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搜神記>第四十九章 似水流年

搜神記 第四十九章 似水流年

作者:樹下野狐

第四十九章 似水流年

第四十九章 似水流年

拓拔野“啊”的一聲,又驚又喜,恍然忖道:“是了,她身為聖女,自然不敢與纖纖相認,所以讓白帝出面。纖纖當上金族公主,一則她們母女可以正大光明地團圓,二則龍族、金族也化為友邦,四族聯盟自然形成。”

當下微笑道:“白帝德高望重,至尊之身,纖纖有父如此,可要羨殺天下的女兒了。”心中驀地閃過科汗淮的身影,微感淒涼。

姬遠玄歡喜不已,依樣畫葫蘆,笑道:“恭喜恭喜!纖纖姑娘冰雪聰明,天仙人物,白帝有女如此,可要羨殺天下父親了。”

四人一齊笑了起來。

西王母微笑道:“既然如此,明日一早,白帝便昭告天下,立纖纖姑娘為金族西陵公主。蟠桃會第一日,我們便在五族英雄面前,大勢張羅,熱熱鬧鬧地舉辦公主儀禮。”

姬遠玄微笑道:“那麼拓拔太子、炎帝和我三人,也在那一日當著天下豪傑之面,轟轟烈烈地結拜為異姓兄弟。”

眾人心領神會,相顧而笑。計議已定,心下都大為輕鬆。遠遠聽得更梆寥落,已過四更,四人起身道別。

白帝白衣飄舞,率先乘風而去。拓拔野正要隨姬遠玄躍出窗外,忽然聽見西王母傳音道:“太子止步。”心中一凜,轉過身來。

殿內空空蕩蕩,光影迷離,西王母半身隱於黑暗中,面容迷昧不明。惟有雙眸閃閃發光,宛如蟄伏於暗夜叢林的白豹,危險、冷酷而又優雅。

拓拔野心生寒意,微笑行禮道:“王母有何吩咐?”

西王母寂然不語,只是淡淡地凝視著他的眼睛,彷彿冰雕玉琢,動也不動。目光冰冷,神色變幻不定,凌厲的殺氣緩緩凝聚,又漸漸散去,幾次三番,迴圈不已,宛如殿中那飄渺彌合的霧氣。

拓拔野心下大凜,姿勢不變,暗自凝神聚氣,恭恭敬敬地靜候其間。

不知過了多久,一陣寒風呼嘯入殿,西王母腰間玉勝叮噹脆響,發出魔魅而淒厲的韻律。她淡淡地問道:“拓拔太子,聽說你的腹內有一顆‘記事珠’?”

拓拔野猛吃一驚,當夜在靈山上,洛姬雅以丁香之舌,將記事珠神不知鬼不覺地送入他的口中,在場諸人都沒有瞧出,何以西王母竟能知道?難道她竟有千里眼、順風耳麼?心中駭訝無已。但他聰明過人,瞬息間明白她言下寓意。

當下恭聲道:“記事珠只記該記之事,其他與自己無關的事情,從來不能記住。況且在方山頂上,我無意中喝了幾口無憂泉,又將許多事情忘得一乾二淨,縱然有記事珠,也記不起來了。”

西王母目光漸轉柔和,淡淡道:“天下煩惱事太多,愚人自尋煩惱,智者忘而無憂。喝了無憂泉,忘記一些煩惱,也未必是壞事。”

拓拔野點頭道:“王母良言,拓拔謹記在心。”頓了頓,恭恭敬敬地道:“不知王母還有什麼吩咐?”

西王母凝視著他,微微一笑道:“沒有了,拓拔太子一路辛勞,回去休息罷。”

拓拔野心下鬆了一口大氣,微笑揖別。緩緩地退到窗子旁側,騰身穿掠,御風而去。

天高月明,雲淡風清。一陣狂風捲來,拓拔野只覺背後涼颼颼的一片,不知何時,冷汗已經浸透了全身。

風聲呼呼,轉眼間便回到了犀脊峰貴賓館。拓拔野一路上想著這幾日發生之事,喜憂參半,百感交集。

突然聽見山崖那側傳來淡遠而寂寥的簫聲,如空谷幽泉,秋林鳥語。拓拔野心中一動:“是仙女姐姐!”登時大喜,又有些訝異,她住在光照峰上的貴賓館,與此處相隔頗遠,又值四更時分,怎會突然到此?

凝神細聽,她反反覆覆低吹著的那段旋律,竟是《剎那芳華曲》中的“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心下詫異,飄然循聲追去。

寒風呼嘯,星辰寥寥,萬裡雪峰如冰濤凝結。

姑射仙子低首垂眉,俏立於崖邊巨石之後,背影盈盈,白衣翩翩飛舞,彷彿隨時將乘風而去。

拓拔野心頭一熱,悄悄抽出珊瑚笛,輕吹“昨夜風吹處,落英聽誰細數?九萬裡蒼穹,御風弄影,誰人與共?”

姑射仙子輕吟一聲,轉過身來,眼波似水,身影如畫,低聲道:“公子,你回來了。”眉眼間似是歡喜,又似憂愁。

拓拔野收起笛子,微笑道:“仙子姐姐,你找我麼?”心下怦然,不知她究竟有何要事,竟深夜在此相候。

姑射仙子點了點頭,微笑道:“這些時日多謝公子盛情相助,公子恩情,蕾依麗雅銘記在心……”

拓拔野陡然一驚,急忙道:“仙子何出此言?咱們既已姐弟相稱,如此……如此說話豈不是將我當作外人了麼?”

姑射仙子嫣然一笑,淡淡道:“是了。只是我恢復記憶以來,還未曾向公子道過謝呢。”

拓拔野心下一寬,笑道:“既是姐姐,理應相幫,何必言謝?”

姑射仙子微微一笑,低聲道:“今夜到此,原是有一疑惑之事想與公子說明……”話音未落,忽聽東面林濤起伏,一道黑影倏然穿過,也不知是人還是野獸。兩人吃了一驚,凝神探聽,卻再無動靜。

拓拔野轉身笑道:“想來是夜獸,仙子說罷。”

姑射仙子略一猶疑,搖頭道:“罷了,今夜太遲了,明日再談罷。公子一路疲憊,也當早些休息。”當下翩然告辭,御風而去。

拓拔野心下詫異,不知她欲言又止,究竟想說何事,但夜深人靜,孤男寡女,也不便將她叫住。眼見她曼妙白影消失在夜空中,心中悵惘迷惑,一面沉吟,一面踱回石屋。

拓拔野推開石屋玉門,心下一凜,突覺不妙。當是時,左腕脈門忽地一緊,已被人緊緊抓住;既而有人低吼一聲,將他攔腰死死箍抱。

拓拔野大吃一驚,氣隨意轉,碧木真氣蓬然爆放。綠光閃耀處,兩人“啊”地大叫,被震得重重跌飛。

一人哈哈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枉你們偷吃了這麼多山珍,連一個人也抱不住,忒也沒用。”拓拔野心中登時一寬,又驚又喜,笑道:“原來是你們這些臭魚爛蝦在裝神弄鬼。”

燈光接連亮起,爐火熊熊,屋內赫然多了幾人。

一個高大修長的英俊男子大大咧咧地坐在石床獸毛毯上,笑嘻嘻地喝著水晶瓶中的蜜酒,正是六侯爺。

哥瀾椎和班照從地上爬起,笑道:“龜他孫子,太子真氣一日千里,我們哪能抱得住?侯爺有本事自己來試試。”六侯爺笑道:“侯爺的手向來只抱美女,豈能為了這小子破例?”

坐在屋角石椅上的柳浪、辛九姑、盤谷紛紛起身,微笑行禮道:“城主!”

拓拔野與他們久別重逢,心中頗為歡喜,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們怎地全來了?”原想問他們如何混入這戒備森嚴的崑崙山,但想到柳浪三人原本都是金族貴族要人,對崑崙山瞭如指掌,疑惑立時消釋。

六侯爺笑道:“江湖險惡,壞人太多。陛下掛念她的寶貝乖兒子,生怕被人欺負,特帶領我等蝦兵蟹將御命親徵。”

拓拔野大喜,道:“母王也來了?”

六侯爺嘆道:“來是來了,可惜到了半路,忽然遇到一個殭屍似的黑衣怪人,和她嘀嘀咕咕說了幾句,她面色大變,竟鬼使神差地隨他走了。臨別時,她只讓我們先到崑崙找你,也未說明何時與我們會合。”

拓拔野聽到那“殭屍似的黑衣怪人”,驀地一怔,隱覺不妙。六侯爺見他神色微變,詫道:“怎麼了?”

拓拔野定了定神,心道:“是了,孃的武功法術不在西王母之下,大荒中已是罕有敵手,縱然有變,也定能安然脫身。”心下少安,微笑道:“沒什麼。只是心下掛念,想早些見著她。”

辛九姑低聲道:“城主,纖纖現下如何了?”他們一路行來,對近來大荒發生之事都有所耳聞,今日在崑崙山下,聽說纖纖失蹤初返、受傷昏迷,辛九姑心急如焚,此時見到拓拔野,再也按捺不住牽掛之心。

拓拔野微笑道:“她很好,放心罷。”當下將這幾日之事擇其概要,略其秘密,娓娓簡述。

眾人聽得聳然動容,驚心動魄。這些真相與他們所聽的傳聞出入甚多,關於蚩尤刺殺黃帝一節,更是道聽途說,演繹出眾多版本。

聽到蚩尤迄今生死不明,冤屈未消,眾人都是鬱鬱不樂。

辛九姑怒道:“天下人都瞎了眼麼?連善惡忠奸都分辨不清!”眼圈微紅,道:“早知將卜運算元帶來,讓他為聖法師卜上一卦。”當日蚩尤在風伯山與宣山曾兩次救了他們,恩情頗深,是以兩人猶為憤恨難過。

再聽得拓拔野述說今夜恆和殿中四人密議,眾人的心情才逐漸好轉起來。拓拔野說到白帝要將纖纖立為西陵公主時,眾人更是大喜過望,忍不住拍手叫好。

哥瀾椎笑道:“龜他孫子的,早知如此,我們便不必偷偷摸摸地上山了,也不必蜷在太子屋裡打地鋪了。”眾人齊笑。

六侯爺笑道:“只是有一點不妙。”拓拔野一怔,不知他所指。

六侯爺嘿然道:“你擅自做主,讓白帝和西王母當四族龍頭,咱們陛下豈不是成了他們下屬?再說,誰是龍,誰有龍頭,那不是明擺著的嗎?”拍了拍他的肩膀,嘆道:“小子,你賣母求榮,今番有難了。”

拓拔野被他說得頭皮發怵,苦笑不已。心想龍神與西王母勢同水火,倘若她知道此事,必定龍顏不悅。單隻如此那也罷了,她若是知道科大俠死在西王母的手中,別說四族之盟休想結成,震怒之下,多半還要呼風喚雨,水淹崑崙。

既無良策,索性聽天由命。當下轉而詢問東海局勢。

說到此事,眾人都是眉飛色舞,極是興奮。原來這一個多月來,龍族艦隊與湯谷群雄合力掃蕩東海,屢屢大敗水妖水師,將水族的海上勢力大大壓縮。又有三個東海小國歸順龍族。

同時,龍族大將歸鹿山、敖奇等人率領七支精銳艦隊,以“尋找雷神,撥亂反正”為名,反覆襲擊、滋擾木族沿海地區,並一度深入長江,九戰九捷,全殲木族水師。若非敖奇一時大意,歸途中了水族三支艦隊的伏擊,前功盡棄,木族的幾大內河、湖泊幾乎都被龍族控制。饒是如此,已使得句芒雞飛蛋打,疲於奔命,根本無暇顧及境外之事。

只可惜六侯爺等人遍尋雷澤、太湖,始終沒有找著雷神,未免美中不足。

拓拔野驀地想起真珠,當下悄悄詢問六侯爺。

六侯爺哼了一聲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小子總算記得她,還剩了半兩良心。她離開靈山之後傷心之極,常常怔怔不語,偷偷掉淚。在旁人面前又強顏歡笑,拼命裝作若無其事。那可憐兮兮的模樣,直瞧得我心都碎了。”

猛地舉起水晶瓶灌了幾口,瞪著拓拔野恨恨嗟嘆道:“他奶奶的,如此可人兒,竟不懂得輕憐蜜愛,忍心辜負美人恩。你小子當真身在福中不知福,罪大惡極,罄竹難書。”

拓拔野苦笑,想到那美人魚對自己的溫柔情意,心中又是酸甜,又是苦澀。

翌日正午,夸父吵吵嚷嚷地衝進房來,瞧見眾人也不理睬,大呼小叫道:“小子!我已經一日沒說話了,你輸啦!”

