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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五十一章 捨我其誰

作者:樹下野狐

第五十一章 捨我其誰

第五十一章 捨我其誰

眾人喧然,轉眼之間,又有十幾人離席快步奔出,大聲自報門庭,加入提親之爭。每一個人都是五族中聲名顯赫的貴侯王族,其中又以木族華莛城城主無相、火族名門世家公子紫無憂、木族大將軍刀楓、火族“不死神鵬”狄朋最為有名。

纖纖嬌美俏麗,早令八殿中的許多男子怦然心動,兼之又是金族公主,地位超然,更增添了萬二魅力。若能在蟠桃會上贏得美人芳心,成為金族駙馬,實是風光無限,更可憑藉金族的強力支援,一躍成為大荒最有影響力的人物之一。這等誘惑有誰可擋?

起初,眾人見 “燭鼓之”提親,都大感懊惱沮喪,忌憚燭龍,不敢橫刀奪愛;但西陵公主既已拒絕,他們登時見獵心喜,再不肯錯失良機。

眼見提親之人越來越多,八合大殿喧喧如沸,不少好事者更是乘機大肆起鬨。

柳浪大呼糟糕,嘆道:“倘若只有姬遠玄和那小賊提親,纖纖公主一口回絕,倒也讓他們無話可說。眼下這麼多人跑出來湊熱鬧,勢成騎虎,可讓白帝、王母難辦得很了。稍有不慎,只怕要落人話柄,水妖更會乘機挑撥添亂。”

六侯爺點頭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烏絲蘭瑪惟恐天下不亂,其心可誅。”瞟了一眼烏絲蘭瑪,吞了口口水,壓低嗓子道:“不過這婆娘一把年紀,倒依舊水嫩得很,瞧在美人情面,侯爺我就不追究了。”

拓拔野苦笑,無心與他玩笑,心想:“以纖纖的性子,只怕不管三七二十一,還是斷然拒絕。倘若如此,這蟠桃會多半要不歡而散了。”

這時,八殿環廊上已經昂然站了十八名各族貴侯,朝著金族大殿行禮,只等白帝回話,彼此之間更是乜斜冷視,不加理睬。烏絲蘭瑪、烈碧光晟、句芒等人盡皆含笑觀望。

白帝與西王母低語數句,起身道:“多謝各位垂青。諸位都是天下英雄翹楚,說句心底話,寡人恨不能有十八個女兒,一齊嫁給列位。”眾人齊齊笑了起來,緊張氣氛稍有緩解。

白帝頓了頓,又道:“只是此關小女終身大事,自當尊重其意……”話音未落,纖纖便冷冷地說道:“我說過啦,誰也不嫁!”

眾人鬨然,那十八人面色大為難看,頗有自取其辱的尷尬之感。有人陰陽怪氣道:“西陵公主這是在戲耍天下英雄嗎?還是想當聖女,終身不嫁?”

纖纖大怒,冷笑道:“我當不當聖女關你何事?他們來提親,難道我便非要應承麼?真真可笑!”西王母柳眉倒豎,喝道:“胡鬧!哪有如此不識體統!沒的讓天下人恥笑!”

纖纖渾身一顫,滿腔委屈、傷心一齊湧上心頭。突然覺得母親如此陌生、冷酷,又想起拓拔野與姑射仙子親密無間的神態,心底登時說不出的悽苦、悲涼、孤單,眼眶一紅,晶瑩淚珠奪眶湧出。

拓拔野心中一震,極是難過,當即便想如從前那般,將她緊緊抱住,溫柔撫慰。

滿殿肅然,眾人見西王母震怒,訓斥公主,都有些尷尬。

烏絲蘭瑪笑道:“王母勿怪,只怕是公主貴人眼高,瞧不上眼呢。”那十八人多是世家子弟、貴族城主,心高氣傲,聞言無不憤然。

十四郎在朝露閣中站了半晌,眼見許多人搶身與自己爭奪駙馬,早已狂怒難遏,若非天吳在一旁眼色制止,早已發作,此刻聽烏絲蘭瑪挑撥,再也忍耐不住,哈哈大笑道:“原來公主是嫌我燭鼓之出身低微,配不上你麼?”水族群雄紛紛轟然附應。

“燭公子少安毋躁。”武羅仙子款款起身,柔聲道,“列位都是當今頂尖人物,公主豈會瞧不上眼?依我想來,公主終究是一個姑娘家,與你們素不相識,倉促間要選擇其一,難免有些害羞迷惘。”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十四郎哼了一聲,也不言語。

武羅仙子秋波一轉,凝視纖纖,柔聲道:“我倒有一個提議,不知公主願不願意接受?”

纖纖與她一路同行,頗有親切感,此刻聽她為自己解圍,心下感激,當下擦去眼淚,仰頭道:“仙子請說。”

武羅仙子嫣然道:“那我便說了。公主美貌絕倫,又是金枝玉葉,惟有大荒最為傑出的年青英雄方能匹配。我看不如來個駙馬選秀。讓所有提親的朋友相互比武較量,最後勝出的幾位之中,再由公主選擇其一,作為駙馬。這樣,既可保證挑選出的駙馬是當今大荒最強的英雄人物,又可讓公主在這選秀過程中瞭解未來駙馬,自行選擇心儀物件,豈不是兩全其美麼?如此風流韻事,也正好為今年的蟠桃大會增添光彩。”

眾人竊竊私語,無不點頭稱善,更有人大聲鼓掌叫好。

西王母與白帝等人對望一眼,心下大感輕鬆,微笑道:“仙子所言極是。纖兒,不知你意下如何?”

天吳、十四郎等人雖頗為惱怒,但眼見大勢所趨,也不便反對。況且若非如此,纖纖一口咬定不嫁,他們也無可奈何。當下默不作聲,靜觀棋變。

纖纖低頭不語,依舊不肯應允。眾人面面相覷,不知她究竟想要如何,氣氛登時又凝重起來。西王母眉尖輕蹙,欲言又止。

六侯爺嘿然道:“拓拔磁石,看來只要你不提親,她便絕不會答應了。”

拓拔野心中一動,突然想到:“是了!纖纖性子倔強,對我又始終難以忘情。只怕當真寧可玉碎,也不願瓦全呢。倘若因此引起群雄不滿,豈不正中了水妖下懷?倒不如……倒不如我假意提親,讓纖纖答應駙馬選秀,大不了我到了中途,故意輸給姬兄弟便是。姬兄弟若能成為金族駙馬,則四族盟成,水妖、木妖的奸謀也隨之破滅,正是一箭數雕的好事……”但轉念一想,又覺這般矇騙纖纖,極是不該,心下躊躇。

旋即又想:“我既對纖纖只有兄妹之情,就不該讓她留有妄念。倘若她當真因我終身不嫁,我的罪孽豈不更大麼?橫豎姬兄弟對纖纖頗有情意,纖纖對他也大有好感,正是佳偶良配。我真為她著想,就當趁著這次機會,讓她逐漸醒悟,將一腔柔情轉到姬兄弟身上。有他照料纖纖,我也該放心了……”

一念及此,心意已決。當下霍然起身,朗聲道:“白帝、王母,東海龍族拓拔野,向西陵公主提親!”

八殿譁然,眾人無不紛紛朝他望來。纖纖嬌軀一顫,驀地抬頭,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蒼白的臉容突然變得嫣紅,煥發出嬌豔的光彩。

拓拔野不顧六侯爺等人吃驚追問,昂然離席,大步而出。眼光四掃,只見眾人驚異訝然,神色古怪,許多貴侯女子又是吃驚又是失望,咬唇蹙眉,目光幽怨,竟似大感可惜、妒忌。

眼角掃處,見姑射仙子惑然地望著自己,眸光迷離,眉黛之間掩不住淡淡的失望。拓拔野心中一跳,急忙以極快的速度朝她傳音解釋了自己的動機。

姑射仙子微微一震,眉頭舒展,似乎如釋重負,但不知想到了什麼,俏臉立時又轉暈紅,欲言又止,低下頭去。

卻聽烏絲蘭瑪笑道:“這可有些出奇啦,拓拔太子不是西陵公主的兄長麼?怎地竟向自己妹子提親?”

眾人譁然,水族、木族中登時有人唱和嘲諷,口出不遜。

西王母淡然道:“水聖女這話也有些出奇呢,拓拔太子與西陵公主並無血緣關係,為何不能提親?”

少昊嘆道:“早知如此,我也提親了……”被西王母冷冷地斜了一眼,噎住半句,哈哈一笑,只管飲酒。

白帝溫言道:“纖兒,武羅仙子的提議,你看如何?”纖纖凝視著拓拔野,俏臉醉紅,芳心劇撞,恍惚如在夢中,半晌方嫣然低聲道:“孩兒願意。”歡喜害羞,聲音竟變得沙啞不可聞。

眾人譁然,白帝、王母面露喜色,舒了一口氣,低聲相互計議。群雄眼見有熱鬧可瞧,都極是興奮,提親的十八人亦精神大振,調息運氣,作好充足準備。

拓拔野如釋重負,在四海殿前的圍廊站定,只聽姬遠玄傳音嘆道:“拓拔兄弟,遠玄敗給你了。纖纖姑娘對你情深一往,這駙馬選秀我不參加也罷。”

拓拔野吃了一驚,連忙傳音告訴他自己的計劃,苦笑道:“我只當纖纖是親妹子,姬兄弟若不參加,那便枉費我的一番苦心了。”

姬遠玄聞言又驚又喜,驀地一皺眉頭,搖頭傳音道:“不行,倘若你故意輸了給我,而我僥倖贏得纖纖姑娘的芳心,日後她若是知道了,還不恨我一生一世麼?拓拔兄弟,你既欲參加選秀,要麼不與我比鬥,要麼便竭盡全力。”

拓拔野知道多說無益,當下微笑應允。姬遠玄大喜,傳音笑道:“你我雖是朋友,待會兒到了‘情場’之上,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當是時,西王母輕輕鼓掌,一個白衣童子託著一個銅盤跪到纖纖案前,盤中赫然放了一個圓碩的大蟠桃,黃裡透紅,幼嫩多汁,令人望之食慾大開,恨不能立時咬上一口。

西王母微笑道:“大家先別心急,很快便要上蟠桃了,每人必定都有一個呢。”眾人哈哈大笑。

西王母道:“這顆桃子是今年五千顆蟠桃中最大的一顆,專門為未來的駙馬準備的。駙馬選秀,最後決出三名勝者,再由西陵公主親手將這顆蟠桃交給其中鐘意的一個……”

眾人轟然大笑,都覺這法子妙極。有人叫道:“白帝忒也小氣,怎地只給駙馬一個桃子?”群雄又是一陣大笑,氣氛越發輕鬆。

白帝從腰上解下一柄冰雪似的白金彎刀,輕輕一彈,無聲無息地落在纖纖的案上,笑道:“這柄泠雪刀是金族的一件寶物,誰成了駙馬,這刀便歸誰啦。寡人雖然兩袖清風,卻不能讓天下人笑話寡人對女兒吝嗇。”

眾人轟然,泠雪刀乃是金族著名神器,當年為金族聖女鹿臺仙子所有,削鐵如泥,神力無窮,封印了上百種兇獸,乃是天下人求之不得的寶物。提親的群雄聞言更加躍躍欲試。

烈碧光晟突然起身嘆道:“這等誘惑,越發讓人難以抵擋啦。寡人也想試上一試,不知公主會不會嫌我太老呢?”

八殿登時又是一陣騷動,想不到新任赤帝竟也難敵金族公主魅力。

拓拔野大怒,這奸賊當日勾結水妖、句芒,屢次陷害纖纖,數番囚禁折辱,甚至險些將她送入火山烈焰……自己尚未找他算帳,他竟然還敢恬不知恥向纖纖提親!

纖纖杏眼微眯,顯是怒極。但她自從聽到拓拔野公然提親之後,心情大好,冷笑道:“多蒙烈長老青睞,我可不敢當呢。只怕你成了駙馬,哪天興起,又將我投入火山中去。”八殿中許多人不知當日之事,聞言愕然。

烈碧光晟神色自若,朗聲道:“當日受小人讒言挑唆,寡人竟將公主誤當作壞人,多有得罪之處,現在想來,真是慚愧無已。正因如此,寡人越發想要將功折罪,迎娶公主,好好地彌補從前的錯失。”

纖纖柳眉一揚,又想挖苦,但見西王母輕輕搖頭,便強行忍住,心想:“即便他最後位列前三,我不選他便是。”當下冷笑一聲,不再理會。

一人格格笑道:“西陵公主豔壓群芳,連赤帝都心動了,何況我江冰戀?”眼似秋水,黑髮如絲緞,紫裳飄舞,赤足勝雪,腰間懸掛月牙石劍,竟似一個絕世美女。身影過處,香風濃烈。眾人瞧得呆了。

拓拔野心下一凜:這江冰戀難道竟是水仙城的自戀狂麼?水族水仙城城主江冰戀,俊美絕倫,常顧影自憐,是以又有雅號曰 “江冰戀影”。此人雖然愛美成僻,但真氣、法術修為,都臻真人級,甚至被列入 “水族十小仙”中,實力不可小覷。但他素來自戀絕頂,不屑女色,何以竟會對纖纖如此著迷?

