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小說>搜神記>第五十章 蟠桃大會

搜神記 第五十章 蟠桃大會

作者:樹下野狐

第五十章 蟠桃大會

第五十章 蟠桃大會

想到此處,周身滾燙,呼吸急促,心中越發迷亂起來。

她從未參悟男女情事,純淨如冰雪,此時身處尷尬之境,因三生石而起心魔,一旦情動,登如春水裂冰,洶洶流湧。那深埋壓抑了許久的柔情恣肆舒展,破土紛搖,春藤繚繞,令她更加迷糊混沌,如痴如醉。

狂風吹來,鼻息之間盡是姑射仙子那清幽淡雅,飄渺如月色的體香,她的髮絲如綠柳拂波,在拓拔野的臉頰、脖頸輕輕擦過,麻癢難耐,令他猛一激靈,忍不住戰慄地呼了一口濁氣。

他凝神御氣,苦苦打通經脈,奈何長留仙子封穴手法極是怪異,衝擊了不下百次,竟始終不能奏效,微感洩氣。

此刻方一停下,卻發覺姑射仙子體熱如火,念力凌亂,大吃一驚,睜眼望去,卻見她桃腮似火,眼波如醉,勾魂攝魄地盯著自己,暗叫糟糕,連忙閉上雙眼。但為時已晚,好不容易壓制下去的情火登時又轟然竄將上來,且來勢洶洶,比上番更加猛烈!

兩人觸電似的陡然劇震。姑射仙子“嚶嚀”一聲,花唇翕顫,嬌喘吁吁,眼波如水盪漾,似羞似嗔,那張清麗脫俗的臉顏說不出的嬌媚動人。數日以來,她混亂而脆弱的防線,彷彿在一剎那全都崩潰了……

拓拔野腦中轟然,愛慾如沸,再也抑忍不住那熊熊爆發的熾熱情念,驀地喘息著重重吻在她的唇上。那柔軟的唇瓣粘著淡淡的冰晶,冰涼而又滾燙。淡淡的血腥味在舌尖泛開。

兩人一齊倒吸了一口涼氣,抽緊了身子,彷彿有什麼東西在體內倏然爆炸,一股無邊的黑暗的喜悅,象海嘯狂風洶洶席捲,將他們瞬間淹沒。

她顫慄著張啟雙唇,任由他的舌尖狂野地探入,如烈火般地卷掃貝齒,恣肆地舔噬掠奪每一寸空間。那甜美而疼痛的滋味象無數尖刀刺入她的心底,令她止不住發出哭泣似的呻吟……

當她的丁香軟玉被他陡然纏卷,深深地吸吮,她忽然覺得一片黑暗,天旋地轉,自己彷彿瞬間粉碎了,融化了,象一縷輕煙,被抽吸入那急速繞轉的渦旋……

那從未有過的崩潰的甜蜜的歡悅,象溫暖的浪潮包卷全身。她恍惚而迷離,宛如白雲似的飄飛起來,在萬裡碧虛中自在地飛舞。天南地北,江山湖海,在她的身下閃電掠過,迎面的春風、陽光,煦暖而溫柔,猶如母親的手。久違的自由的愜意,讓她突然幸福得想哭,她彷彿又化作了當年那天真的女童,坐在蘆草紛搖的山頭,與父親一起眺望夕陽村落,炊煙裊裊……

迷濛之中,她聽到一個虛弱而歡愉的聲音,在心底輕輕地呼喊:“是他,就是他了……”一種虛脫而放鬆的喜悅徐徐擴充套件,彷彿大霧彌散。她突然覺得好生疲憊,彷彿飛翔了數萬裡的大雁,想要棲息在淺草起伏的清塘。

風淡淡地吹著,星辰寥落,雪屑悠然卷舞。在這無邊的清冷的月光下,一切寧靜得宛如悠遠的夢境。湛藍的夜空、泠泠的冰峰、五彩的湖光……彷彿漸漸地融化起來,隨著兩人的呼吸,或快或慢、或緊或松地盪漾著……

不知過了多久,拓拔野漸漸從火熱狂野的心情中平復下來,陡然想到自己正在恣肆親吻不能動彈的木族聖女,驀地一震,面紅耳赤,急忙退了出來。不知她醒覺之後會如何生氣?心中突突直跳,又是激動又是歡喜又是害怕,一時也不知該說什麼才好。

姑射仙子渾然不覺,螓首微仰,緊閉雙眼,白衣在漫漫冰屑中悠揚卷舞。臉如桃花,眉睫輕顫,那花唇依舊微微張啟,彷彿在等著他恣意愛憐。

拓拔野心旌搖盪,不能自已,苦忍了片刻,終於禁不住又輕輕地吻在她的唇上。剛觸到她柔軟的唇瓣,她突然一震,睜開雙眼。

兩人俱極大驚,驀地閉上眼睛。

拓拔野大窘,心道:“她定要當我是趁人之危的輕薄之徒了。”心下惴惴,悄悄睜開眼縫,透過顫動的睫毛打量。卻見她紅霞流舞,嘴角竟勾著一絲淡淡的笑意,心中陡然一鬆,大喜過望。

忽見她睫毛輕顫,似乎也在偷看自己,急忙又將眼睛閉上。想到她對自己偷吻並無怪責之心,反有迎合之意,心中又驚又喜。驀地想道:“難道仙女姐姐對我也有些喜歡麼?”激動之下,險些便要大聲長嘯。

突然之間,竟想要感謝那瘋瘋癲癲的長留仙子。若不是她,自己縱有猛獁心、龍鯨膽,這一生一世也斷不敢親吻仙子姐姐芳澤,更難以探知她的芳心。

見他閉著眼睛偷偷微笑,姑射仙子雙頰更是滾燙如火,羞澀難當,仰望夜空,心道:“上蒼!倘若拓拔公子當真是……是那人,你現在便給蕾依麗雅一個明示罷。”

此念方已,忽見一顆斗大的流星悠然劃過湛藍色夜空,她的心裡 “咯噔”一響,劇烈地跳動起來,分不清究竟是歡喜、害怕還是迷茫。正自神魂顛倒,卻見那流星橫過上空時陡然轉向,朝他們急速衝落!

拓拔野見她秋波駭然地凝視上方,連忙抬頭望去,大吃一驚。只見一個十丈見方的流星隕石呼嘯著斜斜衝來,風聲破裂,光焰擦舞,瞬間便化作一道數十丈長的七彩熾光!

拓拔野驀地想起長留仙子所說:“明晨醜時,有一顆流星撞來。你們就這般緊緊貼在一起等死吧。”低頭望去,懷中十二時盤恰好指在辰時。當時只道她信口胡說,豈料竟果真如此!

依據《大荒經》所述,他們身下的巨石有不可思議之神力,可以吸附天上飛過的流星。此刻這流星一旦撞落在巨石之上,以它的速度與重量,力道何止萬鈞!縱是鋼筋鐵骨,也要立時化為一灘鐵水。

兩人對望一眼,齊齊閃過恐懼之色。

姑射仙子腦中迷亂,忽然想到:“原來上蒼竟是註定我和拓拔公子一齊死在這章莪山上麼?”悲涼驚恐之中,突地感到一絲淡淡的甜蜜與歡喜。她素來寂寞獨行,想不到臨死之際,卻不再孤單。

一念及此,心裡竟似再不害怕,眼波流轉,凝視著拓拔野,暈生雙頰,輕咬唇瓣,隱隱中期盼他能再度低頭親吻自己。

拓拔野怔怔地凝望著懷中的十二時盤,見那北斗光勺開始劇烈地震動起來,徐徐轉向未時,心中一動:“是了!這流星定是撞到西南方位。我可以藉助流星的巨大衝擊力,提前衝開經脈!”

他面朝正北而坐,左斜後背正是西南,念力及處,果然發覺一股巨力正越來越快的衝撞向自己陽維脈,而勁氣最足之處,恰是天髎、肩井二穴。

當下精神大振,微笑道:“仙子姐姐,我們到天湖裡看流星罷!”驀地聚意凝神,調動蘊藏於天髎穴的真氣。真氣雖然微弱,但與流星衝撞而來的無形勁氣內外相激,登時轟然鼓舞,衝開穴道。

拓拔野大喜,立即依法炮製,將肩井穴等陽維脈各穴一一衝通開來。

姑射仙子見他肩膀忽動,知他已經衝開穴道,心下又奇又喜。抬眼望去,那流星距離章莪山頂已不過六七百丈,隕石急速飛舞,熾尾迤儷,夜空彷彿湖面似的盪漾開巨大的漣漪,眩光流彩,豔麗奪目。

山頂天湖大潮噴湧,巨浪起伏,湖底的萬千瑤玉星石浮沉流動,沖天耀射的無數彩光隨之急速交疊變幻。

風聲呼號,如厲鬼長嘯,那流星越來越近,急速飛衝,熱氣如颶風狂舞,眼見便要當頭撞下!

拓拔野突然清嘯一聲,左臂猛地抱緊姑射仙子的纖腰,急電似的平射而出,陡然衝入洶湧波濤!

“轟!”

耳畔突然聽見一聲驚天動地的狂猛震響,萬千大浪發瘋似的沖天飛竄。彩光眩目,天旋地轉,兩人一齊沉入天湖之中,再也聽不見任何聲響。

亂流穿梭,泡沫滾滾。

湖底五彩斑斕的瑤玉晶石隨著激流朝上繽紛倒衝,彷彿無數晶瑩的彩色雨線,煞是好看。晶石飛衝漂移,相互折射,絢光迷離,層層疊疊地照耀在翩翩遊舞的兩人身上。

拓拔野施展 “魚息法”,牽著著姑射仙子的柔軟素手,一面輸導清新空氣,一面自在地穿過綺麗耀眼的萬千晶石、泡沫水波,沉入閃閃發光的湖底,而後又舒展愜意地朝上方游去。

透過那不住晃盪的淡藍色的水晶般透徹的湖波,他們清晰地看見,那顆巨大的隕石流星拖曳著七彩流光,如一道絢麗彩虹橫空破舞,發狂似的激撞在湖心黑色巨石上。

湖波狂湧,巨石震動,整個章莪山似乎都在急劇搖晃。

那青黑色的巨石極是堅硬,除了迸濺出千百細小的石屑,竟似巍然無損。倒是那顆流星一撞之下,驀地崩炸碎裂,四射沖天。

無數隕石碎塊彷彿彩色的颶風朝空中卷舞,與漫漫水珠、炸飛的冰雪山石交錯穿梭;迸射出百餘丈高後,又紛紛急速衝落,朝那湖心巨石重新撞來。

星石如雨,黑色的金屬碎物繽紛地吸附在巨石上,其它萬千碎石晶塊撞擊巨石,則紛紛彈射拋舞,掉落天湖。氣泡串串,彩石漫漫,悠悠地朝下沉落。

絢光耀射,光怪陸離。

人在碧波深處,白衣青裳飄飄飛舞,穿行於這瑰麗如夢的湖底,仰望晃動的夜空星辰,心情說不出的歡悅舒暢,彷彿也隨著身旁那韻律跌宕的彩石,一起化作了撞落天湖的星子。

兩人凝眸相視,一齊笑將起來。

姑射仙子不知想到了什麼,忽然雙頰暈紅,淺笑著轉過頭去,翩翩朝上游舞。拓拔野心中激盪喜悅,恍然若夢,突然有些害怕,這瑰麗纏綿的情景,會不會如這湖中的繽紛水泡,一旦離開水面,便迎風破滅呢?

但心中歡悅,已顧不得許多了,畢竟眼前的一切才最為真實。當下抓揀了數百顆晶亮煥彩的各色星石,兜捲入乾坤袋中,隨著姑射仙子朝岸上浮去。

明月斜照,湖光雪色,璨璨生輝。

太陽烏和雪羽鶴昂首闊步,時而撲翔過瀲灩水波,時而振翅於雪峰冰崖,清鳴怪叫,一刻不得安寧。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並肩坐在雪地裡,冷風拂面,靜靜地凝望著夜色,好一陣子沒有說話。大劫逃生,恍如隔世,都是說不出的輕鬆快活。

拓拔野眼角悄悄瞥望,見她嘴角含笑,神色溫柔,出神眺望著漫天星子,也不知在想些什麼。回想起適才那激烈而纏綿的一吻,想起她溫柔而喜悅的神情,心中突突急跳,臉上滾燙,胸中充盈著甜蜜的幸福,而心底卻兀自不敢相信。

心裡一動,悄悄地伸出手,畏畏縮縮了幾回,終於屏住呼吸,大著膽子輕輕勾抱在她的纖腰上。

姑射仙子驀地一震,三生石中那妖豔而旖旎的畫面突然象潮水似的湧入心田,想道:“這一刻終於要來了!”呼吸、心跳齊齊頓止。

拓拔野見她陡然僵直,心中登時一沉,大氣不敢出,手掌僵硬如石。

姑射仙子心如鹿撞,嬌靨忽白忽紅,素手緊緊地攥著自己的衣襟。恐慌、害怕、緊張、迷惘……腦中空白,一時竟不知所措。心道:“倘若他當真……當真象幻象裡那般待我……我……該怎麼辦呢?”