拓拔野笑道:“誰說你一日一夜沒說話了?你昨夜說夢話,我在窗外聽得清清楚楚呢。”左右顧視,笑道:“你們也聽見了罷?”

六侯爺等人雖不明所以,但太子令下,豈有不遵從之理?當下紛紛笑著點頭附和。

夸父一愣,雖不知自己是否說了夢話,但眼見眾人為證,無可奈何,惱怒叫道:“他奶奶的,夢話也算麼?”

拓拔野生怕他這幾日漫山亂跑,惹出事端,當下故意道:“自然也算。你輸了又想耍賴麼?”夸父怒道:“他奶奶的木耳蘑菇,誰說我要耍賴了?輸了給你,任你處置便是。”

拓拔野笑道:“好極。你快回屋睡覺,我不叫你,你便別起床。”夸父倒守信得很,氣呼呼地摔門而出,果真進屋上床,矇頭大睡。眾人聽說這憨人便是當年與羽青帝逐日爭帝位的瘋猴子,無不莞爾。

午飯過後,拓拔野請金族迎賓使將六侯爺等人安頓整齊,見辛九姑神色不寧,知她心意,笑道:“九姑,我帶你去見纖纖和西王母。”

辛九姑大喜,旋即臉色突轉黯淡,搖頭道:“罷了,我是有罪之身,只要能遠遠地瞧瞧她們便知足了。萬一讓旁人認出,王母豈不兩難?”

拓拔野微笑道:“放心,現在崑崙宮中的侍女都是小丫鬟,沒人認得你。走罷。”辛九姑仍是猶豫不決。

柳浪只盼送走辛九姑,和六侯爺一齊漫山獵豔,當下忙攛掇道:“九姑去罷,咱們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下趟還不知什麼時候呢。”辛九姑眼圈一紅,點頭道:“你們也多加小心,莫讓人認出來。”

六侯爺笑道:“放心,歲月如梭,柳長老的舊相好們都留在家養孫子了,沒人識得他了。”眾人大笑。

當下辛九姑稍作喬扮,隨著拓拔野往崑崙宮而去。故地重遊,恍如隔世,一路行去,見山河宮闕依舊,來往穿行的婢女卻無一識得,她心下更是百感交集。

到了宮門,侍衛認得拓拔野,連忙迎上前來,微笑道:“纖纖姑娘昨夜已經醒來了,身體無恙,太子請放心。”將二人領入纖纖暫住的偏殿。

方入殿內,便聽見纖纖笑道:“多謝你啦,姬大哥,這些石頭好玩得緊。”又聽姬遠玄笑道:“纖纖姑娘喜歡就好,只怕不合你心意。”珠簾搖曳,隱約可見纖纖倚坐床頭,把玩一堆玉石,姬遠玄負手立在一旁。

拓拔野心中一動,嘴角微笑,放緩腳步,故意大聲和侍衛談笑。

纖纖聞聲大喜,掀開被子,赤著腳跳下床,直奔出來,叫道:“拓拔大哥!”一陣風似的撲入拓拔野的懷中,心下激動,忍不住抽抽壹壹地哭了起來。

拓拔野笑道:“一見面就哭鼻子,羞也不羞?別人見了,還以為我欺負你呢。”見她俏臉紅潤嬌豔,氣神兩足,心下大安。

纖纖破涕為笑,突然狠狠地掐了拓拔野一把,怒道:“你就是欺負我了!誰讓你拋下我去方山了?若不是有姬大哥陪著,我……我……”傷心自憐,淚水又撲簌蔌地滾落。

拓拔野心中大軟,慚愧疼惜,摟住她的肩頭,軟語賠罪。被他這般溫柔哄慰,纖纖反倒哭得越發傷心起來。

眾侍衛、使女紛紛知趣退了出去,將門掩上。姬遠玄笑道:“拓拔兄弟果然是龍神太子,一到此處便山洪暴雨。”

纖纖“撲哧”一笑,這才想起姬遠玄在側,微感害羞,紅著臉輕輕推開拓拔野。拓拔野苦笑道:“我這龍神太子只會降雨,不會放晴,差勁之極,慚愧慚愧。”眾人齊笑。

談笑片刻,姬遠玄起身告辭。送走他後,纖纖哼道:“臭烏賊,姬大哥比你好多啦,溫和細心,知道我醒了,便立即趕來陪我,還送我好些玉石,讓我在公主儀禮上佩帶……”說到“公主儀禮”四字,心下得意,忍不住笑了起來。想來西王母已經與她說了此事。

拓拔野見床上擺了一堆五彩繽紛的玉石,流光眩目。涼風穿窗過堂,那些玉石登時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想來便是朝歌山的風樂石。

風樂石珍貴難尋,大荒各族貴侯女子最喜以之作首飾佩器,姬遠玄一送便是數百顆,實是豪氣之至。

拓拔野點頭笑道:“也只有這樣的寶石才配得上我們的西陵公主。”纖纖笑吟吟地“呸”了一口,道:“你莫打岔。我不管,上次什麼聖女典禮,你便沒送我禮物,這次可不能耍賴了。”

拓拔野許久未曾見她這般歡喜,心中泛起溫柔疼惜之意,笑道:“你要什麼?難不成要天上的星星麼?”

纖纖拍手笑道:“這可是你說的,不許改悔!”

拓拔野微笑道:“好妹子,星星現下沒有,我先送你一個人好了。”將喬化為婢女的辛九姑往前輕輕推送。

纖纖眼睛一亮,大喜叫道:“九姑!”猛地將她摟住,激動之餘,又哭又笑。辛九姑歡喜難言,忍不住流下淚來。

當是時,只聽殿外有人高聲喊道:“王母駕到!”

纖纖喜道:“正好,我娘來啦!”辛九姑臉色倏地蒼白,又驀地轉為嫣紅,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珠簾卷處,暗香襲人,西王母翩然而入。纖纖嫣然行禮道:“娘……娘娘。”西王母目中閃過歡悅之色,微笑道:“你好些了麼?”瞥見辛九姑,全身一震,笑容登時凝固。

辛九姑悲喜交集,忍住熱淚,跪伏顫聲道:“罪婢辛九姑,拜見娘娘。”西王母眼角淚光瀅然,半晌方啞聲道:“是你。”

辛九姑低聲道:“罪婢……罪婢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娘娘了。”心潮洶湧,淚水倏然滑下。

拓拔野站在其中,頗覺尷尬,當下咳嗽一聲,行禮告退。西王母微微點頭,也不挽留。惟有纖纖心下失望,伸長了脖子,透過窗格,直見他背影消失在宮牆後,方才回過神來。

拓拔野出了崑崙宮,在雪杉林中穿行。豔陽高照,雪山連綿,午風吹來,清涼舒爽,心中說不出的舒暢快活。忽見幾個偵兵騎著鷲鳥從旁側山崖急飛而過,神色匆忙,當先一人正是那遊痕。當下叫道:“遊大將軍,急著去哪兒?”

遊痕見是他,臉上一紅,勒鳥盤旋,笑道:“太子取笑了,小人剛將纖纖姑娘登位西陵公主的訊息傳給南蟾峰貴賓館,又急著趕回崑崙宮給王母、陛下報信呢。”

拓拔野道:“報什麼信?”

遊痕道:“適才在南蟾峰上,小人看見畢方神鳥,恐怕蟠桃會上失火,所以給娘娘報信去。”拱手告別。

“畢方神鳥?”拓拔野心中一動,想起蚩尤說過,木族三大神禽之中,有一隻獨腳鶴,傲慢兇猛,名曰畢方。它所經之處,城邑無不失火。想來遊痕所見的便是它了。當下又叫道:“眼下有蚩尤公子的訊息麼?”

“蚩尤公子暫時還沒有什麼線索,不過陛下派了九個偵兵團尋找,一定很快便有訊息了。”遊痕遠遠地手舞足蹈,高聲應道。

沿著陷崖繞行,大風鼓舞,夾雜著鳥鳴獸吼和號角鑼鼓之聲。循聲眺望,萬裡藍天群鳥翱翔,黑雲般地湧向崑崙群峰。山壑間飛車穿梭,彩旗飄飄,鼓樂喧譁隱隱可聞,都是趕來參加蟠桃會的五族群英。

後日便是蟠桃大會了,往年此時五族貴侯早已悉數畢集,但今年大荒內亂頻仍,情勢自不可同日而語。截止昨日夜間,其他四族中除了姬遠玄、武羅仙子、姑射仙子之外,其他至為重要的帝女貴侯都尚未來到。今日瞧這光景,當有許多貴賓趕至。

想起昨夜姑射仙子欲語還休,拓拔野心裡一動,騎乘太陽烏改道前往光照峰貴賓館。遠遠地果然便瞧見峰頂人頭攢動,極是喧鬧。

金族貴賓館共有九百九十九座石屋,按日、月、木、水、火、土分為六大區,分別座落於南蟾峰、犀脊峰、光照峰、橫翔峰、玉瑤峰、北熾峰上。他所住的犀脊峰上的明月貴賓館多是招待荒外王侯貴族;而光照峰碧木貴賓館則是接待木族貴賓。

自雷澤之變以來,他與蚩尤便成了木族的眼中釘,此刻瞧見許多木族貴侯盤集,他不願生事,當下悄悄繞轉到崖後,尋訪姑射仙子。豈料那石屋中空空如也,她不知身往何處。

拓拔野心下失望,乘鳥歸去。

回到犀脊峰,山崖上亦多了數十輛飛車,俱是駕以奇獸珍禽,華貴已極。貴賓館前人來人往,喜氣洋洋,極是熱鬧。只是除了穿梭其間的金族眾迎賓使外,那些賓客多奇形怪狀,服飾特異。

以那些飛車的旗飾推斷,這些顯貴當是來自南海結匈國、羽民國、厭火國、貫胸國等地。

南海諸國除了三首國、周饒國、與長臂國之外,大多臣服火族與金族,拓拔野殊不相識。眼見那些雞胸的、胸口穿了一個洞的、大獼猴似的、全身黑羽活脫脫一隻大鳥的……眾多怪人氣宇軒昂、神靈活現地在自己眼前穿梭,頗覺滑稽有趣。生怕自己忍俊不禁笑出聲來,惹惱這些異族貴侯,當下忍著笑目不斜視,徑直穿過大門,沿著杉樹林間的小路朝自己下榻的石屋走去。

未到屋前,遠遠地便望見門前圍聚了數十人,喧譁張望。那些人服色各異,長相出奇,也不知是哪些番國的王侯。

有人叫道:“龍神太子來了!”眾人瞧見拓拔野,登時一窩蜂似的湧了上來,相互推搡鑽擠,滿臉堆笑,口沫橫飛,七嘴八舌地自我介紹。

拓拔野又驚又奇,凝神聽了片刻,才知他們原是海外番國的貴侯使節,今日聽說龍神太子下榻此處,久仰大名,如雷貫耳,特來拜會;又聽說太子之妹被白帝立為金族公主,激動萬分,普天同慶,送薄禮若干聊表敬賀云云。

拓拔野被如潮阿諛、漫天唾沫星子逼得直往後退,好笑復好氣,心道:“訊息傳得好快,立竿見影。這些人中不少是火族、水族臣邦,顯是兩不敢得罪,到此鋪條後路來了。”

心念一轉,笑道:“多謝各位。再過片刻,燭真神和赤帝也要派使者前來道賀,眾位索性留下來一齊喝杯茶水,敘敘情誼罷。”

眾番侯登時變了臉色,紛紛賠笑推託有事,放下禮物,前倨後躬地走了。

拓拔野鬆了口氣,忍俊不禁,但又想這些荒外小國受各族威懾,謹小慎微不敢有所閃失,又不禁覺得可憐。搖了搖頭,將滿地禮物拾了起來,推門入屋。

還未坐定,又有一批番國貴族趕到,爭先恐後,頌詞如潮。拓拔野無奈苦笑,惟有故技重施,將他們嚇走。

短短半個時辰之內,竟有大小五十六國、九十六個城邦輪流登門拜賀,禮物堆積如山。想來此刻崑崙宮門口更是車馬擁擠,摩肩接踵了。

拓拔野心下好奇,隨意翻拆了一些禮物,越看越驚,珠寶玉石倒也罷了,許多禮物竟是殊為罕見大荒至寶。譬如厭火國的闢火珠、羽民國的雪鳳凰飛翼、結匈國的海犀甲、魚陵國的龍魚衣、虹虹國的遊仙枕、不死國的十二時盤……奇珍異物,琳琅滿目。

這些異寶多為各番國王侯貴族自身攜帶的神物,極之珍貴。想來他們今日抵達崑崙,聽說此事後,來不及準備其他禮物,又擔心落人之後,竟不惜將不離不棄的隨身寶物獻了出來,真可謂下足了血本。

拓拔野嘆了口氣,把玩著那溫潤光滑的十二時盤,想到這些番國戰戰兢兢地討好自己,生怕惹禍覆國,心下殊無歡悅之意。微微一笑,心道:“只是便宜了纖纖這丫頭了。”

腦海中閃過適才纖纖那調皮歡喜的如花笑靨,心中一陣溫暖,嘴角微笑,忖道:“是了,這些番國獻瞭如此重禮,我該送些什麼給那丫頭呢?難不成真的摘下天上的星星麼?”

