的偵兵則在尋找蚩尤公子及其手上的苗刀。那時暴風雪越來越大,四處雪崩,行進極是困難。大家索性集中在丹素峰頂,圍作一團,以免被狂風吹散。

“正午時候,暴風雪剛止,又偏巧發生日食。我們點燃三昧真火,正要四散搜尋,突然聽見一聲大吼,接著三里外傳來猛烈的爆炸聲。小人生來夜眼,清清楚楚地瞧見那裡綠光沖天,白脊峰頂橫截炸斷,成了一片光禿禿的平臺。那爆炸極是猛烈,連丹素峰也微微震動起來。

“接著就聽見那裡傳來狂笑和怒吼聲,那聲音極是熟悉,與前夜在觀水城中刺殺黃帝的蚩尤公子完全相似。土族、木族、水族的偵兵又是驚喜又是憤怒,不等商量,除了少數離開通風報信之外,其餘的五百餘人全部圍追往白脊峰。我們見勢不妙,也只好追隨而去。

“當時正值日食,到處一片漆黑。大家擎著火炬爭先恐後地衝到了白脊峰上,只見蚩尤……蚩尤公子壓在一個裸體女子的身上,正在強行作那等事情……”說到此處,汗流浹背,伏地不敢往下再說。

眾人譁然,少昊一愣,喃喃道:“奇哉怪也,蚩尤兄弟在我香車中時,對那些美女目不斜視,乃是天下少見的正人君子,怎會……”

拓拔野猜斷必是毒蠱亂性,使得蚩尤一反常態,作出這等禽獸之行,驚駭憤怒,暗想:“水妖好生惡毒,成心讓魷魚在天下英雄面前聲敗名裂,成為眾矢之的。”

西王母冷冷道:“往下說。”她生平最為痛恨男人凌虐侮辱女子,在金族之中,一旦有強暴發生,縱使被辱女子是女奴或囚犯,施暴者亦要遭受重罰,甚至有被斷除男根,剝籍為奴之虞。是以遊痕說到此處,戰戰兢兢,不敢多言。

遊痕擦了擦汗,續道:“我們見他作此惡行,都義憤填膺,怒不可遏,紛紛喝止。蚩尤只是哈哈狂笑,毫不理會。土族的玄牛真人犀渠、石山真人黃皋搶先動了手,要為黃帝報仇。水族的四翼蛇梟酸與、小侯真人古熙、木族的北號狼人歇狙、青蛇紀九等人也紛紛出手猛攻……”

拓拔野心下微凜,他所說的每一個人都是五族中的真人級高手,其中玄牛真人犀渠、四翼蛇梟酸與兇名昭著,是大荒中有名的殘惡狂人。以自己單人之力,要獨戰這數百高手必敗無疑,但蚩尤既能刺殺黃帝,想來已然突飛猛進,不知能否從這眾多高手的夾擊中安然逃生?

遊痕道:“蚩尤看也不看,只是壓在那女子的身上不住地聳動,哈哈怪笑。忽然只聽一聲巨響,我眼前一花,當胸彷彿被重錘一記,險些暈厥。定睛再看時,蚩尤動也未動,六位真人卻都被一齊震飛,眾弟兄也被那衝擊氣浪撞得東倒西歪,亂作一團。”

眾人微微變色,手足不動,竟能將三族六位真人瞬間擊退,其真氣之強實在不可小覷。白帝眉頭微皺,輕輕搖了搖頭,沉吟不語。

遊痕道:“玄牛真人和四翼蛇梟兀自不服,怒吼著俯衝而下,一左一右朝他夾擊。豈料這次蚩尤避也不避,任由酸與真人的九枝蛇矛和犀渠真人的‘玄牛斬’閃電般刺入他的身體……”

拓拔野“啊”地一聲低呼,心中陡然抽緊。少昊嘿然傳音道:“放心放心,蚩尤公子若是死了,姑姑又何必叫這胖子說這番話給你聽?”

遊痕道:“犀渠、酸與大喜若狂,哈哈大笑道:‘我殺了這奸賊啦!’三族的偵兵朋友大喜,呼叫著一齊衝了上去。不想蚩尤忽然站了起來,吼了一聲‘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雙拳亂舞,不知怎地,便將犀渠真人與酸與真人瞬間打倒在地。他轉身昂首狂吼,真氣橫掃,衝在最前的十幾個朋友被氣浪飛卷,撞在巨石上,立時氣絕。接著又有數十人被他的真氣掃中,橫死當場。

“眼見不妙,大家紛紛後撤。蚩尤也不追來,彎腰抓住犀渠的脖子,將他一把提了起來,森然怪笑,突然將‘玄牛斬’從自己背上拔了出來,一刀從犀渠的胯下朝上劈去,登時將他斬成了兩半。

“酸與大吼著跳了起來,卻被他一腳踩翻在地。蚩尤歪著頭看他,笑道:‘妖精,你猜猜你身上的九個孔是作什麼用的?’將插在身上的那九枝蛇矛一根根地抽了出來,閃電似的插入酸與七竅、肚臍和肛門……”

眾人聽得聳然色變,面露不豫,均想:“犀渠、酸與一生殺人無數,暴虐殘忍,想不到竟是這般死法。這可真是天理迴圈,報應不爽。”

遊痕吞了口口水,啞聲道:“大家又驚又怒,紛紛掏出暗器飛針,彎弓搭箭,朝他暴雨似的打去。那時眾人的心裡都害怕得緊,一時也顧不得會誤傷蚩尤身旁的裸體女子了。

“蚩尤將酸與的屍體朝地上一摔,砸得腦漿迸裂,叉著手嘿嘿直笑,所有的暗器射到離他一丈之距時,全部炸斷碎裂,四射亂飛。我們射光了所有的箭矢暗器,無計可施,不敢上前,只好圍在四周虛張聲勢。

“黑暗中,數百枝火炬的光芒明明滅滅,蚩尤站在光影裡,臉容猙獰,眼神兇厲,全身鮮血淋漓,皮肉不住地膨脹跳動,無數道綠光鬼火似的在他身上跳躍,就好象……就好象剛剛從地獄裡爬出的厲鬼一樣。”

遊痕偷偷瞟了眼黑木銅,顫聲道:“說心裡話,我們見他如此兇狂,都是膽戰心驚,生怕他會撲將上來,將我們脖子‘咯嚓’一聲擰斷。眼見木族的幾個偵兵悄悄腳底抹油,準備溜之大吉,我突然想到王母平時的諄諄教誨,想到黑木長老語重心長的訓誡,對邪惡兇殘之敵絕對不能害怕妥協,必須鼓起勇氣堅決反擊。頓時象冬天裡吃了人參,喝了薑湯,精神舒暢,暖洋洋的渾是力量,膽子也壯了起來……”

西王母冷冷道:“不必胡說八道,直接往下說。”

遊痕連連點頭道:“是,是。”擦了擦汗,道:“我想到王母教誨,頓時勇氣倍增,挺身而出,大聲說:‘各位弟兄,各位朋友,他再過厲害,也不過一人,咱們齊心協力,定可以將他拿下。倘若此刻退卻,則前功盡棄。白某雖無能,但卻不敢作臨陣脫逃的懦……’”

西王母淡淡道:“白某?原來這句話是白將軍說的麼?”