這時又聽一人叫道:“如此風流盛事,豈可缺我李白石?”眾人又是一陣轟動。只見一個高冠大袖的英俊男子從黑水大殿灑然而出,竟是素以風流著稱的水族長老李白石。

又有人笑道:“我與李長老形影不離,這等美事更不可例外。”俊朗高大,顧盼神飛,竟是水族著名的世家公子、素以勾引良家美女聞達天下的白雲飛公子。

黑水大殿中轟然如沸,不斷有人起身加入,轉眼間竟又多了五人。這五人無一不是年青英俊的水族高手,八殿女子驚呼迭起,懊惱更甚。今日天下所有單身俊男,似乎都被纖纖吸引,聞風而動。

八殿之中,惟有纖纖視若不見,聽若不聞,只是痴痴地凝望拓拔野,想著他適才所說的話,紅著臉,嫣然微笑。每一次回味,心中的幸福快樂,幾乎都要爆炸開來。

拓拔野渾然不覺,皺眉心想:“燭龍既已為十四郎出面提親,這些水妖怎地還敢出來爭搶?”

心中一動,突然明白:“是了,我真是傻了!這些水妖是為了幫十四郎掃清障礙,做他的墊腳石!烈老賊明知纖纖斷不會選他,只怕也是幫助十四郎,出來攪局的。倘若最後剩下的三人都是這些奸賊,纖纖豈不是……”心中大凜,渾身冷汗淋漓。

放眼望去,提親的二十五人之中,竟有二十三人都是來自敵方,自己與姬遠玄倒如陷入了重重的埋伏。這場駙馬選秀竟已變成六族兩方勢力在蟠桃會上的殊死較量,一旦敗給對方,四族聯盟必將支離破碎,胎死腹中。倘若纖纖不選任何一人,水、木、火三族也可乘機以此為藉口,向金族發難。

一時之間心旌搖盪,不知自己究竟是否該在這場選秀中竭盡全力。當下略一凝神,傳音告之姬遠玄,沉聲道:“事關纖纖終身幸福、四族聯盟,姬兄要多加小心。”

姬遠玄微笑傳音道:“我也想到此節了。只是此次駙馬選秀,根據大荒傳統,金族自身不能參與。烈炎兄弟一行又遲遲未到。我方只剩下龍、土兩族了。而龍族裡的高手大多未來,實力又打了折扣。現在看來,只有本族聊以湊數了。”當下轉身傳音安排。

土族鼉圍、泰逢、涉馱、計蒙、姬簫夜、公孫侯、公孫玉、包乘、黃猛九人紛紛起身,向纖纖提親。

西王母登即明白,欣然同意。這九人之中,鼉圍、泰逢、涉馱、計蒙都是土族真人級乃至仙位高手,有他們加盟,拓拔野、姬遠玄一方頓時實力大增。雖然兩方人數對比仍是二十三比十一,頗為懸殊,但被動之勢總算已大大改觀。

當是時,忽聽遠處角聲長吹,迎賓使大聲叫道:“火族炎帝、火神祝融、聖女仙子、戰神刑天、烈八郡主駕到!”眾人鬨然,拓拔野、姬遠玄大喜。

風聲呼嘯,簷鈴脆響。烈炎、祝融、赤霞仙子、刑天、烈煙石五人乘鳥俯衝,從八殿交錯的飛簷間突然衝落,徐徐降在白金大殿之前。

眾人凝神望去,失聲齊呼。

五人紫衣紅袍上血跡斑斑,破裂之處甚多,竟似剛剛經歷了極為慘烈的廝殺。烈炎等人若無其事,朝八殿微笑行禮。惟有烈煙石臉似瑩雪,眸如綠冰,在這喧譁熱鬧的群仙宮中亦是淡漠倦怠的神情,落寞獨立。

拓拔野心中一動,瞥望烈碧光晟神色微變,猜到必定是他在路上安排了重重狙擊,妄圖刺殺烈炎,或阻緩他的行程。

烈炎金冠紅胡,威武挺拔,從赤炎鳳上一躍而下,朝白帝、西王母躬身行禮,朗聲道:“小侄烈炎拜見白帝、王母!一路風雨,阻了行程。姍姍來遲,還望各位勿怪!”祝融等人也一齊行禮。

白帝等人起身回禮,微笑道:“炎帝客氣了,各位來得正是時候。”烈炎笑道:“正是,幸好尚未錯過駙馬選秀。如公主不棄,烈炎與戰神都想加入這場選秀。”白帝欣然應允。眾人又是一陣騷動。

拓拔野大喜,烈炎與戰神刑天加入,己方實力立刻又大大增加。姬遠玄郎聲笑道:“烈兄弟來得正好,我和拓拔兄弟都在等著你呢!”

烈炎微微一怔,拓拔野立時以極快的速度,將三人結拜兄弟、締結同盟的計劃說與他聽。

烈炎大喜,他與拓拔野、姬遠玄頗為意氣相投,那日在鳳尾城與他們重約清冷峰之盟時,私心便有結拜之意,只是微感唐突,未曾提出,想不到他二人竟也有此意。

當下哈哈笑道:“大哥、三弟,咱們雖已經結拜兄弟,但到了情場之上,還是不分父子兄弟。選秀中若是相逢,兄弟可不會手下留情。”三人相視大笑。

八殿愕然,西王母佯作不知,訝然相問。

姬遠玄環顧群雄,朗聲道:“我們三人一見如故,當日在鳳尾城中已經祭祀天地,結拜為異姓兄弟。從今往後,同甘共苦,生死與共……”他氣運丹田,將這一番話清清楚楚地傳入眾人耳中。

群雄轟然,水族、木族、火族群雄無不驚怒。烈碧光晟微笑道:“原來如此。難怪當日赤炎城中,姬公子、拓拔太子竟會公然支援烈炎小賊叛亂,導致我火族分疆裂土,百姓顛沛流離。妙極,妙極。”

拓拔野哈哈笑道:“也不知當日是誰謀弒赤帝,叛上作亂呢。”烈炎嘿然道:“三弟,是非忠奸自有公斷,何必與這等奸人逞口舌之利?今日是蟠桃盛會,不必攪了大家的雅興。”

吳回、米離、不廷胡餘等人眈眈怒視,憤火直噴。祝融、刑天等人渾然不顧,灑然入席。

眼見這場好戲越發熱鬧,眾人無不交頭接耳,興高采烈,甚至已有些人在暗地打賭,究竟誰才能殺入三甲,贏獲佳人芳心。

烈炎一行入座之後,白帝宣佈駙馬選秀正式開始。三十六名候選貴族在八合大殿的環廊上站定,由西王母抽籤分為十八組對陣,一輪淘汰之後,再抽籤分組對陣,直至決出三甲為止。

抽籤既定,由陸虎神宣讀。他每讀一對名字,八合大殿中便發出一片喧譁驚呼。拓拔野心中怦怦直跳,凝神聆聽。

忽地聽見陸吾大聲道:“……龍族太子拓拔野,對決木族華莛城城主無相。”青木大殿登時一陣喧沸。

華莛城主無相,乃是木族仙級人物,武功法術極是驚人。在木族諸仙之中,僅僅位列於奢比、折丹、韓雁、莞莞四人之後,由他來對決眼中釘拓拔野,自是再好不過。

拓拔野原盼能與十四郎對決,再次將這囂狂跋扈的小子好好教訓一頓,打擊水族的洶洶氣焰,聞言心中略微失望。

眾人喧譁不斷,轉眼之間,十八組對陣局勢便已排定。姬遠玄對陣宇威,烈炎對陣廖空,刑天對陣烈碧光晟,十四郎對陣泰逢……其中又以戰神刑天與赤帝烈碧光晟的對決最為引人關注。

西王母淡藍色的眼眸徐徐掃望候選眾人,微笑道:“多謝列位對西陵公主的眷愛。只是這駙馬選秀乃是和平風雅的比試,諸位彼此切磋之時,還望點到為止,別傷了和氣才是。”

眾人紛紛點頭,只有十四郎傲然道:“既是比武,便有意外風險。刀劍無情,倘若當真出了什麼閃失,也只能怪自己技藝不精。”

泰逢嘿然笑道:“燭公子說得是,待會兒若有什麼閃失,還望燭公子手下留情。”十四郎哼了一聲,也不理會,大喇喇的神態倒真像是穩操勝券一般。

拓拔野心下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忖道:“這小子當真狗改不了吃屎。罷了,讓泰逢代我教訓他便是。”

金鐘哐然長鳴,眾人各自回席,駙馬選秀終於開始了。

鐘聲悠盪,第一場便是十四郎與泰逢的對決。

黃土大殿一片歡呼,和山城主泰逢人稱“虎尾沙仙”,乃是土族仙位高手,性情詼諧親和,深得土族眾人愛戴。由他對決十四郎,眾人均覺勝券在握。

十四郎腳尖一點,御風飛舞,輕飄飄地落到八殿正中的玲瓏浮臺上,身法優雅,快捷如電,登時引起黑水大殿一片喝彩叫好聲。

拓拔野心中一動:“闊別四年,這廝倒也有不少長進。”

泰逢隨之飄然落定,笑道:“燭公子,請進招罷。”清瘦的臉上露出戲謔的微笑。黃袍飛舞,雙手自然下垂,長長的虎尾鞭拖曳在地,彷彿一條斑斕巨蛇,蜿蜒蟄伏。無形之間,一股浩然真氣洶洶鼓舞,徐徐彌散,浮臺四周的瑤池水波劇烈的盪漾起來。

“呼!”十四郎黑衣倏然後卷,獵獵翻飛,周身彷彿被狂風颳拍,搖搖欲墜,臉上也如水波般抖動起來,似乎隨時都要拔地而起,隨風捲去。

水族眾人面色微變,拓拔野心道:“原來這就是泰逢的‘狂沙流’了,尚未出手,竟就有如此氣勢!不知這小子能捱到幾時?”

十四郎高瘦的身子宛如風中蘆葦,搖擺不定,苦苦支撐。目中兇光大作,突然厲喝一聲,黑衣卷舞,驀地旋轉衝出。“啪!”的一聲厲響,一道烏黑的長鞭破空飛舞,急電似的朝泰逢當頭拍下!

眾人齊聲驚呼,想不到他竟能這麼快從“狂沙流”真氣中突圍衝出。

泰逢雙目中陡然閃過驚訝之色,笑道:“來得好!”右腕一抖,虎尾鞭轟然咆哮,捲起一道黃黑色的強猛氣芒,絢舞橫空。

十四郎厲喝道:“幻電玄蛇!”指手飛彈,那長鞭凌冽呼嘯,突然光芒爆漲,寸寸迸裂,彷彿一條巨大黑蟒裂膚破繭,怒吼衝出!

“僕僕”爆響,那黃黑色的氣芒登時迸碎,虎尾鞭竟被那幻電玄蛇倏然震飛。黑光若霹靂縱橫,泰逢一時竟有些應接不暇,疾步飛退,極是狼狽。

十四郎喝道:“纏蛇式!”玄蛇碧眼森然,紅信吞吐,狂風暴雨似的朝著泰逢層層疊疊地纏繞猛攻。黑光飛舞,真氣凜冽,剎那之間泰逢便被緊緊裹纏在團團烏光之中,不得衝出。

拓拔野越看越是心驚,十四郎的這些鞭法與四年前對戰段狂人時如出一轍,但身法詭魅難測,真氣更似強猛了百倍!心中驀地了悟:“是了,定是燭老妖使了什麼手腳,讓這小子的真氣陡然突飛猛進。”

當是時,十四郎又是一聲大吼,鬼魅似的抄身飛掠,霍然一拳擊出。

“砰!”黑光轟然爆炸,幻化為巨大的四角龍頭,氣勢萬鈞,驚天裂地。

烏光渙散,玄蛇飛揚,泰逢低叫一聲,高高拋飛而起,口噴血霧,撞碎黃土大殿前的圍廊石杆,當即昏迷。

眾人駭然,鴉雀無聲,想不到堂堂“虎尾沙仙”泰逢,竟在須臾之間敗於十四郎之手!