心中驀地一動,記事珠急劇飛旋,想起《大荒經》中有一段記述到:“長留又西二百八十里,曰章莪之山,山勢奇崛,草木蔥榮,多瑤碧,所為甚怪,有獸焉。氣候無常,冬夏有雪。山頂天湖,中有怪石,吸附流星矢……”

拓拔野大喜,自語笑道:“好妹子,我這就為你摘天上的星星去。”當下起身出門,解印太陽烏,沖天飛起。

太陽西斜,碧空如洗,拓拔野御風乘鳥,倏然從巍峨雪峰之間穿過,沿著白雪皚皚的崑崙山脊,朝西邊天際翱翔而去。

陽光刺眼,拓拔野的懷中突然亮起一道絢目的彩光,他伸手探去,竟是那不死國敬獻的十二時盤。想是剛才把玩之時,急著出門,順手塞入懷裡。當下索性取出仔細端看。

那十二時盤直徑一寸,手感頗沉。似銅非銅,似玉非玉,在正午陽光下更象是淡綠色瑪瑙,圓潤通透。周圍均勻地圍刻了十二圓點,分別對應子、醜、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戊、亥十二時辰。

陽光照射在時盤當中,閃耀七點彩光,恰恰組成北斗七星,星斗勺柄正指著未時。背面刻著細小的上古文字,無一識得。

《大荒經》記載,這時盤乃是伏羲大神取女媧補天的五色石所制,與風水螺盤、宇宙司南並稱天下三大奇盤,神力無窮。可惜流傳至今,無人知曉如何發揮這時盤的神力,只能當作日晷來使,實是大材小用。

眼下已是未時,章莪山距離玉山群峰約有七八百里,以太陽烏翼力,黃昏之前當可抵達。倘若順利,他可在午夜前趕回崑崙宮,將流星隕石送給纖纖。想到此處,拓拔野微微一笑,將十二時盤收回懷中,大聲驅鳥急飛。

黃昏,落日熔金,暮雲合壁,寒鴉雪鷲漫天唉唉鳴叫,乘風橫空歸巢。

拓拔野遠遠地望見西邊熊熊晚霞之下,一座高山孑然而立,在綿綿群丘之中鶴立雞群。天地蒼茫,那山氣勢陡絕,雪嶺如冠,映襯著暮色,更宛如孤高桀驁的仙人。

拓拔野數月以來見識大荒無數奇山險峰,卻無一處有這等傲岸之姿,心下暗贊,揣想當是章莪山。當下輕拍鳥頸,駕御著太陽烏筆直衝去。

距離那章莪山數裡之時,忽聽一聲尖銳鳥鳴乍然響起。

雲霞飛舞,群鳥驚散,章莪半山突然奔竄起十丈來高的豔紅色火苗,恣肆燃燒。一時黑煙滾滾,火光沖天,林鳥驚號盤旋。

太陽烏見著火光,登時嗷嗷歡鳴,展翅疾衝。拓拔野心想:“這山一半白雪,一半碧林,頗為好看。若是燒得黑漆漆一片,忒也可惜了。”凝神聚氣,決計一趕到半山,便立時以潮汐流真氣撲滅火勢。

突見一道淡綠色的光芒沖天而起,山崖震動,積雪滾滾崩落,如雲飛,如霧散,登時將大火撲滅。

拓拔野又驚又奇,不知那山上藏了何方高人。正自好奇,又聽那那尖銳鳥鳴急促如雨,似是惱羞震怒,半山火光四起,又有幾處瞬間著火。碧光綠氣隨之縱橫飛舞,如翠煙彌合嫋散,雪崩連連,素浪拍舞,赤焰立時熄滅。

尖銳鳥鳴高亢破空,一隻青鶴穿透漫漫雪霧,箭也似的衝起。

拓拔野凝神望去,那青鶴翠羽亮麗,紅紋鑲嵌,赤冠勝火,尖喙如雪,雙翼狹長優雅,獨腳勾曲,竟與《大荒經》中描述的木族神禽畢方鳥毫無二致。正午時遊痕曾說及此神禽,想不到它半日之間竟已移駕章莪。

與此同時,一道白影翩然飛起,衣袂翻飛,青絲揚舞,在暮色霞光中如仙子乘雲。

“姑射仙子!”拓拔野驚喜之下,脫口而出。今日尋她不見,想不到竟在此處邂逅。太陽烏高聲歡鳴,急速俯衝而去。

姑射仙子循聲回眸,容顏宛如冰雪消融,閃過一絲歡喜之色,道:“公子你來得正好,將無鋒劍借我一用。”

拓拔野如聆聖旨,高聲應諾。指尖一彈,青光出鞘,龍吟不絕,斷劍穩穩地飛到她蘭花也似的素手之中。

姑射仙子柔荑舒展,斷劍當空繞舞,碧光迴旋,突如青電破空,朝那畢方鳥射去。

畢方鳥尖聲怪叫,長翼舒張,在黛藍色的空中穿飛輾轉,螺舞繚繞。斷劍翠芒閃閃,緊隨其後。剎那間漫空青光如帶,縱橫交錯,眾鳥驚啼飛散。

拓拔野騎鳥衝到,笑道:“仙子姐姐怎會在此?”

姑射仙子聞言嬌靨突然泛起桃紅,雙眸凝視那神鳥,花唇翕動,手舞劍訣,無暇他顧。過了片刻,才淡淡道:“這神鳥兩百年前從空桑山上逃逸,今日在光照峰上瞧見,所以一路追它到此。”

拓拔野驀地想起空桑仙子的雪羽鶴來,奇道:“難道它也是空桑仙子的神禽麼?”姑射仙子點頭道:“只是它的性子暴烈,比雪羽鶴兇頑百倍。姑姑被流放之後,它就不知所蹤了。再不收伏,只怕要橫生事端。”

指尖飛點,那斷劍忽然碧光怒放,爆漲了數倍,四周雪杉林木急劇搖曳,絲縷青光沖天繚繞,滔滔不絕地匯入無鋒劍芒之中。

畢方鳥怒鳴聲中,引頸振翅,周身青光大作,一道赤豔紅光滾滾衝湧,轟然激撞在身後的斷劍碧芒上。“嗤”的一聲脆響,白煙騰卷,火勢熊熊,翠光陡斂。那些木靈碧氣竟被它剎那燃盡。

畢方鳥歡聲長鳴,縮足拍翅,得意洋洋。

拓拔野見它驕狂自得之態,忍俊不禁,笑道:“仙子姐姐,讓我去殺殺它的傲氣。”輕拍太陽烏,朝畢方鳥衝去。

姑射仙子微微一怔,十指輕曲,將斷劍悄無聲息地收了回來,嘴角泛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太陽烏對那神鳥早已看得不順,怒吼聲中,巨翅橫掃,炎風狂舞,一團火球噴飛怒射。畢方鳥斜睨怪叫,靈巧避過,白喙陡張,又是一道狂猛霸冽的紅光激射衝來。

太陽烏嗷嗷大叫,猛地展翅張口,那道紅光轟然撞入它的口中,周身赤光爆閃,陡然劇震,險些將拓拔野拋了下去。

畢方鳥尖聲大叫,拍翅不已,似乎幸災樂禍,樂不可支。

拓拔野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看你能笑到幾時。”凝神聚意,默唸“心心相印訣”。眼前陡然一暗,又陡然一片明亮。自己彷彿急速旋轉,溺入一個巨大遄急的氣光漩渦之中,朝那畢方神鳥的急衝而去。

姑射仙子凌空凝身,遙遙觀望。突見當空碧光旋轉,宛如道道光弧氣旋在畢方鳥與拓拔野之間激盪飛舞,縷縷神光隱隱可見,在落日餘暉下,清冽波動,迴圈無已。彷彿空中多了一個巨大的透明湖波,正盪漾漣漪。

過不多時,畢方鳥怪叫迭聲,似乎頗為羞惱狼狽,急速回旋飛舞,朝著章莪山逃去。太陽烏載著拓拔野怒吼窮追。

姑射仙子微感詫異,翩然相隨。

風聲呼嘯,迎面勁舞。拓拔野念力如織,心智相通,逐漸感受到畢方鳥那狂妄暴戾、充滿敵意的元神,彷彿烈火似的高竄下躍,熊熊焚燒。

又過了片刻,心下恍然,忖道:“是了,自從空桑仙子被流放湯谷,它便對大荒所有人懷疑敵對了。逃離空桑山,只是為了作逍遙自在的孤雲野鶴,眼見又有人來降它,自然抵死抗爭。”

他生性喜歡逍遙自由,是以心有慼慼,對這神鳥倒多了幾分親近之意。心想要降伏這神鳥,需得令它信任自己,心服口服才行。

當下輕拍太陽烏,凝風停空,將雪羽簪取了出來,解印雪羽鶴。

畢方鳥在巨樹橫枝上獨腳蹦跳了片刻,傲然撲翅立定,斜眼看著拓拔野,似乎瞧他能耍出什麼花樣。

銀光一閃,雪羽鶴悠然展翅衝出,仰頸清鳴。見著那畢方神鳥,似是頗為驚喜,俯身優雅旋轉,徐徐飛到它的身旁,歪著頭,啄擊畢方的脖頸,白翅輕輕拍擊它的背脊。

畢方拍動翅膀,怪叫幾聲,跳了開去,歪著頭側轉身,似乎對它的親熱之舉大感尷尬。

雪羽鶴歡聲鳴叫,繼續啄擊、拍打它的脖頸背脊。畢方被它糾纏不過,無奈之下只好翻了翻眼,搖頭拍翅,仰著長頸,任它啄擊摩挲。

姑射仙子飄飛到太陽烏上,低聲道:“你解印雪羽鶴做什麼?”那蘭馨氣息吐在拓拔野的脖頸上,登時令他心跳怦然,周身酥麻。

拓拔野咳嗽了一聲笑道:“我讓它做說客,招降畢方去了。”姑射仙子忍不住嫣然一笑,凝神觀望。

果然,過了一會兒,畢方鳥敵意少減,警惕緊張的姿勢也漸漸緩和下來,但是傲慢之態仍然如故,眼珠滴溜溜直轉,盯著拓拔野二人,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拓拔野微笑道:“好了,它已經相信我們沒有惡意了……”

話音未落,那畢方忽地尖叫衝起,朝他閃電似的噴來一道紅光,烈焰繽紛,如牡丹開落。

拓拔野二人大吃一驚,齊齊揮掌,碧光蓬然,將那紅光赤焰硬生生打散。

畢方鳥“噼方噼方”地歡鳴怪叫,趁著拓拔野、姑射仙子忙於抵擋之際,又接連噴射幾道狂猛火光,長翼輕舞,逃之夭夭。

拓拔野倉促之下躲避得頗為狼狽,倏地凌風掠起,將那熊熊烈火一一拍滅,喝道:“畢方,你若是能逃得出這章莪山,拓拔野就服輸了。”

畢方“哧哧”怪叫,甚是不屑,頭也不回,早已飛得遠了。

眼見那畢方鳥歡鳴怪叫,從兩人眼前輕鬆逃逸,拓拔野又是惱恨又是好笑。他原想以心智感應消除畢方的敵意,再由雪羽鶴“招安”,兵不血刃收伏之,不想這神鳥桀驁狡猾,竟乘機反攻倒算,溜之大吉。看來非得剛柔並濟方能降伏它了。

姑射仙子轉身凝視拓拔野,柳眉輕蹙,雙頰酡紅,也不知是怨怒還是氣惱。拓拔野心下正自惴惴,卻見她眉尖一挑,嘴角一勾,眼波溫柔得彷彿薄冰消融的春水,突然“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自覺失態,倏地別過頭去,但笑意卻是抑止不住,層層疊疊地盪漾開來。

西天暮雲飛舞,最後一縷霞光燦爛地照著她的側臉,那嫣紅的笑靨令蒼茫的暮色陡然明亮起來,彷彿一株海棠在春風裡舒張怒放。

拓拔野呆呆地望著她,呼吸窒堵,心疼痛而劇烈地抽跳著,從未見過她這般絢爛地笑過,俏麗、歡悅而陌生。他不敢眨眼,生怕一眨眼她便還復為淡淡的冰雪,多麼想將這一剎那永恆銘刻。

姑射仙子嘴角噙笑,淡淡道:“它就要飛出章莪山了,公子還不去追?”