拓拔野指尖的熱度烈火似的燒灼她的肌膚,她心亂如麻,呼吸急促,彷彿被狂濤卷溺的扁舟,驚惶浮沉,迷茫跌宕……驀地閉上眼睛,索性不再多想,聽天由命。

拓拔野屏息偷瞥,眼見她睫毛輕顫,暈紅如醉,許久並未掙脫,登時如釋重負,心下狂跳,喜悅得幾乎要爆炸開來。

此前在鐘山石室、密山雪洞裡,包括適才在巨石之上,他們雖曾有遠甚於此的親密舉動,但或是她意識迷糊,或是不得動彈,算不得真。但此刻她神智清醒、手腳靈動,卻任由他抱住,對他實是已有青睞之意。是以他心中之狂喜,遠遠勝過此前任一時刻。

姑射仙子腰肢漸漸地柔軟,在他指尖有意無意的摩挲下輕輕震顫。拓拔野喜樂不禁,幾乎連指尖都要顫慄起來。胸中如有巨浪洶湧,從未有過的快活激動,恨不能朝著這綿綿雪峰山壑大聲嘯歌。

姑射仙子滿臉紅霞,佯作不知。忐忑地等了半晌,見他始終沒有進一步舉動,微微詫異,咬唇暗想:“難道三生石中的幻象竟是假的麼?或者……或者他終究不是那人?又或者那流星撞下,改變了今夜的命運?是了,定是如此……”想到這裡,大以為然,暗自鬆了一口氣,隱隱間卻又有些說不出的失落。

卻不知拓拔野一生之中,除了與雨師妾纏綿歡好之外,對於男女之事,實在並無多大經驗。而與雨師妾,又是她主動挑逗勾引,方才水到渠成。若說到如何猜測女人芳心,一步步地追獵勾引,實是六侯爺、柳浪等人所長,遠非他所能勝任。

況且他一向視姑射仙子為聖潔天仙,不敢褻瀆,今夜情不自禁地偷吻早已暗自汗顏懊悔,此刻既知她對自己鹵莽狼吻不以為忤,芳心暗許,已是開心得幾欲昏厥,但求一摟纖腰足已,豈敢再唐突佳人?

兩人就這般並肩而坐,看星辰閃閃,湖波耀耀,心中喜樂安平,宛如夢幻。拓拔野不敢說話,生怕打破了這平衡,美夢便要驚醒。

姑射仙子心下恍惚,渾然忘了今夜何夕,此處何地。隱隱之中,盼著拓拔野能將她摟得更緊,就象先前在那巨石之上,肌膚相貼,呼吸互聞……但拓拔野卻始終沒有動靜。手指輕輕地搭在她的腰上,彷彿被風一吹就要鬆散。

過了片刻,拓拔野突然將手抽了回去。姑射仙子心中一顫,若有所失。

卻聽笛聲悠揚,清亮歡愉。彷彿夏夜涼雨,清疏寥落地擊打著荷葉芙蕖,音符如顆顆雨珠在碧葉上滾動迴旋,丁丁冬冬地滑落水塘,盪開無數溫柔的漣漪。

聽那笛曲清泉流水似的漱耳而過,她心下從未有過的平和安詳,溫柔甜蜜。眼波流轉處,拓拔野橫吹珊瑚笛,望著她微微一笑,神采飛揚。

姑射仙子心中莫名地一陣悸顫,嘴角漾開微笑。當下雙手舒展,幻化真氣為玉簫,低首垂眉,與他一齊吹奏起來。

月色溫柔,冷風清寒,雪峰湖光泠泠閃耀,簫聲笛韻如流雲飛泉,清雅疏曠,高揚處如霧靄橫峰,明月孤照,低迴處似草間細水,流螢飛舞。合著這萬仞險峰、水光霓彩,更覺清寥悅耳,塵心盡滌。

一曲吹罷,兩人相視而笑,喜悅無已,更覺親密。心底裡的萬千言語似乎都隨著這笛簫淋漓盡致地吹了出來。

姑射仙子低聲道:“這曲子是公子作的麼?好聽得緊,不知叫什麼名字?”拓拔野臉上一紅,笑道:“這是我適才一時興起,胡亂吹奏的,也不知該起什麼名。不如仙子姐姐起一個罷。”

姑射仙子想起方才那顆流星,嫣然道:“既是如此,那就叫作‘天璇靈韻曲’好了。”

拓拔野撫掌叫好。她抿嘴一笑,暈生雙頰,沉吟片刻,玉指輕舞,真氣飛揚,在雪地上寫了幾行秀麗清雅的文字。

拓拔野凝神細望,低聲讀道:“月冷千山,寒江自碧,隻影向誰去?萬丈冰崖,雪蓮花落,片片如星雨。聽誰,露咽簫管,十指苔生,寥落吹新曲。 人影肥瘦,玉蟾圓缺,崑崙千秋雪。斜斟北斗,細飲銀河,共我醉明月。奈何,一夜春風,心如桑葉,又是花開時節。”

姑射仙子雙頰更紅,突然揮袖將那歌詞抹去,低聲道:“信手塗鴉,公子別唸了。”拓拔野反覆默唸那 “一夜春風,心如桑葉,又是花開時節”,似有所悟,心中怦然,一時竟自痴了。

兩人又坐了片刻,心裡又是甜蜜又是尷尬,欲語還休,脈脈無言。

明月西沉,山風愈冷,姑射仙子翩然起身道:“再過一個多時辰,天便要亮了。再不走就趕不上蟠桃大會啦。”

拓拔野這才霍然醒悟,“啊”的一聲跳了起來。

清風拂面,雪崖交錯,兩人並肩騎乘太陽烏、雪羽鶴,朝著崑崙山方向飛去。回頭望去,章莪山頂湖波淼淼,萬千霓光淡淡閃耀,在夜空中交錯搖曳,瑰麗難言。

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對望一眼,均覺虛渺悵然,彷彿作了一個絢麗的幻夢。想到即將回到人潮洶湧的崑崙,突然都是一陣不捨與害怕。

拓拔野想起一事,問道:“是了,仙子姐姐,昨夜你來找我,不知有什麼事麼?”姑射仙子面上驀地一紅,沉吟片刻,搖頭道:“沒什麼。我已經記不得啦。”昨夜她想到三生石幻象,轉輾難眠,心下煩亂,原想與拓拔野好好談談,問清究底。但見面之後,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終於未能吐露。但現在這些已經不重要了……

拓拔野見她神色古怪,將信將疑,但也不好再問,當下驅鳥飛行。

樹影倒掠,山崖霍霍,轉瞬間兩人便離開了章莪山,穿掠萬千雪丘,乘風飛翔。

萬裡碧虛,朝霞流舞,雪山紅光層染。

將近崑崙,拓拔野的心裡有些莫以名狀的失落,昨夜的一切在這燦爛的晨光裡,越發覺得飄渺而不真實。那漂浮在水中的瑰麗的幻夢,會不會在這崑崙山的陽光下破滅呢?心下忐忑,悄悄瞥望姑射仙子,見她神色溫柔,眼眸中閃動著淡淡的歡悅,登時又轉激動、歡喜。但心中惴惴,始終有些患得患失。

一夜並肩飛行,兩人脈脈無語,偶有眼神交會,都覺羞澀甜蜜,立時別開頭去。

拓拔野美夢成真,飄飄雲端,這八百里西荒景色當真恍然若夢,若非懷中星石透射出隱隱霓光,提醒所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象,他幾乎不敢確信。細細回味,忍不住傻子似的一路微笑,激動、興奮、得意、狂喜……莫可言狀。

姑射仙子芳心初動,亦是如在夢中,恍惚不定,時而蹙眉,時而嫣然,掙扎反覆。但想到三生石,想到那狂野而溫柔的一吻,頓即有些虛軟無力。鼻息繚繞著拓拔野的男子氣息,耳畔迴旋著 “天璇靈韻曲”,默唸著自己所寫的歌詞,更覺耳熱心跳,意亂情迷。

一夜之間,柔腸百轉,已是情根暗種。煩亂中自我慰藉,一切既是天定,自己只需順其自然便是。想到這裡,大為心安理得。

到了天明之時,看霞光萬縷,絢麗飛舞,她的心反倒越發明晰平靜下來,惟有淡淡的喜悅宛如春風,繚繞不息。

兩人迎著晨風急速飛行,很快便到了崑崙主峰,遠遠地便聽見鼓樂喧譁,人聲鼎沸,從那瑤池宮中隱隱傳來。想來蟠桃大會已經開始了。

騎鳥盤旋上空的數十名迎賓使瞧見二人,急忙迎上前來,震鼓吹號,領著兩人朝瑤池宮飛去。

萬丈雪峰擁簇淼淼天湖。瑤池縱橫各數十里,在陽光中翠麗透明如碧玉,倒映著四周的冰峰雪崖、藍天白雲,更覺純淨清澈。

微風徐來,水浪不興,波光粼粼,吹皺了一湖美景。四周雪峰接近瑤池處,綠草連綿,碧樹如雲,五彩絢麗的野花大片大片地斑斕怒放,宛若織錦。

瑤池宮座落於淼淼瑤池正中,由一百三十六座宮榭亭臺、三百條迴廊畫道,彼此曲折穿梭,迤儷環合而成。勾心鬥角,巧奪天工,猶如海市蜃樓。宮殿亭閣之間,密植奇花異草,爭妍鬥豔。

十八里瑤池宮,水晶窗欄,玲瓏剔透;琉璃飛瓦,金碧輝煌。在瑤池雪山、碧草野花的映襯下,更為壯麗瑰奇,如詩如畫。

大荒有諺:“海底水晶殿,天上瑤池宮”,拓拔野早有所聞,今日得見,在心底暗相比較,果覺不差。

自高空俯瞰,硃紅翠綠,星羅棋佈,玉帶繚繞,燦燦生輝。漫漫宮臺、長廊中已是高朋滿座,衣冠雲集。

中心八合大殿的白玉浮臺之上,數百美女載歌載舞,繽紛悅目。絲竹鼓樂,人語歌聲,極是熱鬧。

清波浩淼,萬千輕舟縱橫穿行,將蔬果酒水等物運到瑤池宮各個角落。白舟過處,浪紋拖曳,宛如剪刀將一幅幅圖畫款款裁剪開來。

迎賓使簇擁著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徐徐降落在珊瑚臺上,再由八名宮裝美女引著他們,迤儷於悠長的水晶曲廊,朝中心正殿行去。

白雲悠悠,清風徐徐,塵心盡滌。

人在迴廊中,步步皆景,如在畫中行。

遠遠地有人吹角報奏:“木族聖女姑射仙子、東海龍族太子駕到!”人聲鬨然,四周亭臺樓閣中,許多貴賓紛紛探頭回望。

拓拔野、蚩尤二人數月以來崛起大荒,縱橫東西,可謂少年一代之翹楚,風頭之健,唯有姬遠玄、烈炎差可比擬。是以眾人聽聞龍神太子駕到,盡皆回頭張望。見他俊秀灑落,神采飛揚,與姑射仙子翩翩行來,宛如一對璧人,無不暗生羨妒之意。五族貴胄少女更是目眩神迷,大為傾心。

第一次參加大荒中最為隆重的蟠桃大會,直面天下群英,拓拔野心中不免微微有些緊張,但外表卻是微笑自若,朗聲道:“東海拓拔野赴會來遲,萬請見諒。”衣袂飄飄,與姑射仙子在眾人的灼灼注視之下,繞轉穿梭,分花拂柳,徑直走入八合大殿中。

八合大殿又稱群仙宮,是十八里瑤池宮的中心,乃是百年之前,白帝請來天下四大名匠,十易其稿,帶領六千巧工,花費三年光陰,在原來 “玲瓏宮”的基礎上擴建改造而成。氣勢巍峨,四通八達,風格瑰麗多變,號稱天下第一宮。