十四郎倏然收鞭,冷冷環視眾人,滿臉狂妄自得的神色,傲然道:“承讓!”飄然飛起,站到天吳身旁。黑水大殿如夢初醒,一片歡騰。

拓拔野驚訝難當,半晌方才回過神來,望著那巍然而立、不動聲色的天吳,心中突然感到一陣森冷寒意。看來今日駙馬選秀的艱難,遠在預想之上。

鐘聲鏗然,陸吾大聲道:“第二場,火族赤帝對陣火族戰神。”八殿沸騰的人聲逐漸平定下來,萬千目光齊齊集聚在玲瓏浮臺上。

戰神刑天號稱天下第一勇士,剽勇好戰,罕逢敵手。十八年前他敗給當時風頭極健的“斷浪刀”科汗淮後,知恥後勇,倍加苦練。近年來隨著黑帝、赤帝閉關不出,青帝失蹤,許多超一流高手逐漸退隱,他聲名日盛,更是如日中天。其烈火神戚人稱“古今第二斧”,僅僅列於當年盤古大神的 “開天神斧”之下,可見世人對其之推崇。

烈碧光晟原為火族大長老,穩重多智,平時雖極少賣弄,是以其它各族對其武功法術均不知究底,但自從當日他駕御赤炎金猊獸橫掃群雄,險敗於赤帝之手後,聲威大震,天下皆知。這一月間,他登位赤帝之後,為了威服群雄,擊潰炎帝,更是御駕親徵,屢破炎帝軍,令世人刮目。

刑天驕傲重義,天下皆知。當年烈碧光晟對他有知遇之情、提攜之恩,刑天一直對他敬如兄長。但赤炎城一役後,刑天毅然與之決裂,輔佐炎帝,與烈碧光晟已是勢同水火。

此刻,這火族當世兩大高手的顛峰對決,既有個人恩怨,又關乎國仇家恨,是以格外引人注目。群雄無不屏息凝神,興奮觀望。

玲瓏浮臺之上,烈碧光晟溫雅挺拔,如紅木傲岸,微笑不語。真氣滔滔鼓舞,赤銅盤、紫玉盤在他雙手指間嗚嗚繞轉,旋舞出層層疊疊的妖豔紫光。

十丈之外,刑天臨風而立,黑髮凌亂飛揚,紅衣鼓卷。冷冰冰地傲然睥睨,左手持青銅方盾,右手斜握烈火蒼刑戚,霸氣凜然,令人不敢逼視。雪膚明眸,姿容秀麗絕倫,在陽光照耀下宛如精瓷玉製,竟比八殿大多女子還要俏麗三分。

八殿女子心神迷醉地凝視著這俊俏如處子的天下第一勇士,私語嫣然,議論紛紛。就連滿座男子也有些意奪神搖,心中亂跳。

六侯爺嘆道:“這等絕色,天下少有。侯爺我向來只對女人有興趣,但這次卻忍不住要對男人動心。罪過罪過。”

柳浪嚇了一跳,張皇道:“侯爺英明,這句話千萬別讓戰神聽見,否則你下半輩子只能做女人了。”

拓拔野忍不住笑道:“那倒無妨,侯爺作了女人,橫豎也算得絕色。多半也有男人會感興趣。”

眾人齊笑,六侯爺笑罵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若是作了女人,便忠貞不二,成天纏著你拓拔磁石,讓你生生噁心死。”

說笑間,忽聽驚天震響,一道赤豔光芒沖天竄起,映得滿殿皆紅。刑天與烈碧光晟的對決已經開始。

拓拔野心中一凜,凝神觀望。這兩人可謂駙馬選秀中雙方實力最強者。孰輸孰贏,都將直接影響以後的比試程序。

紅衣翻飛,兩人閃電飛掠,猶如兩團烈火在清波玉臺上熊熊燃燒。萬千道紫光紅氣交錯飛舞,火花激撞,氣浪迸飛。剎那之間,兩人便已激鬥了數十回合。

熱風鼓舞,眩光耀眼。八殿群雄相隔甚遠,仍可感覺到那洶猛的炙浪狂濤般地奔卷拍舞,逼迫鼻息。不知不覺間,眾人的呼吸、心跳都隨著兩人的節奏急速奔走,跌宕起伏。

火族武功素以剛猛狂霸著稱,而這兩人又是當世火族翹楚,其真氣之充沛狂猛,招式之剛烈霸道,可謂火族武學之極至。每一次交手,都有驚天動地之威,四周水浪洶洶激湧,沖天噴射,群仙宮似乎亦隨著他們的每次碰撞而震動。

兩人越鬥越快,眾人瞧得眼花繚亂,只看見人影過處,無數氣浪此起彼伏地迸炸開來,彷彿無數煙花奼紫嫣紅,絢然怒放。又如花團錦簇,五彩繽紛。映襯著碧波玉臺、八面樓閣,更覺瑰麗壯觀,看得眾人賞心悅目,連聲叫好。

拓拔野當日在赤炎城上空,目睹赤帝赤飆怒與赤松子對決之時,驚心動魄,大有感悟,只道已盡窺火族神功之妙;但今日觀望烈碧光晟與刑天之戰,始知那日不過管中窺豹,略識其妙而已。當下聚精會神,細心揣摩兩人真氣變化的每一細微精妙之處。

激鬥到酣處,烈碧光晟輕叱一聲,紅衣轟然鼓舞,雙手掌心“咻”地竄起兩道狂猛的光焰,倏然沒入赤銅、紫玉雙盤。

兩盤鏗然激響,驀地破空衝舞,急速飛旋,光芒刺目迸爆,彷彿兩輪灼灼烈日,耀射得眾人睜不開眼。

兩道無形的熱浪轟然飛卷,八殿中真氣稍弱者登時氣堵息窒,險些暈厥。火族群雄失聲道:“紫火轉輪刀!”

拓拔野懼然變色,“紫火轉輪刀”與赤帝的“紫光七曜”一樣,同為“紫火神兵”的變種。其法為積聚全身真氣,誘發外界火靈,從雙手掌心形成鋒銳狂猛的旋轉氣刀,有驚鬼泣神之威力。此刀雖然不及“紫光七曜”威猛霸道,但勝在隨心所欲,靈變難測。烈碧光晟藉助赤銅紫玉盤,物我合一,更將紫火轉輪刀的威力發揮到極至!

“噹啷!”雙輪眩光流舞,轟然激斫在刑天的青銅方盾上,漸射出萬千絢麗光芒。

刑天低喝一聲,噴出一口鮮血,倏然沖天後退,急旋如陀螺,將那驚天巨力勉強卸去。

八殿鬨然,火族群雄齊聲叫好。

烈碧光晟長笑道:“看你能擋幾刀!”雙盤飛舞,離心飛射出道道紫光,氣芒破風凜冽,緊緊追隨刑天左右。遠遠望去,彷彿兩柄巨大的淡紫色的彎刀恣意飛旋激舞,迸放出妖麗奪目的層疊眩光。

“噹啷!”連響,氣浪迸卷,流光碎裂。

“紫火轉輪刀”迸雷厲電般地交疊疾斬。刑天在空中不斷地陀螺飛旋,繞空電舞,翩翩如絕色女子。青銅方盾紅光閃耀,突然“喀嚓”一聲脆響,被“紫火轉輪刀”震裂開幾道紫紅色長縫!

拓拔野心中一沉,驀地緊張起來。耳畔充斥著火族眾人瘋狂的叫喊:“殺了他!殺了他!”青木大殿、黑水大殿也隨之騷動起來。

刑天秀麗的臉容突然泛起桃紅,雙眼厲芒電閃,低喝一聲,周身紅光蓬然爆放,驀地骨骼倍長,霸氣沖天。

青銅方盾“砰”地碎為萬千銅片,繽紛怒射衝來,如隕星,如流火,如赤豔雪雨,瑰麗悽豔,蔚然壯觀。

“轟!”眾人眼前一紅,彷彿赤浪拍卷,炎風拂面,口乾舌燥,呼聲登時暗啞。

又聽“丁零當啷!”迭聲震響,“紫火轉輪刀”被赤紅銅雨轟然激撞,登時光焰少斂,嗡然長吟,沖天翻轉。烈碧光晟面色微變,氣息為之一堵,情不自禁地朝後飛退。

就在這一剎那,刑天大喝一聲,紅衣如火,倏地衝過重重氣浪,電衝而至,雙手緊握烈火蒼刑戚,朝著烈碧光晟當頭怒斬而下!

這一斧無甚花巧,簡單已極,但快逾閃電,瞬息千里,氣勢更如泰山崩頂,雷霆萬鈞。

烈碧光晟大駭,清嘯聲中,雙手陡然合掌,赤銅盤、紫玉盤陡然飛旋下沉,“當”的一聲脆響,麗光炫耀,火星沖天,將那蒼刑戚生生夾住!

眾人“啊”的齊聲驚叫,紛紛站起身來。

烈碧光晟面色赤紫,雙目血紅,咬牙苦苦支撐。

刑天當空倒立,筆直地壓在他的頭頂,冷冷地凝視著烈碧光晟,俊俏的臉顏上籠罩著凌冽逼人的殺氣。

空氣彷彿凝固了,就連時間也在剎那間停頓。兩人姿勢不變,咫尺相望,古怪已極。道道紅光從赤銅紫玉盤與蒼刑戚之間絢麗流舞,彷彿彩虹破空。

又聽“吃”的一聲輕響,蒼刑戚陡然下沉,眾人失聲驚呼中,烈碧光晟驀地一沉,屈膝挺腰,宛如彎弓,雙膝幾乎將要著地,雙手輕顫,一線血絲從嘴角悄然沁出。

八殿鴉雀無聲,眾人心下緊張,都知烈碧光晟已到了生死一線,只需蒼刑戚再下三寸,新任赤帝立時便頭裂顱開,魂飛魄散。

成猴子等人興高采烈,大呼小叫道:“殺了他!殺了他!”龍族群雄跟著大肆起鬨。拓拔野心下微有不忍,但想到當日此人對待纖纖、赤帝殘酷無情,南陽仙子更是因他而死,心中又不由怒火上衝,希望刑天就此一斧斬下。

“哧啦”脆響,烈碧光晟的紅袍突然開裂,他身形劇晃,“嗵”的一聲,雙膝重重著地,細長的雙眼驚怒、恐懼、憤恨、羞惱,瞪視著木無表情的刑天,幾欲噴出火來。

成猴子叫道:“他奶奶的,不要臉的老小子,想要跪地求饒麼?”眾人見烈碧光晟雙膝跪地,兩手合十,渾身簌簌顫抖,倒真像是在哀乞求饒一般,不由得哈哈笑了起來。

烈碧光晟面色大變,狂怒已極,突然又漸漸地緩和下來,雙目炯炯望著刑天,嘴唇輕輕翕動,不知在傳音說些什麼。

刑天冷冷地望著他,目中凌厲的殺氣逐漸消隱,雙頰暈紅,突然閉上雙眼,似乎沉吟難決。遠遠望去,他渾身散耀吞吐的紅光氣芒倏然收縮。

拓拔野心中一沉,暗知不妙:“糟糕,這老賊定是拿從前對刑天的恩遇說情!”

此念未已,烈碧光晟眼中兇芒陡閃,突然大吼一聲,翻身飛起一腳,赤光迸爆,急電似的猛踹在刑天小腹之上!

眾人驚呼,刑天低吼一聲,口噴鮮血,幹鏚雙雙脫手,沖天倒飛。

烈碧光晟縱聲怒吼,兇相畢露,閃電似的疾追不捨,赤銅紫玉盤絢光崩舞,轟然劈斫。

“砰砰”激響,刑天瞬間連中兩刀,鮮血噴舞,重重摔落瑤池之中,碧波登時染為豔紅。

群雄譁然,就連黑水、青木兩殿中,也有不少貴侯義憤填膺,紛紛起身喝道:“住手!”