拓拔野倏然一震,回過神來,微笑道:“仙子放心,它逃不了啦,我知道它要去哪兒。”

默唸“心心相印訣”,凝神聚意,以念力遙遙感探,察覺畢方鳥將欲何往,當下與姑射仙子一齊駕鳥追去。

那畢方鳥極是狡猾,一心擺脫拓拔野,故意繞著章莪山幾處險峰盤旋飛舞,迤儷飛翔。但拓拔野既知其心,自然不受其擾,駕鳥繞飛,每每阻截其前。畢方鳥既驚且怒,尖叫逃離,迴圈無已。

暮色蒼茫,霞光漸漸黯淡,兩人一鳥在群峰之間穿梭飛翔。深碧色的林濤鼓舞起伏,崖石撲面交錯,晚風拂舞,鼻息之間盡是她淡淡的清香。

拓拔野心下怦然,眼角悄悄瞥望。朦朧的夜色裡,她的容顏溫柔如雪蓮,嘴角依舊帶著淺淺的笑意,彷彿花瓣間殘留的春風,葉影裡迴旋的鳥語。

不知何以,在此刻,在這遠離崑崙的寒山夏夜,她似乎變作了另外一個人,溫柔而歡愉,宛若寂靜而歡悅的雪溪,從遙遠的冰山裡融化,在花團錦簇的碧野上脈脈流淌。

夜色溫柔,比翼齊飛,這一切宛如迷離夢境。這一刻,拓拔野忘了近日裡糾纏的心事,忘了身在何地,忘了那隻翠碧色的獨腳鶴,甚至忘了自己。那已被自己深埋於心底的愛意,又彷彿春芽破土,碧藤繚繞,恣肆而兇猛地蔓延生長,將他纏絞得疼痛而窒息……

明月漸漸地升起來了,清亮的光輝穿過道道石隙,隨著兩人風馳電掣,斑斕的光影在姑射仙子的臉容、衣裳上霍霍閃過。她淡淡的笑容在清涼的月色裡逐漸淡卻,終於漸漸還復為寧靜的冰雪。

山影橫斜,狂風鼓舞,他們幾已追至章莪山頂。

姑射仙子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凝視拓拔野,淡淡道:“是了,公子今日為何會來此處?”

拓拔野臉上一熱,心道:“她若知道我來此處竟是為纖纖摘星星,定會覺得孩子氣罷?”稍一猶豫,仍將此行目的告之。

她點了點頭,雙眸有如煙霧一般空茫,淡然微笑道:“原來如此。”不再言語。拓拔野心中一跳,覺得她說這話時神情好生古怪,似乎如釋重負,又彷彿隱隱有些失落。

正自詫異,忽聽那畢方鳥狂怒尖叫,沖天飛起,突然折轉返身,氣勢洶洶地衝撞而來。顯是眼見甩脫不得,惱羞成怒之下要與他們誓死對決。

神鳥來勢如碧電,紅光爆閃,數十道烈芒縱橫飛舞,山石迸炸如雨。

兩人身處狹壁之間,避無可避,拓拔野精神大振,笑道:“來得正好,求之不得。”念力及處,腹內定海神珠急速飛旋,護體真氣蓬然鼓舞,在兩人四周形成巨大的翠綠光罩。

“僕僕”急響,巨石沙礫連帶著那赤紅色的火光密集地抽射在碧光氣罩上,登時四下反射彈飛,紛紛沒入兩側山崖石壁。

拓拔野清嘯一聲,斷劍破空怒射,青芒冽冽,銳氣蕭蕭。那衝撞而來的火光裂焰“嗤嗤”激響,化作萬千煙花火雨繽紛衝散。

拓拔野默唸封印法,大喝一聲,手指彈舞捏訣,斷劍如青龍躍舞,發出鏗然長吟。千萬道耀眼的碧光從劍鋒上擴散飛射,深深淺淺地盪漾開來,宛如一張巨大的綠網,在月光下急速而優雅地舒張,撲向那疾衝而來的畢方鳥。

翠光電舞,聲勢雷霆,狹長的山崖甬壁陡然被照耀得一片亮碧。

那畢方高亢長鳴,憤怒已極,周身流光溢翠,翎羽翻飛,突然竄起萬千火苗,轟然炸舞。

“砰啷!”巨響交疊,白熾光團刺眼耀射,激撞在斷劍青光上,登時迸濺起萬千重奼紫嫣紅的火花氣浪。

氣浪迸飛,光怪陸離。崖壁劇震,兩側無數巨石轟然滾落,煙塵濛濛飛舞。

畢方鳥怪叫一聲,被洶洶氣浪推撞得沖天飛起,拋過了山頂峭壁,翠綠的翎毛四散飄揚。下方,拓拔野二人的碧光氣罩急速旋轉,在爆炸氣浪的推擠之下變形搖晃,飄蕩不已。

“咻!”斷劍當空一振,忽地筆直破空。五彩繽紛的爆炸氣浪登時被之衝透劃破,雲層似的滾滾離散開來。

拓拔野二人驅鳥電衝,隨著那銳利無匹的青芒劍氣沖天而去,剎那間便越過了山頂。

明月當空,白雪皚皚,章莪山頂一片死寂。

拓拔野、姑射仙子騎鳥盤旋四顧。山頂厚覆冰雪,寸草不生。冰塔嶙峋,峰崖交錯,萬千冰柱狼牙倒懸,在月色裡閃著晶瑩而幽冷的光澤。狂風吹來,冰屑雪沫卷舞飛揚。放眼望去,悽悽冷冷清清,哪裡有畢方鳥的蹤跡?

雪羽鶴忽地凜然扭頸,朝著西側清脆長鳴。

拓拔野二人一凜,轉頭望去,只見西面遠處,冰丘高巍連綿,尖錐四立,彷彿一個巨大的冰雪城堡,傲然圍矗。大風從密林似的冰錐之間呼嘯穿梭,叮噹脆響。冰錐之間,隱隱可見萬千道淡淡的彩光吞吐跳躍,在湛藍夜空的映襯下,瑰麗難言。

拓拔野二人心下好奇,驅鳥飛去。

突然狂風怒吼,冰雪紛揚,那冰丘上的彩光陡然一亮,沖天噴湧,五光十色,巍為壯觀。

當是時,冰丘中忽地傳出畢方鳥的尖銳鳴啼,狂怒而驚怖。既而只聽轟然劇震,千百冰錐鏗然碎裂,隨風漫卷飛揚,一道巨大的紅光沖天怒舞,將四下映照得通紅透亮。

兩人驚疑更甚,騎鳥高飛,越過那參差林立的漫漫冰錐,朝下望去。一幅綺麗瑰奇的壯闊圖景登時撲入眼簾。

高巍冰牆四面環合,連綿數裡,中間竟是一個巨大的天湖。湖水清澈淡綠,水光瀲灩,薄冰浮動,隨波悠盪。

湖底鋪滿了閃閃發光的萬千瑤玉,五彩繽紛,遠遠望去彷彿珊瑚礁群。湖心聳立著一個合圍近百丈的奇形巨石,坑坑窪窪,青黑一片,其上附著了密密麻麻的七色晶石。

湖底漫漫瑤玉與那巨石上的晶石相互輝映,在月色中閃耀著迷離變幻的淡淡絢光。合著浩淼水光、閃閃浮冰,形成夢幻般的霓光絢景,令人眼花繚亂,魂奪神移。

大風起時,水波盪漾,晶石光芒大作,登時衝起萬千道眩彩光柱,破空交錯搖曳。姑射仙子騎鶴盤旋,雪膚白衣盡染霞光,嬌豔不可方物。

拓拔野驚異歡喜,想起《大荒經》所述,笑道:“妙極!想必這湖底的玉石就是天上墜落的星子了!”

轉頭望去,卻見姑射仙子臉色突轉雪白,周身輕顫,柳眉輕蹙,眼波橫流,似乎想起了什麼殊為可怕之事,驚惶、恐懼、歡喜、迷茫……萬千神色交集變幻,搖搖欲墜。

拓拔野吃了一驚,低聲道:“仙子姐姐?”接連呼喚了六七聲,姑射仙子才回過神來,倏地轉頭怔怔凝視他,雙頰似火,眼波迷離,竟似恍然不識。

拓拔野驚駭更甚,不知發生何事,念力探掃,只覺她真氣紛岔,意念淆亂,當下輕輕探手抓握她的脈門,想要為她輸送真氣。

指尖方甫接觸她的肌膚,她立時“嚶嚀”一聲,俏臉飛紅,顫聲喝道:“你要作什麼!”“哧哧”輕響,真氣光帶從指尖衝出,將拓拔野右手緊緊纏縛,不讓他動彈分毫。

拓拔野駭然道:“仙子姐姐,我……我……”情急之下,竟不知說些什麼。

姑射仙子蹙眉凝視他,目光漸漸地柔和下來,雙頰卻逐漸由暈紅變為酡紅,嬌豔無匹。眼中突然閃過害羞、著惱、後悔的神色,“啊”的一聲,收回氣帶,胸脯劇烈起伏,低聲道:“公子,對不住。”

拓拔野沉聲道:“仙子姐姐,你……究竟出了什麼事?”姑射仙子搖頭低聲道:“沒什麼,只是這情景似曾相識……”

當是時,湖心突然“砰”地一聲爆響,紅光大作,天地俱赤。那青黑巨石的後方驀地衝起一個直徑近三丈的大銅球,彤光閃爍,急速飛旋。狂風過時,“哧哧”激響,白汽蒸騰。

飛到半空,那銅球變得桃紅通透,隱隱可見其中沸液滾滾,一隻獨腳鶴影撲扇飛撞,發出悽烈狂怒的啼鳴。

“畢方!”拓拔野二人大吃一驚,不知這神鳥何以被困在這大銅球內。

銅球悠然拋舞,驀地急墜而下,重新衝入巨石後的天湖中。轟然震響,巨浪滔滔,滾滾蒸汽嫋嫋騰空。畢方怒啼淒厲破雲。

兩人驅鳥俯衝,倏地掠過那青黑巨石,目光所及,頓吃一驚。

湖面濁浪滾滾,漩渦飛卷,宛如水牆洶湧環合,形成一個巨大的中空地帶。那銅球在中空處迅疾飛旋,紅光飛甩,四周水牆方甫滾滾靠近,立時又被那狂猛的旋轉氣浪震退開去。

湖底高高堆積著赤紅、青黑的鐵石,奔竄起萬千道淡淡的碧青火焰,跳躍飛舞,灼灼烤炙著銅球。火光閃耀,在四周晶石瑤玉的反射輝映下,如青蛇狂舞,詭異已極。

一個清瘦的白衣漢子環繞銅球凌空飛舞,雙手緊握著一柄巨大的銀光絲團扇,神色凝重,渾身大汗,口中念念有辭。忽然輕叱一聲,揮舞巨扇,湖底那高積的鐵石登時閃耀刺眼紅光,萬千道青焰轟然高騰,如蛇信飛揚舔噬。

熱浪洶洶沖天,拓拔野二人立時駕鳥高飛,避讓開去。身在數十丈高處,仍被那無形火浪燻得汗水淋漓、口乾舌燥。太陽烏歡聲長鳴,極是快活。

拓拔野心道:“難怪山頂四周冰雪堅固,只有這天湖冰融雪化。但不知這銅球是作什麼的?難道竟是鍊鐵爐麼?那白衣漢子又是誰?”聽那畢方慘叫聲越發淒厲,不及多想,叫道:“仙子姐姐,我去劈開那銅爐,救出畢方。”倏地駕鳥筆直電衝而下。

姑射仙子衣駕鶴衝下,翩翩相隨。

那白衣漢子大喝聲中,團扇飛舞,赤光耀目,火浪囂狂噴舞。太陽烏歡鳴吞火,展翅盤衝。

那雪羽鶴卻驚恐清啼,倏然沖天飛起。拓拔野與姑射仙子登時交錯分開。

青焰飛竄,紅芒跳躍,這熾熱之氣竟與當日赤炎山口相差無幾。拓拔野駕鳥螺旋下衝,在火光熱浪裡迤儷穿梭,只覺皮膚燙裂,眉睫欲焚,“僕僕”連響,衣角已經著起火來。心下微微後悔,早知如此,便將厭火國贈送的闢火珠帶來

那銅球越轉越快,青焰灼噬,紅光閃耀,宛如透明。球爐中滾液噴湧衝起,畢方鳥掙扎撲撞,不斷地發出悽烈的怒鳴驚啼。

拓拔野大喝一聲,正要御劍衝去,忽聽上空傳來姑射仙子的聲音:“公子小心!”話音未落,突覺右面有一道凜冽的殺氣狂風似的席捲衝來,心下一凜,不及轉身,驀地調集周身真氣,轟然回掌。

“僕”的一聲輕響,他的掌風氣罩竟倏然碎裂,那道尖銳真氣瞬息破入,疾如妖電。

拓拔野心下大駭,方知遇上可怕高手。驀地旋轉定海珠,真氣洶然倒貫,借勢隨形,駕御太陽烏沖天飛起。

那道凌冽真氣不依不饒,如影追隨,“哧哧”連響,拓拔野陡地一痛,右後肋的衣裳盡數開裂,鮮血如脫線珍珠,拋灑飛揚。

正自驚怒,卻見白影翩翩,姑射仙子疾風衝到,氣帶繽紛飛揚,登時將那道尖銳真氣卷舞絞散。

“砰啷!”氣浪翻飛,三人一齊分退開來,拓拔野驚魂甫定,傳音道:“多謝仙子。”心想那人真氣雄渾,速度奇快,自己一時大意,盡處下風;若非姑射仙子及時相救,自己只怕當真已身負重傷。暗呼僥倖。

只聽一個尖利的聲音怒喝道:“臭小子,是不是石大頭那老混蛋讓你來搗亂的?”熊熊火光之中,一個素衣女子騎乘著一匹五尾獨角赤豹,御風盤旋。頭髮斑白凌亂,姿容秀麗,只是眉尖凝煞,鳳眼凌厲,十指尖尖如鉤,令人望而生畏。適才那雷霆兇厲的一擊想必就是出自她手。

姑射仙子凝視那女子,眉尖輕蹙,輕“咦”一聲,似乎想起了什麼,又閃過困惑神色。

那素衣女子厲聲道:“臭丫頭,唉聲嘆氣的幹什麼?救了你小情人,心裡很得意麼?”