群仙宮由八列水上宮殿建築群,層層疊疊地圍合為巨大的八角形狀,中間是漾漾清波,玲瓏浮臺。

八面殿群分為白金、青木、黑水、赤火、黃土、天界、八荒、四海八大區域,正殿為 “天界殿”,其它七殿均為偏殿,以示賓客齊心,諸族平等。此刻除了 “天界”空無一人,留與看不見的仙界眾神,其它七列宮殿群都已是人頭攢動。

每列宮殿群由九百九十九根巨大的海玉石柱支撐,懸空於瑤池之上,亭臺樓閣一應俱全,高低錯落,各盡奇巧,殊無一處相似。或雄奇,或綺麗,或玲瓏……五族建築風格完美地交融一處,毫無唐突之感。遠遠望去,猶如各色雲彩層層懸浮於瑤池清波之上。

蟠桃大會素來是五族聯誼盛會,五族群英雖按族群列席,但常常相互離席拜訪,頗為自由,因此八殿之間懸廊勾回,天橋交錯,交通往返極是便利。

眾多輕舟有條不紊地從瑤池宮下方穿梭而過,停泊在各殿石柱處,又由吊籃將酒水等物拉到各級樓閣,再由眾使女將之逐一遞送到每個賓客的桌案。

鼓樂喧天,齊奏貴賓曲。拓拔野二人隨著眾宮女飄然穿行,自懸廊蜿蜒而上,在四海殿三樓懸空的仙露閣上站定。

此閣是貴賓報到之處,以水晶冰砂建成,剔透晶瑩,宛如水珠;高懸八殿之中,四處環瞰,群仙宮盡收眼底。

拓拔野放眼望去,人頭漫漫,無數目光熱辣辣地盯著自己,一時也看不清究竟有哪些故人舊識。

只聽見西王母溫雅而悅耳的笑聲從對面白金殿傳來:“姑射仙子、拓拔太子,你們遲到了呢。若再遲片刻,只能帶些桃核回家啦!”眾人大笑。

她這玩笑開得親切自然,顯得與兩人頗為親近。

拓拔野循聲望去,白金殿中,金族諸貴列席而坐,白衣似雪。纖纖赫然與白帝、西王母坐在一處,高髻盛裝,簪搖釵舞,俏麗明豔不可方物,正笑吟吟地望著自己。一夜之間,竟從一個刁蠻精怪的小丫頭變作風姿楚楚的金族公主,險些認不出來。

拓拔野突有驚豔之感,心下恍然歡喜,定了定神,行禮笑道:“妙極,王母若肯送我桃核,拓拔便在東海種植三千蟠桃樹,來年也請各族朋友到水晶宮中開蟠桃會。”

崑崙山蟠桃乃天下奇果,食之可延年益壽,補氣養顏。但十年方開一次花,結一次果,是以雖有桃樹三千株,但每年可供摘食的蟠桃也不過區區數千顆。念及蟠桃珍貴,每次蟠桃會後,桃核必定收回種植,蓋不外傳。

西王母嫣然道:“拓拔太子捨得將如此可愛的妹子送與金族,區區三千顆桃核又算得了什麼?”

纖纖凝視著拓拔野,暈生雙頰,笑若春花,光彩照人。八殿群雄心中都是一陣大跳,均想:“三千顆桃核換得如此美人,這筆生意大大划算。”

眾人昨日聽說白帝將拓拔野義妹收為公主,都已猜度金族與龍族暗自結盟,此刻聽二人言語,更是篤信了幾分。木族、水族、火族群豪俱是驚怒惴惴。

白帝微笑道:“仙子、太子,快請入席吧。”

拓拔野二人正欲起步,忽聽一個溫文爾雅的聲音說道:“且慢。白帝明鑑,我有一個疑問,還請拓拔太子賜教。聽說拓拔太子早幾日已經到了崑崙,不知今日為何遲到?”

拓拔野一凜:“句芒!”循聲望去,青木大殿之中,一個青衫男子灑然而坐,風度翩翩,細長的眼睛正似笑非笑地盯著自己,果是木神。

他對這虛偽險惡之徒極是厭惡,當下哈哈笑道:“此處是崑崙山,不是日華城,拓拔野遲不遲到與卿何干?”四海殿中登時爆出一陣笑聲,正是成猴子等人帶頭起鬨。

句芒長眉輕挑,捋須微笑道:“拓拔太子若是單身來遲,自是不干我事,可是與本族聖女一齊來遲,嘿嘿,這就與我木族上下都有關係了。”弦外之音昭然若揭,眾人登時一陣鬨然。

拓拔野心下大怒,正要說話,卻聽姑射仙子淡淡道:“木神此言何意?”句芒微笑道:“句芒何意,仙子心知肚明。”此話曖昧險惡,更為咄咄逼人。

姑射仙子紅暈微泛,妙目中閃過少見的羞怒之色,淡淡道:“木神有話只管說來,何必綿裡藏針。”

句芒微笑道:“句芒豈敢?只是仙子身為本族聖女,昨夜徹夜未歸,今日又與異族太子雙雙來遲,難免會引起他人遐思。句芒身為木族代青帝,自當問明因果,維護仙子清譽。”

他說得光冕堂皇,卻是皮裡陽秋,含沙射影。

青木大殿中人語如沸,許多人一齊叫道:“木神說的是,還請仙子略加說明,解除大家疑慮。”想不到蟠桃大會剛剛開始,木族便突然內訌,眾人無不譁然。

拓拔野恍然心道:“是了!這老賊生怕仙子姐姐恢復記憶之後,將他與燭鼓之等水妖勾結的醜事抖露出來,所以惡狗先咬人,想汙她清白,讓她成為千夫所指的瀆職聖女。這樣一來,她說什麼話再沒人相信了。他奶奶的紫菜魚皮,當真卑鄙無恥之至!”

白帝與西王母對望一眼,正欲發話解圍,一個高冠大袖的青衣男子沉聲道:“白帝、王母,此事乃是本族內政,原不該在崑崙山上當眾相詢,但關係甚大,惟有冒犯了。還請姑射仙子稍加解釋,昨夜究竟身在何處,是否與拓拔太子同在一起?”

此人是木族三大長老之一的司族長老文熙俊,掌管族內大事,也是僅次於青帝、聖女、木族雙神的角色。他既已說話,白帝與西王母自然不好干預,只有靜觀棋變了。

姑射仙子道:“昨夜我在章莪山上……”奢比冷冷截口道:“仙子還沒說是不是和拓拔太子在一起呢。”

拓拔野心中一凜,姑射仙子淡然道:“我的確和拓拔太子在一起。”此言一出,如晴空霹靂,巨石激浪,眾人頓時大譁。

纖纖俏臉瞬間雪白,惱怒之極,咬唇不語。

句芒微笑道:“章莪山距離崑崙八百里,不知仙子好端端地為何到那裡去?”

姑射仙子從容道:“為了收伏本族失蹤已久的神鳥畢方,因而一路追到章莪山上。”坐在白金殿角落中的遊痕突然大聲道:“關於此事,小人可以作證。昨日小人親眼瞧見仙子追蹤畢方鳥,離開南蟾峰……”

文熙俊沉聲道:“敢問仙子收伏神鳥了麼?神鳥現在何處?”

拓拔野暗呼糟糕,卻聽姑射仙子道:“神鳥在拓拔公子的無鋒劍裡。”眾人登時又是一陣鬨然。

句芒微笑道:“這倒巧得很,原來仙子和拓拔太子約好了一齊去收伏本族神鳥麼?本族的神器無鋒劍怎地又會成了東海龍神太子的佩劍?難道竟是仙子送給拓拔太子的麼?”

大荒中人對拓拔野無鋒劍的來歷大多不知,他在天下群雄面前這般栽贓陷害,更是惡毒之至。

拓拔野心中怒極,哈哈笑道:“這柄無鋒劍是神帝送與我的禮物,與仙子何干?我去章莪山原是為了給西陵公主摘取天上的星星,偏巧遇見了姑射仙子,就是這麼簡單。”

他言語坦蕩磊落,自有讓人相信的感染力。眾人議論紛紛,將信將疑。

拓拔野轉身對著纖纖笑道:“妹子,原想蟠桃會後,悄悄地將這星星鏈子送給你,現在看來不能不給了。”袖擺飛舞,絢光閃耀,數百顆星子串聯而成的晶石鏈悠揚翻轉,在空中舒展開靚麗眩目的圓弧,不偏不倚地套到纖纖的玉頸上。霓光耀彩,更添麗色。

纖纖又驚又喜,想起自己昨日隨口胡謅之語,他竟全然當真,為自己摘下天上星辰,登時心神迷醉,芳心鹿撞。一時間,適才的妒恨嗔惱都拋飛到了九霄雲外。

句芒身邊一個翠衫美女格格笑道:“姑射姐姐,虹虹昨晚在你房中等了一夜,也不見你回來,心裡納悶得緊。敢情你是和這俊小子一齊到山頂數星星去了呢!”說話女子雪膚綠眸,妖冶明豔,竟是名列“大荒十大妖女”之一的東海七彩島虹虹仙子。

句芒目光灼灼道:“章莪山距崑崙八百里,以仙子之修為,往返又何必如此之久?敢問昨夜在章莪山上發生了什麼事,竟能讓仙子和拓拔太子一起逗留了整整一夜?”

姑射仙子玉靨微紅,蹙眉欲語還休。她雖然冰雪玲瓏,光風霽月,但昨夜之事一旦說出,更要引人猜度。

眾人見狀疑竇更起,拓拔野朗聲道:“不錯,我們被長留仙子困在章莪山頂,直到四更,她前往崑崙之後,我們方才逃脫。”當下將昨夜之事娓娓道來,至於自己二人被捆綁一處,以及動心相吻一節,自然略去不提。

眾人聞言大奇,想不到那驕狂暴躁的瘋婆子竟然練成了 “回光訣”,心中都有些不信。

奢比冷笑道:“若如閣下所言,長留仙子早已闖入崑崙,鬧得天翻地覆。為何現在還太平無事?”

拓拔野一怔,還未說話,句芒突然推案起身,厲聲喝道:“無恥小賊,還敢信口雌黃,百般狡賴!”他一直溫文爾雅,不動聲色,此刻忽然大發雷霆,登令群雄為之一驚。

句芒轉身朝著白帝、西王母行禮,歉聲道:“句芒盛怒之下頗為失禮,萬請諸位海涵。但這小賊處心積慮,犯下滔天大罪,句芒忍無可忍,惟有趁著天下英雄畢集之際,將他醜行公之於眾!”

只聽姬遠玄朗聲道:“句木神儘管說罷,天下英雄都在這裡,決不會姑息奸賊惡行,但也決不會冤枉一個好人。”群雄轟然稱是。

拓拔野心中逐漸平定,嘴角微笑,索性與姑射仙子站在朝露閣中,且看句芒變出什麼花樣來。

句芒翩然離席,走到迴廊之上,正容道:“數月以來,大荒動亂頻仍,內爭四起,發生了諸多不可思議之事。火族、木族、本族以及寒荒國齊齊發生叛亂,據說前幾日水族也發生了九城謀反。本族連月以來,還遭到龍族艦隊無休無止地侵擾攻擊,生靈塗炭,民不聊生。句芒痛定思痛,百般思忖,發現所有事件都有一個驚人的巧合。”

他頓了頓,見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方沉著嗓子,戟指拓拔野,一字一字地道:“這個巧合就是,所有動亂髮生處,都有龍族太子拓拔野的影子!”眾人聞言大譁。

纖纖怒道:“臭山羊鬍子,你胡說什麼!”突然想起自己現下是金族西陵公主,地位尊崇,不該如此失態,當下臉上飛紅,強忍恚怒。

旁側眾人神色尷尬,只裝沒有聽見,惟有少昊舉杯低笑道:“好妹子,罵得好,哥哥敬你一杯。”

句芒朗聲道:“公主明鑑,句芒皆有憑據,可不是胡說。拓拔小賊居心險惡,連公主也差點成了他利用的工具。這小賊處心積慮,設下萬般陰謀陷阱,就是為了攪亂大荒,帶領龍族夷蠻趁虛而入,妄圖佔我大好河山!”

拓拔野想不到他竟然如此公然陷害,又是滑稽,又是憤怒,冷冷地望著他,微笑不語。

六侯爺哈哈笑道:“句老羊,也不怕崑崙風大,閃了你的舌頭?你陷害忠賢,挑撥離間的帳且不跟你算。但你說什麼‘夷蠻’?難道今日這四海殿、八荒殿裡坐著的都是夷蠻麼?”