烈碧光晟兇光稍斂,倏然收回雙盤,負手哈哈笑道:“刑天,看在這麼多英雄為你求饒的份上,今日就暫且饒你一條性命。下次沙場相逢之時,可就別怪寡人無情了。”飄然御風,步入赤火大殿中。

八殿議論紛紛,驚愕搖頭,大是不以為然,只有句芒、烏絲蘭瑪、天吳等人齊聲為他道賀。烈炎忍住憤怒,與祝融一齊衝入瑤池,將刑天救出。

白帝急遣御醫,將他送入偏殿救治。所幸刑天護體真氣極強,雖然重傷昏迷,卻無性命之虞。

拓拔野心下惱恨,忖道:“此人自詡一族之帝,在群雄眼前竟然作出如此卑劣之事,實在無恥之極。”但想到他竟能在瞬間反敗為勝,擊潰大荒第一勇士,心中也不由暗自凜然。選秀方甫開始,刑天、泰逢接連敗北,己方已連折兩員大將,形勢極為不妙。

緊接著的十二場比鬥,竟又是敵方牢牢佔了上風。拓拔野一方除了姬遠玄、涉馱兩人過關晉級;拓拔野、烈炎、鼉圍尚未開始之外,其它諸人均被淘汰出局。公孫玉更被杜嵐打得生死不知。

眼見局勢越發不妙,土族、龍族群雄都是一片沮喪低落,成猴子的叫聲也漸漸小了下來。黑水、青木、赤火三大殿則歡呼不絕,氣焰高漲。

柳浪皺眉道:“太子,對方忒也囂狂,此刻若不在氣勢上徹底將其壓倒,迎頭痛擊,只怕我方情緒更為低落,以後的比鬥越發艱難。”

拓拔野心有慼慼,雙方對決,士氣猶為重要,一旦對方氣勢如虹,己方必定心怯氣餒,無形之間已經落了下乘。姬遠玄與涉馱雖然涉險過關,但也贏得並不輕鬆,要想扳回局勢,除了必須在後面的幾場比鬥中大獲全勝之外,還必須徹底擊潰敵方的鬥志,粉碎他們高揚的氣勢。

當是時,鐘聲鏗然,陸吾長聲道:“第十五場,拓拔野太子對陣無相城主。”龍族群雄轟然鼓舞,黑水大殿亦是一片喧譁之聲。眾人的目光一齊朝他望來,神色各異,或期待,或憎惡,或好奇觀望。

六侯爺拍了拍他的後背,嘿然道:“拓拔小子,看你的了。把那矮冬瓜打個落花流水,可別丟了我龍族的臉。”哥瀾椎、班照等人亦極是興奮。

拓拔野微笑點頭,心情又是緊張,又有些沉重。忽聽白帝淡淡地傳音道:“拓拔太子,你是纖纖的義兄,纖纖的未來便懸在你的手上了。現在能扭轉整個局勢、鼓舞士氣的人,舍你其誰?”

拓拔野霍然一震。

舍你其誰!這四個字宛如驚雷,在他心中轟然激盪。

他性情平和,但越是身處逆境,反而越能激發出強烈的鬥志與好勝心。原本參加駙馬選秀,只是為了讓纖纖首肯、幫助姬遠玄奪魁,根本不曾想要殺入三甲。此時此刻,身處逆局,這個念頭逐漸地模糊起來,被白帝這般輕輕一撩撥,更是如夢初醒,強烈的責任感以及對纖纖前途的關切登時佔據了上風。

拓拔野豪情激湧,精神大振,哈哈一笑,倏然起身,大步朝下走去。剎那之間,心無雜念,對纖纖喜悅而羞澀的目光、姑射仙子溫柔而關切的凝視全都渾然不覺。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加鮮明:即便只有一人之力,也要徹底擊垮對方的囂狂氣勢!

無相穿空飛掠,穩穩地落到玲瓏浮臺上。

他身高不過六尺,矮矮胖胖,笑容可掬,背上斜挎一個巨大的嫩綠色葫蘆。青衫鼓舞,碧木真氣洶洶流轉,周圍六尺之內,都籠罩著淡淡的碧光。遠遠望去,周身也宛如一個大葫蘆,四周氣浪綿密,渾然天成,殊無一絲破綻。青木大殿登時響起一片喝彩。

拓拔野心中微凜,忖道:“此人真氣強猛,果然名不虛傳。”

無相人稱“葫蘆仙”,相傳其母當年誤食東海瀛洲的仙葫蘆而受孕,出生之時渾圓兩截,宛若葫蘆。十歲之時便因神力無窮,獨力搏殺鳩狼獸,被族人視為仙人下凡。後拜飛英真人為師,十年之後青出於藍,以不死山長生葫蘆為兵器,自創葫蘆碧光盾,圓轉如意,攻守隨心,一時無敵東荒。

若在數月之前,拓拔野對陣如此強敵,絕無取勝之把握。那時他雖然真氣強沛驚人,潛力無窮,然則畢竟太過年輕,修為、經驗遠不及大荒第一流高手,狀態起伏不定。

但這幾月以來,他屢屢對抗強敵,雖然每每敗北,臨陣經驗卻有大幅飆升。又有幸目睹許多超一流高手的對決,潛移默化,對《五行譜》中所記載的五族神功要訣更有深刻理解。融會貫通,大有斬獲。因此雖只短短百日,卻是突飛猛進,一日千里。

此刻與無相遙遙相對,感應其生機勃勃的碧木真氣,拓拔野驚佩之餘,卻無絲毫懼意,鬥志如火,熊熊燃燒,心道:“狹路相逢勇者勝。眼下必須針尖對麥芒,擾亂他的心智,在氣勢上徹底彈壓住他,摧毀他的鬥志,讓他敗得心服口服。”

一念及此,哈哈笑道:“閣下長得這般醜陋,怎能配得上我纖纖妹子?還是快快回華莛城種葫蘆去罷!”霍然戟指,真氣轟然鼓舞,一道丈餘長的翠綠色氣芒經由右臂破指衝出,朝著無相光焰吞吐。赫然竟是昔年科汗淮 “斷浪刀”的起手式。

“哧”的一聲輕響,被氣刀所激,無相四周的碧光氣罩登時波盪開來,綠搖翠顫,繽紛耀眼。龍族群雄精神大振,轟然叫好。

拓拔野長身玉立,顧盼神飛。碧光隱隱,衣袂獵獵,俊逸灑落如飄飄仙人,登時令八殿諸女意奪神搖,芳心劇跳,忍不住為他大聲叫好。相形之下,那矮胖如葫蘆的無相自不免大為見絀,黯然失色。

纖纖見拓拔野神采飛揚,極具當年父親的風采,更是心神俱醉,情難自已。俏臉滾燙,痴痴地凝視著拓拔野,嘴角微笑,恨不能立即離席奔入他的懷中去。

剎那之間,群仙宮中的氣氛發生了微妙的變化。拓拔野雖只一個簡單的起手式,便令眾人大為傾倒,無形間扭轉了被動的局勢。就連木族群雄為無相鼓氣助威之時,也暗暗覺得有些底氣不足。

無相不動聲色,微笑道:“拓拔太子果然英氣逼人。只可惜要作西陵駙馬,僅僅英氣逼人還是不夠的。”雙手一分,背上的長生葫蘆悠悠旋轉,萬千青氣絲脈飛舞,從葫蘆口中滔滔衝出,繞著無相周身蠶繭似的纏卷交織,瞬間便凝結為厚厚的葫蘆碧光盾。

拓拔野只覺一股綿密洶湧的真氣含而不吐,洶洶逼迫,呼吸頗覺難受。周身真氣方甫激生,竟覺泥牛入海,陡然不知所蹤,心下暗驚,不知其故。

無相懸空急旋,葫蘆碧光盾越來越大,在他周身形成無數道螺旋綠光。“僕”的一聲悶響,翠光波盪,拓拔野的氣刀光芒陡然一斂,驀地消失。

拓拔野面色微變,念力積聚,真氣洶湧貫臂,但那凌烈無比的氣刀一旦觸到葫蘆碧光盾,立刻如卷溺漩渦,瞬間消逝!

拓拔野越發駭然,方知不妙。耳畔突然聽見姑射仙子柔聲傳音道:“公子,無相城主的葫蘆碧光盾極是厲害,柔韌難破,還善於吸納對方的木屬靈力。千萬不可與他纏鬥,徒耗真氣。”

拓拔野心中一凜,原來這長生葫蘆竟能吸納木靈!若非姑射仙子及時提醒,今次非要大吃暗虧不可。突然閃過一個極為大膽的念頭,倏然後退,朗聲笑道:“久聞無相城主的葫蘆碧光盾堅韌難破,天下無雙,今日一見不過爾爾。想不到堂堂葫蘆仙,竟是一個欺世盜名之輩,可笑復可嘆。”

見他尚未交鋒,便狂妄若此,青木大殿登即一片沸騰,無相倒是毫不動怒,笑眯眯道:“是麼?既是如此,還望拓拔太子不吝指教。”

拓拔野揚眉笑道:“何需指教?只需三招,我便可攻破你的葫蘆氣盾!”

此言一出,八殿驚愕,木族群雄無不譁然。無相的葫蘆碧光盾天下聞名,以當年青帝之威,亦是到了六十招外,方才以“冷月十一光”破入光盾,擊敗葫蘆仙。但那已是十八年前的往事,此時的無相早已不可同日而語。這拓拔小子究竟有何能耐,竟敢如此自大囂狂?

姬遠玄、烈炎等人訝然相覷,他們頗為瞭解拓拔野,卻猜不透他為何突然變得如此狂妄,咄咄逼人,心下焦慮,紛紛傳音詢問。拓拔野微笑自若,置若罔聞,戲謔似的斜睨無相,傲氣凌人。

無相雙目中閃過兩點怒火,嘿然笑道:“拓拔太子若能三招攻破葫蘆碧光盾,無相必定叩頭服輸。從今往後,一見拓拔太子的旗號,無相自當退避十里。”

拓拔野哈哈笑道:“妙極!果然快人快語。無相城主,準備接招罷。”嗆然脆響,翠芒耀目,斷劍倏然出鞘,遙指無相眉心。碧光電舞,照得無相鬚眉皆碧。

木族群雄失聲道:“無鋒劍!”句芒目光一閃,指尖輕顫。

木族神器無鋒劍失蹤兩百多年,八殿群英幾無一人見過,聞言無不震動,紛紛凝神細望。

斷劍翠光閃動,如一泓春水,波光盪漾,在崑崙山正午的烈日下,耀射著慘碧色的眩光,令人不自禁地生出一股寒意。

句芒低咦一聲,微覺驚詫。當日在日華城外大戰拓拔野、蚩尤之時,曾經仔細端詳過無鋒劍。其時此劍色澤青灰,質樸無華,只有在光照下,才會偶爾閃現奪目光芒。但今日觀之,碧光凌厲,鋒銳張揚,迥然不同,倒與此刻光芒四射的拓拔野頗為相襯。

卻不知昨夜拓拔野為了救出畢方鳥,無意間將這無鋒劍插入章莪山頂的隕星煉爐中,鍍上了一層隕星神鐵。五行金克木,無鋒劍熔鍊金靈,陰差陽錯變成金木合一的至奇神兵,更添威力。句芒雖不知其故,但念力探覺,亦隱隱知其神妙,更加心癢難搔。

無相盤膝抱手,凌空飛轉,速度越來越快,螺旋碧光嗚嗚急舞,葫蘆形光盾忽大忽小,翠光吞吐跳躍,一股股巨大的無形氣勁隨著旋光急速飛甩,朝拓拔野卷溺圍攏。

拓拔野姿勢不變,微笑凝眸,那道無鋒劍氣彷彿風煙水霧,忽斷忽聚。

風聲呼嘯,玲瓏浮臺下的淼淼水波一圈圈地盪漾開來,漸漸地,隨著那葫蘆光盾的旋轉節奏激盪迴旋,化為層層疊疊的漩渦。支撐浮臺的三百六十根白玉石柱在渦流中微微震動,“喀嚓”輕響,似乎連石柱也隨之絞扭起來。

“咻!”一道弧形碧光突然從葫蘆光盾中離甩飛出,彷彿彎刀急旋,呼嘯破空,閃電似的從拓拔野的左側飛過,沒入瑤池。

水面登時轟然巨響,如被巨斧劈裂,兩道水牆咆哮沖天,碧浪如雨灑落。幾艘停靠在群仙宮石柱下的輕舟倏然震裂,眾舟子紛紛尖叫著跳入滾滾波濤之中。

又是“咻咻”連響,幾十道弧形碧光衝飛離甩,朝著拓拔野急電飛斫!眾女驚叫迭聲,花容失色。纖纖心中一緊,驀地站起身來。

拓拔野長笑道:“第一招!”氣生湧泉,沖天飛起。斷劍揮舞,碧光縱橫,漫天弧形光刀登時迸裂四射,繽紛亂舞。

清嘯聲中,拓拔野人劍合一,急速旋轉,陀螺也似的朝著那巨大的葫蘆碧光盾衝去。青芒電舞,破空指向無相眉心。

青光爆漲,劍氣如虹。“哧”的激響,葫蘆光盾驀地凹陷而入,翠光波盪。

無相目光閃動,大喝一聲,背上的長生葫蘆倏地飛起,朝著斷劍氣芒急衝而出。周身光盾氣浪陡然爆漲,強光耀眼。

“轟!”那道雷電似的劍光避也不避,倏地刺入“葫蘆嘴”中。氣浪迸飛,火光耀射。

拓拔野只覺眼前一花,全身劇震,滔滔真氣倏然外洩,彷彿掉入了巨大而遄急的漩渦之中。

八殿譁然,許多人忍不住站了起來,屏息觀望。

只見無相盤膝急旋,那巨大氣泡似的翠綠光盾飛速膨脹。拓拔野橫空滯亙,斷劍陷入葫蘆嘴中,被那螺旋飛舞的渦流氣浪絞扭纏甩,身不由己地急速亂轉,無數道青綠色的真氣從他奇經八脈中洶洶穿過斷劍,湧入葫蘆嘴中,被吸納一空。

姬遠玄、烈炎等人齊齊變色,暗呼不妙。無相的長生葫蘆嘴正是其葫蘆碧光盾的源心,拓拔野此舉不啻於飛蛾撲火。句芒、烈碧光晟等人暗喜,微笑觀望,只等著他被吸盡真氣,枯竭慘敗。

無相嘴角微笑,心道:“小子,你自取滅亡,可怪不得我了!”真氣洶湧,急念法訣。葫蘆碧光盾螺旋飛轉,葫蘆嘴一寸一寸地向回凹縮,旋渦狂舞。

拓拔野周身顫抖,隨之飛速螺旋陷入,無鋒劍盡數沒入渦旋,只剩下半截劍柄露在其外。

眾人又是一陣驚呼。姑射仙子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拓拔野,俏臉雪白,蹙眉心道:“他……他怎地不聽我的話?倘若無相城主稍不留情,他……他豈不是……”又是擔憂又是害怕,一顆心突突亂跳,幾乎要蹦出嗓子眼來。

拓拔野念力積聚,藉助瀉散的真氣,飛快測算出葫蘆光盾的旋轉速度。突然哈哈大笑道:“第二招來了!”驀地運轉定海神珠,因勢利導,順著那渦旋氣勁急速螺旋,剎那之間便超過了葫蘆光盾的轉速。

“呼”地一聲悶響,葫蘆光盾突然絞扭,拓拔野周身青光怒放,連人帶劍,朝那葫蘆嘴閃電似的急衝而入!