遊痕一愣,方知自己說漏了嘴,面紅耳赤,連忙猛抽了自己一個耳光,叩頭道:“是是,王母英明神武,無所不能,當真什麼也瞞不了您。小人頭昏,一時記糊塗了,罪該萬死。現在想起來,那句話確是我飛龍團白將軍所說。當時小人聽白將軍慷慨陳辭,心下大快,熱血沸騰,好象掏出了自己心底想說的話,恨不能立即披肝瀝膽,為陛下、為王母娘娘浴血而戰,所以把這句話記成了自己說的……”

眾人見他胡言亂語,文過飾非,均覺好笑,那緊張憂慮的氣氛登時為之一緩。黑木銅喝道:“還敢胡言亂語!快往下說!”

遊痕急忙道:“是是。白將軍這一番話說得大義凜然,眾人一聽,都是精神大振,重新鼓舞起士氣。小人心想:養兵千日,用在一時,陛下、王母娘娘平時對我們的關懷無微不至,此時正是我建功立業,報效陛下、王母娘娘和全族百姓的良機。於是豪情激湧,第一個跳了出來,騎著鷲鳥,挺起長矛,朝蚩尤猛衝過去。”

眾人知他多半又是自吹自擂,強攬功勞,心下莞爾,也不急著拆穿。只有拓拔野聽得心下難過,忖想:“這一路上,魷魚和我竭心盡力幫助各族,無愧於心,想不到最後仍中了水妖奸計,反成了各族的眼中釘、肉中刺。”

遊痕道:“眾人見我義勇當先,也紛紛呼喝著重新衝上。蚩尤哈哈狂笑,突然狂風大作,飛沙走石,三昧真火明滅不定,四周黑暗,瞧不真切。混亂中只聽見無數慘叫聲此起彼伏,血腥氣急速瀰漫開來。

“一道碧光閃電似的四處飛舞,所到之處鮮血沖天噴射。轉眼之間,便有十幾個斷臂殘腿從我身前耳邊飛過,一個頭顱滴溜溜亂轉,恰好鑽到我的懷裡,我毫不害怕,奮勇向前,但想到漆黑一片,看不清楚,萬一誤傷了同伴,豈不糟糕?於是盤旋不動……”

少昊笑道:“你不是天生夜眼嗎?怎地又‘漆黑一片,看不清楚’了?”

遊痕大感尷尬,支吾道:“這個……只怪當時風沙太大,眼睛疼痛,睜不開來。嗯,小人心想:王母娘娘曾教誨我們,對敵之時,應智取而不必力奪。與其在這裡坐而待斃,倒不如尋找契機,出其不意。當下騎鳥盤旋,繞著白脊峰觀察地形。廝殺聲中,忽然聽見一個女子惶急叫道:‘呆子!你在哪裡?’循聲望去,不遠處的冰地上竟臥了一個紫衣女子,正艱難地爬起來。”

拓拔野心下一凜:“晏紫蘇果然也在那裡。”那妖女機狡多變,蚩尤與她一起,應當無恙。但她心狠手辣,只怕要引得蚩尤多造殺孽,積惹眾怨。一念及此,也不知該喜還是該憂。

又想:蚩尤受九冥屍蠱操縱刺殺黃帝,已和土族結下粱子,縱能洗刷冤屈,也終究有隙。現下又殺了這許多五族豪強,豈不是成為五族公敵麼?水妖借刀殺人,一石二鳥,用心可謂險惡之至。憂怒交集,一時無計。

遊痕道:“聽到那女子的聲音,歇狙、紀九一齊叫道:‘那妖女定是他同黨,快將她抓住!’那女子似是剛剛衝開經脈,氣力微弱,數十名偵兵一哄而上,立時將她擒住……”

西王母淡淡道:“我什麼時候教誨過你們欺負婦孺弱小,要挾敵人了?”

遊痕道:“是是,我們自然不敢如此,只是水族、木族偵兵殺敵心切,未免有些唐突鹵莽,我們當時心裡也是一千一萬個不以為然。紀九封住紫衣女子的經脈,叫道:‘小賊,快將苗刀丟給我,乖乖束手就擒,否則老子就要了她的小命。’他奶奶……這廝脅迫弱女子,當真讓人瞧不起。若不是當時同仇敵愾,我非要與他評一評理。

“蚩尤橫刀哈哈怪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殺不殺她,關我龜蛋事?’毫不理會,轉身又去捏那裸體女子的臉頰。眾人見狀反倒沒了主意,那紫衣女子似是傷心之極,含著淚格格笑道:‘你當真連我也記不得啦!原來三生石也不能讓你想起前生來世麼?’”

拓拔野聽到此處,心下忽地一陣酸苦,眼光掃處,卻見姑射仙子那清澈妙目正凝視著自己,目光相觸,雙頰微紅,又立即別過頭去。拓拔野心中一跳,不敢多想,猛地仰頭喝光杯中之酒,凝神傾聽遊痕述說。

遊痕道:“紀九大怒,叫道:‘爛木奶奶的,你當老子不敢殺她麼?’突然抽出青蛇針紮在那紫衣女子的‘中府穴’上,那女子忍不住叫出聲來。紀九右手如飛,轉眼之間就連紮了她二十六處要穴,獰笑道:‘再不認輸,老子讓她化作鬼你也認不得!’那女子見蚩尤始終不理,傷心欲絕,笑道:‘你殺了我罷,他不識得我,我和死了也沒有分別啦。’紀九狂怒之下大叫道:‘殺你便殺你!’一針便往她天靈蓋紮下。”

拓拔野大吃一驚,少昊、陸吾等人都猜到那女子應是當日的“小蘇兒”,聞言亦無不低聲驚呼。

遊痕說到此時,起初的緊張害怕之意已經漸漸消去,眼見這些貴侯王公聚精會神地聆聽自己講述,暗自得意,越發來了精神,一時口沫橫飛,繪聲繪色,比之先前生動數倍,但言語之間也不由得有所誇張修飾。

當下故意一頓,咳嗽一聲道:“那紫衣女子笑道:‘呆子,來生再見罷——倘若我還有來世。’蚩尤突然周身大震,體內無數綠光發狂似的亂舞,從他頭頂猛然衝出。他驀地振臂狂吼,右手將那苗刀閃電似的拋了出來,口中喝道:‘給你苗刀!’那聲狂吼直如驚雷,許多兄弟登時震得暈倒,多虧我機警,見勢不妙,早早將耳朵堵上……”

正自得意,見西王母目光冰冷,嚇了一跳,急忙道:“紀九被他吼聲所震,右手一抖,偏了幾分,沒有刺中要害。就在此時,那苗刀已經飛到。綠光一閃,紀九的頭顱便沖天飛起,直上雲霄。

“眾人大駭,抓住那紫衣女子,紛紛朝後退去。只有歇狙凌空衝掠,奮力將苗刀搶到,欣喜若狂。蚩尤嘿然道:‘你這麼喜歡苗刀,索性藏到身體裡好了!’鬼魅似的衝來,也不知使了什麼妖法,那苗刀忽然從歇狙雙手中自動衝出,驀地由上而下折轉衝落,瞬間插入歇狙頭顱,連柄沒入。

“蚩尤哈哈狂笑,‘噶啦啦’脆響聲中,骨骼又拉長擴增了數尺,周身皮肉鼓舞起伏,彷彿無數氣泡在皮膚上不斷綻破,衝出萬千碧綠光氣,醜怪已極。右手忽然破入歇狙的肚子,連帶著一團血淋淋的腸子,將苗刀拔了出來,大踏步朝我們走來。我們見他渾身血汙,與妖魔無異,驚怒之下都奮不顧身地衝了上去,務求與他一決生死。”

遊痕道:“這時陰風狂舞,數百枝三昧火炬竟然熄滅了大半。黑暗之中,蚩尤彷彿萬千碧光綠蛇交纏繞舞的怪物,狂笑著急速衝來。‘轟’的一聲爆響,他的皮膚四處迸裂,血花四射,無數七彩甲蟲密雨似的爆射飛舞,朝我們繽紛衝來。”

眾人動容,失聲道:“九冥屍蠱!難道果真是屍蠱附體?”