八荒蠻族與海外諸番國最是嫉恨 “夷蠻”二字,聞言心有慼慼,大是不以為然。兩殿之中登時噓聲大作。

句芒充耳不聞,繼續道:“小賊當日自蜃樓城破之後,與喬羽孽子蚩尤流亡東海,旋即勾結湯谷罪民、龍族夷蠻,禍亂東海。數月之前,又與蚩尤潛入大荒,勾結本族叛臣雷神,偷盜火族聖盃,妄圖挑撥火木兩族,竊取我族江山。被我和火族英雄識破奸謀之後,又流竄赤炎城,離間火族,引爆赤炎山,導致今日火族南北割據……”

只聽一個冷冰冰的聲音插道:“句木神說得不錯,若不是這小賊當日偷竊聖盃,引爆聖山,挑唆赤帝,火族百姓今日又怎會受這戰亂之苦?火族上下都可為證。”說話之人乃是一個紅袍獨臂男子,木無表情,正是火正仙吳回。

此人狹隘歹毒,對其兄祝融亦捨得屢下毒手,拓拔野對之頗為鄙夷厭惡,聞言只是冷笑。

凝神探望,赤火大殿中坐著眾多紫衣紅袍的火族貴侯,烈碧光晟、米離、泠蘿仙子、因乎、不廷胡餘等人赫然在列,卻不見烈炎兄妹、祝融、赤霞仙子、刑天等人的身影,想來還未曾趕到。烈碧光晟一邊低頭啜茶,一邊微笑沉吟,不知在想些什麼。

句芒口若懸河,舌燦蓮花,將所有陰謀詭計盡數栽贓於拓拔野身上。他說話聲音原本十分動聽,這般慷慨激昂、抑揚頓挫地講來,更有一番獨特魅力,讓人不由自主地為其所控,情緒隨之跌宕起伏。

不少人不明真相,怒恨交加,忍不住朝著拓拔野怒視低罵。水族、木族、火族更是惟恐天下不亂,大肆喧譁起鬨。

拓拔野心中氣怒交集,滑稽可笑,句芒與水妖生怕己方揭其老底,是以沆瀣一氣,顛倒是非,將所有髒水搶先潑到自己與姑射仙子的身上。

但這一招的確陰毒,自己此刻縱使戳穿他們的所有陰謀,一則證據寥寥,難以為憑;二則先機已失,他們大可反誣其誹謗。若無確鑿證據,只怕難以翻盤。自己一時不慎,業已落在下風。當下索性凝神聚意,一面聆聽,一面徐徐地掃望八合大殿,觀察形勢,伺機反擊。

白金大殿中,金族群貴悉數畢集,白帝、少昊、陸吾、英招、江疑等人見他望來,紛紛遙遙舉杯致意。西王母略一點頭,便轉而聆聽句芒言語。

惟有纖纖目不轉睛凝視著他,美眸中滿是盈盈笑意。拓拔野心中溫柔疼惜,目光捨不得移轉開去,忍不住傳音笑道:“好妹子,這星石鏈子真有些配不上你呢。”纖纖俏臉暈紅,嬌羞歡喜,越發容光照人。

黃土大殿中,姬遠玄、武羅仙子、鼉圍、泰逢、涉馱、計蒙、包正儀、公孫凌越等人俱已來齊,卻獨不見應龍。

姬遠玄撞見他的目光,沉聲傳音道:“句芒老賊、烈老賊似是有備而來。眾多水妖迄今尚未現身,只怕還有什麼陰謀詭計。你要多加小心了。”

拓拔野微笑點頭,目光徐徐環轉。

黑水大殿中坐了數百人,他識得的只有烏絲蘭瑪、百里春秋、黑公沙、西海鹿女區區數人。燭老妖、朝陽穀水妖、西海其它水妖都尚未到來。目光掃遍,也不見北海真神、歐絲之野,更毋論雨師妾了,心中登時一陣強烈的失望。

西海殿中的各番國貴侯紛紛點頭微笑,舉杯示意。昨日接觸之後,對這謙和開朗的龍族太子,他們都有莫名的好感。

八荒殿中鮮有拓拔野認識之人,突然看見一雙淡藍色的大眼眨也不眨地望著自己,秀麗的臉容上漾著淡淡的笑意,正是寒荒國主楚芙麗葉。她身旁幾人正是拔祀漢、天箭等老相識,笑逐顏開地朝他舉杯致意。

拓拔野心中溫暖,正想傳音問候,忽聽句芒道:“這小賊當日將本族聖女姑射仙子誘騙至西荒雪山,以其同謀流沙仙子供給的春毒陷害姑射仙子,欲行不軌。虧得水族燭鼓之公子及時發現,帶著西海九真全力解救,才使得他奸謀未能得逞。小賊奸猾,趁著雪崩,挾持姑射仙子逃至雪山腹中。燭公子尋他不著,義憤填膺,特遣人趕往青藤城通知本族長老會。”

文熙俊等人齊齊點頭,表示確有此事。拓拔野與流沙仙子的親密關係,自從靈山比鬥之後天下皆知,不明內情的群雄心中均想:“有流沙妖女相助,難怪姑射仙子會著了這小子的道。”

句芒又道:“幾日之後,他與姑射仙子同時出現於寒荒城,從此變得親密無間,形影不離。也不知他與姑射仙子在山腹中究竟發生了什麼?但孤男寡女,仙子身中春毒,小賊又是狼子野心,情形自是不容樂觀。否則以仙子個性,怎會對一個陌生男子如此垂青?又怎能不向他索回本族無鋒神劍?怎會與他徹夜同賞流星,將本族神鳥封印於他的劍中?”

眾人譁然,幾十個木族貴侯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破口大罵,便欲拔劍衝向拓拔野。

拓拔野怒極反笑道:“果然是賊喊捉賊,惡狗先咬人。”句芒說他如何倒也罷了,但玷辱姑射仙子的清名,卻令他怒不可遏。雙臂一振,碧光真氣轟然鼓舞。

眼見敵眾我寡,哥瀾椎、班照等人“龜他孫子”地大罵,紛紛衝將出來。使女驚叫,杯盤亂飛,酒肉四濺,八合大殿登時亂作一團。

忽聽陶壎悲涼,轟然迴盪,眾人倏地一震,周身酥麻。

白帝淡淡道:“此處是崑崙瑤池,此刻是蟠桃大會,還請諸位給寡人幾分薄面。”那幾十個木族貴侯猛一頓足,恨恨還劍坐下。

姑射仙子臉色雪白,徐徐舉起左臂,白衣飛舞,晶瑩雪臂之上,守宮砂鮮豔奪目。澄澈的目光環視四周,默然不語。

八合大殿登時安靜下來。句芒亦是微微一怔,似乎沒有料到她竟還保持處子之身,旋即笑道:“妙極!既然仙子清白未玷,我們就放心了!”

拓拔野心中大寬,突然一陣羞慚慶幸,倘若當日自己稍稍把持不定,今日姑射仙子便要毀於他手了。

姑射仙子淡淡道:“若非拓拔公子高風亮節,仗義相救,我又豈能在燭鼓之的陷害淫辱下保得清白之軀?句木神一再顛倒黑白,不知是何居心?”

黑水大殿中登時沸騰喧囂,紛紛大叫道:“仙子一再偏袒拓拔野,誣陷我燭公子,又是什麼居心?”“龜他奶奶的,我家燭公子慘遭不幸,仙子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想來個死無對證嗎?”

烏絲蘭瑪忽然微笑道:“姑射妹子說燭公子對你圖謀不軌,不知是親眼所見,還是親耳所聞?”

姑射仙子一怔,道:“當時我到了鐘山腳下,被數十名蒙面高手圍攻,體內蠱毒發作,恍恍惚惚中看見……”

烏絲蘭瑪柔聲道:“既是恍恍惚惚,便是辨別不清了?仙子又豈能斷定是燭公子所為?”

姑射仙子一時語塞,眾人又是一陣大譁。

百里春秋長聲道:“仙子所說多半是從拓拔野那裡聽來的罷?無憑無據,何足取信?我們卻有許多人為證,當日眾目睽睽,看著拓拔野對仙子欲行不軌,行跡敗露後又擄著仙子逃之夭夭。你們說,是不是?”

水族眾人轟然稱是。

姑射仙子天性單純淡泊,又不說假話,哪裡是烏絲蘭瑪、句芒等人的對手?在這般胡攪蠻纏、咄咄逼問之下,登時有些應接不暇。瞧在眾人眼中,倒像是她理虧辭窮。金族、龍族群雄心下焦急,卻難以相幫。

聽著群情洶洶,眾口鑠金,拓拔野心中怒極之後,反倒漸漸平靜下來,忖道:“這些奸賊必是料定我們四族即將聯盟,所以先發制人,妄圖一氣將我和仙子姐姐抹黑,一來減弱仙子姐姐在木族的影響力,二來逼迫其它各族迫於輿論之力,不敢與我結盟。嘿嘿,想讓我們氣怒之下方寸大亂,我偏不上當。索性等他們胡言亂語中自行露出破綻,再全力反擊。”

當下氣定神閒,微笑不語,心中苦思良策。

只聽西海鹿女脆生生地道:“依奴家看來,燭公子在崑崙山下慘死,多半與拓拔野有關!”

拓拔野心下又是一沉,眾人譁然。

百里春秋沉聲道:“是了!定是這小賊眼見醜行被燭公子瞧見,惱羞成怒,想要殺人滅口,是以在崑崙山下伏擊燭公子。”

黑公沙冷冷道:“不錯。當日在各族英雄在流沙河畔眼看要拿住那殺害燭公子的兇手,拓拔太子突然殺到,耍了詭計將他救走,我還覺得奇怪哩。敢情你和那瘋猴子竟是同謀。”

拓拔野與夸父的交情頗深,這兩日來,崑崙山上眾人都已瞧得分明,被他們這般反誣一口,確有些百口莫辯。

而姑射仙子、白帝、西王母、姬遠玄等人雖知殺害燭鼓之的乃是水妖自身,卻苦無證據,難以辯駁。況且若說燭龍殺其獨子,何等荒謬?眾人也必不信。

句芒嘆道:“我早已探知這小賊勾結雷逆,又網羅了本族六百年前的叛賊瘋猴子,只道他想挑唆本族叛亂,沒想到竟唆使瘋猴子加害燭公子……句芒有失察之責,慚愧慚愧!”

烏絲蘭瑪柔聲道:“此事非因你起,句木神不必自責。只是那瘋猴子雖為木族中人,卻是殺害燭公子的兇手,本族要將他繩之以法,還請句木神不要見怪。”

句芒朗聲道:“本族出此兇獠,豈敢護短?句芒一定協助水聖女將他和這小賊縛送燭真神腳下!”兩人這一番惺惺作態的做作,更是不容分辯,將拓拔野與夸父的罪名扣得嚴嚴實實。

姑射仙子道:“夸父是本族前輩,淳樸善良,決不是殺燭公子之人。拓拔公子更加沒有作過此事。根據夸父前輩所言,殺死燭公子的,是一個戴著黑斗笠的神秘人……”

句芒搖頭道:“天下哪有兇手肯自己認罪的?自是百般狡賴,推脫他人。瘋猴子殺死燭公子。乃是欽毗真人臨死所見,陸虎神等人聽得一清二楚,又怎會有假?仙子不可受其矇蔽。”

虹虹仙子嬌笑道:“姑射姐姐這麼護著拓拔太子,是不是喜歡他呢?虹虹正想問問姑射姐姐,前天夜裡三、四更時分,姐姐為何悄悄地跑到拓拔太子屋前的懸崖邊,與他私會呢?”

姑射仙子一凜,突然想起那夜叢林間有某物一閃而過,脫口道:“原來那人是你!”一言既出,登時後悔,雙靨暈紅。

八殿鬨然,她這般說話便等若承認夜半與拓拔野幽會了。

虹虹仙子搶道:“不錯,是我。我親眼瞧見你和拓拔太子抱在一處親吻。若不是你們太過忘情,我又怎能逃得性命?”她這一招 “無中生有”毒辣之至,姑射仙子待要否認已然太遲。

眾人聞言又是一陣譁然。纖纖俏臉烏雲籠罩,歡喜神色蕩然無存,杏目恨恨地瞪著拓拔野二人,眼圈突然紅了。

姑射仙子聽她這般誣陷,氣怒羞憤,顫聲道:“你……你胡說!”

拓拔野怒極,哈哈笑道:“仙子貞潔,豈是你胡言亂語所能玷汙的?各位木族長老,這妖女誣陷聖女,不知該當何罪?”