只聽“蓬蓬”連聲,拓拔野瞬間沒入。葫蘆嘴倏地朝內凹縮,整個葫蘆光盾隨之一癟,形成巨大的凹陷螺旋。萬千碧綠光氣從那葫蘆光盾的外沿飛旋繞轉,渦流似的倒衝入葫蘆嘴中。

“乓!”強光耀目,那堅韌無雙的葫蘆碧光盾竟應聲破裂!

碧光迸舞,氣浪衝天,八殿群雄呼吸一窒,頭髮、衣裳齊齊朝後鼓舞。定睛再望時,瑤池碧浪滔滔,漫天水珠紛揚灑落。無相面色慘白,驚怒駭懼,跪坐在玲瓏浮臺上,長生葫蘆裂成四瓣,悠悠旋轉。

數丈之外,拓拔野微笑著飄然而立,衣袂翻飛,斷劍斜斜下指,一顆水珠在劍尖輕輕震顫,倏然墜落。

眾人瞠目結舌,驚駭莫名,想不到拓拔野僅僅用了兩招,便將無相的葫蘆碧光盾徹底攻破!這兩招之中究竟蘊藏著什麼古怪,竟有如此威力?

群雄雲裡霧中,大惑不解。只有白帝、西王母、句芒、姑射仙子等十幾人瞧出其中端倪。

倘若單憑拓拔野個人之力,絕難震破長生葫蘆。但他深諳“因勢利導”之妙,又有定海珠神力相助,借力使力,自然事半功倍。

拓拔野故意衝入長生葫蘆的渦旋核心,誘使無相傾盡全力,然後藉助定海神珠之力,借勢隨形,以更快的旋轉速度帶動葫蘆光盾的螺旋氣勁,反將葫蘆氣勁以及無相的滔滔真氣卷帶而入,化為己用,形成數倍於己的狂猛衝擊力,將長生葫蘆一舉擊破。

此舉看似簡單,其實卻兇險之至。倘若拓拔野沒有定海神珠,或是不知 “因勢利導”之法,又或是無相不上其當,在關鍵時候控制螺旋氣勁,不貿然傾盡全力,拓拔野多半已經精疲力竭,一敗塗地,甚至有被吸納入長生葫蘆、受螺旋氣勁震盪,魂飛魄散之虞。

八殿寂然,過了半晌,龍族、土族群雄方才爆出轟雷似的歡呼。金族群英也忍不住喝彩叫好。

纖纖又驚又喜,格格脆笑,看著拓拔野在群雄面前談笑揚威,心底裡說不出快活和驕傲。當下命令使女為拓拔野賜酒。群雄見纖纖對拓拔野格外垂青,不免又是一陣譁然。

拓拔野兩招擊敗木族葫蘆仙,幾如神話。這一場奇蹟似的勝利,從心理、鬥志與信心上徹底地擊垮了對方,登時扭轉了場上局勢,令己方士氣大振。其後的兩場比鬥,烈炎、鼉圍在群雄的鼓舞之下,氣勢如虹,乾淨利落地擊潰了各自的對手,過關晉級。

第一輪結束之後,餘下的十八人分別為拓拔野、姬遠玄、烈炎、鼉圍、涉馱、烈碧光晟、十四郎、杜嵐、龍石、白雲飛、刀楓、狄朋、江冰戀、李白石、紫無憂、泠邪、張玳、赤笙隴。

雖然雙方人數之比為五比十三,依舊頗為懸殊,但兩方氣勢相較,倒是拓拔野等人略佔上風。

一輪既罷,稍作休息。絲竹聲聲,歌舞翩翩,適才刀光劍影的玲瓏浮臺登時又變作旖旎春光。

眾使女有條不紊地穿過迴廊曲道,將蟠桃、果酒一一送到八殿的每一個角落。群雄觥籌交錯,品嚐大荒第一仙桃,喜笑顏開。

眾多貴侯川流不息地到拓拔野席前,敬酒結交。拓拔野素喜結交朋友,一一微笑回敬,眾人見他謙和爽快,渾然全無臺上的狂妄模樣,更加歡喜,一時談笑風生,把盞言歡。

眾人退去之後,姬遠玄、烈炎方上前舉杯,笑嘆道:“拓拔兄弟真是好人緣,不過片刻光景,又折服了許多英雄。羨殺羨殺!”三人齊笑。

六侯爺在一旁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折服英雄倒也罷了,偏偏又折服了許多英雌,這才讓人羨殺哩。”

姬遠玄、烈炎目光四掃,只見八殿粉黛秋波盪漾,笑靨嫣然,竟有大半都在情致綿綿地凝望著拓拔野一席。兩人莞爾,姬遠玄笑道:“難怪拓拔兄弟被稱作磁石,果然有幾分道理。”

拓拔野笑道:“兩位兄長莫取笑。是了,咱們既已號稱結拜兄弟,總得將這儀式補上才是。”烈炎、姬遠玄齊齊微笑點頭。

拓拔野凝視姬遠玄,低聲道:“拓拔野還有一個不情之請,懇請姬兄弟成全。”姬遠玄道:“拓拔兄弟只管說來,姬遠玄定當從命。”

拓拔野苦笑道:“蚩尤身中蠱毒,誤殺黃帝,實在愧疚之至……”姬遠玄正容道:“拓拔兄弟再勿提起此事!父王死於水妖奸謀,與蚩尤兄弟無關。昨日我已傳令本族,決計不可與蚩尤兄弟為敵,如有抗令者殺無赦。”

拓拔野一怔,又是感激又是慚愧,嘆道:“多謝姬兄海量!”

姬遠玄微笑道:“蚩尤兄弟與拓拔兄弟情同手足,自然也是我姬某的兄弟,這麼說就太見外了。”拓拔野大喜,這幾日隱隱結於心中的芥蒂終於徹底消散,說不出的輕鬆快活。

當下三人點破指尖,滴血入酒,立誓結拜。姬遠玄年齡最長,為大哥;烈炎次之,拓拔野排列第三。蚩尤雖然不在場,也灑酒於地,列為第四。拜禮既已,三人相視大笑。

八殿女子見這三名少年男子英姿勃勃,神采飛揚,無不傾倒。瑤池宮中,群雄黯然失色,所有的風頭一時都被三人搶盡。

拓拔野等人正自談笑,忽然聽見當空響起霹靂似的厲喝:“賤人!還我科大哥命來!”一道紅影如烈火飛舞,朝著西王母閃電衝去。

拓拔野倏然一震,失聲道:“娘!”

紅衣飄處,一道巨大的青龍幻影怒吼衝出,卷舞飛騰,朝著西王母當頭撞落!

八殿大譁,數十道人影從白金大殿繽紛衝起,刀光縱橫,大喝聲中,齊齊阻擋那青光巨龍。但見碧光迸爆,轟隆震響,人影四飛摔落。

“轟!”白金大殿飛簷碎裂,石柱迸飛,那道青龍來勢兇猛,狂吼聲中撲騰衝到。眾人驚叫,桌案傾倒,登時亂作一團。

西王母青絲飛揚,白衣飄舞,突然仰天發出一聲凌厲高亢的長嘯,雲崩霧裂,瑤池宮的金鐘、簷鈴齊齊震響,叮噹亂撞。那道青龍驀地一震,朝上稍稍反彈。

“當!”西王母腰間的刀形玉勝嗆然長吟,飛旋沖天,倏地爆漲起青白色的耀眼眩光,雷霆似的破空劈斬!

“砰啷!”光芒刺目,氣浪層疊迸爆。八殿中真氣稍弱者紛紛被震得仰身摔倒。

那道青龍摔尾咆哮,破天盤旋,突如輕煙嫋嫋,倏然消散。“天之厲”頓了一頓,在陽光中劃過一道璀璨的弧光,急電似的收回西王母腰間,鏗然猶自不絕。

碎瓦飛舞,水浪衝天。

眾人驚呼聲中,紅影飄落,翩翩立於四海殿前。那人金髮碧眼,雪膚明眸,妖嬈美豔不可逼視,果然是名震天下的荒外第一高手東海龍神。

群雄凜然,心想:“原來是她!難怪竟能和西王母打個平手。”拓拔野、六侯爺等人又驚又喜,齊齊起身,叫道:“陛下!”

龍神聽若不聞,俏臉罩霜,戟指厲聲喝道:“賤人!今日若不將科大哥的性命還來,我誓將崑崙淹沒為汪洋!”

八殿譁然,纖纖陡然色變,霍地起身,若非龍神救過她的性命,又是拓拔野的義母,之怕她早已豎眉斥罵了。但轉瞬之間,心中“咯噔”一響,隱隱覺得龍神不是出爾反爾之人,當年她既已答應父親信守秘密,今日若不是出了什麼大事,當不至此。

拓拔野大震:“糟糕!娘已經知道科大俠之事了!”前夜聽六侯爺述說,龍神被一個殭屍似的黑衣人召走之時,他隱隱便覺不妙,此刻這擔憂果然化成了現實。

忖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必是水妖生怕金族與我龍族結盟,故意將西王母殺死科大俠之事告之,挑唆生事。娘對科大俠情深似海,性情又剛烈霸道,一怒之下,只怕當真要與金族誓死為敵。”心中大凜,一時卻想不出絲毫對策。

西王母淡淡道:“龍神這話沒頭沒尾,好生奇怪,不知你說的科大俠是誰?與我何干?”

龍神恨恨地瞪視著西王母,碧綠的眼波中狂怒悲苦,淚光瀅瀅,突然格格大笑道:“科汗淮呀科汗淮,你可聽見了麼?這賤人親手殺了你不說,竟連你是她的什麼人也沒膽承認呢。如此薄情寡義的賤人,你竟然對她痴情不渝!嘿嘿,時至今日,你有沒有一點後悔呢?”說到最後一句,悲怒難遏,聲音微顫,一顆淚珠從眼角倏然滑落。

素聞龍神喜怒無常,兇暴剛烈,想不到竟會在大庭廣眾旁若無人地傷心落淚。眾人心下大奇,隱隱之中猜到其意,暗自駭然。

烏絲蘭瑪故作訝然道:“科汗淮?龍神說的是本族叛逆、斷浪刀科汗淮麼?他居然死在了王母手中?這又是怎麼回事?”

天吳嘆道:“四年前蜃樓城一戰中,科逆失蹤不見,我還以為他溺死東海,想不到……”搖頭不語,倒像是已經認定科汗淮為西王母所殺。

群雄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纖纖木然站立,怔怔地望著西王母,蹙眉不語,將信將疑,心底裡一陣陣發寒,說不出的迷惘、害怕。

西王母神色不變,淡淡道:“原來龍神說得是斷浪刀麼?我與他不過見過幾面,那已是十幾年前的蟠桃會往事,從那以後再沒見過。不知龍神從何處聽到這個謠言?”

淡藍色的眼珠冷冷地凝視著龍神,淡然道:“另外,不知龍神與斷浪刀又有什麼關係?竟為了他如此大發雷霆?還敢口出狂言,水淹崑崙?”