他們先前聽槐鬼離侖轉述拓拔野的推測時,尚且將信將疑,但此刻聽遊痕描述,那甲蟲當是屍蠱無疑。

遊痕突然面露尷尬神色,欲言又止,朝黑木銅瞄了兩眼,大著膽子說道:“就在這時,小人作了一個非常……非常重要的決定。小人本來熱血上湧,橫下一條心決意殺身成仁,捨生取義,但忽然想到王母娘娘平時的教誨:為人臣民,不但要忠肝義膽,更要舍小節而從大局。頓時醍醐灌頂,豁然想通了。我是偵兵,最最重要的任務乃是及時地收集、傳遞情報,不是和敵人鹵莽死鬥。倘若我們死光了,還有誰將蚩尤在此的訊息傳給陛下和王母娘娘?這豈不是辜負了陛下與王母娘娘給我們的重託麼?小不忍則亂大謀哪!想到這裡,我決定寧可背上貪生怕死、臨陣脫逃的千古罪名,也要保全性命,顧全大局!”

少昊笑道:“原來你倒地裝死還是為了顧全大局麼?”眾人忍俊不禁。

遊痕硬著頭皮嘆道:“正是如此。小人堅信以陛下、王母娘娘之英明果決,一定能明察秋毫,體諒小人的一番苦心。”

西王母淡淡道:“苦心沒有瞧見,油嘴滑舌倒是一清二楚。別打岔,往下說罷。”

遊痕聽她話中並無怪罪之意,登時大喜,抖擻精神,說道:“是是。小人為了顧全大局,決定委曲求全,當下抱頭倒地,抓了一把鮮血塗在臉上、身上,翻著白眼抽搐一番,不再動彈。娘娘明鑑,其實小人這雙眼睛一刻也沒有眨過,一直仔仔細細地看著發生的一切事情。

“蚩尤狂吼聲中,無數甲蟲利箭似的射入眾人的身體,頃刻之間,幾乎所有的人都慘叫著劇烈抽搐起來。蚩尤雙眼兇光怒放,森然怪笑,突然探出雙手凌空抓攫,叫道:‘通透過來罷!’

“眾人悽烈哀嚎,抱著頭滿地打滾,痛苦已極。突然有個人飛了起來,凌空朝他撞去,天靈蓋和胸部猛地炸裂,鮮血、腦漿四處噴飛,無數只彩色甲蟲纏繞著一道綠光衝了出來,發出慘烈的怪叫,沒入蚩尤的身體。

“接著第二個人、第三個人……越來越多,無數人在他四周盤旋飛舞,‘僕僕’連聲,數不盡的甲蟲纏繞著綠色的、黃色的、白色的光芒衝沒入了他的身體。他怒吼歡呼著,全身急劇膨脹,閃閃發光,萬千道光芒象江河入海,彙集到他的丹田、心脈……”

眾人面色大變,齊齊失聲道:“攝神御鬼大法!”

拓拔野聞言亦凜然色變。“攝神御鬼大法”乃是大荒中至為陰邪惡毒的三大妖法之一,即吸納他人的元神化為己用,御使殭屍為惡。練此妖法者,短期之內真元可急速增漲,但若不能將體內的萬千元神逐一消融吸化,則必定精神錯亂,直至元神迸爆,形神俱滅。可謂飲鴆止渴。

此妖法分為“蠱宗”、“神器宗”、“元神宗”三支。這三宗的區別在於吸控他人元神的媒介不同,“蠱宗”以屍蠱,“神器宗”以器物,“元神宗”則直接以一己念力吸納他人元神。其中又以“元神宗”最為艱深罕見。而蚩尤眼下所使的,必定是“蠱宗”。

“好小子,果然有些門道,不愧為我青木鬼王。”拓拔野腦中靈光霍閃,驀地想起方山頂上,那黑笠人誤認自己為蚩尤時,所說的那句奇怪的話來。一時心神劇震,呼吸不暢,陡然明白:“魷魚魔化,必與此人有莫大的關係!”

遊痕吐舌道:“原來這就是‘攝神御鬼大法麼?難怪這等妖邪厲害!我當時雖然嚇得心驚肉跳,但想到陛下、王母娘娘,頓時精神大振,勇氣倍增,睜大眼睛看個究竟。只見不到片刻之間,便有六七十人被吸走魂魄,直挺挺地摔落在地。其餘的數百人全都凌空環繞,鬼哭狼嚎。

“蚩尤嘶聲狂吼,全身彷彿皮囊似的不住漲大,閃耀著各種光芒。皮膚迸裂,魂光跳躍,突然七竅開裂,汙血橫流,衝出七道巨大的彩光。小人定睛望去,那七道彩光竟是由無數厲鬼魂魄交織而成,在空中猙獰怪笑,扭曲變化,可怕之極。”

黑木銅駭然道:“難怪在觀水城中,蚩尤公子竟能一舉刺殺黃帝。”

眾人心有慼慼,蚩尤吸納眾多元神魂魄之後,真元倍長,已遠非數日之前的東海少年。但想到他短短數日之內,竟能強猛至斯,妖法之可怖實是匪夷所思。

遊痕續道:“那紫衣女子望著蚩尤,極是吃驚,突然趁著他痛苦嘶吼之際,將一顆淡綠色的玉石閃電似的彈飛射入蚩尤的口中。蚩尤大叫一聲,周身光芒爆放,氣浪鼓舞,四周飛舞的眾人登時四射摔飛。那七道魂光哀嚎著鑽回蚩尤的七竅,他抱著頭髮狂慘叫,重重摔倒在地,不斷地抽搐翻滾。紫衣女子跑上前去,抱著他不斷地呼喊,淚水滾落。

“這時太陽漸漸地露出紅邊,山崖上逐漸地明亮起來。到處都是屍體,慘烈無比,鮮血結成了薄冰,放眼望去,地上都是閃閃的紅光。遠處那裸體女子突然發出一聲淒厲的叫聲,猛地躍了起來,凌空一掌,發出一道白光,正正地擊在蚩尤的身上。

“蚩尤怒吼一聲,噴出幾口鮮血,摔落到數丈之外。那紫衣女子反應極快,倏地搶身抱起蚩尤,東竄西掠,忽地轉向朝我這兒逃來。裸體女子厲聲長笑,冰寒真氣象蜘蛛絲似的縱橫飛舞,所到之處,山石無不粉碎炸裂。紫衣女子被氣浪擊震,驀地摔落,恰好滾到我的身旁,昏迷不醒。我連忙將眼睛閉上,只眯了一條細縫凝神偷看。

“裸體女子臉色煞白,渾身顫抖,恨怒已極,慢慢地一步一步走了過來,口中念念有辭,不知唸了什麼咒語,蚩尤眼白翻動,喉中發出赫赫的聲響,雙手扼住自己的咽喉,痛楚狂亂。

“就在這時,木族的一個偵兵‘啊’地一聲醒轉,裸體女子低下頭冷冷道:‘剛才的一切你都瞧見了?’那偵兵驚駭之下說不出話,只是不斷地點頭。我心裡暗呼糟糕,這女人惱羞成怒,要殺人滅口!