虹虹仙子格格脆笑道:“現在想要狡賴太遲啦。聽說東海有一種珊瑚海蜥,吐出來的守宮砂與眾不同,即便破了處子之身,也能鮮豔如故呢!”她這話惡毒之極,暗示姑射仙子已非處子,全賴拓拔野提供的珊瑚海蜥,才得以矯飾。

木族群雄憤激如沸,紛紛要求一驗守宮砂真偽。姑射仙子雙頰嫣紅,蹙眉不語,胸脯劇烈起伏,顯是惱怒已極。

水族眾人也跟著起鬨,罵不絕口,群情激憤。柳浪、成猴子等龍族群英大怒之下,反唇相譏,吵作一團。八合大殿又是一陣混亂。

烏絲蘭瑪柔聲道:“白帝、王母,拓拔太子、夸父與本族燭公子之死有莫大關係。貴族既言稱要幫助本族擒拿兇手,嚴懲不怠,還望仗義相助。”

水族群雄齊齊起身叫道:“還請白帝、王母仗義相助!”

句芒也翩然行禮,朗聲道:“拓拔野挑唆木族內亂,侵襲東荒,更有玷辱本族聖女之嫌,萬請白帝、王母秉公處理。”木族群英也齊齊起身,大聲附和。

八合大殿頓時鴉雀無聲,萬千雙眼睛一齊凝注在白帝與西王母的臉上。白帝與西王母對望一眼,頗為尷尬,沉吟不決。

事情發展到這一階段,已成了關乎木族聖女貞潔與否、水族燭鼓之死亡真相的大事,白帝、西王母雖是東道主,也不好明著相助拓拔野。尤其燭鼓之死在崑崙山下,他們更是理虧氣虛,極是被動。

宮中肅然,水、木群雄右手都已緊握劍柄,只要白帝、西王母輕輕點點頭,立時便要一哄而上。六侯爺使了個眼色,哥瀾椎等龍族豪雄蓄勁待發,隨時準備拼死護衛拓拔野二人殺出重圍。

碧空白雲,飛簷交錯,陽光絢爛地鍍耀著金色的宮頂。冷風穿窗過閣,吹得鈴鐺陣陣脆響。

絲竹頓止,人聲寂寂,瑤池宮中一片沉靜,就連時間也似乎突然凝固了。

拓拔野站在朝露閣中,衣袂飄飛,微笑不語,心中怒火熊熊。看著姑射仙子被眾人圍詰羞辱,更是心痛如割,暗自立誓定要拼死保護她,還她清白。但心裡不得不承認,自己實在太沒經驗,低估了水妖、句芒。

原以為此次蟠桃會上,只要按照預先的安排,與姬遠玄、烈炎結拜兄弟,再進行纖纖加冕典禮,便可鎮住群妖,令他們不敢放肆妄為。不想大會伊始,腳跟還未站定,便被老奸巨滑的句芒、烏絲蘭瑪反誣一口,狂風暴雨似地步步進逼,打了個措手不及。

誠如姬遠玄所言,眾妖必是得聞風聲,有備而來。何況燭老妖等眾多水妖未到,烈碧光晟尚未發力,可以斷定,其後必定還隱藏著諸多陰謀詭計、埋伏陷阱。但此時已經顧不得許多了,他與姑射仙子已經被逼到懸崖沿上,如果再不奮起反擊,縱使白帝、王母想要相救,也是有心無力。一旦讓他們奸計得逞,己方四族聯盟的計劃必定灰飛煙滅!

身處逆境,反倒激起他的強烈好勝心與熊熊鬥志,下定決心要力挽狂瀾。思緒飛轉,心想,這些奸人既玩無中生有,死無對證的把戲,自己便以牙還牙,回報以顏色。

靈機一動,心中已有了一個極為大膽的冒險計劃,當下哈哈笑道:“白帝陛下、王母娘娘,燭鼓之的死的確與拓拔野有莫大關係。”

眾人譁然,紛紛朝他望來。姑射仙子“啊”地一聲,擔憂已極,蹙眉道:“公子,你說什麼?”

拓拔野微笑傳音道:“仙子姐姐,你只管放心。”大步走到朝露閣邊欄,笑道:“水聖女說得不錯,燭鼓之的死與我有極大關係,若不是我,他斷斷不會慘死於崑崙山下。時至今日,我也不必再隱瞞了。”

八殿愕然,水木兩族群雄面面相覷,不知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句芒嘿然道:“小賊,你現在認罪已經太遲了……”

拓拔野哈哈一笑道:“誰說我要認罪了?我要當著天下英雄的面,戳穿一個天大的謊言。”句芒神色一變,喝道:“小賊還敢狡辯!給我拿下!”木族群雄呼喝著便要衝出。

突聽西王母淡然道:“且慢。句木神,既然你們證據確鑿,還怕他胡說麼?天下英雄在此,都可為證。且聽聽他還有什麼話說,也好讓荒外各國心服口服,不罵我金族偏袒大荒。”

荒外各國對句芒都頗為厭惡,當下轟然稱是。

句芒無奈,細目之中兇光一閃而過,微笑道:“王母說得是。量他也變不出什麼花樣來。”木族群雄憤憤坐下。萬千目光灼灼地凝視著拓拔野,不知他會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拓拔野朝著白金大殿翩然行禮,微笑道:“多謝王母。”徐徐環顧群雄,目光凝注在西海鹿女上,微微一笑,道:“鹿仙姑,事已至此,你就全招了吧。”

眾人愕然,大覺突兀。

西海鹿女一楞,格格笑道:“拓拔小子,你說什麼?”拓拔野嘆道:“鹿仙姑難道非要逼我說出來麼?”

西海鹿女脆笑道:“臭小子,你故弄什麼玄虛?”拓拔野揚眉道:“故弄玄虛的只怕是鹿仙姑你罷?那夜在寒荒城夜宴之時,透過比翼鳥傳信給我的神秘人便是你,是也不是?”

眾人聞言更是胡塗,一齊朝西海鹿女望去。

西海鹿女花容微變,冷冷道:“你胡說什麼?”隱覺不妙,但心中惑然,不知拓拔野究竟想說什麼。

拓拔野哈哈大笑,朝著八荒殿中的寒荒國群雄朗聲道:“楚國主、拔祀漢將軍,你們還記得那夜情形麼?”

楚芙麗葉柔聲道:“自然記得。那夜酒宴進行了一半,突然飛來了一對比翼鳥,公子就追著它們走了。我們心裡都是好生詫異、擔心,不知發生了什麼了不得的急事。”

拓拔野微笑道:“多謝國主掛懷。那夜我之所以會突然不告而別,實在有不得已之苦衷。今日當著天下豪傑,我就將此事的來龍去脈說個清楚。”

姑射仙子瞧著他灑落不羈地臨風而立,一幅成竹在胸的自信姿態,心中怦然,俏臉莫名地一陣酡紅。不知何以,適才慌亂、羞惱、氣怒的煩雜心情全都煙消雲散了,心湖逐漸平定下來。

拓拔野朗聲道:“那夜比翼鳥腳爪上縛了一個布條,上面寫著‘姑射有難,速來相救’……”

眾人鬨然。纖纖美目凝注,迷惘訝異。她記得那夜分明是自己索要比翼鳥,拓拔野方才窮追不捨,為何他竟突然改口?想起拓拔野追隨比翼鳥,因緣際會救出姑射仙子,冥冥之中似有天意,心中陡地一沉,酸妒難抑。

拓拔野不待水妖反應過來,大聲道:“姑射仙子當年對我有救命之恩,聽說她有難,豈能不救?於是我隨著比翼鳥飛到了鐘山,再隨著它鑽入密道,進入燭鼓之專用的密室,看見仙子被下了春毒,散去真氣,困在象牙床上……”

眾人聽他所說與水族言辭迥然兩異,登時又是一陣譁然,議論紛紛。

烏絲蘭瑪柔聲笑道:“拓拔太子巧言令色,想要混淆視聽麼?你率領數十名蒙面大漢襲擊姑射仙子之時,我們可有幾十個證人,看得清楚分明呢!”聲音清晰有力,登時將各殿中的喧譁聲壓了下去。

西王母淡淡道:“姐姐少安毋躁。聽他說完再下結論不遲。”

成猴子尖聲笑道:“就是嘛,臭婆娘,如果你心裡沒鬼,幹嘛掩人耳目?”龍族群雄轟然應和。四海殿、黃土殿中也有不少人跟著起鬨。

拓拔野朗聲道:“我突然聽見石門外有一個男子尖聲說道:‘那小子真會來麼?你的比翼鳥能尋著他麼?’一個女子答道:‘他若是不來,我……我就親自放了姑射仙子。’男子嘆道:‘你這是何苦!’那女子恨恨道:‘誰讓七郎說過納我為妃卻又一再食言?他對姑射垂涎已久,今次費盡周折,和句木神一齊設下陷阱,好不容易才將她抓住,一定不會放過她了。’”

青木大殿中登時又是一片沸騰,木族群雄紛紛叫喝道:“拓拔小子休得血口噴人!” “句木神正氣凜然,天下景仰,豈會作出這等事情!”

拓拔野充耳不聞,一邊大聲說話,一邊注視西海鹿女腰上懸掛的鹿皮鼓,那鼓上寫著兩個娟秀的小字“仙鹿”,當下攏著袖子,悄悄撕下一片布幅,從指尖迫出幾滴鮮血,仿著那筆跡寫下幾個字。

口中卻毫不頓止,又道:“那男子道:‘你和七郎已經這麼久了,他妃嬪女奴多不勝數,這次你又何必吃這麼大的醋?’那女子心煩意亂道:‘童子,你不知道,七郎對她情有獨鍾,得了這賤人之後,必定不理我了。這賤人喝了無憂水,被我下了春毒,又被你和百里法師散去真氣,不能反抗,惟有乖乖從命。倘若日後她知道是被我們所害,必定想方設法報仇。你想想,七郎對她必是言聽計從,還能不依著她殺了我們麼?’那男子默然不語。”

水族眾人聽他模仿兩人口氣,惟妙惟肖,分明是西海鹿女和九毒童子!西海鹿女桃臉越來越煞白,驀地明白了拓拔野的用意,“啊”的低撥出聲,驚怒交集。

拓拔野倏地戟指鹿女,喝道:“我一直不知道傳信給我的人究竟是誰,今日聽了你的聲音,才知道原來是你!”此言一出,八殿更是人聲鼎沸。

西海鹿女花容慘變,頓足怒道:“臭小子,你胡說八道!”

拓拔野揚眉微笑道:“是麼?難道諸位不覺得奇怪麼?若不是你以比翼鳥帶路,領著我從密道進入洞室,我又怎會那麼湊巧地由千里之外的寒荒城趕到,從燭鼓之魔爪下救出姑射仙子?”

這句話說得不偏不倚,正中要害。水族眾人對當日拓拔野為何會突然趕到鐘山,並出現在那固若金湯的密室中,都頗為疑惑。

燭龍多疑成性,早已懷疑有內姦通風報信,為他引路,暗令各路偵兵探察。此刻聽拓拔野這般述說,且對當日水、木兩族的陰謀瞭如指掌,諸多細節毫釐不差,不似胡謅所能為之;加上鹿女與燭鼓之的曖昧關係,更是水族人所盡知,她妒恨之下作出此舉,倒也並非全無可能。

眾水妖疑心大起,紛紛朝西海鹿女望去。

鹿女怒道:“臭小子,你……你無中生有,想要挑撥離間,栽贓陷害!”慌亂驚懼之下,連說話聲音都顫抖起來。

拓拔野心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我無中還有、栽贓陷害還不是向你們學的麼?”哈哈笑道:“你現在想要狡賴太遲啦。這是你當日寫的密條,讓大家看看是不是你的筆跡!”驀地從袖中抖出那條準備好的布幅,高高舉起,“姑射有難,速來相救”八個大字豔紅跳脫,赫赫醒目。

那字跡與鹿女極為相似。水族中人立時鬨然一片。

鹿女“啊”地一聲尖叫,狂怒恐懼,那張妖豔的桃臉幾乎變形,朝著四周水妖顫聲叫道:“不是我!不是我乾的!”

拓拔野厲聲道:“證據確鑿,還敢狡辯!如果不是你和九毒童子通風報信、故意挖掘密道放我通行,為何當我擒住燭鼓之時,你們竟會突然從密道中衝入,及時解救?天下竟有這般巧的事麼?”

西海鹿女見水族眾人面泛殺意,冷冷地盯著自己,想到族中對叛徒奸細的殘酷手段,恐懼得幾近崩潰,突然嘶聲大叫道:“我沒有通風報信,我挖那密道只是為了偷看七郎迷姦姑射仙子!九毒童子可以作證!”