姑射仙子俏臉倏然紅透,柳眉一蹙,嗔怒已極。

拓拔野急忙哈哈笑道:“臭婆娘,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們到這是救朋友來了。快將銅爐開啟,將我朋友放出來。”

素衣女子冷笑道:“你朋友?你和一隻禿毛雞是朋友?臭小子,你當姑娘我是傻瓜嗎?”她兩鬢花斑,眼角已有淺淺魚尾紋,自稱姑娘實在有些令人莞爾。

拓拔野忍不住笑道:“豈敢豈敢?”

素衣女子喝道:“嬉皮笑臉的作什麼?臭小子,老混蛋約好了今晚來的,縮頭縮腦地不敢出現,叫你們來這定是想破壞姑娘的好事。哼,小心我將你們一起丟到爐子裡去!”

那五尾獨角赤豹齜牙咧嘴,兇睛火噴。

拓拔野見她不知所云,胡攪蠻纏,又是好氣又是好笑。當下傳音道:“仙子姐姐,咱們兵分兩路,去劈開銅爐。”姑射仙子輕輕點了點頭。

當是時,“轟”的一聲悶響,湖底鐵石突然一黯,青焰登時縮小,那銅球立即朝下沉了數丈。

素衣女子厲喝道:“林永丹,你作什麼!子時之前再煉製不成,我揭了你的皮作帳篷!”

那白衣漢子凝立半空,呆呆地望著那銅球,臉色紅白不定,突然捶胸大吼道:“住口!臭婆娘,我受夠你了!他媽的石頭姥姥不開花,老子在這狗屁地方沒日沒夜煉了三年,連這廢銅爛鐵都沒燒化,傳到大荒上,我林永丹還怎麼做人?他媽的,你殺了我罷!”

拓拔野靈光一閃,驀地想起此人。大荒中有三大著名鐵匠,煉製的神兵利器天下聞名。其一便是金族林永丹。

此人性情暴烈,煉製的神兵殺氣最甚。昔年亡妻之後悲痛欲絕,取妻脊骨,以情為引,在三昧真火中煉燒了四十九日,鑄成一柄絕情劍,又將此劍拋入崑崙深壑,引得無數豪雄悄悄入山尋找。十年來,為尋絕情劍而葬身雪崩的五族群雄已不知其數。想不到這大荒第一兇兵鐵匠竟被困在此處鍊鐵。不知他此次要煉的,又是什麼神兵兇器?

林永丹越說越怒,跳踉怒吼,一張臉漲得血紅,突然咆哮道:“臭婆娘,你想讓老子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嗎?你奶奶的爛黴石頭,老子死也要煉成!”急念法訣,銅球鏗然脆響,裂開一條長縫,他“啊啊”大叫一聲,瞬間衝入。

“撲吃!”一道血箭連著青黑色的滾燙漿液從那銅球裂縫間激射而出。

銅球鏗然合上,驀地爆放起眩目難言的赤豔紅光。“轟”的一聲,整個銅球蓬然鼓起,彷彿充了氣似的猛漲開來。滾液噴湧,彤光耀舞,畢方鳥發狂衝撞,慘叫悽絕。

素衣女子一楞,突然仰天長笑,花枝亂顫,淚水湧出。

拓拔野大吃一驚,叫道:“走罷!”騎鳥急電穿飛,從右側劃了個弧形,朝銅球衝去。與此同時,雪羽鶴清鳴翔舞,馱著姑射仙子左側繞衝。

那素衣女子正自尖聲厲笑,見二人閃電衝去,登時大怒,叫道:“臭小子,休想壞我大事!”身影如鬼魅,沖天飛起,反手抄住那悠盪飄揚的銀絲光團扇,奮力揮舞。那五尾赤豹則咆哮著撲向姑射仙子。

“呼!”千萬道青焰扭舞沖天,火勢陡然兇狂,整個夜空都被映照得血紅一片。那銅球 “哧哧”連響,旋轉出道道紅光氣浪。

四周水牆搖擺,朝後急速翻湧。赤光撲面,如巨浪洶洶拍打,以太陽烏之驍勇,竟也被瞬間阻滯。

拓拔野大喝一聲,氣聚湧泉,破風衝起,硬生生衝入那層層氣旋之中。指舞劍訣,斷劍嗆然離鞘,碧光如雷霆裂天,呼嘯而去。

“當!”銅球嗡然劇震,斷劍齊柄沒入,一道紫光從裂縫處噴射而出。

拓拔野大喜,踏空飛舞,手指劍訣急速變幻,斷劍劍柄“鏗”的脆響,朝上寸寸破開。

身後突地傳來素衣女子的厲喝:“臭小子,滾開!”那尖銳可怖的真氣宛如十支電矢瞬間射到。

拓拔野知她厲害,不敢硬接,笑道:“我又不是銅球,怎生滾開?”提氣飛掠,倏然下沉,避開那凌厲氣箭。又猛地翻身騰舞,上衝到銅球旁側。青光紫氣,五彩紛呈,那氣旋熱浪當胸撞來,震得他五臟六腑痛絞一處。

素衣女子大怒,喝道:“再不滾開,就休怪姑娘我不客氣了!”身如魍魅,瞬息追至,十指翻飛,道道真氣縱橫飛舞,銳冽破風。

拓拔野哈哈大笑,繞著銅球急速飛逃,那氣箭射在銅球上,登時鏗然長吟,裂紋橫生。

素衣女子“啊”地尖叫,投鼠忌器,只怕將那銅爐擊裂,氣怒交集,厲喝著追擊拓拔野。

沒了那追魂奪魄的銳利氣箭,拓拔野心下大安,索性運轉定海神珠,與她捉迷藏似的團團亂轉。他自小便精擅此道,素衣女子哪能捉得他住?不過片刻,她便氣得尖聲喝罵不已。

每次繞過斷劍劍柄之時,他便猛地將劍柄往上一提,割開小半寸口子,數十圈後,該處已裂了一道長達一尺的細縫。只是銅爐中熔漿熾熱,方一湧出,遇到冷空氣又立時凝結。

那銅爐越來越熱,彤紅奼紫,畢方鳥僕僕飛舞,氣力越來越小,眼見便要掉入滾滾沸騰的漿液之中。

拓拔野心下焦急:“他奶奶的紫菜魚皮,若不能立時救出畢方鳥,即便待會兒將銅爐敲碎也無濟於事了。”

此時,遠處傳來那五尾赤豹的淒厲怪叫,它橫空飛舞,四腳朝天,重重摔入湖水之中。

姑射仙子騎鶴趕到,傳音道:“公子,你去救出畢方,她交給我罷。”白光氣帶繚繞飛舞,立時將那素衣女子截住。

拓拔野大喜,猛地飛掠穿繞,握住斷劍劍柄,凝神聚意,默唸封印法訣,驀地一聲大喝,念力如潮噴湧。那畢方鳥怪叫一聲,猶如一道紅煙,倏地沒入劍鋒之中。

“轟隆隆!”銅爐內的滾液洶湧噴舞,衝起無數泡沫,直漲爐頂。只消遲了片刻,這畢方鳥便當真要變成禿毛燒雞了。

拓拔野大喝一聲,翻身衝起,真氣如潮汐洶洶畢集,奮力將無鋒劍往上一提。

“鏗啷!”斷劍陡然拔出,一道紫光逸射飛舞。拓拔野眼角瞥處,猛吃一驚,斷劍翠芒閃動,如水波盪漾,竟被鍍上一層奇異的金屬。想來便是那銅爐中的鐵漿冷凝所制。

這時銅爐驀地“乒鈴乓啷”地晃盪劇震,整個球壁朝外滾動鼓起,急速膨脹,似乎隨時要噴薄而出。

拓拔野暗呼不妙,不容多想,叫道:“仙子姐姐,快走!”翻身躍上太陽烏,筆直衝天。

姑射仙子輕叱一聲,氣帶飛揚,將素衣女子震開,騎鶴翩然飛起。

“轟隆!”巨響爆炸,那銅爐突然迸裂炸飛,萬千道熔漿鐵液沖天噴湧,漫漫飛灑,在銀白色的月光下望去,彷彿萬千星辰流雨,耀耀墜落。

環合高湧的水牆倏然塌落,波濤洶湧。既而“哧哧”之聲大作,天湖漣漪圈圈激盪,鐵漿繽紛入水,白汽蒸騰,眩光點點。

素衣女子尖叫一聲,當頭衝落,水花噴湧。

拓拔野騎鳥盤旋,朝下探看,只見她如遊魚般搖曳下衝,驀地從湖底抄起一個閃閃發光的物事,立即又箭也似的破浪衝出,哈哈大笑道:“成了!煉成了!終於煉成了!”激動若狂,淚水洶湧而出。

那隻五尾獨角赤豹從湖水中高高躍起,凝風立住,甩甩周身水珠,歡聲嘶吼,朝她奔去。素衣女子翻身騎上,雙手捧著一支九寸長的尺子,格格大笑,淚水不住淌落。

那尺子碧翠如玉,圓潤通明,稍一翻轉,竟變作豔紅之色,再一翻轉,竟又化為幽藍……不住翻轉,變幻萬千顏色,霓光反射,如水紋似的在素衣女子的容顏上閃耀不定,合著那悲喜交織的眼波,欲墜還留的淚珠,在淡淡的月色中看去,如此悽豔而妖異。

那素衣女子似乎突然記起拓拔野二人,抬頭笑道:“臭小子,臭丫頭,你們告訴那老混蛋,他白費心機了!姑娘我煉成了‘似水流年’,他的‘素光神尺’連狗屁也不如啦!今夜他若敢來,我就讓他乖乖跪地,舔我的腳趾頭求饒……”說到最後一句,突然紅暈滿頰。

拓拔野心道:“原來這尺子叫作‘似水流年’,名字倒也有趣。”他與這女子原本素不相識,既已救出畢方鳥,不想多惹是非,只待取了這湖中的星子,便趕回崑崙山去。當下微笑道:“恭喜前輩煉成神尺,我們就先行告辭了。”

素衣女子叫道:“站住!”鳳眼神光電射,上上下下地打量兩人,哼了一聲道:“你們是想去給那老混蛋通風報信,讓他不要來,是也不是?”

拓拔野暗呼糟糕,這兇婆娘若是認定自己是什麼“老混蛋”的探子,胡攪蠻纏,那可大大倒黴。當下笑道:“什麼老混蛋?我可不認識……”

素衣女子“呸”了一聲道:“你們男人說的沒有一句是真的,盡會造謠生事。你說不認識老混蛋,就一定認識。你想要阻撓我們今晚決戰,還當我瞧不出麼?”

說到此處,目中突然兇光大作,自言自語道:“哼,也好,反正我剛煉成‘似水流年’,也不知能不能使出‘一寸光陰’,就先拿你們練練手罷!”