“果然,那裸體女子指尖一彈,那偵兵慘叫著抓撓雙眼,抽搐斃命。幾個偵兵醒轉,見狀大駭,紛紛奪路而走。那裸體女子厲喝聲中,霜風白光閃電飛舞,將他們盡數殺死。她一路行來,周圍未死之人都被屠戮殆盡,就連那些屍體也被戳出幾個窟窿來。”

拓拔野心道:“不知這女子是誰?但她在眾目睽睽之下受魷魚凌辱,難怪會羞怒成狂,殺人滅口了。這些人雖是為她所殺,但深究起來,魷魚仍然逃脫不了幹係。”心下愧疚煩惱,皺眉無語。

“眼見她越來越近,我心裡不禁害怕起來。陛下、王母娘娘明鑑,小人害怕的不是個人生死,我區區小命何足道哉?而是我死了之後,又有誰將這訊息傳給陛下、娘娘?這豈不是愧對陛下和王母娘娘的重託麼?倘若如此,小人即使到了鬼界,也會羞愧自責,連作鬼也不得安寧哪!”

說到此處,遊痕挺直腰板,滿臉慷慨激昂之態,紅著眼圈道:“小人自小無父無母,多虧陛下與王母娘娘我才有今天,若不能為陛下與王母效力,小人活著又有什麼意義?黑木長老曾經說過:‘夫死者,有重於崑崙,有輕於雪花也。’這話說到小人心坎裡去了。死則死矣,但若能為陛下,為娘娘帶來哪怕小小的一點用處,我就不枉今生了。想到這裡,小人熱血沸騰,豪情澎湃,渾身充滿了無窮無盡的力量……”

西王母聽得不耐,淡淡道:“快說。”

遊痕嚇了一跳,急忙伏倒,道:“是是。小人……小人冥思苦想,突然計上心頭,悄悄將‘千里子母香’塗在身旁蚩尤的衣角上,這樣一來,即便我戰死於此,娘娘也能根據子母香找到蚩尤,查明真相。”

見西王母微微點頭,目中稍露讚許之色,遊痕心下一寬,舒了一口氣,又道:“小人正準備豁出性命相拼,豈料冥冥之中自有天意……啊,是了,應當是娘娘神明保佑,救了小人一命。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那紫衣女子突然躍起,抱著蚩尤沖天飛去。她身法奇快,轉眼間便御風飛出百丈開外,裸體女子驚怒之下,顧不得其他,乘風凌空追去。三人越去越遠,很快便消失在貝嫘峰顛。

“小人急忙爬了起來,在地上作了記號,又留下一隻青蚨蟲,然後騎著鷲鳥追去。到了冰河谷外峰,遠遠地瞧見紫衣女子抱著蚩尤鑽入到一個冰洞之中。冰河谷一帶,我最是熟悉,那冰洞乃是百年前‘穿山甲虎’的巢穴,自從那怪獸被獵殺之後便成了鳥鼠聚集之地,深約三十丈,但四壁堅硬如鋼,無處可遁。

“那裸體女子惱恨已極,卻不敢追入,只在洞外守侯,口中又念起那咒語來。冰洞中不時地發出蚩尤的狂吼聲,就象絕望的野獸將死時的嚎哭。小人猜想,她必是以什麼法術操縱蚩尤,想讓他自行尋死,或乖乖就擒。

“小人守在外峰巨石之後,就這般過了一夜,一刻也不敢眨眼,瞪著眼睛,看著他們,寸步不離。冰洞內外再無動靜,蚩尤的吼聲漸漸聽不到了,偶爾響起爆炸聲,整個山峰都隨之劇烈震動。

“好不容易捱到今日凌晨,太陽出來了,照得雪峰閃閃發光,遠處忽然傳來鳥叫獸吼的聲音,竟是成百上千的本族偵兵和別族好漢從東麵包抄趕來!我心裡大喜,心想總算沒有辜負陛下和娘娘的重託,就是即刻死了,也心安理得了。”說到最後一句,熱淚奪眶而出,哽咽難言。

黑木銅喝道:“休要打岔,快一氣說完了!”

遊痕揉著眼睛,哽咽道:“是,小人心裡太過激動,這就說完。這時那裸體女子見眾人趕到,惱恨無計,匆匆御風離去。片刻之後,風侯團石將軍、白鳥團烏將軍還有土族、水族、木族的諸多英雄紛紛趕到,將那冰洞四周層層圍住。

“土、木、水三族的朋友急不可待便想強攻而入,但剛到洞口,便紛紛慘叫橫死。那洞口狹窄,我們人數雖然眾多,卻也不能一湧而入。無奈之下,便各施法術,煙燻火攻,無所不用其極,但是始終不能將蚩尤二人逼出。過了半個時辰,黑木長老傳喚小人,小人片刻不敢耽誤,便隨著御衛前來拜見陛下、王母娘娘了。”

黑木銅哼了一聲道:“陛下、王母,此人貪生怕死,臨陣龜縮,還巧言令色,矇蔽聖聽,罪不容赦。我將他提往刑法會,交由眾長老議決。”遊痕大駭,伏地不起。

白帝微微一笑道:“罷了。他雖然膽小貪生,但總算沒有擅離職守。面臨險境,機靈應變,也算立了一功。功過相抵,兩不追究,依舊回飛龍團做他的偵兵便是。”

遊痕大喜,叩頭不止,哽咽道:“陛下聖明,小人……小人願粉身碎骨,肝腦塗地,以報聖恩!”

當是時,忽聽車外有人叫道:“瑰璃山到了!”話音未落,外面叱呵四起,刀劍鏗然不絕,隔窗望去,五族群雄紛紛拔刀握劍,驅鳥急飛穿梭,殺氣騰騰。

車中眾人一凜,紛紛凝視白帝、西王母二人,情勢微妙,不知他們究竟將如何處置蚩尤。

白帝緩緩道:“傳令,此事蹊蹺之處甚多,蚩尤公子對本族又有大恩。在沒有查明真相之前,蚩尤公子仍是我們金族的客人,大家不可怠慢了。”

眾人轟然應諾。

拓拔野感激無已,拜倒道:“多謝白帝。”少昊、陸吾等人亦頗為歡喜。

此時車外喧譁更甚,眾人紛紛起身,到車窗處眺望。拓拔野亦強斂心神,臨窗朝南遠眺。

藍天似海,白雲悠悠。巍巍雪山,連綿不絕。正前方兩座高峭險峰嵯岈對立,彷彿虎牙交錯,擇人而噬。狂風從山崖之間呼嘯衝出,冰雪迷濛飛舞,捲來淡淡的血腥之氣。

山崖之後,便是瑰璃山、冰河谷。

徹耳傾聽,除了風聲鳥叫,並無廝殺嘈雜之聲。瑰璃群峰竟是一片死寂。眾人驚疑忐忑,隱覺不妙。當下紛紛驅車騎鳥,乘風繞舞,沿著雪山險峰,朝山壑中飛去。

方轉過一個險崖,為首一人忽地驚聲大叫,眾人心中一緊,五族群雄紛紛大喝著包抄沖天,驅鳥追去。拓拔野等人衝到飛車之外,撫舷而望。

寒風撲面,眼前是一個極大的冰谷,兩側冰牆高巍迤儷,彷彿一道巨大的冰雪長廊。冰地雪壁上,橫七豎八地掩埋了數百具屍體,鮮血橫流,凍結為冰,在陽光下閃耀著紅彤彤的光澤。

眾人驚駭無語,細細打量,每具屍體盡皆胸膛碎裂,瞠目張口,死狀極盡悽怖。驚怒之下,無不破口大罵。

遊痕面色慘白,喃喃道:“乖乖龍個東,幸好我走得快……”被黑木銅憤怒地一瞪眼,連忙縮頭將剩下的半句話收了回去。

沿著冰谷一路疾飛,屍體越來越多,上午圍困此處的上千名五族群雄盡數死絕。偌大的冰河谷,竟成了一個巨大的墳墓。

群雄怒極,咒罵之聲越來越難聽,拓拔野的心也慢慢地沉了下去。蚩尤殺孽越來越重,縱然是屍蠱之惑,但怨隙難解,將來如何面對天下英雄?