眾人譁然驚呼,盡皆怔住。

西海鹿女一言既出,方知中計,嬌軀劇顫,面如死灰,驀地跪坐在地,癱作一團。八合大殿一片死寂。

過了片刻,龍族群雄方才如夢初醒似的歡聲雷動,水族眾人則面色鐵青,默然不語。烏絲蘭瑪與句芒對望一眼,碧眼中殺氣一閃而逝,惱恨狂怒,卻又偏偏無可奈何。

水妖誣陷拓拔野謀弒燭鼓之,乃是建立在拓拔野迷姦姑射仙子未遂、嫉恨之下殺人滅口的謊言之上,此刻這謊言一旦戳穿,其指控自然不攻自破。

拓拔野微笑自若,怡然掃望水、木群雄,不動聲色,心中卻如釋重負,彷彿虛脫了一般。大風吹來,滿背涼颼颼的盡是冷汗。

他孤注一擲,故出驚人之語,選擇西海鹿女為突破口,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無中生有,大打心理戰,實在冒了極大風險。一旦鹿女不上當,死死咬住不鬆口,那偽造的布條再被揭穿,那便狼狽不堪,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生死攸關,更關乎姑射仙子清譽,這一場舌辨竟比白刃相鬥更加兇險艱難。暗呼僥倖,渾身說不出的疲憊,又說不出的輕鬆。

烏絲蘭瑪淡淡道:“燭公子有沒有作出這等事,還待查證。如果真有此事,我們自會向木族請罪。但倘若是本族中有奸細妄圖勾結外人,嫁禍燭公子,我們定不輕饒。”

言下之意竟暗指拓拔野與西海鹿女串通一氣,誣陷燭鼓之。鹿女聞言渾身簌簌,臉色青白,怨怒憎恨地瞪視著拓拔野,眼中幾欲噴出火來。

八合大殿噓聲大作,就連八荒殿中也有許多蠻族瞧不起水族的狡賴行徑,公然支援拓拔野。

烏絲蘭瑪聽若罔聞,淡淡道:“拓拔太子適才自稱燭公子之死與你有莫大關係,不知又是什麼意思?”

拓拔野還未回答,卻聽六侯爺哈哈笑道:“這還用說嗎?燭鼓之這小子想對木族聖女不軌,被太子天降神兵,戳穿色狼面目,救走美人,急怒攻心之下,氣得一命嗚呼。”

柳浪搖頭道:“六侯爺此言差矣,素聞燭真神教子有方,極有廉恥之心,我瞧多半是他自己作了這下流事,思前想後,活活羞死的。”眾人聽他們一唱一和地挖苦,忍不住鬨然大笑。

水族群雄狂怒,卻不得發作。

突聽一個尖細的嗓子不陰不陽地叫道:“說不定是燭真神自己殺人滅口,再栽贓嫁禍給拓拔太子,要挾鉗制白帝陛下哩!”

眾人大譁,水族群豪霍然變色,紛紛起身拔刀怒罵:“他奶奶的烏龜王八,是誰在含血噴人?站出來說個清楚!”

姬遠玄朗聲笑道:“既然不是燭真神所為,各位這般激動作甚?難道別人說說自己的猜疑也不成麼?”

眾人轟然應和。木族群雄沉默不語,火族群英則坐山觀虎鬥,不插一言。一時間,八合大殿之中,竟有大半站到了拓拔野一邊。

拓拔野心下大暢,眼角掃處,見姑射仙子對大殿混亂情形視若不見,一雙妙目凝注自己,雙頰似醉,嘴角勾著淡淡的微笑,喜悅中竟似煥發出柔和清麗的光輝。心中怦然大動,目光再也移轉不開。

忽聽虹虹仙子格格笑道:“哎喲,這就是所謂的眉目傳情吧?原來拓拔太子英雄救美,贏得了姑射姐姐的芳心。難怪姑射姐姐會不顧聖女貞潔之軀,和太子形影不離,甚至深更半夜悄悄幽會呢。”

大殿登時寂靜,木族眾人紛紛叫道:“爛木奶奶的,拓拔小子你甜言蜜語說得好聽,多半不安好心,也想要玷辱聖女清白!”“仙子的守宮砂究竟是不是真的,讓我們驗驗再說!”

拓拔野心下恚怒,他們眼見一計不成,又在姑射仙子貞潔上大做文章,可恨之極。正要挺身而出,卻聽楚芙麗葉大聲道:“虹虹仙子看錯啦,昨夜和拓拔太子幽會的不是姑射仙子,而是楚芙麗葉。”

眾人大譁,紛紛朝八荒殿望去。

楚芙麗葉白衣飄飄,落落大方,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雙靨酡紅,略顯嬌羞,淡藍色的雙眸勇敢而又堅定地凝視著拓拔野,柔聲道:“楚芙麗葉喜歡拓拔太子,所以昨夜才悄悄到他屋前,與他相會。”

眾人見楚芙麗葉也是一襲白衣,身材與姑射仙子相仿,心中均想:“難怪虹虹仙子會認錯人了。”心下都大為妒羨拓拔野豔福不淺。

拓拔野又驚又奇,驀地明白:“她為了替我解圍,不惜犧牲自身清譽!”心中感動,無以復加。

拔祀漢等人齊聲道:“昨夜我們護送國主,都可為證。”六侯爺與柳浪齊齊嘆道:“果然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搖頭晃腦,大吞饞涎。

八殿議論紛紛,嘖嘖稱奇。人群中,纖纖的臉色卻越發難看了,冷冷地瞥望拓拔野,淚珠在眼眶中不住地滾動,隨時都要掉落一般。

虹虹仙子笑道:“想不到拓拔太子這般風流多情,連寒荒國主也肯為你圓謊呢。倘若昨夜那人不是姑射姐姐,她為何又會看見我呢?”

拓拔野微微一怔,正要尋詞,卻聽西王母淡淡道:“昨夜姑射妹子是和我一起去犀脊峰的。”眾人愕然,想不到竟連西王母也攪了進來。

西王母道:“白帝認拓拔太子義妹為女,乃是翌日便要公佈的大事。我有許多事情想和拓拔太子商量,但深更半夜,我身為金族聖女,不便登門拜訪。白帝又有要事,走不開來。無奈之下,我便找來姑射妹子一齊前往。不想在山崖邊瞧見虹虹仙子慌張御風而去。”

眾人恍然點頭,深以為然。

烏絲蘭瑪、句芒等人雖知真相,恨得牙根癢癢,卻無法辯駁。句芒嘆道:“既是如此,王母何不早說,也省得這場誤會風波。”他話裡帶話,仍是暗示王母為拓拔野掩飾。

西王母淡然道:“我見句木神說得如此篤定,還以為我走了之後,姑射妹子又去找拓拔野了呢。聽楚國主告白,才知句木神誤會了。”

目光如電,凝視著虹虹仙子,冷冷道:“虹虹仙子,不知你法眼為何如許厲害,竟能瞧出姑射妹子的守宮砂是事後重新點上的東海珊瑚蜥?恕我眼拙,沒瞧出差別所在。”

虹虹仙子不想王母竟會橫相干預,如此逼問,格格笑道:“我也只是猜測,當不得真……”

西王母大怒,忽然劈頭喝道:“放肆!聖女乃一族天尊,神聖不可侵犯,豈容你惡意揣度,玷汙清名!身為臣民,竟敢狂肆傲慢,再三褻瀆聖女,罪大惡極!若在本族,早已寸磔凌遲,哪容得你在此大放厥詞!”

眾人凜然,虹虹仙子被她這般雷霆暴雨般地一頓怒罵,登時氣焰大餒,自覺理虧,不敢應答。拓拔野等人更是聽得大快。

姑射仙子心下感激,淡淡道:“多謝王母。”

拓拔野暗自佩服,知她這一番厲斥指桑罵槐,旨在逼使其它人不敢再對姑射仙子有不敬言行,忖道:“難怪天下人說五族聖女之中,以西王母最是厲害。這等雷厲風行,不怒自威的氣勢,果然遠非其它幾位所能比擬。”想到當夜在雁門大澤,她備受烏絲蘭瑪要挾,剛韌不屈,甚至不惜親手擊殺畢生摯愛,更是慨然。

木族群雄被外人這般斥責,極是尷尬,卻又無話可說。

句芒咳嗽一聲道:“王母所言極是。虹虹仙子確有鹵莽之處,但她也是擔心聖女貞潔,才有越格言語。回到青藤城後,本族長老會自會計議她的罪責。”強忍恨怒,轉身朝姑射仙子行禮道:“聖女既清白無損,全族上下無不欣然。適才大家牽掛聖女,言出由衷,若有得罪之處,還望聖女海涵。”

姑射仙子淡淡道:“蕾依麗雅尚能辨清是非,句木神勿請牽掛。族內之事,回到青藤城後再作議決。”不軟不硬,將句芒的話頂了回去。

白帝微笑道:“既然事情已經水落石出,大家都請回席入座罷。姑射仙子、拓拔太子也快快請坐。”

絲竹聲起,磬鼓鏗然,美女歌者魚貫而出,在白玉浮臺上翩翩起舞。

拓拔野隨著使女步入四海殿,坐在庭芳閣中預留的位置上,而姑射仙子則入席青木大殿,遙遙相望。

一路行去,四海殿中的各番國貴侯紛紛微笑行禮,極是熱情,君子國、貫胸國、厭火國等更是對他秋波暗送,表達了效忠之意。

這些番國豪貴常年生活在諸強的勢力夾縫之中,依附為生,對於形勢的判斷極是敏銳。適才大殿上的這場風波,雖然表面尚未到達驚濤駭浪之境,但暗流洶湧卻是一覽分明。各方勢力彼此攀附、支援的微妙之處,他們豈能看不出來?

眼下除了火族尚未表明立場之外,金族、土族都已擺明瞭站在龍族一邊,而木族聖女又與拓拔野交情極篤,可說天下大半都在支援這新近冒出大荒、叱吒風雲的龍神太子。所謂識時務者為俊傑,何況相較於跋扈兇厲的水族與暴戾苛嚴的火族,東海龍族總要易於相處得多。

拓拔野方甫坐定,六侯爺便興奮地低聲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你小子這一招漂亮之極,害得我平白擔心了半晌。只是可惜了鹿女這淫婦,回到北海,定沒她的好果子吃了。”

柳浪點頭嘆道:“可惜可惜,一代尤物。”

拓拔野正要回答,又聽見姬遠玄傳音笑道:“拓拔兄弟無中生有果然厲害,連句老賊和水聖女都被你打敗了。佩服之至。”

拓拔野苦笑傳音道:“這便叫作‘窮生奸計’,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慚愧慚愧。”

姬遠玄哈哈而笑,極是快意,神色一整,正容傳音道:“蟠桃大會剛剛開始,真正的風浪還在後頭,拓拔兄弟還要打點起萬二分精神,提防水妖、木妖奸謀暗算。另外,烈碧光晟一直按兵不動,不知打得什麼主意,對他還得小心才是。”

拓拔野點頭傳音道:“說得是。不知烈炎兄弟為何還遲遲未到?”

姬遠玄皺眉道:“我也正在擔心,千萬不要出什麼意外才好。”兩人下意識地朝烈碧光晟望去,卻見他依舊微笑著淺斟慢啜,入神地望著八殿飛簷之間的藍天白雲,不知在想些什麼。

拓拔野心中突然冒起森冷寒意,心道:“此人心機深狡,直到現在仍不動聲色,只怕還有許多陰謀未曾使出來。”暗起戒備之心。

當是時,突聽號角長吹,有人高聲叫道:“朝陽穀水伯天吳、鐘山燭公子駕到。”

群雄鬨然,拓拔野失聲低呼,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心下驚駭:“燭鼓之不是已經死了麼?怎麼竟能轉死還生?”與西王母、姬遠玄等人面面相覷,他們亦是訝然駭異,疑竇叢叢。

目光四掃,見烏絲蘭瑪等水族貴侯的臉上亦滿是驚訝神色,不似作偽,拓拔野心中更覺古怪,心道:“燭鼓之魂飛魄散,連靈山十巫都救治不得,絕不可能復活。難道是燭老妖故弄玄虛,瞞著眾人玩什麼陰謀詭計麼?”