姑射仙子花容微變,失聲道:“是了!你是長留仙子瑰氏!”素衣女子呆了一呆,周身凝結,臉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也不知是喜是悲。

拓拔野心下大震,忖道:“原來是她!”登時恍然大悟,明白她口口聲聲所說的“石大頭”、“老混蛋”竟是大荒十神之一的金神石夷。

拓拔野想起當年在古浪嶼上,聽金族豪雄講述西荒掌故時,曾談及的一段六十年前的著名軼事。

金族長留仙子瑰氏原為金族長老瑰神臻之獨女,美貌絕倫,心高氣傲,做事又偏狹狠辣,因此被大荒好事者列入“大荒十大妖女”。

那年蟠桃會上,許多五族貴侯少年想與她結識,卻紛紛無端被刺瞎雙眼,險些引起軒然大波。

白帝震怒之下,將她軟禁在長留山上,不許外出。瑰長老廣請五族少年英傑,只盼其中有人能得瑰氏垂青,馴服她驕傲偏狹之性。五族世家弟子大多退避三舍,只有一些好色之徒聞風前往,卻被她三下五除二制伏,折辱得生不如死。

幾個無賴少年受挫之後,惱恨交加,一心報復。當下設下一計,趁著瑰長老等人不在時,誘騙石夷前往長留山。

其時石夷不過弱冠之年,卻已天下聞名。但他寡言少語,一心修行武學法術,躲在崑崙深山之內,兩耳不聞山外之事,乃是大荒著名的“石頭人”。以至天下人雖聞其名,見其面者卻寥寥無幾。

也不知被那幾個少年蠱惑胡說了什麼,石夷一上長留山,竟稀裡糊塗闖入了長留仙子的閨房,說了一通奇怪言語。

長留仙子只道石夷也是前來求婚的輕薄少年,大怒之下出手極為狠辣。但無論她如何傾盡全力,都不能奈石夷何。長留仙子敗得心服口服,對這木納緘默的少年也暗自生出傾慕之意,當下只等著他再度登門求婚。

豈料石夷一去不復返,音訊全無。

那些無賴少年乘機大肆宣揚在那紅羅帳裡、冰紗窗下,石夷如何言語調戲,長留仙子如何羞憤欲死,又如何慘敗於石夷之手,乃至芳心蕩漾、神魂顛倒,而石夷又是如何始亂終棄、杳無音信。直說得口沫橫飛,繪聲繪色,於細節處更是渲染有加,描摹得有板有眼,彷彿親眼所睹,親耳所聞。

一傳十、十傳百,不免又新增了許多香豔猥褻的情節,齷齪不堪,乃至言者臉紅心跳,聽者瞪眼吞涎,一時成為大荒風流韻事。最後傳到瑰長老耳中之時,已變成長留仙子沐浴之時,被石夷撞入,當下裸體與之大戰,乳波臀浪,蔚為壯觀。一旦失手被擒,兩人眉來眼去,就此演化為妖精打架。

瑰長老羞怒交加,將長留仙子怒斥責打一頓,又上奏白帝重罰石夷。白帝息事寧人,提議索性將長留仙子嫁與石夷,豈料石夷專心法術武學,對男女之事殊無興趣,一口回絕。

訊息傳出,瑰家更成了大荒笑料。當日被長留仙子折辱者乘機落井下石,眾口鑠金,極盡造謠羞辱之能事。

長留仙子驕傲偏狹,聽到這些傳聞險些氣炸了肺,再聽說石夷不肯迎娶自己,更是羞怒成狂,當下一氣殺了十六個傳謠之人,單身闖入崑崙西風谷,要與石夷決一死戰。

崑崙如沸,眾人紛紛趕往西風谷看熱鬧。長留仙子的修為與石夷相比,其距何止十萬八千里,戰不三合,便被擒住。如此反覆,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終不能傷之分毫。

眾目睽睽,漫山盡是幸災樂禍的笑聲、喧譁聲。長留仙子羞怒傷心之下,轉身躍入風龍澗,不知所蹤。那風龍澗乃是崑崙山中的地縫,直通幽深地底,偶有地火噴出。一旦進入,九死一生。

眾人都以為她已死於澗下,豈料兩年之後,她忽然再度出現於崑崙西風谷,挑戰石夷,也不知有了什麼神奇際遇,武功法術都突飛猛進,竟與石夷激鬥了一百來合,最終仍被石夷一尺擊敗。她憤憤離去,立下重誓,終有一日要擊敗石夷,讓他跪地求饒。

此後每兩三年,她必定重現大荒一次,與石夷相戰,幾成慣例。雖從未勝過半招,但她武功法術進步之神速,只能以匪夷所思形容之。身法快如鬼魅,真氣凌厲逾電,以石夷之絕世神威,亦要千招之後方能將之擊敗。放眼大荒,能有這番修為的,也不過三十人而已。

自從五年前在玉虛峰頂慘敗於金神之手後,她已經久未出現,眾人都說多半已重傷而死,不料竟藏在此處。想來她以流星隕鐵煉製神兵,就是為了出奇制勝,在今夜約鬥中擊敗石夷,一雪當年之恥。

大風鼓舞,冰雪飛揚,滿湖星辰閃著淒冷的彩光。

長留仙子怔然木立,臉容在霓光虹影中撲朔迷離,似乎被姑射仙子勾起如煙往事,茫然悲喜,欲哭還笑。

拓拔野見她雖然秀麗依舊,但形容憔悴,多疑兇厲,宛如一個瘋癲婦人,遙想當年如花美眷,絕世風姿,更覺慨然,心下大起同情之意。忖道:“她這一生爭強好勝,為情所苦,實是一個可憐人。縱能擊敗金神,一雪前恥,但又怎能追回那花樣年華?”

當是時,長留仙子突然厲聲長笑道:“瑰氏?她早就死在風龍澗啦!臭丫頭,你既知道長留仙子,就一定是老混蛋派來的奸細。我要殺了你們,為長留仙子報仇!”身影微閃,彩光眩目。

拓拔野只覺疾風撲面,真氣還不及反應鼓舞,右肩、左肋突然齊齊劇痛,當胸如被山嶽飛撞,大叫一聲,噴血飛退,重重撞在冰地上,雪屑飛舞,疼得幾欲暈厥。心下驚怒,這瘋婆娘好快的身手!

凝神再望時,姑射仙子木立於地,如冰雪凝鑄。長留仙子站在旁側,“似水流年”抵住她的脖頸,絢光流舞。

剎那之間,他們竟無絲毫閃避之機,齊齊受制。

拓拔野驚怒駭異,不得其解。先前與長留仙子交手,料得她的修為雖然在自己之上,卻也不過稍勝姑射仙子一籌。以自己二人之力,縱使不能勝之,也斷然不會敗得如此迅疾,如此狼狽。難道……難道竟是那神尺之功麼?

果聽長留仙子格格大笑道:“一寸光陰!一寸光陰!有了‘似水流年’,普天之下還有誰能敵我一寸光陰!”

拓拔野皺眉疾想,突然記起《五行譜》中記述到,金族中有一種失傳已久的絕學“回光訣”,其中便有一式“一寸光陰”,據說練成此功的,可以在“一寸光陰”的暫短時間內,縱橫百丈。試想,倘若誰能在這剎那之間穿行百丈,天底下又有誰能抵擋他的迅疾一擊?

長留仙子行如魍魎,疾風厲電,必是修行這“回光訣”之故。得了神尺之助,威力百倍,終於修成這驚神泣鬼的“一寸光陰”,是以竟在瞬間擊敗當世兩大高手。

太陽烏與雪羽鶴怪叫清鳴,當空盤旋,落到拓拔野身旁。拓拔野心下駭然,緩緩地爬了起來,忖道:“她說得不錯,以這‘一寸光陰’的驚人神速,即便是五帝十神也來不及抵擋!”

長留仙子格格笑道:“一寸光陰紅顏老,似水流年白髮生。臭丫頭,反正你遲早要死,也不必等到白髮生啦。”手指微動,便要將神尺送入。

拓拔野心膽欲裂,大駭叫道:“住手!”驀地電衝而起,不顧一切地朝她衝去。

絢光迷舞,銳風如電。拓拔野念力還未及反應,瞬息間又被長留仙子鬼魅般接連拍中,痛徹心肺,周身僵直,飛撞到數十丈外。

長留仙子翻身側騎五尾赤豹,環繞著姑射仙子緩緩兜轉,轉動手中神尺,脆聲笑道:“臭小子,就憑你的身手也想救她麼?”

拓拔野咬牙爬起,見姑射仙子臉色雪白,蹙眉凝望自己,極是擔心,驀地熱血上湧,精神大振,所有疼痛煙消雲散。當下哈哈笑道:“不錯,比起前輩來,我不知差了多少千萬裡,自然救不了她。不過你若是傷了她一根寒毛,今晚就休想見到金神了。”

長留仙子一怔,喝道:“你說什麼?”

拓拔野嘿然笑道:“事已至此,我便實話實說罷。我們的確是奉金神之命,到這裡投石問路的。”

姑射仙子秋波盪漾,又驚又奇,不知他究竟何意。

拓拔野心道:“仙女姐姐,這瘋婆娘心智淆亂,一心只想著打敗金神,惟有投其所好,胡說八道,才能救出你來。雖然有些不堪,但情勢緊急,也只有出此下策了。”

長留仙子大震,怔然半晌,尖聲笑道:“我猜得不錯吧!老混蛋,你明知鬥不過我,縮頭縮腦不敢現身,卻叫了這兩個小混蛋來作探子……”激動之下,神尺劇顫,月光在那尺身上一閃而過,水紋搖盪,眩光迷離。

當是時,拓拔野懷中突地閃起一道淡綠光芒,刺眼跳躍,低頭望去,只見那十二時盤流光溢彩,翠芒閃耀,盤中的北斗七星發瘋也似的急速飛旋。心中一驚,不知何以。正自訝異,那北斗又忽地停了下來,斜斜指著“申”字。

長留仙子斜握神尺,厲聲道:“臭小子,你說我殺了這丫頭便見不著老混蛋,又是什麼意思?”

拓拔野正等她這句話,大聲道:“我們二人的御風術在當今天下可算數一數二,什麼御風之狼跟我們一比,那便成了爬泥土狗。金神聽說你在煉製‘似水流年’,便讓我們前來試探,一則看看你的神尺究竟煉成沒有,二則看看你的‘一寸光陰’倒底有多快。如果你煉成神尺,‘一寸光陰’的速度又比我們飛得還快,那他就索性不來了,以免輸了給你,傳到大荒上難以作人……”

見長留仙子柳眉倒豎,咬牙切齒,知她已然相信,心下暗笑,續道:“……他在我們身上下了‘竹蟲並蒂蠱’,一旦我們有什麼不測,他攜帶於身的蠱母便同時斃命。他也必將不上這章莪山了。”

長留仙子惡狠狠地瞪著他,突然尖聲大笑,周身顫動,神尺也隨之搖晃不已。

拓拔野懷內的十二時盤登時又絢光閃耀,斗柄亂轉。拓拔野呼吸驀地停頓,靈光電閃:“難道這十二時盤的變化竟與‘似水流年’有關麼?”

一念未已,那北斗勺柄又忽地頓止,指向“酉”字。驀然抬頭,卻見長留仙子騎著赤豹,已經轉輾昂立於西天明月之下。而十二時盤上的“酉”字恰在正西之位!心中驀地一陣狂喜。

長留仙子厲笑道:“臭小子,你滿嘴胡言亂語,想誆誰來?那老混蛋一不會用蠱,二狂妄自大,又痴迷武學,若知道我修成‘一寸光陰’,就是明知是死,也必定要來見識見識!你想救這臭丫頭,居然扯出這等狗屁不如的彌天大謊,當真可笑之極!”

拓拔野一愣,暗暗叫苦,沒想到這婆娘瞧來瘋瘋癲癲,無理取鬧,頭腦卻清醒之至,對石夷的瞭解又遠勝於己,自己此番可是聰明反被聰明誤,弄巧成拙了。心想:“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遇上這麼個難纏的瘋婆娘,當真倒黴之至。罷了,既有這十二神盤,我便搏上一搏,總強過束手待斃。”

當下哈哈笑道:“臭婆娘,被你拆穿了。蟠桃大會在即,金神忙得緊,哪有空暇見你這手下敗將?他讓我們來,便是看看你究竟有多少進展。金神說,我敵不過他三招,你若能在三招之內打敗我,他自會找你較量。”

長留仙子揚眉厲笑道:“臭小子,就憑你?我只需一招便可以殺了你,還要三招?”