忽聽姑射仙子淡淡道:“由這些人的傷口來看,都是一擊致命,震斷心脈,但是傷口大小不盡相同,似乎不是一人所為。況且上千人來不及反抗,來不及逃跑,頃刻間便被悉數被殺,倘若只是一人,那這人的修為簡直通天徹地。”

眾人凝神察看,果不其然,紛紛大凜:“倘若不是蚩尤,究竟是何人?意欲何為?”拓拔野心中大寬,想到自己自方山以來,便心緒不寧,方寸大亂,暗起慚愧之意,轉身朝姑射仙子傳音致謝。她淡淡一笑,轉過頭去。

那冰洞在冰河谷的西側峭壁之上,洞口縱橫不過六尺,冰牙交錯,洞內黑漆漆一團。洞口周圍匍匐了數十具屍體,小丘似的交疊一處。幾隻黃羽碧喙的燕子似的怪鳥正在屍丘上蹦蹦跳跳,發出清脆的鳴叫,瞧見眾人洶洶飛來,連忙振翅鑽回洞中。

遊痕從懷中掏出青蚨蟲,見那蟲子急速振翅,朝冰洞飛去,他七上八下的心方才安然著地,大喜顫聲叫道:“還在!還在!”

眾人見蚩尤仍在,喜怒交集,將那洞口團團圍住,高聲叱呵,叫罵不已。但懼怕他兇威,不敢貿然衝入。

陸吾朗聲道:“蚩尤公子,本族白帝陛下、王母娘娘特來此迎接尊駕,與公子一齊返回玉山,查明這幾日事情的真相,還請公子放心現身。”聲如雷鳴,登時將眾人的喧譁壓了過去。連喊了十幾遍,殊無應答。

各族豪雄譁然起鬨,推搡著準備強攻而入。拓拔野朗聲道:“倘若眾位信得過,便讓我到這洞裡尋他出來。”

眾人面面相覷,白帝點頭沉吟道:“也好,以免再有無謂傷亡。只是蚩尤現在性情全非,未必識得太子。還是由寡人隨太子一同進去罷。”

當是時,那冰洞中突然傳來轟隆震響,數百隻怪鳥尖聲怪叫,轟然衝出,沖天炸飛。眾人吃了一驚,齊齊後退,刀劍鏗然交錯,凝神戒備。

“蓬”的一聲輕響,雪屑紛飛,兩個人影抱著幾團冰雪從冰洞中滾了出來。

五族群雄大喜,齊聲大喝,轟然圍湧。紛紛挺矛揮刀,刺劈而下。剎那之間光影閃動,迅疾如電,顯是想要搶在金族眾人阻止之前斃敵建功。

拓拔野驚怒交集,倏然衝出,喝道:“讓開!”真氣蓬然衝湧,碧光耀目,斷劍如流星飛虹脫手射出,破入人群之中。

“叮噹”脆響,如暴雨連珠。群雄眼前一花,只覺翠綠狂風飛掃橫卷,呼吸一窒,手臂痠麻,周身真氣忽然倒撞回丹田之內。驚呼痛吼,紛紛身不由己沖天倒摔,四面跌退。

定睛再望時,卻見拓拔野長身玉立於冰雪之中,氣定神閒,右手一轉,將斷劍倏然插回竹鞘之中。

眾人大怒,咆哮著待要再行衝上,只聽一聲長嘯裂空炸響,雙耳轟然,眼前發黑,登即摔倒在地。

西王母收住嘯聲,淡淡道:“眾位,得罪了。在崑崙山上,來者皆客,我不敢厚此薄彼,還請大家海涵。”眾人驚怒駭懼,狼狽不堪地爬起身來,恨恨地瞪著拓拔野,悻悻作罷。

拓拔野朝眾人微一拱手,低頭望去,驀地大吃一驚,顫聲道:“纖纖!”那兩人渾身白裝素裹,宛若雪人。左邊一人身形嬌小,俏臉如花,赫然正是纖纖。

西王母等人又驚又喜,紛紛圍了上來。

拓拔野俯身抱起纖纖,心中激動狂喜,輕輕擦去她臉上的冰屑,連聲呼喚。她忽地發出一聲細微的呻吟,徐徐睜開雙眼,凝視著拓拔野,又是歡喜又是委屈,淚水倏然流了下來,迅速凝為清冰。

拓拔野心中大痛,緊緊將她抱住。纖纖眼中欣喜歡悅的神色,忽然又被恐懼擔心所代替,牙關格格亂撞,細若蚊吟地說道:“拓拔大哥……快救……蚩尤大哥……他……他被人……”氣息不繼,驀地暈迷。

這時眾人將另一人翻轉過身,齊聲驚呼:“姬公子!”那人丰神玉朗,雙目緊閉,正是姬遠玄。

碧螺峰頂,明月高懸,大風呼嘯,雪杉林起伏搖擺,樹濤陣陣。遍地冰雪閃閃發光,幾隻雪貂倏然穿梭而過。

林外崖邊,崑崙宮恆和殿巍然盤踞,飛角流簷,氣勢雄偉。此殿是金族長老會三大議殿之一,崑崙重地。殿外數百名侍衛持戈傲立,如冰雕石人,一動不動。

殿內燭火高照,明珠燦燦,亮如白晝。玉石桌案環形圍列,白帝、西王母等人倚案圍坐在厚厚的雪牛地毯上,面色凝重。殿中三十八人,除了拓拔野、姑射仙子、姬遠玄之外,無一不是金族至為重要的貴侯長老。

自冰河谷救得纖纖與姬遠玄以來,西王母、拓拔野一行立時折轉趕回崑崙宮,將他們交由御醫救治,同時廣派偵兵,四處尋找蚩尤二人的下落。

纖纖兩人受傷不重,不過是經脈封堵,又受了寒毒,姬遠玄過了半個時辰便已醒轉,黃昏時候業已行動無礙。但纖纖真氣不濟,依舊昏迷不醒,偶有醒轉,呼喚了幾聲“拓拔大哥”,便又沉沉睡去。

拓拔野見纖纖無恙,大為放心。原想陪伴左右,但見西王母佇立床側,怔怔地凝視纖纖,悲喜交集,神色恍惚,他心下知趣,當下尋了一個藉口,悄悄地隨眾人退了出去。

姬遠玄醒來之後,聽土族眾侍衛哭訴黃帝噩耗,面色慘白,木無表情,半晌才點頭道:“知道了……”便不再言語,對於自己為何會在那冰洞之內等話題則緘口不談,閉門沉思。

而後他令侍衛稟報西王母,請求當夜與金族貴侯以及拓拔野、姑射仙子商議要事。眾侍衛雖大惑不解,卻不敢多問。

拓拔野對蚩尤刺殺黃帝之事始終歉疚不安,又為纖纖昏迷前的言語忐忑擔憂,從纖纖房中出來之後,原想到姬遠玄的貴賓館登門懇談,說個明白,但見姬遠玄閉門不出,土族侍衛又恨恨敵視,惟有作罷。想到一月之間,人事俱非,心下更是慨然。