轉頭向姑射仙子望去,她俏臉紅霞飛湧,怒色一閃即沒,秋水明眸冷冷地凝視著八合大殿的懸廊入口。

大殿低語喧譁,許多人忍不住站了起來,紛紛透過窗格,朝那蜿蜒如玉帶的懸廊凝神眺望。

過了片刻,只聽見一個圓潤清朗的聲音從容不迫地響起:“鐘山燭鼓之、朝陽穀天吳赴會來遲,各位多多海涵。”

拓拔野聽到這聲音,腦中嗡然一響,這人果然是當年攻滅蜃樓城,雙手沾染數萬人鮮血的朝陽穀老賊天吳!

剎那之間,那不堪回首的暗紅色的殺戮情景驀地浮上心頭,大火、殘垣、遍地屍首、被長矛貫穿的母子屍體、燒焦的屍骨……耳中陡然充斥著狂風海嘯、嘶殺悲號,以及悽惻人心的呼救聲……鼻息之中甚至聞到了那夜濃重的血腥,與屍骨的焦臭……

那一夜,五萬善良勇敢的城民慘死在烈火與屠刀中!一股悲憤怒火猛地熊熊竄將上來,燒得他雙目盡赤,雙手微微顫抖。

樂聲清脆,使女翩翩而入。一行黑衣人隨之穿入懸廊,出現在眾人的視野中。當先一人身材頎長,紫黑色的袍衫飄然卷舞,頭戴黑木面罩,步伐雄健有力,意氣風發,正是四年不見的水伯天吳。

拓拔野強忍住拔身而起的衝動,冷冷地凝視著他,竭力調整渾身洶湧鼓舞的碧木真氣。

忽聽纖纖怒哼一聲,柳眉倒豎,雙肩輕顫。四年以來,父親生死未卜,全拜此人所賜。仇人相見,焉能不分外眼紅?

拓拔野心下一沉,擔心她衝動之下言行出格,令西王母難堪,所幸纖纖只是恨恨相望,並未多言。

拓拔野心中少寬:“經歷了這許多事情,纖纖畢竟成熟了些,不再那般任性妄為了。”驀地想到今後再不能象從前那般照顧她,與她朝夕相處,她即便再任性妄為,自己也是看不見聽不著了,心中登時又是一陣黯然。

天吳身後緊隨著一個高瘦少年,斜眉細眼,滿臉跋扈暴戾的神色,正是當年屢遭拓拔野戲弄的十四郎。相隔四年,他的身高長了不少,目中精光爆射,似乎真氣也大有長進。

第三人是個瘦如槁木的碧眼老兒,木無表情,乃是科汗淮的叔叔科沙度。其餘十二人俱是黑衣勁裝的衛士,抬著兩個巨大的北海沉香木櫃昂然而入。

一行十五人走到朝露閣中站定,朝著群雄行禮問好。眾人目光四掃,始終不見燭鼓之,心中大奇。目光齊齊凝集在那兩個北海沉香木櫃上,心想:“難道燭鼓之便藏在這櫃子裡麼?”大覺滑稽。

西王母微笑道:“水伯一路辛苦了,不知燭公子……”目光探詢地望向那兩個木櫃。

十四郎突然朝前一步,高聲道:“鐘山燭鼓之,拜見白帝、王母。”

此言一出,八合大殿一片譁然。拓拔野等人更是大吃一驚,迷惑不解。想不到所謂的“燭鼓之”竟是十四郎!

眾人心中均道:“燭鼓之死了多日,早已魂飛魄散,即便轉寄十四郎軀體,也斷斷不可能復生。難道燭真神當真有通天徹地之能?”

烏絲蘭瑪忍不住蹙眉道:“水伯神上,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天吳躬身行禮道:“聖女平安。此事太過匆忙,來不及通稟聖女及各位長老,還請勿怪。天吳現在便為各位說明。”

環視眾人,朗聲道:“燭真神得聞愛子慘死崑崙山下,悲痛欲絕。前幾日與天吳攜行到單狐山時,思念成疾,貴體微恙,惟有在山下驛站暫行調養休息……”

拓拔野心底冷笑:“虎毒不食子。老妖既捨得殺親生兒子嫁禍他人,又何必如此惺惺作態?”

西王母嘆息道:“難怪燭真神遲遲不曾到來。此事本族甚感愧責,還望燭真神節哀順便,顧惜身體才是。”

天吳朗聲道:“燭真神並無怪責金族之意,只盼能早日抓獲兇手,伸張正義。”頓了頓道:“在驛站之中,燭真神見犬子十四郎悉心照料,徹夜不離其身,極是感動。又想起從前燭公子孝順服侍的情形,更加觸景傷懷。感慨之餘,突然萌生一念,將十四郎認作其子,依舊賜名燭鼓之,封鐘山侯……”

眾人鬨然,水族群雄對此頗感突然,面面相覷,張口結舌。

拓拔野恍然心道:“原來如此!十四郎被收認為燭老妖之子,朝陽穀水妖必定大大得勢,難怪這老賊這般趾高氣揚。”

黑水大殿人聲鼎沸,一個雄偉老者沉聲道:“敢問水伯神上,燭真神現在何處?”

天吳道:“玄長老勿須掛念,燭真神仍在單狐山驛站中修養,朝陽穀三十六名高手、十二名侍婢貼身照顧。大約明日此時,他將起駕趕來崑崙。”

句芒微笑道:“恭喜燭真神重得龍子,恭喜燭公子得封鐘山侯。”各殿貴侯如夢初醒,紛紛高聲祝賀。反倒是黑水大殿中冷冷清清,眾人或妒恨,或鄙夷,或木然,沉默不語。

拓拔野微感奇怪,旋即瞭然,水族之中也是派系林立,朝陽穀得勢,其它派閥自然氣恨難平。心中一動,倘若他日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利用水族中的內隙大做文章,或有奇效。

正自思忖,卻聽十四郎大聲道:“多謝眾位前輩,十四……燭鼓之當竭心盡力,不負厚望。”他原本便是倨傲自大,現在成了燭公子,更加目空一切,渾身洋溢位輕浮驕橫之態,眾人心下更是不以為然。

天吳朗聲道:“天吳起行之前,燭真神特擬手諭一份,讓我在蟠桃大會上代為傳達。”探手入懷,展開一卷羊皮,氣運丹田,徐徐讀道:“崑崙仙山,蟠桃盛會,群英畢集,可喜可賀。燭某心甚嚮往,原當早早拜詣。奈何老朽體弱,偶感風寒,羈絆單狐山下,竟不得與天下豪傑把酒言歡,憾甚愧甚,萬請見諒。”

白帝微微一笑道:“燭真神客氣了。”

天吳續道:“天下皆知燭某新近喪子,悲沮欲死,所幸朝陽穀十四郎,不嫌老朽可憎,甘作螟蛉。晝夜服侍,眉睫不交,舐瘡吸膿,殊無怨言。有子如此,夫復何求!老朽喜慰不自禁,特請朝陽水伯代我告之天下,自今日始,朝陽穀十四郎即為燭某之子,易名為燭鼓之,封鐘山侯……”

烏絲蘭瑪微笑道:“十四郎素來嬌貴,肯為燭真神舐瘡吸膿,果然孝順得很。”故意不將十四郎喚作燭鼓之,顯是對天吳父子趁著燭龍喪子悲痛、眾人不在身側之際,大肆奉承取悅的行徑頗為不屑,語中嘲諷之意更是昭然若揭。水族群雄臉上均顯出鄙夷的神色。

十四郎細眼輕挑,兇光畢現,驀地循聲怒視烏絲蘭碼,見她笑吟吟地望著自己,反倒心裡一陣發虛,哼了一聲,扭過頭去。雖然地位大轉尊榮,但對這水族聖女終究不敢太過放肆。

天吳置若罔聞,朗聲讀道:“……當日鼓之遇難之後,多有小人挑唆,妄使金水生隙。本族之中,也多有不明真相者,私往崑崙,咄咄問罪,此誠非燭某所願也。老朽衷心期望金水情誼不因此事受損,而能歷久彌堅。”

拓拔野越聽越是噁心,這老妖惺惺作態,虛偽之至。西王母微笑道:“燭真神既然這麼說,水香便放心多了。”

天吳又讀道:“只是罅隙已成,又恐奸邪挑撥不息,心甚憂之。今日聽聞白帝冊封西陵公主,歡悅不已。忽有一念:老朽今日得子,白帝亦今日得女,此豈非天意哉!倘若白帝不棄,願將公主下嫁鼓之,促此‘佳偶天成’之美事,當為千古美談。而金水兩族情誼也自當合復如初矣……”

白帝、西王母等人面色大變,一時僵住。奇變陡生,眾人無不鬨然,喧譁四起。黑水大殿中則發出一片歡騰附和之聲。

拓拔野又驚又怒,突然明白燭老妖將十四郎認作 “燭鼓之”的真正意圖。老妖竟是想借著燭鼓之的陰魂,逼迫金族聯姻,從而粉碎金族與土、火、龍族結盟的宏圖!

燭鼓之在崑崙山下離奇暴斃,金族始終難咎其責。雖然白帝等人都已猜到兇手是燭龍自己,但無真憑實據,說出來必無人信。而燭龍故作姿態,主動聯姻以釋恩仇,更令白帝、西王母無推脫之辭。這一招可謂陰險之極,厲害之至。

眼看群仙宮一片喧囂,白帝、西王母沉吟不決,拓拔野心中更是混亂急怒,難道自己竟要眼睜睜看著纖纖落入水妖魔掌,倍受十四郎這小賊蹂躪麼?

卻聽 “砰”的一聲,纖纖驀地嬌喝道:“休想!”聲音雖不嘹亮,卻如春夜驚雷炸響,令眾人心頭齊齊一震,八殿登時一片死寂。群雄驚詫,萬千目光齊齊集中在她身上。

玉案傾倒,杯盤滿地悠悠旋轉。纖纖迎風俏立,白衣飛舞,裙襬上果汁淋漓,想是情急之下掀翻案桌所致。

她渾然不顧,雙頰嫣紅,胸脯起伏,明眸怒視天吳,嬌嗔之中更有一番曼妙韻態。五族少年貴侯無不瞧得怦然心動。

天吳毫不著惱,微笑道:“原來這位便是西陵公主,果然如天仙下凡。不知公主何出此言?”

纖纖冷冷望著他一言不發,居高臨下的鄙視之態卻令天吳微感尷尬。

十四郎惱怒,搶身而出,昂頭傲然道:“公主說這話是什麼意思?是覺得我燭鼓之配不上你麼?”他那傲慢而又咄咄逼人之態,引得八殿群雄大為反感。

哥瀾椎叫道:“龜他孫子,上好的珊瑚怎能長在烏龜屎上?你撒泡猴尿照照自己吧!”十四郎大怒,轉身喝道:“你罵我是烏龜屎?”

六侯爺笑道:“原來閣下也有自知之明,難得難得。”龍族群雄哈哈大笑。

水族眾人雖然瞧不慣十四郎,但他終究是燭龍義子,見他被這般戲弄,自己臉上也不太好看,當下也一齊喝罵起來。

成猴子等憊懶人物,最是喜歡逞口舌之快,立時反唇相譏,帶著龍族群雄尖聲挖苦,大肆反擊。八殿又是一陣混亂。

天吳朗聲道:“西陵公主此言究竟何意,還望白帝、王母明示。倘若當真是看不起燭公子,我這就返回單狐山轉告燭真神,也好讓真神斷了高攀之念。”聲如轟雷,將眾人的聲音霍然蓋過,震得八殿嗡嗡迴響。

拓拔野聽他言語中隱隱已有威脅之意,越發恚怒,心道:“老賊竟敢如此逼親!倘若白帝、王母口風鬆動,我身為纖纖兄長,就挺身喝止。”

烏絲蘭瑪微笑道:“燭公子少年俊彥,想來也不至辱沒了西陵公主。難得燭真神親自派遣水伯真神提親,白帝連這點薄面也不給麼?”水族群雄鬨然應和,氣勢洶洶壓人。

句芒、烈碧光晟等木、火群英坐山觀虎鬥,均感大快,只管喝酒吃肉,微笑不語。

西王母淡淡道:“不是我們不願意,只是……”一時之間竟也窮辭應變。天吳窮追不捨,問道:“只是什麼?”

突聽姬遠玄朗聲插口道:“只是昨日我已經向白帝提親,懇請將西陵公主下嫁於我!”