拓拔野笑道:“適才我不過是試試你的身手,根本未盡全力。這樣罷,我蒙起眼睛,你若能在三招之內打敗我,要殺要剮,悉從尊便。如若不能,你就放了這位仙子,我們也好回去覆命。”

姑射仙子低吟一聲,俏臉瞬間雪白。長留仙子的“一寸光陰”快逾閃電,幾近天下無敵,他若能逃過一擊已屬僥倖。竟敢如此託大,蒙上眼睛抵擋三招?倘若……倘若稍有不慎……她的心裡驀地一陣森寒,不敢再往下想。眉尖緊蹙,凝視拓拔野,輕輕搖頭。

拓拔野微笑傳音道:“仙子姐姐放心,我自有辦法。”姑射仙子見他胸有成竹,心下稍安。

長留仙子目光凌厲,瞪視著拓拔野,森然道:“臭小子,你自己找死,可怨不得我啦。”

拓拔野微微一笑,飄然飛至半空,凝風頓立。左手撕下一片布幅,將十二時盤夾在其中,纏縛住雙眼,時盤正好抵在兩眼之間。眼前頓時一片漆黑,只能看見北斗七星閃閃發光,輕輕搖晃。微微一笑道:“請罷。”斷劍在月光下亮起一道眩目的碧光。

長留仙子冷笑不語,神尺飛轉,霓光閃耀,騎著赤豹韻律地走來。

天湖水波盪漾,五光十色,漫漫冰晶雪屑悠揚地捲過湖面,在萬千絢光霓柱中繽紛閃耀。

長留仙子騎乘赤豹,踏波逐浪,緩緩前行。拓拔野御風飄然而退,始終與她保持將近百丈的距離,嘴角微笑,鎮定自若,斷劍始終遙遙直指瑰氏眉心。

姑射仙子凝立冰雪之上,屏息觀望,芳心劇跳,竟是從未有過的緊張和擔心。忽然想起了四年之前,在玉屏峰青帝苑的那個月夜。她藏身庭院竹叢之後,看著他挺身而出與朝陽穀水妖周旋時,心中也曾莫名地抽縮。

那時他稚氣未脫,輕狂年少,彷彿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那純淨的眼神,溫暖的笑容,曾給她似曾相識的觸動,彷彿春風皺水,無緣無由。他站在月下湖邊,斜倚白龍鹿,橫吹竹笛……如畫情景猶歷歷在目,而今卻已四年。

今夜此地,相隔千山萬水,晝夜春秋,同是山頂、月夜、湖邊,情景相似,人物彷彿。他與她之間,似乎發生了什麼,卻又似乎什麼也沒有發生……

這些日子,與他同行的一幕一幕又閃電似的掠過腦海,心潮澎湃,從未有如此刻這般鮮明地意識到,他再也不是當日的那個少年了,他已經是英武而倜儻的男子。心裡泛起淡淡的溫暖的喜悅,嘴角又不自覺地微笑起來。

突然想起方山上迷離閃耀的三生石,想起此刻他正與長留仙子生死相搏,微笑漸漸暗淡,不安、擔憂……又如黑雲籠罩。心海浮沉,跌宕起伏。

當是時,寒風鼓舞,波濤洶湧,湖底散射的萬千霓光急劇搖擺,長留仙子突然從赤豹上消失!

姑射仙子芳心一沉,卻見拓拔野大喝一聲,斷劍電舞,一道狂猛的碧光朝右後方刺出。“砰!”當空爆開巨大的氣浪,翻飛疊湧,猶如萬千朵彩菊齊齊怒放。

拓拔野大叫道:“一招!”沖天飛起,青衣鼓舞,宛如仙人乘風歸去。夜空湛藍,一道淡淡的彩光在他周圍迤儷閃爍,驀然消逝。

拓拔野喝道:“兩招!”回手舞劍,陡然下沉,如流星飛墜。劍光翠麗橫空,還未完全迸放,突然繽紛震碎。他悶哼一聲,背部衣裳撕裂飛舞,一道血箭從肩頭激射而出。

姑射仙子花容失色,瞬時連呼吸都已停頓,眼見拓拔野清嘯沖天,及時以“春葉訣”封住傷勢,方鬆了一口氣。

拓拔野御風疾掠,“之”字形逃竄,凝神聚氣,防範長留仙子的最後一擊。漆黑的視野中,十二時盤的北斗七星急速飛旋。那北斗一旦停頓,便是致命一擊攻來之時。

倏然眩光亂閃,北斗竟憑空消失!拓拔野心下一驚,驀地閃過一個念頭:“不在東南西北,糟了!在上……”

“砰!”眼冒金星,頭頂狂飆怒卷,背部骨骼如遭萬鈞重錘,登時大叫一聲,重重摔落。蒙布飛揚,十二時盤倏然滑落懷中。恍惚中,拓拔野奮盡全力大吼道:“第三招!你輸了……”

浪花拍舞,波濤沖天,霓光彩氣縱橫亂擺。他驀地暈眩昏迷,不醒人事。

不知過了多久,拓拔野迷迷糊糊地醒轉,太陽烏嗷嗷歡鳴,不住地輕啄他的脖頸,又癢又痛,忍不住哈哈笑出聲來。

睜開雙眼,發覺自己經脈盡封,正全身僵直地坐在湖畔雪地上,與姑射仙子咫尺對望。她灼灼地凝望自己,眼波中滿是關切、擔憂的神色,眼見無恙,登時鬆了一口氣。

拓拔野心中大跳,忽聽一個尖利的聲音喝道:“臭小子,算你命大,姑娘這一掌沒把你拍死。不過下次就沒這般好運氣了!”素影閃動,長留仙子從他身後繞了出來。

太陽烏突然大怒,嗷嗷叫著振翅衝去,登時與那赤豹撲鬥開來。

拓拔野念力四探,渾身除了肋骨斷折之外,並無致命重傷。適才遭襲的那一剎那,他已下意識地逆旋定海神珠,因勢利導,朝下衝落,是以卸去了大部分的氣勁,保住一條小命。哈哈笑道:“臭婆娘,我已經擋了你三招,你已經輸啦!想要耍賴不認帳麼?”

長留仙子冷笑道:“我耍賴又怎樣?臭小子,誰讓你先騙姑娘來著?”拓拔野笑道:“當真是惡狗先咬人,我騙你什麼?”

長留仙子忽然又是一陣格格大笑,驀地一閃,站在姑射仙子的身旁,神尺架在她的頸間,厲聲道:“臭小子,你胡言亂語,還在狡辯。你和這臭丫頭都是木屬真氣,石大頭又怎會讓外人作他的使者?再不說實話,我就立即殺了這臭丫頭!”

拓拔野謊言接連被戳穿,理虧心虛,一時語塞。

姑射仙子妙目凝視拓拔野,見他面紅耳赤,支支吾吾,不覺莞爾,嘴角微微上翹,眼波溫柔。

拓拔野嘆了口氣,苦笑道:“罷了,我壓根不認識金神,更不是他的使者,只不過到此地收伏畢方鳥,找幾塊流星隕石而已。是前輩你一口咬定我們是奸細,可怪不得我。這位仙子與前輩無怨無仇,你何必取她性命?”

長留仙子冷冷道:“我殺不殺她幹你何事?她是你的什麼人?你為什麼千方百計要救她?居然連自己性命也可以不要?”語氣凌厲,咄咄逼人。

拓拔野瞥望姑射仙子,見她凝視自己,雙頰忽然泛起淡淡的桃紅,說不出的俏麗,心中陡然大痛,彷彿萬千個銅錘一齊砸下,忖道:“為什麼千方百計、舍卻性命要救她?因為……因為我喜歡她,刻骨銘心地喜歡她,喜歡她甚至遠勝喜歡我自己。她是天上的仙子,我不過是地上的凡塵,這一生一世,只要能永遠這般保護她,遠遠地看著她,我就快活得緊了。”

但想則想矣,這些話卻是無論如何也不敢說出口來。

長留仙子見他沉吟不答,喝道:“臭小子,再不說話,我就殺了這丫頭,祭我的神尺!”手上一緊,姑射仙子瑩白的脖頸登時出現一道血痕。

拓拔野吃了一驚,大聲道:“她對我有大恩,又是我的好姐姐,豈能不救她?你要殺人祭尺,只管殺我好了。”

長留仙子緩緩道:“臭小子,這麼說來,你甘願為她而死?”手腕一抖,“似水流年”在姑射仙子脖頸上輕輕顫動,幽光閃耀。

姑射仙子微微吃驚地凝視著他,突然閉上眼睛,睫毛輕顫。

拓拔野熱血上衝,喝道:“不錯!要殺就殺我,若敢動她一根寒毛,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化作厲鬼也饒不了你!”

長留仙子冷冷地瞪著他,過了半晌,突然鬆開神尺,神經質地格格大笑,直笑得白髮飛揚,周身顫動。

拓拔野怒道:“有什麼好笑的?”長留仙子尖笑道:“我明白啦!你喜歡這臭丫頭,是也不是?”

姑射仙子雙靨倏地暈紅欲滴,睜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拓拔野。拓拔野面紅耳赤,不敢望她的眼睛,大聲道:“你胡說什麼……”

長留仙子喝道:“臭小子,她和你非親非故,你當我瞧不出來麼?男子漢大丈夫,喜歡就喜歡,吞吞吐吐不敢說出來,算什麼東西!”

拓拔野被她一番疾言厲色地怒罵,心頭火起,熱血如沸,突然之間不顧一切地大聲道:“是!我喜歡她!甘願為她而死!那又如何?總強過你喜歡一個人,卻拘著面子,幾十年如一日地和金神爭強鬥狠,到頭來卻孤苦伶仃一個人……”

“啪”地一聲脆響,拓拔野驀地吃了一記熱辣辣的耳光,臉頰登時腫起老高,腦中嗡然,險些暈厥。

長留仙子周身顫抖,狂怒不可遏,氣得連話也說不出來,神尺駕在拓拔野的脖子上,不住地晃動。

拓拔野一言既出,登時好生後悔,不該傷這可憐女子的心;但憋在心裡許久的話一旦吐露,卻又說不出的暢快。不敢再望姑射仙子,扭頭大聲道:“我說也說了,你殺了我罷!”

長留仙子恨恨地望著他,眼角倏然流下兩行清淚。“當”地一聲,神尺墜落在地,她抱著頭,緩緩地跪倒在地,突然面容扭曲,大聲地號啕痛哭起來。那哭聲淒厲、悲苦,響徹雲天。

拓拔野一怔,心下難過,越發後悔,卻不知該如何安慰。風聲悲切,萬籟沉寂。赤豹停住撲鬥,低頭走來,怯生生地站到一旁,輕輕地舔著她的手背。

長留仙子慟哭了半晌,漸漸地止住,突然一震,怔怔地望著冰地上自己的倒影,那花白的髮絲在寒風中紛亂飛舞,眼角的細紋清晰可見……她呆呆地跪坐著,淚水又一顆一顆地掉落,低聲道:“春花秋月,似水流年。我練成了一寸光陰,卻追不回似水流年。”

拓拔野聞言一震,又想起那首《剎那芳華曲》來,心下悵惘。忽然記起昨夜犀脊峰上,姑射仙子獨立吹簫,反反覆覆吹奏“八千年玉老,一夜枯榮,問蒼天此生何必”,心下驀地一動,抬頭望去,正好撞見姑射仙子凝視的眼波,兩人臉上齊齊一紅,同時移轉目光。

長留仙子突然厲聲道:“臭小子,你乳臭未乾,知道什麼?竟敢胡言亂語教訓本姑娘!”

驀地一躍而起,大聲道:“我費盡數十年,練成‘一寸光陰’,就是為了在眾人面前打敗那老混蛋,盡情羞辱,報仇雪恨。我要讓他跪在我的面前,舔我的腳趾,叩頭認錯!我要將那些嘲笑我的混蛋全部殺光!”越說越是激動,滿臉通紅,厲聲長笑。

她忽然頓住笑聲,陰森森地望著拓拔野二人,格格低笑道:“臭小子,你不是喜歡這丫頭麼?那姑娘我便成全你,讓你和她死在一起。”突然雙手一送,拓拔野“啊”的一聲,平地飛起,穩穩地撞入姑射仙子的懷中。

軟玉溫香,肌膚相貼,他的嘴唇險些撞上姑射仙子的唇瓣。兩人面紅耳赤,齊齊閉眼,連耳根都泛為赤紫。

長留仙子尖笑道:“我已經算過啦,明晨醜時,有一顆流星撞來。你們就這般緊緊貼在一起等死吧。”

“哧哧”輕響,一團團青絲從拓拔野的衣服裡抽離飛舞,化作繩索,將他們緊緊捆縛。

風聲呼呼,兩人倏地被她震飛沖天,穩穩地落到湖心巨石上。太陽烏、雪羽鶴怪叫連聲,亦被她閃電擒住,凝為堅冰,拋在一旁。

肌膚緊貼,鼻息互聞,透過那溫軟豐滿的胸脯,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姑射仙子急劇的心跳。拓拔野心中也是一陣嘭嘭狂跳,又羞又怒,閉著眼睛扭頭喊道:“臭婆娘,快放開我們,你瘋了麼!”