入夜之後,西王母依照姬遠玄的要求,密召重臣長老、拓拔等人,聚集恆和殿。眾人既已到齊,侍女衛士盡皆退出,殿門徐徐緊閉。

姬遠玄起身行禮,大步走到殿中,朝白帝與西王母拜倒,大聲道:“小侄懇請白帝、王母娘娘主持公道,為我父王報仇!”一語未畢,熱淚已奪眶而出。

眾人紛紛朝拓拔野望來,面露尷尬之色。拓拔野百感交雜,正要起身說話,卻聽白帝嘆道:“黃帝駕崩,本族難咎其職,此事自然責無旁貸。只是此中蹊蹺離奇之處甚多,蚩尤公子又下落不明……”

姬遠玄搖頭道:“父王雖然的的確確死在蚩尤兄弟的刀下,但姬某不是糊塗之人,此事罪不在蚩尤兄弟,而在幕後操縱他的奸賊。”

此言一出,眾人愕然。拓拔野“啊”的一聲,又是驚喜又是感激,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姬遠玄咬牙道:“蚩尤兄弟是中了燭龍老妖的九冥屍蠱,受其擺佈,才刺殺了父王!”眾人聞言無不譁然。拓拔野、白帝等人雖也已隱隱猜著,但聽見姬遠玄說出此話,仍不免大為驚詫。

西王母緩緩道:“姬公子何出此言?”

姬遠玄眼圈微微一紅,道:“今日在冰洞之中,我和纖纖姑娘看得分明,聽得清楚,決計錯不了。”

眾人聞言更奇。

姬遠玄沉聲道:“那日在崑崙山上遭遇狂風暴,飛車炸裂,眼看大家將在暴風雪中失散。我想起答應了拓拔兄弟照顧好纖纖姑娘,不敢怠慢,緊緊地抓住她的手臂,一刻也沒有鬆開。狂風肆虐,突然引發大雪崩,倉促之間我瞧見山壁上有一個洞穴,便搶在雪崩塌衝之前,拽著纖纖姑娘鑽入洞中。

“雪崩過後,洞口被封得嚴嚴實實,不得而出。無奈之下,我和纖纖姑娘只有順著那山洞朝裡走。如此胡亂走了幾日,始終沒有找著出口。好在洞裡雪水甚多,我懷中又帶了一些靈丹藥丸,足夠纖纖姑娘充飢解渴。今日早晨,我們沿著洞中的冰河融水往前走,忽然看見上方跳下幾隻鼵鼠,驚慌失措地奔逃,抬頭望去,竟有一個一尺多寬的甬洞,隱隱可以聽見說話聲,仔細辨聽,竟是蚩尤兄弟和小蘇兒姑娘的聲音。”

眾長老“啊”的一聲,俱極驚異。

陸吾點頭道:“是了,那冰洞中住了許多鼵鼠,想來甬洞便是它們鑿穿的。”這種鼵鼠乃是大荒中最會穿壁鑿穴的怪獸,穿山甲虎的洞穴雖然堅硬似鐵,竟仍被它們破出一個甬洞來。這也是眾人所始料不及的。

姬遠玄點頭道:“我們大喜,正要呼喊,卻聽見眾多人嘈雜吶喊道:‘蚩尤狗賊,快快滾出來給黃帝陛下償命!’‘他奶奶的,有膽殺人,沒膽擔待,想躲在洞裡做王八麼?’我聽到這些話,直如五雷轟頂,險些暈厥。驚怒之下,便想立時鑽出甬洞,問個究竟。

“這時,聽見小蘇兒姑娘笑道:‘你們這些有腦沒汁的爛石榴腦袋,也不想想蚩尤好端端地為什麼要殺黃帝?如果有人拿刀殺了人,究竟是刀子有罪,還是拿刀的人該死?’“我聽著眾人吵嚷叫罵,終於將這幾日發生之事聽了個大概。悲痛憤怒之餘,也曾想立即衝上去,殺了蚩尤兄弟為父報仇,但所幸纖纖一直緊緊抓著我的手,在我耳旁不住地說:‘我蚩尤大哥決計不會做出這等事,定是有惡人挑唆陷害!’我的心裡才逐漸地冷靜下來。”

拓拔野悲喜交雜,心道:“蚩尤若是聽到纖纖的這番話,就算是被天下人誤會唾罵,也必心安理得了。”

姬遠玄道:“這時,突然聽見洞外慘叫迭起,骨骼肢體碎裂迸爆的聲音此起彼伏,眾人驚呼怒吼,亂作一團。我只道洞外又發生雪崩,但再一聆聽,卻並無冰雪崩塌的巨響,反倒聽見幾個陰森森的笑聲忽東忽西,變幻不定。片刻之間,洞外慘叫聲漸漸止息,變得一片死寂。”

“我正覺不妙,便聽見‘砰’的一聲悶響,巨石炸裂,蚩尤兄弟發出一聲狂吼,與什麼人激鬥不休。小蘇兒姑娘怒道:‘五個打一個,你們羞也不羞?’那陰森森的笑聲一齊響了起來:‘五個打一個,總比一千打一個來得好罷?青木鬼王,我們幫你殺了那一千廢物,你還不感激我們麼?’

“聽那衣袂翻飛、足尖點地的聲音,那五人動作快如鬼魅,真氣之強,都近仙級。我心裡驚怒迷惑,決計查個水落石出。於是讓纖纖姑娘藏在下方,不要吱聲。自己則以‘縮骨法’從那甬洞中悄悄地鑽了上去。”

姬遠玄沉聲道:“洞中漆黑一片,我出來之處恰好有兩塊巨石隔擋蔽身。透過石隙朝外望去,看見蚩尤兄弟怒吼著和五個黑影穿梭激鬥,小蘇兒姑娘則已經被一個黑影封住經脈,斜靠在我三尺之外,不能動彈。

“蚩尤兄弟真氣狂猛,比數日前強了幾倍有餘,只是……只是有些陰邪古怪。但以一敵五,很快便不支落敗。這時纖纖姑娘悄悄地從甬洞中鑽了出來,黑暗中撞落了一個冰塊。小蘇兒姑娘驀地轉頭望來,眼睛一亮,又立時若無其事地掉過頭去,笑道:‘你們殺了那一千多笨蛋,又是想嫁禍蚩尤麼?’

“一個黑影陰森笑道:‘是又如何?’小蘇兒姑娘道:‘燭真神這一招當真厲害之至,用九冥屍蠱控制蚩尤,借刀殺人,既除了黃帝這夙敵,又嫁禍蚩尤,讓反對水族的聯盟自行崩潰。嘿嘿,真是厲害呢。’我倏地一愣,知道她這話是說與我聽的。

“那黑影桀桀笑道:‘晏國主冰雪聰明,當真什麼也瞞不了你。可惜你太也自作聰明,居然為了這小子叛族投敵,嘿嘿,連本真丹也捨得不要了。’我聽到此處,悲怒欲狂,心裡又是一陣慚愧。

“燭龍老妖覬覦本族久矣,數次三番挑唆內亂,指使人謀弒父王,當日事敗,自不甘心,才又想出這歹毒的陰謀來。可恨我初聞噩耗,急怒之下竟不能明辨是非,險些錯怪了蚩尤兄弟。”

說到此處,姬遠玄忽地轉過身來,朝拓拔野拜倒,沉聲道:“拓拔兄弟、蚩尤兄弟於本族有大恩,姬某居然不明是非,險些誤中奸人之計,恩將仇報,實在羞愧之極!這幾日來,本族中許多將士言行不恭,多有冒犯,姬某在此懇請拓拔兄弟原諒。”

眾人鬨然,拓拔野急忙將他扶起,感激愧疚,無以復加,嘆道:“姬兄這一番話,更讓我羞愧難當了。蚩尤雖然中屍蠱之惑,才鑄成大錯,但黃帝終究是被他所殺,實在……實在罪孽深重。”

白帝慨然嘆道:“姬公子、拓拔太子仁厚高義,謙恭自律,大荒有如此少年俊彥,實在是天下蒼生之幸!”