此言一出,又如巨石擊湖,激起千層大浪。剎那之間,各族貴侯無不訝異變色,失聲低呼。

拓拔野大吃一驚,心道:“怎地從未聽他提起此事?難道竟是昨日我走後之事?”眼見黃土大殿中群雄茫然相覷,武羅仙子等人蹙眉不語,即便白帝、西王母的眼神也有些迷惘疑惑,心中一動,登時恍然。姬遠玄必是不滿水妖咄咄相逼,情急之下,才想出這麼一個不得已的法子。

心道:“姬兄弟年少英雄,頗有王者之風,對纖纖似乎又頗有情意。倘若纖纖當真嫁了給他,也是一件美事。況且如此一來,四族聯盟便更加鞏固親密了。”想到此處,忍不住微微一笑。

白帝與西王母對望一眼,咳嗽一聲,微笑道:“是了,姬公子昨日的確曾提及此事,只是當時寡人與王母都忙著準備蟠桃大會,一時無暇思忖。”

纖纖低咦一聲,身子微顫,飛快地瞥了姬遠玄一眼,俏臉瞬間飛紅。

八合大殿一片嘈雜喧譁,均覺枝節橫生,波瀾將起,不少人笑嘻嘻地等著看熱鬧。水族眾貴侯雖對十四郎無甚好感,但並非胡塗之輩,知道一旦土族與金族聯姻,事態則大大不妙,當下議論紛紛,面露警戒之色。

十四郎驚怒交集,正要說話,卻被天吳傳音制止。

天吳嘿然道:“西陵公主美貌絕倫,蘭心慧質,難怪姬公子對她如此傾心。只是金水相生,自然之道。燭公子與公主實乃天作之合,若能順天應勢,同結百年,必定天地同慶,風調雨順,一掃當下大荒頹亂之氣。我們又何必逆天行事?”語中要挾之意了了分明,金族群英眉頭大皺,極是不悅。

姬遠玄朗聲道:“白帝陛下,王母娘娘,自然之道在於順其自然。天下萬物,五行相生,又豈只侷限於金水?男女之禮,在乎心心相印。相知相喜,才能水乳交融、陰陽調和。這與天時何干?與運勢何干?不顧男女之禮、自然之道,動輒以天時運勢壓人,才是逆天行事……”他侃侃而談,悅耳動聽,眾人都如清泉漱耳,心曠神怡。

姬遠玄道:“姬遠玄雖無德無能,不知什麼天地運勢,卻對公主情真意切,知道如何竭心盡力地讓公主過得幸福、太平……”

成猴子拍掌喝彩道:“說得好,說得妙,說得爛泥蛤蟆別別跳。”眾人知他挖苦十四郎,均覺莞爾,心道:“比起姬公子這人中龍鳳,十四郎當真便如同一隻癩蛤蟆,惡俗不堪。若換了是我,自然選姬遠玄,不會選這跋扈輕狂的小子。”

姬遠玄踱步而出,朝著白金大殿彎腰行一大禮,恭聲說道:“姬遠玄再次拜請白帝、王母,望將西陵公主下嫁遠玄。姬遠玄此生此世當視她如珍寶,呵護寵愛,不離不棄。”聲音洪亮,清清楚楚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中。

纖纖聽得嬌羞益甚,臉頰更紅,但嘴角卻忍不住泛起得意而歡喜的笑容,笑吟吟地朝拓拔野瞟去。畢竟當著天下英雄面前,得到當今大荒的聲名昭著的黃帝少子的青睞與示愛,總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何況這幾日的相處,使得她對這俊朗少年也增生了一份由衷的好感。

八殿鬨然,許多貴侯少女聞言又是感動,又是妒羨。姬遠玄溫儒俊雅,談笑間寥寥數語,便暗暗扭轉局勢,搶盡風頭,令天下英雄無不刮目。

六侯爺拍腿嘆道:“這小子綿裡藏針,舌鋒比你還要毒辣。最要命的是溫柔多情、皮厚嘴薄,果然是天生的女人獵手,拓拔磁石,你我都被比下去啦。”

拓拔野微笑不語,心道:“姬兄弟這一戰贏得輕鬆漂亮,天下人心都站到他這邊來了。妙極妙極。”大感輕鬆。

水族群英面色古怪,一面對天吳父子碰得灰頭土臉頗感幸災樂禍,一面又對姬遠玄大放異彩頗感惱恨。惟有烏絲蘭瑪碧眼微眯,紫唇勾翹,笑吟吟地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天吳雙眸在黑木面具之後閃動精光,微笑道:“姬公子能言善辯,果然是虎父無犬子,佩服佩服。可惜黃帝英年早逝,不能親自為姬公子提親,真真令人扼腕。”姬遠玄面色陡變,周身僵直,掩不住悲怒憤鬱之色。

拓拔野大怒,心道:“這老賊忒也可恨!故意點破姬兄弟喪父,沒有強大靠山,想要藉此增加十四郎的勝算。身為水族大神,行事卻如此狹隘卑劣,實在令人不齒。”

天吳惺惺作態地嘆息幾聲,轉身道:“白帝、王母,燭真神特令天吳帶來兩箱薄禮,聊作聘金。”

十二名黑衣大漢彎腰將沉香木櫃開啟,萬千絢光沖天破舞,繚繞如虹,殿內寒氣大作。眾人失聲驚呼道:“落虹玄冰鐵!”

兩個巨大的沉香木櫃中,一個裝滿了各種極至珍稀的寶石貴玉,絢光耀射;另一個則裝了一整塊巨大的青黑色鐵石,彩芒隱隱流動,寒氣襲人,正是北海玄冰鐵中最為上等的落虹玄冰鐵。

落虹玄冰鐵深埋北海海底,難得一見,相傳為上古海龍兇獸屍骨所化,水族數百年來也不過掘得九百六十斤而已。其質剛韌無雙,乃是煉製神兵利器的絕佳材料,是大荒群雄夢寐以求之物。

這塊落虹玄冰鐵完整純淨,足足有八百斤重,實是天下至寶。水族將之作為聘禮,可謂貴重之極。

天吳朗聲道:“燭真神說,白帝想制良琴,始終不得佳木;倘若白帝願將公主許配燭公子,他便將這落虹玄冰鐵作為聘禮送與白帝,或許可製成天下第一名琴。”

少昊笑道:“倘若陛下不肯呢?”

天吳嘿然道:“倘若果真如此,那也是無可奈何之事。燭真神新近喪子,又不能與貴族聯姻,一定失望得很。我也只能將這落虹玄冰鐵帶回北海,煉製兵器,或許他日能派上用場。”威脅之意更是赤裸裸不加掩飾。

金族群豪大怒,紛紛頓住言止,冷冷地望著他。陸吾笑道:“那倒的確可惜得很。不過崑崙山上的上佳鐵石數不勝數,陛下想要制琴或是煉兵,倒也不愁沒有來歷。水伯只管放心。”

八合大殿中的氣氛陡然緊張起來,海外小國貴侯大是驚恐,屏息四望。

烏絲蘭瑪微微一笑,柔聲道:“大家說了這麼久,也不知白帝和王母究竟什麼意思呢。”碧眼秋波似笑非笑地凝視著西王母。

西王母淡淡道:“燭真神如此美意,我們豈敢推拒?”

眾人鬨然,卻聽她話鋒一轉,又道:“只是姬公子少年英雄,天下讚譽,也是第一等的人才。昨日又提親在先,若是此刻拒絕他,未免太過不近人情。這可真是讓人為難呢。”

不知是誰尖聲叫道:“那還不好辦?只需開口問問西陵公主,她喜歡誰,便嫁給誰唄!”

眾人轟然稱好,只有水族中人臉色大轉難看。十四郎高瘦囂狂,與俊朗謙恭的姬遠玄相比實在差距太遠,西陵公主芳心誰屬,那還用說麼?

天吳淡然道:“自古兒女婚姻,全系父母之命。這等大事,又豈能讓兒女做主?”

拓拔野哈哈笑道:“不能讓兒女做主,難道還能讓外人做主麼?白帝家事,干卿何事?你又何必指手畫腳,操這份閒心?”他對天吳厭憎之極,見他跋扈,忍不住出言相譏。

天吳霍然一震,猛地回過頭來。黑木面具後的雙眼緊緊盯著拓拔野,精光爆閃,淡淡道:“我道是誰,原來是當年偽造神帝聖旨、冒充使者的小賊。想不到今日搖身一變,竟成了龍族太子、座上貴賓。真是可喜可賀。”

龍族群雄紛紛怒罵,拓拔野伸手製止,微笑道:“這有什麼奇怪?在你這等竊國竊侯的卑鄙小人眼中,天下誰人不是盜賊?我倒有些奇怪哩,原以為你不過會殺人放火,屠戮婦孺,沒想到最擅長的還是溜鬚拍馬,寡廉鮮恥。一不小心連親生兒子都賣給別人了。如此廢物都能賣出價錢,真是可喜可賀。”

纖纖聽得大快,“撲哧”一聲笑將起來,春花嫣然,俏麗奪目。這一笑更將她對十四郎父子的厭憎表現無餘。土族群雄無不大喜。

水伯天吳雖為大荒十神之一,武功法術深不可測,但為人陰沉冷酷,好耍陰謀,水族中人對他也頗為厭懼,此刻聽拓拔野如此嘲罵,非但不出聲喝止,反而暗自拍手稱快。

天吳畢竟是神位人物,不能與後輩小子糾纏不清,當下哼了一聲,只當沒有聽見。十四郎怒視著拓拔野,雙眼恨火欲噴。

白帝溫言道:“纖纖,燭公子與姬公子同時提親,不知你意下如何?”眾人一凜,紛紛凝神觀望。

纖纖雙頰嫣紅,眉睫低垂,指尖輕輕地纏繞著頸前的星石項鍊,秋波流轉,瞥了拓拔野一眼,突然眼眶一紅,傷心悽絕,咬牙道:“我誰也不嫁!”

眾人譁然,原以為她必定選擇姬遠玄,想不到竟出此言。心下均想:“定是姑娘家害羞,不好意思當庭作出選擇。”群仙宮中氣氛登時有些尷尬。土族豪貴面面相覷,頗為失望,姬遠玄雖微笑不語,卻也掩不住失落之色。

六侯爺捅了捅拓拔野,低聲嘆道:“小妮子還是喜歡著你呢。嘿嘿,姬小子終究比不過拓拔磁石。”

拓拔野微微一震,想起剛才她那電光一瞥,溫柔悽惻,傷心甜蜜,說不盡的千般哀怨,萬種纏綿,令他悚然心驚。經歷了這麼多是是非非、坎坎坷坷,她對他的柔情竟似更深更韌,絲毫難以撼動、改變。

心中酸苦,微帶一絲甜意,正要舉杯飲酒,卻撞見姑射仙子澄澈的目光,溫柔、淡雅、親密,又帶著淡淡的捉狹之意,似乎看出了他心中所思所想。拓拔野臉上一紅,微笑著朝她遙遙舉杯。

她雙頰亦是一紅,似乎生怕被別人瞧見,立時別開頭去。但睫毛顫動,似乎仍在偷偷地注視著他,嘴角笑意淡淡地漾開來。

拓拔野心中大跳,登時將憂慮拋飛到九霄雲外。想起昨夜那一吻的銷魂滋味,情火如熾,恨不能將她重新擁入懷中,恣意愛憐。

正自胡思亂想,卻聽烏絲蘭瑪柔聲道:“這可難辦得緊啦,原來西陵公主兩個都不喜歡呢。不過今日蟠桃大會,天下英雄畢集,這幾千男兒中,總有一個能入得了公主慧眼罷?”

話音方落,青木大殿中,突然有一個清瘦英挺的碧衣男子大步而出,高聲道:“木族黑白島黑白郎君杜嵐,對西陵公主一見傾慕,如蒙公主垂青,死而無憾!”群雄轟然,譁聲大作。

拓拔野曾聽蚩尤說過,距離蜃樓城三百海里的南面,有一大島,黑石白沙,故名黑白島。島主黑白郎君杜嵐,乃是木族世襲貴侯,祖上杜千秋乃是木族六百年前的大長老,赫赫有名。

杜嵐年不過三十,孤高自傲,與族中顯貴極少往來,乃是木族中一個頗為神秘的高手。每日在島上聽琴調曲,弄月吟風,極是風雅。自創 “忍術”,能遁天入地,變化無形,還可摘葉傷人,聚水為兵。

雖然他很少與人動手,但寥寥幾次決鬥,三招擊殺東海虎梟,一葉擊敗流火七風,卻已足以威懾群雄。當年以喬羽在東海的威名,亦不敢冒進黑白島海域。想不到今日他竟不顧 “燭鼓之”,擅自向纖纖提親。

白帝、西王母還未回答,又有一個魁梧英武的紅衣男子從赤火大殿風風火火地大步衝出,高聲叫道:“俺是南焱城龍石,喜歡纖纖公主,希望白帝、王母給俺一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