拓拔野心中一震,知道西王母已經動怒。今日蟠桃會上,一波三折,變化橫生,局勢好不容易稍有好轉,竟又出現生出如此波瀾。一旦龍神與西王母交惡,兩族裂隙將永不可彌補。那時莫說四族結盟,只怕龍族與金族之間立刻便要生出戰端。

眼見烏絲蘭瑪、句芒、烈碧光晟等人微笑作壁上觀,時而煽風點火,拓拔野心裡更是焦慮不安,當下傳音龍神,溫言勸慰。

龍神胸脯劇烈起伏,氣怒已極,哪聽得入耳?格格笑道:“科大哥與我什麼關係?賤人,你當我象你麼?連自己喜歡什麼人也不敢承認?”

她仰起頭,碧眼傲然環顧眾人,一字字地大聲道:“你們都聽好了,斷浪刀科汗淮是我敖語真今生今世唯一喜歡的男人!為了他,我甘願拋卻所有,就算是天崩地裂,毀滅一切,也再所不惜!”聲音激烈森寒,如烈火堅冰,破入群雄的心底。

眾人驚駭莫名,面面相覷。其時大荒民俗雖然頗為開放,但已日益講究禮法規範,所謂“野合”之事也不過在鄉間部落偶有發生。各族貴侯更是以遵守禮法與否為貴賤之分野,循規蹈矩。從未聽過一個女子膽敢在公眾場合如此激烈而不知羞恥地表達她的愛意,何況這個女子竟還是一國之君!

一時間,八殿鴉雀無聲,眾人神色各異,敬佩有之,鄙夷有之,欣賞有之,憎厭有之,害怕亦有之。

拓拔野心下大震,悲欣交集,忖道:“科大俠泉下有知,聽到孃的這一番話,也該微笑閉目了。”

卻聽白帝嘆道:“科大俠有如此紅顏知己,也不旺來此世間一遭了。”頓了頓,溫言道:“但請龍神明鑑,西王母的確不曾殺死斷浪刀,此中只怕有小人挑撥……”

龍神凌厲神色少緩,格格脆笑,悽然道:“白帝是真不知道呢,還是為這賤人開脫?既要證據,我這就拿出來讓大家瞧個分明!”紅袖飄舞,一隻銀白色的四翅怪蟲嗡嗡飛出,在她素手之間盤繞飛舞。

“淚影蟲!”眾人齊聲低呼。

龍神冷冷道:“不錯,這就是你們大荒的淚影蟲。據說它流淚的時候,可以將當時見到的情景影印到淚珠裡。淚珠滾落淚囊,凝結為藏有影像的珍珠。白水香,你殺死科大哥的時候,可沒想到有這麼一隻蟲子罷?”

西王母花容微變,瞥了一眼烏絲蘭瑪,見她笑吟吟地望著自己,頗為幸災樂禍,淡藍色的眼中驀地閃過憤怒神色。

龍神左手舒展,真氣“哧哧”激生,倏地化為一面直徑三尺的氣鏡,右手指尖輕彈,絢光飛舞,淚影蟲“嗡”地一震,頭部濺出一顆細小的珍珠,在龍神的指尖真氣裡徐徐旋轉,幻光流離。

“僕!”龍神指尖絢光透過珍珠,投射在氣鏡之上,形成彩色景象。眾人“咦”的一聲,叫道:“窫窳!”

那幻影赫然是一隻巨大的紅角碧眼的龍頭怪獸,銀鱗閃閃,獠牙森森,凶神惡煞,似乎正在痛苦咆哮。

龍神指尖輕彈,淚影蟲迸出第二顆珍珠,氣鏡搖晃,幻影波盪。八殿鬨然,纖纖嬌軀劇顫,失聲道:“爹!”淚水倏地奪眶湧出。

幻影依舊是窫窳,只是其頭部已經幻化為人形,銀髮飛揚,清俊的臉容滿是苦痛而憤怒的神色,正是科汗淮。

龍神冷笑道:“賤人,你敢說認不得他麼?他這一頭銀髮,便是因你而變白!”素手激揚,淚影蟲的第三顆淚珠濺了出來。

絢光搖曳,幻影正中立著一個豹斑白衣女子,端莊秀麗,正是西王母。眉尖輕蹙,臉上殺氣凜然,雙臂高振。咫尺之外,窫窳昂首悲吼,天之厲白光凜冽,從它脊背沒入,鮮血飛射。正是當夜在雁門大澤,西王母擊殺窫窳的一幕。

八殿譁聲大作,拓拔野又驚又怒,恍然醒悟:“烏絲蘭瑪當日以‘思念石’及科大俠的一綹白髮將西王母誘到雁門,故意激她出手殺死化為窫窳的科大俠,便是為了淚影蟲印下當時景象,在蟠桃會上毀其威望。”

心中一沉,轉眸望向纖纖,只見她俏臉慘白,杏眼中淚光泫然,驚駭、恐懼、憤怒、悲苦交相摻雜,搖著頭,不可置信地呆呆凝望著淚影蟲幻象,突地發出一聲悽惻裂心的尖叫,摔倒在地。

拓拔野大驚,飛身衝去,不顧眾人灼灼目光,將纖纖抱了起來。八合大殿一片混亂,金族群雄紛紛圍了過來,御醫也急忙趕到。

纖纖渾身冰涼僵硬,怔怔地望著藍天,眼神渙散,神情恍惚呆滯,淚水卻不住地從眼角淌落。

拓拔野心痛如割,不斷喊著她的名字,真氣綿綿輸入。過了半晌,她方才“啊”地哭出聲來,大口大口地抽泣著,緊緊地抱住拓拔野,將頭埋入他的懷中,簌簌顫抖。那悲切而苦痛的哭聲,彷彿厲電劈入他的心底。

她殷殷切切地期盼了多年,方與母親相認,卻得知失散四年的父親慘死於孃親之手,這等愛恨交織的裂痛,換作拓拔野,恐怕亦是抵受不住。

烏絲蘭瑪嘆息道:“想不到西陵公主的生父竟是死於王母之手,這可真是造化弄人了。”

拓拔野聽她惺惺作態地說著風涼話,悲怒填膺,卻又偏偏駁斥不得。

龍神森然道:“賤人,現在你還有什麼話可說?”金髮飄揚,紅衣鼓舞,碧綠的眼波中殺意凜冽,一股強大的氣勁蓬然飛旋,青光凜冽,直衝碧虛。

四海殿諸貴大駭,紛紛離席退避。

西王母不怒反笑道:“原來龍神所謂的證據便是這個麼?不錯,窫窳是我殺的。”八殿譁然。

西王母又道:“……但是科汗淮卻不是我殺的。”眾人一怔,愕然不解。

西王母淡然道:“數日之前,陛下接到偵兵密報,西荒通天河域頻頻出現殭屍吃人的詭事,通天河的守河神獸窫窳亦被僵鬼附體,在雁門大澤吃人為惡。我和陛下商榷之後,覺得其中頗多古怪,於是分別趕往通天河與雁門大澤,一探究竟。到了雁門,發覺窫窳果被厲鬼所附,失心亂性,收伏不得。無奈之下,我不得不將神獸擊殺,將其屍身帶回崑崙。至於斷浪刀科大俠,我卻無緣見著。”

纖纖陡地一震,抬頭瞥望西王母,淚眼中含了一絲僥倖與期待。拓拔野心裡大痛,忖道:“一旦西王母的謊言被戳穿,纖纖只怕更加痛不欲生。”

龍神格格笑道:“如此說來,淚影蟲關於科大哥的影像,倒是它自己生造出來的了?”

西王母淡淡道:“小小蟲豸自然不會造假,但豢養它的主人就難說了。不知這淚影蟲是誰給你的?龍神若想知道答案,倒應該去問一問他呢。”

眾人鬨然,龍神大怒,眯起妙目,笑吟吟地道:“久聞金族真氣堅厚,原來連臉皮也這般厚呢。鐵證如山,竟然面不改色地狡賴。很好,很好。”

烏絲蘭瑪柔聲道:“龍神陛下,我想堂堂西王母斷然不是這樣的人。”秋波一轉,望著西王母微笑道:“王母娘娘,不如你將那窫窳屍首找出來,讓大家驗證驗證,也好洗刷冤屈。”

西王母花容微變,尚未答話,金族中的石中碣長老起身怒道:“驗證便驗證!窫窳此刻便在不死樹下,你們只管查去。”

白金大殿一片騷動,紛紛朝他怒目而視。石中碣老臉一紅,朝西王母拜倒道:“石某擅作主張,還請王母責罰!”

拓拔野心中一動,與姬遠玄對望一眼,心中齊齊閃過一個念頭:“此人必是金族內奸!”

西王母冷冷地瞥了石中碣一眼,淡然道:“你作得很好,何必責罰?”話語森冷,讓眾人不寒而慄。轉身環視群雄,徐徐道:“大家若有興趣,只管隨我來罷。”

紅日西懸,雪峰連綿。

大風鼓舞,白雲洶湧起伏。數千貴侯騎乘神禽飛獸,穿越雪嶺雲海,朝著崑崙山南淵飛去。

南淵乃崑崙禁地,非經白帝、王母及長老會同意,任何人不得妄入。九尾虎神陸吾的開明宮便設在南淵之畔,而聞名遐邇的“不死神樹”就在南淵北面的琅玕森林中。

大荒中流傳著關於南淵與琅玕森林的諸多傳聞。據說南淵深三百仞,終年雲霧繚繞,不可見底。其下有仙草神樹不計其數,又有萬千兇毒猛獸潛伏其中,時時可以聽見從淵底傳出的怪吼聲……諸多傳聞或神秘,或荒誕,莫衷一是。唯一可以確定的,便是歷屆金族白帝與聖女彌留之際,都是到此坐化登仙。

琅玕森林綿延三十里,奇花寶樹參差密佈,珍禽異獸隨處可見,與中原靈山、東荒皮母地丘並稱大荒三大奇山。雖非禁地,但神秘兇險,如無金族禁衛使引路,無人敢貿然進入。

而林中的不死神樹據傳是盤古的食指所化,迄今不知已多少萬年。此樹除了枝葉、花果、根莖可以製作“不死藥”外,還有通天徹地、感應神明的奇能。大荒各族巫醫無一不想到這大荒第一奇樹下采擷枝葉花果,煉製神丹靈藥。

險峰突兀,雪嶺嵯峨,隱隱可見五彩霞光跳躍吞吐。一大群鳳凰從西面雲海中衝湧飛出,歡鳴著從眾人頭頂飛過。

陸吾朗聲道:“過了那山口便是琅玕森林了。各位千萬不要妄動林中樹木,以免誤中獸毒。更不要妄入南淵,引起不必要的糾葛。”

眾人轟然應諾,心下都頗為興奮好奇,不知那聞名大荒的崑崙禁地究竟是怎生模樣。

拓拔野與龍神、六侯爺等人並肩齊飛,眼角掃處,龍神臉如冰霜,嘴角冷笑,纖纖失魂落魄,怔怔不語。他的心情越發低落忐忑起來。

不知當窫窳現出科汗淮真身之時,會是什麼情形?倘若西王母與龍神當真動起手來,他又應該如何是好?