眾人深以為然,紛紛微笑點頭,少昊哈哈笑道:“父王說的是,有了他們,天下自當太平無事,我們只管歌舞昇平就是。”

金族眾長老聞言尷尬,紛紛舉杯喝酒,只當沒有聽見,心想:“與這雙龍相比,本族太子當真有如豬豚了。”

姬遠玄行禮謝過,又道:“蚩尤兄弟漸漸不支,忽地被三個黑影齊齊擊重,重傷摔飛。纖纖姑娘極是著急,央求我出手相助。我震碎巨石,衝了出去,豈料那五人極是厲害,方甫聽見聲響,便立時鬼魅似的包抄而來,瞬間將我經脈盡數封住。他們真氣陰邪詭異,彷彿冰水寒流,我周身凍結,當即倒地。纖纖姑娘也被他們隨即制住。

“便在此時,洞外突然響起幾隻怪鳥的叫聲,一個唉唉嘆道:‘死了這麼多人,今天鬼界驛站又要客滿了。’另一隻鳥冷冰冰地叫道:‘冤枉冤枉,都是枉死鬼,六月飛霜,六月飛霜。’

“洞內五人一驚,森然喝道:‘是誰裝神弄鬼?’一隻烏鴉尖聲笑道:‘嘎嘎,我們本來就是鬼,還裝個屁哩。蠢蛋,咱們都是老鄉,出了九泉就不認俺們這些窮親戚了嗎?沒良心,嘎嘎。’”

眾人聽姬遠玄學三隻妖鳥說話,都覺莞爾。但想到當時詭異而兇險的情景,又有些笑不出來。

“那五人獰笑道:‘既是鬼界冤魂,我便送你們回老家罷!’五道彩光爆射而出,將洞口的冰石炸得粉碎。那三隻怪鳥咿呀亂叫著逃之夭夭。既而一道碧影電閃衝入,洞內‘乒乓’大作,那五人竟被打得節節潰退。

“我心下大喜,不知是什麼高人相助,正想奮力衝開經脈,忽然洞內一陣驚天動地的轟響,氣浪迸爆,將我震暈。再度醒來之時,便聽見陸虎神在洞外的話語。洞內空空蕩蕩,只剩下我和纖纖姑娘兩人。於是我奮力衝開部分經脈,抱著纖纖姑娘從洞口衝了出來。”

眾人聽到此處,對此事已經大概明瞭,只是尚有些細節不知究底。想到燭龍在金族境內借刀刺殺黃帝,一石數鳥,用心歹毒,都是驚怒憤慨,沉吟不語。

殿外忽然寒風大作,燭光倏地變黯。窗子劇震,縫隙間傳來遠處樹濤的恣肆呼嘯,以及風嘯石的嗚嗚激響。

殿內光影搖曳,變幻跳躍,拓拔野突然有一種錯覺,似乎又回到了驚濤駭浪的東海暗夜。

大殿內燈火明滅,照得眾人臉上陰晴不定。

姬遠玄再次拜倒,含淚道:“燭龍老妖在金族境內弒殺我父王,乃是為了挑起金、土、龍三族的怨隙,其心可誅。回顧數月以來,木族雷神蒙冤,東荒大亂;火族赤帝駕崩,裂土分疆;寒荒洪水氾濫,叛亂滋生;而今我父王遇刺,土族風雨飄搖,無一不是拜老妖所賜。老妖野心勃勃,為一己之私慾,不惜塗炭生靈,劫難天下,其罪滔天,實是大荒公敵。小侄懇請白帝、王母主持公道,為天下人除此鉅奸!”

眾人面面相覷,滿臉尷尬猶疑。白帝與西王母亦沉吟不語。

拓拔野見狀心下明瞭:“金族在五族之中素來公正中立,不惹是非。要他們立時狠下心來與水族為敵,絕非易事。況且水妖四下滲透,安知這些長老中沒有親近他們的耳目?姬公子此舉可有些唐突鹵莽了。”

果聽西王母徐徐道:“姬賢侄,此事尚不足以定論,且相關重大,稍有不慎,只怕便要引起大荒浩劫。且容我們仔細計議。但黃帝之事,我們定當查個水落石出,決不姑息兇手,姬公子敬請放心。”

姬遠玄頗為失望,只得拜謝入席。

眾人默然半晌,各自無語,當下默默飲酒用膳。

拓拔野喝了幾杯酒,只覺得甘香辣烈,回味無窮,脫口道:“好酒!”

白帝微微一笑道:“此酒叫‘三更到’,三更一到,酒意發作,不管平素如何謙文有禮,都要原形盡露。拓拔太子、姬公子可要小心了。”

眾人莞爾,拓拔野心中一動:“白帝溫和淡泊,長者風度,怎會突然開如此玩笑?難道他另有所指,暗示讓我們三更到此麼?”與姬遠玄對望一眼,又驚又喜,笑道:“既到三更才發作,眼下管他作甚?且讓我痛飲三百杯!”

眾人微笑,紛紛舉杯。

三更時分,月華如水,拓拔野與姬遠玄飄然掠上碧螺峰頂,避開眾侍衛,穿入海浪般起伏的雪杉林,而後繞崖疾掠,從懸崖外側躍上恆和殿的簷頂。

風鈴脆響,月影疏淡,大殿中漆黑一片,並無燭光。

拓拔野與姬遠玄對望一眼,心下惑然,均想:“難道是我們會錯意了麼?”忽聽一人微笑傳音道:“兩位賢侄果然聰穎過人,快快請進罷。”窗子悄然開啟。

拓拔野二人大喜,翻身穿入。月光斜照,殿內一角清輝中赫然站了白帝、西王母二人。

姬遠玄低聲道:“今夜小侄情急之下言語莽撞,置白帝、王母於尷尬之境,實在……慚愧之至。”

白帝微微一笑道:“姬公子忠孝爽直,何必慚愧?只是此事重大,不能草率,所以特約兩位來此。”

西王母又道:“姬公子今夜所言,我們何嘗不知?但苦無證據,若貿然問罪,只怕被反誣一口。”

姬遠玄面上一紅,道:“是。”

四人在案前坐定,白帝沉吟道:“燭真神以屍蠱操控蚩尤公子,刺殺黃帝,幾已是定論,但卻缺乏有力證據。姬公子與纖纖姑娘雖然都曾聽見真相,偏偏又都是此案的重要關係人,水族大可以死不認帳,倒打一耙。眼下最為緊要的,便是找到蚩尤和那幾個黑衣人……”

拓拔野突然想到方山頂上遇見的神秘黑笠人,心中一動,道:“是了,此事中還有一個疑點,我一直不甚明瞭。”

白帝道:“太子請說。”

拓拔野遂將當時遇見黑笠人時的諸多奇怪細節一一講來,道:“以我分析,那黑笠人當是水妖無疑,也必定與蚩尤魔化之事契契相關。但他為何要從北海真神手中搶走三生石?北海真神為何又對他如此驚恐駭懼?最為重要的一點:他為何要殺了燭龍獨子燭鼓之?”

眾人動容,白帝嘆道:“拓拔太子的疑慮與我們不謀而合。三生石倒也罷了,但殺燭公子實在匪夷所思。”

姬遠玄眉頭微皺,沉聲道:“毒蛇噬手,壯士斷腕。倘若燭鼓之當真是燭龍老妖下令殺死的呢?”