長留仙子尖聲長笑道:“我早就瘋了,難道你不知道麼?臭小子,我這就上崑崙找老混蛋去。待我回來時,瞧你們還有氣沒氣。你若是命大,流星也撞不死,本姑娘自然會放了你們。”

笑聲嫋嫋,越來越遠,終於淡不可聞。

寒風鼓舞,雪屑紛揚。湖心波盪,冷月無聲。四壁冰崖嵯峨嶙峋,遙相對立,在淡淡的月色裡顯得寂寞而又孤傲。

湖心青黑色巨石之上,拓拔野木然盤腿而坐,姑射仙子恰好坐在他的腿上,肢體交纏,緊緊相縛,絲毫動彈不得。

軟玉溫香,近在毫釐,拓拔野心中怦怦狂跳,扭頭側臉,屏住呼吸,生怕氣息噴吐,唐突佳人,半晌方徐徐吐了一口長氣。心底羞臊惱恨,也不知罵了那瘋婆子幾千幾萬句。想起適才衝動之下,大聲地說出心底秘密,更是羞赧尷尬,臉上滾燙,不敢望她一眼。但隱隱之中,卻又覺得如釋重負,說不出的輕鬆快活。

心中陡然又是一沉,忖道:“糟糕!仙子姐姐乃是冰清玉潔的聖女,知道我對她有男女俗念,今後還能與我姐弟相稱麼?”心下忐忑,悄悄地從眼角瞥了一眼姑射仙子。

相距甚近,只見她秋波橫流,嬌媚動人,神色古怪地凝視著自己,拓拔野胸口登時如遭重錘,心跳如狂,急忙移轉目光。

姑射仙子正自羞惱,見他赤紅著臉,梗著脖子不敢望自己,神態頗是有趣,心底反倒漸漸鬆弛下來,泛起淡淡的溫柔之意,紅暈漸消,嘴角忍不住露出一絲微笑。

耳邊響起他適才那不顧一切的大聲呼喊:“是!我喜歡她!甘願為她而死!”雙頰登時又是一陣滾燙,羞澀之中竟有一絲難言的甜蜜。生為木族聖女,超然塵世,從未有一個男子敢於這般赤裸裸地向她表白愛意,當她聽見那句話的剎那,幾乎連呼吸都已停頓。

驀地又想起當日在方山之上的情景來。她的心中“咯噔”一跳,怔怔地忖想:“難道……難道那個人,當真是他嗎?”突然之間,呼吸急促,心如鹿撞。

那日,在日食後的陽光下,透過那殘損的三生石,她看見萬千幻象浮光掠影,彷彿無數碎片紛亂而急速地拼接,又迅疾地迸散開來。

許多杳渺的往事猶如夏日雨荷,繽紛開落,又如流星隕雨,稍縱即逝。那種感覺熟悉而陌生,歡躍而恐懼……

她隱隱約約地看見了一個少年模糊的面容,彷彿是拓拔野,又彷彿不是。在她的前生與今世中,那個少年似乎註定與她有一段曖昧情緣,春藤秋雨,纏綿不斷……當那些淆亂的幻影交織出一段段驚心動魄、愛恨糾葛的故事,她彷彿卷溺於遄急而致命的漩渦,不能呼吸,無法思考……

這幾日以來,她一直宛如在霧裡雲端,恍惚不定。此刻,與拓拔野在這命運的幻景裡緊緊相貼,更令她陷入二十年來從未有過的恐慌與迷惘。

月光雪亮地照耀著拓拔野的側臉,那閃亮的眼睛,高挺的鼻子,溫柔的唇線……彷彿玉石雕刻,俊逸難言。三生石中那模糊的影像漸漸地鮮明起來,與眼前這少年徐徐融合,終於化為一個……冷風輕拂,她的心絃劇烈震顫著。

“第一次相見,他吹著《剎那芳華曲》,腰上又彆著失蹤了兩百年的姑姑的無鋒劍,我便好是詫異,心想天底下哪有這樣的巧事?原來,他和本族的奇異淵源,竟是冥冥上天給我的暗示……

“難怪我第一眼瞧見他的時候,便覺得似曾相識,好生親近;與他在一起的時候,說不出的輕鬆快樂。想來這便是所謂的三生之緣了。”一蓬冰晶紛揚捲過,簌簌沾落在她的頭髮、臉頰,清涼直沁心脾,但雙頰卻滾燙如火。

她渾然不覺,心怦怦劇跳,恍惚地想著:“那時他孤身前往蜃樓城,我的心裡好生擔憂。修煉了十五年的冰雪長生訣,理應波瀾不驚才是,又怎會為了一個初識不久的少年患得患失?

“他在東始山下的水潭裡,中了龍女的春毒,我為什麼那般生氣?蜃樓城破,聽說他下落不明,又為何那麼傷心難過?這四年裡,又為什麼時常無緣無由地想起他來?莫非都是因為……以為緣系三生,在我的心裡,早就有了他的影子?”一念及此,心中劇顫,隱隱之中竟是說不出的甜蜜和害怕。

“我被燭鼓之、西海九真設計陷害,虧得他湊巧趕到相救。但這巧合又來得如此奇怪,竟像是上蒼特意的安排。他為了追拿比翼鳥,無意中撞入密山山洞……那比翼鳥是聯絡姻緣的神鳥,為何偏偏……偏偏帶他到我身邊呢?今日我為了收伏畢方鳥到此,又偏偏與他相遇。這一切的一切,當真是上天定下的宿命麼?”

寒風越來越大,天湖湖底的瑤玉星石耀射的萬千道霓光渙散折射,漫天冰晶卷舞飛揚,瑰麗變幻。

姑射仙子腦海中倏然閃過當日那三生石中的種種幻象,宛如這彩光中的漫天冰雪,絢麗紛亂而又撲朔迷離。

她的眼波朦朧如水霧,痴痴地望著拓拔野的臉顏,心想:“可惜三生石被打碎為三塊,許多事情都瞧不真切了。那個人……究竟是不是他呢?在那三生石裡,我瞧見了畢方鳥,瞧見了這章莪山天湖,瞧見了今晚發生的一切……”突然飛霞滿臉,倏地閉起眼睛,睫毛輕顫。

眼前倏地閃過三生石耀映出的幻象:在這天湖的冰地上,輝映著漫天的霓光,他們赤裸相擁,抵死纏綿……這一幕幕令她驚駭羞怯的幻景,使得當日她在方山上駭訝失聲,使得她這幾日來心神不寧。

今日追隨畢方鳥到此,看見天湖五光十色,霓彩縱橫,頓有讖語成真的森冷駭懼。難道這一切當真是三生緣定,不可抗拒?這些幻象當真要在今夜一一實現麼?她呼吸不暢,禁閉雙眼,不敢再往下想,喉嚨裡彷彿有一隻蟲子緩緩地爬過,又麻又癢。

她自小被便被立為木族聖女,居於姑射山頂冰雪宮,與世隔絕,修行長生訣與青木法術。二十年來清心寡慾,出塵脫俗,極少想及男女之事,是以當她知道今世註定有如此情緣之時,心中之震駭、矛盾實難以言語形容。且她修行 “祈天法術”久矣,心底深處早已根深蒂固地以為天命難違。但身為聖女,玉潔冰清,又豈能……豈能如此?

心中震顫,輕輕睜開眼睛,卻見拓拔野依舊扭著脖子,大氣不敢出,任由雪屑繽紛地落滿周身,心裡忽地柔情洶湧,直想伸手將他額上的冰晶輕輕地擦去。

這個少年,曾經莫名地觸動自己心絃的少年,難道當真是她宿命的魔星麼?他的開朗,他的羞怯,他的灑落不羈,都能輕易地喚起她母性的溫柔,油然而生親密之感。對他,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感情呢?自己究竟是應該聽從命運的安排,還是該恪守聖女的尊嚴?

狂風捲舞,白衣飄飛,冰晶雪屑不斷地沾落在她的青絲、容顏,化作絲絲雪水,順著她嬌豔如霞的臉頰滑落。

拓拔野那強烈的男性氣息撲面而來,春風似的在她五臟六腑暖洋洋地遊走。驀地又想起了當日在密山山腹中與他歡好的恍惚情形,心怦怦狂跳,雙頰燒燙,咽喉裡彷彿有團烈火在跳躍燃燒。

一時間紅潮湧頰,黛雲鎖眉,驚惶、害羞、恐懼、迷惘、緊張……竟又交雜著一絲絲莫以名狀的歡喜,彷彿大浪翻湧,卷溺浮沉。

不知過了多久,拓拔野的脖頸已然僵直痺痛,當下忍不住輕輕地扭了扭。眼角餘光掃處,只見姑射仙子玉靨嬌豔欲滴,眉尖凝黛,依舊似羞似惱似喜似嗔地凝望自己,登時心猿意馬,呼吸不暢,不敢多看,急忙重新轉過頭去。

誰知倉皇之下,嘴唇竟倏地擦過她的柔軟而滾燙的臉頰。姑射仙子低吟一聲,氣息急促,雙頰霞湧,柔軟豐滿的乳丘劇烈起伏,緊緊地壓貼著拓拔野的胸膛,險些將他躁亂的心擠出喉嚨。

拓拔野熱血灌頂,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地道:“仙子姐姐……我……對不住。”急亂中想要說些什麼消減尷尬,腦中卻偏偏一片空白。

肢體相纏,絲索緊縛,隔著薄薄的衣裳,鮮明地感覺到她溫熱的身體、急速的心跳。他的心也越跳越快,口乾舌燥。

驀地想起了在鐘山石室、密山山腹裡的旖旎風光,想起了她春意綿綿的眉眼,慵懶嬌媚的肢體……一時綺念紛亂,熱血洶洶地沸騰起來。他暗呼糟糕,待要剋制,已然不及,突然“啊”的一聲,耳根盡赤。

姑射仙子周身一顫,雙頰如火,感覺到他灼熱而堅硬的身體突然緊緊地抵著自己,彷彿一團烈焰灼穿了她的小腹,在體內轟然奔竄,四處熊熊燃燒。登時全身酥麻,羞不可抑。

拓拔野張口結舌,狼狽不堪,恨不能一頭栽到那粼粼的湖波中去,急忙凝神聚意,竭力讓氣血平伏。奈何經脈已被封堵,難以御氣流動,收效甚微。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被姑射仙子柔軟火熱的肢體壓迫,越想控制,越是適得其反。一時羞慚欲死,語無倫次。

姑射仙子從未在清醒之際與一個男子如此親密接觸,正自心潮洶湧,被這般恣意侵凌,更覺情迷意亂。想要避開,卻苦於動彈不得。

心下慌亂驚恐,恍惚忖想:“倘若他現下轉過頭來親我,我……我該怎麼辦呢?”一念及此,只覺五臟六腑彷彿被那團烈火瞬間燒得粉碎,充滿了甜蜜而渴切的痛楚。

見她俏臉紅透,嬌吟細碎,額頭、鼻尖沁出點點香汗,更添嬌媚之色;水汪汪的眼波迷惘淆亂,一如當時春毒發作,拓拔野情火欲焰更加狂肆地燃燒起來,心下暗暗叫苦:“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經脈被瘋婆子堵住,若是任由氣血膨脹,定要迸爆經絡,不死也要殘廢了。”

當下緊閉雙眼,凝神聚意,將姑射仙子嬌媚臉容、如蘭氣息從腦海中竭力移除。默唸 “潮汐流訣”,以意御氣,奮力疏通經脈。

姑射仙子見他漲紅了臉,閉眼翕唇,始終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心下竟微感失望。驀地駭然忖道:“我是怎麼啦!他沒有親我,我該放心歡喜才是,為何……為何竟反覺失落?難道我竟盼著他來親我抱我麼?”雙耳燒燙,羞慚駭懼,幾乎喘不過氣來。

心下煩亂,又想:“我是木族的聖女,原不該慮及男女之事,豈能這般胡思亂想?那三生石既已碎裂,其中幻象多半不大真實,我又怎能隨意相信?是了!難道是當日春毒未清,今日又發作了麼?”想到這裡,心裡一鬆,反倒歡喜起來。

秋波轉處,見拓拔野凝神運氣,專注的神情在月光下瞧來越發俊逸迷人,她的心裡又是一陣迷亂,想到:“他長得真好看呢,倒像是從前爹爹為我雕刻的玉人。可惜那玉人被師父丟到了山谷裡,再也找不著啦。記得那幾天夜裡我找遍了姑射山谷,始終沒有尋到,還偷偷哭了好久。

“師父說,要成為大荒聖女,就要絕情寡慾,心無旁騖,對凡塵萬物不能有一絲留戀。就連她化羽登仙之時,也不許我流一滴眼淚。她總說我心魔未除,常為風月花草動情傷悲,難修正果。但要修成正果,卻不知要經歷多少磨難考驗。難道這一次也是上天給我的歷練麼?”

恍惚中又想:“但若非上蒼弄人,天下又哪有這許多巧事?三生石都已透露了玄機,我又何必苦苦抵拒、逆天行事?他這般歡喜我,甘願為我而死,我聽了心裡何嘗不喜悅甜蜜?那日在密山山腹裡,他抱著我,親吻我,我雖然迷糊,但心裡的歡喜卻真實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