思忖間,險崖飛閃,雲霧迸揚,眾人已穿過山口,前方登時響起一片驚呼。

藍天雪嶺的掩映下,數不盡的瓊林玉樹、奇花異草,彷彿五色雲海,波瀾起伏,被陽光所照,閃耀著漫漫絢光。

放眼望去,珠樹碧葉層疊,珍珠連串懸掛,葡萄似的沉甸甸壓滿枝頭。文玉樹、玉琪樹、琅玕木……各種玉樹參差錯立,交疊掩映,翠綠的、鵝黃的、赤紅的、幽藍的、青紫的……五彩紛呈,絢光斑斕輝映,倒象極了東海的七彩珊瑚樹群。唯一不同之處,在於這些五彩玉樹上懸掛著各種色澤豔麗的至毒怪蛇,正仰頸盤蜷,朝著空中噝噝吐信。

珠樹玉木之間,各種見所未見的花草爭妍鬥豔,搖曳生姿。盾冠鳳凰、鸞鳥、離朱鳥、六首樹鳥……展翅撲翔,穿林掠空。赤仙蛇、蛟豹、長尾神猿、視肉獸、象龍……諸獸昂首睥睨,隨處可見。

大風呼嘯,濃香襲人,蜂飛蝶舞,彩鳥盤旋,這琅玕森林彷彿一個華麗濃豔的夢境。

百餘名騎乘鳳鸞的禁衛兵四飛圍集,眼見是白帝、西王母親臨,紛紛躬身行禮,分列兩行,領著眾人朝琅玕森林深處飛去。

雲開霧散,峰迴路轉,眾人遠遠地瞧見一株參天大樹,紅枝繁密,綠葉片片如席,狂風吹過,簌簌激響,在漫漫玉樹林中顯得格外醒目。

拓拔野心道:“想來這便是不死樹了。”忽聽樹頂傳來知了似的怪叫聲,轟然刺耳。群雄抬頭望去,大為驚奇。

樹頂上赫然倒掛著一個樹猴似的三頭男子,尖頭長頸,團團亂轉,六雙凸出的赤眼正驚恐地盯著眾人,口中紅信跳吐,發出尖銳而嘈雜的怪叫。突然飛竄而起,在枝葉之間穿掠勾懸,似乎甚是懼怕,想要藏匿起來。

陸吾微笑道:“這是服常樹三頭人,專門看守琅玕林,膽子極小,大家見笑了。”眾人嘖嘖稱奇,才知不死樹還在更遠處,當下隨著陸吾繼續朝南飛去。

又飛了片刻,玉樹漸轉稀落,四處是深碧淺綠的密林,長草搖曳,野花爛漫。

隔著濛濛輕霧,依稀看見前方裂壑高崖,山勢險惡,崖邊斜立著一株合圍百丈的刺棘巨樹,長枝交錯破空,翠葉層疊,萬千須條垂落在地,隨著大風傾搖擺曳,宛如一個俯瞰山崖的長鬚老人。

眾人一凜,料到此處當是崑崙南淵與不老神樹。

風聲呼嘯,大霧彌合,反倒更加厚重起來。徹耳聆聽,壑淵中傳來巨浪似的咆哮聲,在這悽迷的暮色裡,說不出的蒼涼詭異。

突然聽見不死樹下傳來一個彬彬有禮的聲音:“噫乎兮!何故仍不醒也?奇哉怪也!”又一個溫雅的聲音嘆道:“吾早已斷言矣,杏苓葉萬萬不可入藥,奈何七弟、八弟強詞奪理,無的放失,草菅人命,痛哉痛哉!”

又聽兩個聲音一齊叫道:“錯了錯了!第一,它不是人,自然不是人命;第二,它早就死了,草菅個屁;第三,他奶奶的,你怎知是杏苓葉的緣故?無的放‘屎’?好臭好臭!”聲音嘈雜,吵作一團。

拓拔野聽出這四人的聲音,又驚又喜,頗有他鄉遇故交之感。

陸吾朗聲道:“靈山十仙敬安,大荒五族帝、女、神、侯、荒外番國王侯特來拜詣!”群雄鬨然,無不生出凜然敬畏之感。

卻聽巫咸、巫彭怒吼道:“他奶奶的,管你是蔥是蒜,老子說好了不見外人,你帶他們到這裡幹嗎?快快滾開,別幹擾老子治病。”

眾人愕然,某些性情暴躁者忍不住怒容泛起。

陸吾微覺尷尬,正要說話,拓拔野哈哈笑道:“十個老妖怪,老朋友來看看你們,也不歡迎麼?噫乎兮,斯可痛矣!”

靈山十巫齊齊驚呼,巫姑、巫真顫聲驚喜道:“俊小子,是你!你來看姐姐麼?姐姐想死你啦!”香風呼卷,兩個玲瓏曼妙的三寸美人騎乘蝴蝶翩翩衝出,倏然在拓拔野鼻尖前站定,笑逐顏開,歡呼雀躍,冷不丁在他臉頰親了一口。

眾人鬨然大奇,纖纖冷冷地橫了拓拔野一眼,心下更覺悲苦,轉過頭去。龍神卻忍俊不禁,格格笑道:“臭小子,你倒是來者不拒呢。”怒火少消。

巫姑、巫真瞪了她一眼,叉著腰嬌嗔道:“臭婆娘,我們郎情妾意,恩愛歡好,你管得著麼?”聲音清脆悅耳,聽得群雄心中大酥。

龍神嫣然道:“天下沒有人比我更管得著了,誰叫這臭小子是我的乖兒子呢?”

巫姑、巫真啐道:“臭婆娘胡說八道……”見拓拔野苦笑點頭,兩女驚咦一聲,花容失色,急忙捂住嘴,朝著龍神粲然微笑,細聲細氣地款款行禮道:“巫姑、巫真拜見婆婆大人。”

群雄又是一陣譁然,龍神吃吃而笑,心情稍稍轉佳。

倒是拓拔野頗感尷尬,偷偷瞟了一眼姑射仙子,卻見她嘴角微笑著凝視自己,殊無不悅之意,這才放心。

靈山八巫哇哇亂叫,對巫姑、巫真貪戀美色、投敵叛變大感痛心疾首,不過似乎對拓拔野頗具好感,“噫乎兮,斯可痛矣”了一陣之後,便鬆口同意群雄進入,但為不打擾他們治病,群雄需站離於十丈開外。

各族貴女見拓拔野竟有如此魅力,竟能降伏狂妄自大的靈山十巫,芳心傾慕更甚,無不秋波頻傳。

群雄在不死樹十丈外團團站定,白帝取出金光照神鏡,眩光輕搖,四周霧氣層層淡去,視野逐漸清晰分明。

但見那巨樹長鬚垂柳似的搖擺飄曳,碧綠的草叢中,一顆巨大的淡藍色的氣泡在風裡輕輕顫動,氣泡中赫然匍匐著龍頭怪獸窫窳,巨眼緊閉,銀鱗黯淡,顯然已死去多時。

靈山八巫圍繞著窫窳徐徐打轉,口中念念有辭,不住地將彩色的粉末撒向氣泡。粉末觸及氣泡,立刻消融,氣泡輕顫,彩光流離飛舞。

如此過了片刻,八巫方才停了下來,稍作休息。巫抵、巫盼探頭探腦,不見洛姬雅,大感失望,但陡然瞥見武羅仙子,大喜過望,又瞧見眾多美女,亂花迷眼,更是張大了嘴,笑得合不攏來。

巫咸、巫彭瞪著拓拔野叫道:“臭小子,你來找我們幹嗎?難道真想勾引我九妹、十妹麼?他奶奶的,想也別想!”巫姑、巫真嬌聲不依。

西王母微微一笑,道:“各位巫神,不知窫窳神獸可有復活之望?”

靈山十巫大感尷尬,巫咸、巫彭“哼”道:“他奶奶的,死都死得透了,怎能救活?我們已經給它注入了不死藥,如果三日內仍然不能醒轉,就是叫伏羲大神也沒用了。”

烏絲蘭瑪柔聲道:“原來如此。各位巫神,我們想看看這神獸內的真身,應當不打緊吧?”

巫抵、巫盼見她華貴美麗,登時吞了口讒涎,笑道:“不打緊不打緊!仙姑想看多久都沒問題!”

烏絲蘭瑪嫣然道:“如此多謝了。”百里春秋朝前走了數步,鬚眉飄飄,長聲道:“老朽不才,願以春秋鏡為王母洗清冤屈。”西王母嘴角冷笑,淡淡道:“百里法師請罷。”

百里春秋躬身行禮,長袖飛舞,春秋鏡旋轉飛出,嗚嗚激響。眾人凜然凝神,屏息觀望。拓拔野見龍神花容雪白,指尖輕顫,知她極是緊張,當下悄然上前,握住她的素手。

百里春秋默唸法訣,春秋鏡急速翻轉,“咻!”銅鏡在夕陽下閃耀起一道彩虹霓光,急電似的穿透淡藍色氣泡,筆直地投射在窫窳身上。霓光閃耀,窫窳周身震動,水波似的幻化開來。

眼見窫窳光影波盪,逐漸化為人形,眾人無不緊張起來,幾千雙眼睛眨也不眨地盯著氣泡。

龍神心跳如撞,緊緊地握著拓拔野的手,掌心冷汗淋漓。拓拔野暗自瞥望木無表情的西王母、臉色慘白的纖纖,心道:“窫窳一旦化為科大俠,我便封住孃的經脈,帶她離開崑崙,決計不能讓她與王母殊死決鬥。”

“哧哧”輕響,窫窳變幻的人形越來越是清晰,水紋搖盪,驀地彩光怒放。眾人突然齊聲驚呼,拓拔野“啊”地一聲,又奇又喜。那人黑髮虯髯,骨骼粗壯,分明不是科汗淮!

眾人大譁,纖纖雙膝一軟,跪坐在地,抽緊的心陡然鬆弛下來,無聲地抽泣著,笑著,淚珠一顆顆地滑過嫣紅的笑靨。短短半個時辰,她彷彿經歷了幾回生死,幾個悲喜的谷底浪尖。

龍神緊緊抓握拓拔野手掌,兀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接連顫聲問道:“真的不是他麼?”驚喜激動,身子情不自禁地微微顫抖。

拓拔野狂喜駭訝,一時不知如何回答。自己分明親眼看見西王母殺死科汗淮,為何這窫窳的真身竟變作了別人?窫窳、科汗淮既死,又被夸父揹負著奔跑了一夜,早已魂飛魄散,根據封印法訣,根本不可能再將科汗淮從窫窳體內解印而出。難道……難道這窫窳竟是另外一隻麼?

此念方起,立刻又被自己否決,窫窳乃是百年前從通天河底巨石中蹦出的怪獸,普天之下只此一隻。念頭百轉,百思不得其解。

烏絲蘭瑪驚怒駭異,突然嫣然笑道:“龍神現在總該相信了吧?難道你還認為這是西王母的障眼法麼?”

龍神被她這般提醒,花容微變,冷笑道:“是了,金族的幻光鏡訣天下聞名,隔了這麼遠,想要閉目塞聽也不無可能。且讓我看個究竟!”突然閃電似的躍起,朝那氣泡疾衝而去。

西王母大怒,喝道:“得寸進尺!你當這裡是東海麼?”倏然橫衝,白衣飄舞。“叮!”一道耀目白光厲電似的爆漲飛舞。

眾人失聲,眼前一花,紅白人影交錯飛舞,轟然震響,刀光碧氣怒嘯激撞。凌厲狂猛的氣浪滾滾迸飛,沙石激射,不死樹長鬚倒舞,碎葉紛飛。群雄紛紛朝後飛退。

龍神見她阻擋,再無懷疑,格格厲笑道:“賤人,還敢耍詐欺瞞!”悲怒劇痛,宛如肝腸寸斷,新仇舊恨一齊湧上心頭。驀地厲聲長嘯,紅袖轟然鼓舞,翠光四射怒爆。

眾人只覺狂浪劈面,颶風席捲,呼吸不暢,幾欲隨風捲起,心中大駭。

遠遠望去,龍神仰頭嬌叱,金髮倒卷,青龍真氣澎湃吞吐,破體衝出,彷彿幾條碧綠蛟龍纏舞沖天,咆哮飛揚。

六侯爺面色大變,駭然道:“糟糕!陛下要大開殺戒了!”

拓拔野大驚,正要不顧一切地衝出,心中突然一凜,微覺不妙。抬頭望去,卻見一道淡淡的綠影霹靂似的從空中劈落,“僕”的一聲輕響,那淡藍色的氣泡忽然碎裂。那道淡綠人影俯衝反抄,倏地扛起窫窳,破空飛去!

奇變橫生,眾人驚呼。

拓拔野大喝道:“放下窫窳!”斷劍電舞,青光轟然爆射。

那人頭也不回,隨意反手彈指,“哧”的輕響,綠芒一閃,拓拔野只覺劍尖一震,周身酥麻,硬生生被震飛五六丈!心下大驚,奮力御風追去。

龍神、西王母如夢初醒,花容齊變,嬌叱聲中,一起沖天飛掠,包抄疾追。群雄大譁,紛紛駕鳥尾追。

那人去勢極快,直逾閃電,剎那之間已到了南淵崖邊。暮色悽迷,大風呼嘯,壑底雲霧如潮洶湧,滾滾彌散,寒氣襲人。

眾人座下鳥獸驚號悲鳴,紛紛盤旋不前。

陸吾大喝道:“前面是本族禁地,擅入者嚴懲不怠!”那人聽若不聞,倏地凌空踏步,衝入濃霧之中。

眾人齊聲大喝,十幾道狂猛洶洶的青光白氣凌烈飛舞,天地陡亮,霧靄破散,眩光刺目流舞。

剎那之間,白帝的“大九流光劍”、西王母的“天之厲”、龍神的“青龍印”、拓拔野的斷劍、祝融的紫火神兵、陸吾的“開明虎牙裂”、姬遠玄的均天劍……一齊出手!