拓拔野吃了一驚,失聲道:“什麼?”靈光霍閃,突然明白他言下所指,驚駭更甚。

姬遠玄道:“寒荒國之變,燭龍老妖陰謀敗露,極為被動。挑唆金族內亂、引發西荒洪水、嫁獲謀害少昊太子,罪莫大焉。倘若在蟠桃會上,白帝、王母以此三條罪狀中的任意一條詰責老妖,便足以讓他狼狽不堪,百口莫辨。以燭龍老妖之奸毒,必定要設法堵住金族之口,甚至反戈一擊。”

西王母淡淡道:“姬公子言下之意,燭真神為了扭轉被動局勢,不惜派人在崑崙山下擊殺獨子,使得金族蒙背黑鍋,自覺理虧,不敢追討寒荒之事?”

姬遠玄斬釘截鐵道:“正是!”眾人沉吟不語。

姬遠玄望了拓拔野一眼,又道:“況且燭鼓之在鐘山密室迷姦木族聖女未果,一旦被抖露出來,亦是死路一條。與其被他族逼殺,倒不如自己動手,化被動為主動。”

白帝與西王母對望一眼,緩緩道:“實不相瞞,自燭公子在崑崙暴斃伊始,水族便屢遣使者,詰難問罪,氣勢咄咄逼人;又趁勢以諸多無理條件相要挾,迫使我們就範。這幾日來,金族情勢大轉被動,一如公子所料。”

拓拔野心下駭訝凜然,在姬遠玄點破之前,他實在料不到燭老妖竟會狠辣如此。但此刻想來,這一招“壁虎斷尾”實是厲害之極。燭老妖連親生獨子都捨得下手,天下實無他作不出的事情了。

姬遠玄沉聲道:“水妖如此咄咄逼人,不知白帝、王母有何計議?”

白帝沉吟不語。先前在眾長老之前,他與西王母便是因燭鼓之一事,覺得理虧心虛,不願立時表態決議,但眼下既相信燭鼓之一事乃是燭龍刻意為之,心態自又大大不同。

沉吟片刻,西王母淡然道:“蟠桃會在即,我們乃東道主,而此聚會又素來是大荒五族歡好聯誼的盛會,自然不能發生任何不愉快之事。”

拓拔野、姬遠玄點頭恭聲道:“那是自然。”

豈料西王母話鋒忽地一轉,淡淡道:“不過蟠桃會上,若其他各族之間有什麼意外爭執,身為地主,我們理當公正調和,決計不能讓奸人得逞。”

姬遠玄大喜,微笑道:“王母所言極是。正所謂開門揖盜,關門打狗。”

西王母微微一笑,淡淡道:“蟠桃會後,賓主兩散。倘有盜賊上門相逼,自然不能和他客氣了。今夜請兩位到此,便是商議蟠桃會後之事。”

拓拔野、姬遠玄精神大振,到了此時,方入正題。

西王母道:“燭真神心計深遠,為了當上神帝,這幾年廣佈羽翼,在五族中埋了諸多內線,所以對各族一舉一動瞭如指掌。等到我們有所醒悟時,已經竹茂連根,拔之不去了。他藉助這些內奸,挑唆內亂,扶植傀儡,兵不血刃地削弱各族勢力,屢試不爽。要想擊敗燭真神,必先將這些內奸盡數除盡。”

此點拓拔野感悟極深,點頭稱是,又想:“他們二人避開所有長老權貴,孤身到此密議,想必對內奸是誰,尚無把握。”心下微感憂慮。

西王母又道:“水族地大物博,精兵猛將不計其數,勢力之大,遠非四族中任何一族所能比擬。要想擊敗燭真神,必須聯合各族之力,圍遏牽制,才能迫其就範。而眼下五族之中,木神句芒、火族新任赤帝烈碧光晟與燭真神相從甚密,大荒已有半壁江山握於他手,情勢更為危急。”

姬遠玄微笑道:“西王母說的極是。實不相瞞,我們也正有此意。當日在豐山之上,拓拔太子、蚩尤公子、火族八郡主與我四人便已相約盟誓,聯合龍族、火族、土族三族之力,挫敗燭龍老妖的陰謀野心,還復大荒和平。倘若金族加入,以白帝陛下、王母為龍頭,這聯盟必將足以與他們抗衡。”

拓拔野心下振奮,點頭道:“不錯,陛下、王母在大荒中德高望重,若為聯盟之首,必可領袖群雄,天下歸心。”

西王母與白帝對望一眼,目露欣悅之色,白帝微笑道:“誰為龍頭倒在其次,只要四族同心協力,遏止燭真神的野心,保護天下太平,不生戰火,便是蒼生之福,千秋功德。”

拓拔野微笑道:“白帝此言差矣。”三人一怔,惑然相望。

拓拔野笑道:“既是要遏制燭龍老妖,不生戰火,誰做龍頭當然重要之極。我們四族大張旗鼓地結盟,推選白帝、西王母為盟主,必定可以極大地團結人心,鼓舞士氣,同時敲山震虎,威嚇燭老妖不敢輕舉妄動。正所謂敲鑼驅天狗,打草驚毒蛇。”

眾人聞言莞爾,西王母對拓拔野原本一直頗為冷淡,此刻也微微一笑道:“拓拔太子這‘大張旗鼓’四字說得極是,既要結盟,便要大勢張羅,讓天下人都知道。若能因此遏住燭真神的野心,自是最好不過。”

頓了頓,淡然道:“但是迄今為止,燭真神始終藏在幕後,置身局外,我們四族若推選陛下為龍頭,公然結盟討伐,反而顯得師出無名,仗勢欺人。只怕他非但不會退縮,還要作出弱者受侮的姿態,趁勢與句芒、烈碧光晟等人結盟,以自衛反擊為名掀起戰端。那時戰事一開,大荒浩劫必不可倖免,豈不是與我們的初衷盡相違背麼?”

她這幾句話說得鞭闢入裡,拓拔野與姬遠玄聽得啞口無言,冷汗涔涔。

姬遠玄嘆道:“王母深謀遠慮,小侄慚愧之至。不知王母有何妙計?我們馬首是瞻。”

西王母淡然一笑道:“姬公子取笑了。妙計不敢當,只有一個穩妥之法,可令天下英雄心知肚明,卻又不落人以口實把柄。”

拓拔野、姬遠玄大喜相問。

西王母道:“土、火、龍、金四族王侯既非嫡親,又無姻戚,突然結盟,總得事出有因才是。只要我們找得出這‘因’,彼此之間有了公開而緊密的聯絡,這盟不結自成。盟主不盟主,不提也罷,天下人的眼睛自是雪亮分明。”

她稍稍一頓,凝視拓拔野、姬遠玄二人,微笑道:“姬公子、拓拔太子與炎帝三人年紀相若,彼此之間又惺惺相惜,何不在蟠桃會上結為異姓兄弟?”

拓拔野與姬遠玄一愣,對望一眼,登時瞭然,笑道:“妙極!”三人一旦結為兄弟,土、火、龍三族自然成了唇齒相依的兄弟之邦,無須其他任何理由,盟約已成。只是金族又該如何加入這聯盟之中?

兩人正自揣想,西王母秋波一轉,凝視拓拔野道:“拓拔太子,聽說纖纖姑娘是太子義妹,彼此情同手足,是麼?”

拓拔野一凜,恭聲道:“是。”

西王母淡淡一笑道:“白帝陛下見著纖纖姑娘後,極是喜愛,如若拓拔太子不棄,陛下想收她為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