那人翻身飛舞,輕叱一聲,周身綠光迸放,手臂揚處,一道六丈餘長的翠光轟然橫掃。

“轟隆隆!”山壑間轟雷迴盪,氣浪炸飛。

光芒熾白,天地突然變作慘碧之色。那人倏地一震,噴出一口鮮血,藉助那氣浪推送之力,背扛窫窳,急電似的朝南淵深處墜落,轉瞬間不見蹤影。

眾人大駭,心頭一齊泛起連串的森寒疑問:此人究竟是誰?竟能以一人之力,抗擊當世十餘絕頂高手,安然逃出重圍?他又為何要將窫窳搶走,逃入這兇險難測的崑崙禁地?

群雄騎鳥盤旋,裂壑尖牙林立,白霧森森,深不見底。

一陣寒風從淵底倒卷狂舞,霧靄迷離,彷彿從地獄中呼嘯而出的陰風鬼霾,吹得眾人雞皮疙瘩渾身泛起。

陸吾搖頭沉聲道:“淵深三百仞,到處都是兇獸毒霧,絕對沒有生還的機會了。”拓拔野悵然心道:“窫窳既與那神秘人一齊消失南淵,科大俠生死之謎也從此再不能揭開來了。”隱隱之中,又覺得這未嘗不是最好的結局。

龍神俏臉慘白,在寒風中搖曳不定,突然格格笑道:“科大哥,你放心,這次我絕不會放你走了!”紅衣翻飛,突然朝淵底閃電衝落!

眾人大驚,拓拔野心下一沉,待要反手抓握,已然不及,大叫道:“娘!”熱淚驀地迷濛了眼睛。

霧迷深壑,風號寒淵,惟有餘音嫋嫋,淡淡在耳。

群雄面面相覷,白帝半晌才慨然嘆道:“好一個重情守義的奇女子!”西王母臉色微變,藍眸中閃過一絲悲怒、苦楚的黯然神色。

冷風吹來,拓拔野心中森寒悲慼,空空蕩蕩。

他自小父母雙亡,流浪大荒,遇到科汗淮,敬愛崇仰,一如父親;後來又與龍神慼慼投緣,心中早已將她視為孃親。此刻,眼睜睜地望著龍神不顧一切地追隨窫窳屍體,衝入這兇險深淵,雙雙消失不見,自己又彷彿回到從前那無親無戚的孤兒情狀。

想到龍神對自己輕唾笑罵、袒護疼愛的情景,拓拔野更是悲從心來,熱血上湧,叫道:“白帝、王母,得罪了!”驀地駕御太陽烏筆直電衝,不顧一切地朝淵底急墜而去。

風聲呼嘯,大霧層層離散,耳畔隱隱聽見纖纖、姑射仙子等人的驚呼吶喊。拓拔野咬牙心道:“就算是刀山火海,也要闖上一闖。無論如何,一定要救出娘來。”

霜風如刀,撲面若割。白濛濛、冷颼颼的霧氣大浪似的從他身旁轟然拍過,洶湧上衝。他彷彿急速地墮墜入一個寒冷而深不見底的夢魘裡。

太陽烏怒吼悲鳴,突然顫抖起來,翅膀扇動漸轉無力。拓拔野微微一驚,驀地想起陸吾所言,淵壑中盡是邪瘴毒霧,急忙運氣輸入太陽烏體內,將那濁惡之氣硬生生逼了出來。

念力掃探,卻不覺自己體內有何異狀。又想起自己前幾日中九冥屍蠱,迄今渾然無事,心中陡地一動,終於想通,心道:“想不到流沙仙子給我下的那許多毒苗,竟讓我成了百毒不侵之身!”

一念及此,再無顧慮,振奮精神,索性封印太陽烏,御風下衝。

山頂夜色初降,這深淵之下早已是幽黑混沌。越往下衝,霧氣越重,淡綠色的邪瘴毒氣繚繞彌散,寒冷而陰溼。

風聲呼呼,野獸兇狂的吼浪排山倒海似的響徹著,越來越清楚分明。

拓拔野下墜之勢極快,又不知淵底究竟是什麼地形,惟恐稍有不慎撞得重傷。當下鼓舞真氣,雙袖揮舞,將白霧瘴氣劈捲開來,火目凝神,四下探望。

南淵上小下大,宛如壺狀,此刻掃望,竟已渾然不見邊際。拓拔野朝右下方拍出一掌,綠光電舞,過了片刻才響起一聲轟隆回蕩。默測距離,抄足飛掠,朝彼處御風衝去。到了近處,果然瞧見尖崖險石,桀然壁立。

拓拔野正要攀附崖巖,忽聽雷鳴怪叫,霧迸靄散,一群長翼怪獸轟然衝出,朝著他暴雨似的撲來。“蓬蓬”悶響,無數道幽藍、赤紅的火焰洶洶噴舞,照得四下一片明亮。

拓拔野正沒好氣,喝道:“走開!”身勢不停,急旋定海神珠,護體真氣蓬然鼓舞,斷劍如虹,青光電舞。

轟然震響,衝在最前的四隻毒角翼龍被劍光劈碎,絞散迸飛。火焰四射倒卷,那群怪獸避之不及,紛紛著火,登時皮焦肉蝕,怪叫悲鳴著沖天逃離。

他翻身飛轉,足尖急點峭壁,飛也似的朝下一路衝去。

崖壁峭陡溼滑,時有毒蛇怪蟲自巖隙石縫閃電竄出,偷襲咬噬。飛霧迷離,獸影撲閃,毒火瘴氣洶洶圍舞。

拓拔野既知自己百毒不侵,又有護體真氣罩護,毫不駭懼,斷劍揮灑,碧光縱橫,將毒蟲以及濃霧中殺出的萬千兇獸斬殺殆盡。

如此衝殺了一陣,瘴氣毒霧漸轉淡薄,獸吼之聲亦漸漸淡卻,隱隱聽見水聲轟隆,似有瀑布傾洩而下。凝神朝下望去,朦朦朧朧瞧見樹影連綿,河水粼粼閃爍,當已到了南淵谷底。

拓拔野猛一提氣,收斂下衝之勢,御風飄然下落,穩穩地落在谷底草地。

大霧瀰漫,月光暗淡,四周森林隱約,鬼影憧憧。

陰風吹來,溼漉漉地夾雜腥臭之氣,更覺刺鼻。咫尺之外,幽藍色的大河滾滾奔流,幾具怪獸骸骨橫斜河岸,遠處大地斑斕絢豔,似是奇花異草隨風搖動。

拓拔野默唸燃光訣,指尖“呼”地冒起熊熊紅光,四下登時一亮。突聽草葉簌簌,低頭望去,大吃一驚,腳下竟攢集著億萬彩色毒蛇怪蟲,不住地蜿蜒蠕動,原來那絢麗爛漫的“花草”竟是漫漫蛇蟲!

毒蛇蟲豸似是對他身上氣味頗為忌憚,團團圍集,卻不敢貿然上前。

頭頂怪叫迭聲,一群群飛獸兇禽烏雲似的洶湧盤旋著,虎視眈眈,亦不敢輕易衝下。與此同時,遠處森林中星星點點地亮起萬千幽光,閃爍不定,伴隨著如潮吼聲,也不知有多少兇獸正藏匿覬覦,伺機而動。

拓拔野心中微生寒意,忖道:“娘沒有闢毒神物,在此多盤桓一刻,便多了一份兇險。必須儘早找著她,帶離此地。”正思忖間,忽聽群獸嘶吼,漫天鳥獸密集衝下,朝大河上游團團撲去。

心下一凜,眼光轉處,只見一道人影從大河中閃電竄起,兔起鵲落,鬼魅似的消失在霧靄之中。電光石火,瞧不分明,但身影纖細,似乎是個女子。拓拔野失聲叫道:“娘!” 拔身掠起。

黑壓壓的兇鳥飛獸見他御風追來,登時驚啼怪吼,轟然飛散。拓拔野無暇理會,疾風飛掠,朝著那人影窮追不捨。

水聲轟隆,前方銀河飛瀉,瀑流滾滾。那人沿著大河踏浪逐波,奔行越來越快,突然利箭似的怒射而起,破入銀白水簾,消失不見。拓拔野不假思索,急電飛舞,筆直地衝入巨瀑之中。

四周漆黑,耳畔隆隆轟鳴,置身於一個深不可測的山洞中。拓拔野火目凝神,念力四探,察覺淡淡的氣流動向,當下沿著甬洞朝裡飛奔。

過了片刻,眼前突然一亮,高崖峭立,綠樹環合,月光清亮,薄霧如紗,竟是一個狹窄的山谷。他緩步而入,穿過灌木叢,沿著崖壁朝前踱去,四下掃探,卻始終不見那人身影,心下微感失望。

風吹樹擺,枝影搖曳,遠遠地望見一個人影端然盤坐於崖壁之下,拓拔野大喜,疾掠衝去,奔到近處,“啊”地一聲,大為失望。那人盤膝坐地,堅硬如巖,竟是一具石化已久的屍體。

月光從高崖上斜斜照耀,正好投射在石像的身上,英眉挺鼻,閉目微笑,栩栩如生,乃是一個英挺俊秀的年輕男子。

拓拔野渾身一震,心中突然覺得此人極是親切,似曾相識,但是苦苦追索,怎麼也記不起在哪裡見過。驀地又想起石化於南際山頂的神農,心中登時一陣黯然。

那石像右手斜舉,緊握一柄狹窄修長的弧形石刀,刺入右側的一個巨大樹根之中。拓拔野“咦”了一聲,大覺奇怪,卻見那樹根盤曲糾結,從崖壁中破巖而出,張牙舞爪似的蔓延了數十丈。根莖刺棘密集,絲縷莖須飄飄搖擺,極似不死神樹。

拓拔野心下更為好奇,仰頭眺望,心想:南淵深三百仞,難道不死樹的根莖竟亦深達三百仞麼?又忖道:“不知這位前輩是誰?竟會坐化於南淵谷底。他死前怡然微笑,當無痛苦,但不知為何要將石刀刺入不死樹中?”

月光照在石刀上,突然閃起一道眩光。拓拔野心中一動,伸手輕彈石刀。“當”地一聲脆響,石塊陡然震裂,簌簌掉落,一道青白寒光刺目閃耀。那“石刀”之內竟藏著一柄鋒銳絕世的神兵寶刀。

刀身狹長優雅,在月色下流動著銀白色的冷光,令人肝膽皆寒,不敢逼視。刀身上刻了幾個小字,凝神細望,竟是“天元逆刃”。

拓拔野心中一動,覺得這四字似乎聽誰說過,驀地一凜,想起當年在古浪嶼上,蚩尤曾經撫摩著苗刀嘆道:“長生刀雖是天下第一等的神兵利器,但是比起八百年前的古元坎古大俠的天元逆刃,那就差了一截了。”

一念及此,心神大震,難道這石像竟是八百年前威震四海的第一奇俠古元坎?拓拔野心裡怦怦大跳,凝望石像左手,發覺其小指赫然斷了半截,果然吻合傳說中古元坎斷指救美的韻事!心下再無懷疑,一時呆住。

金族遊俠古元坎當年縱橫大荒,降妖伏魔,行俠仗義,留下無數美談韻事,被視為大荒千古第一傳奇人物,倍受景仰。

拓拔野兒時流浪大荒,便曾聽許多遊俠說起他的傳奇事蹟,悠然神往,恨不能化身為他,嘯傲江湖。想不到若干年後,自己竟會在崑崙南淵發現他的石化之軀。但是傳說中,他在西海受大荒四神的圍攻,身負重傷,不知所蹤,為何竟會坐化此處呢?這其中不知又有多少不為人知的故事?

拓拔野怔怔地望著古元坎石像,心潮澎湃,百感交集,心道:“古大俠是金族前輩,其生死一直是大荒之謎。我應當將他揹回崑崙山,交與白帝、王母,也好讓他風風光光地入土為安。”

當下退後三尺,朝著他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說道:“古大俠,得罪了。”伸手抱住石像,朝外拔奪。

豈料那天元逆刃牢牢嵌入不死樹根,任他如何搬奪,石像始終紋絲不動。拓拔野生怕震碎石像,不敢太過用力。

當下伸手握住天元逆刃的刀柄,凝集真氣,奮力外拔。刀身輕顫,嗡然脆響,卻依舊分毫不動。

拓拔野大奇,絞盡腦汁,奮盡全力,始終不能奏效。苦笑之餘,微感沮喪,以他眼下真氣之強沛,居然連半截刀身也不能抽出!

當是時,月光淡淡地照在天元逆刃上,草地上白光閃耀,竟似晃動著一行模糊字影。他心念一動,伏下身來,仰頭上望,只見天元逆刃的背面刻著幾行淡淡的上古文字,奇形怪狀,被月光透射,投映在草地上。

拓拔野看了片刻,突然一震,這些上古文字與十二時盤上的文字何其相似!當下探手取出十二時盤,翻轉背面,交相對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