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神記 第五十三章 金刀駙馬
第五十三章 金刀駙馬
第五十三章 金刀駙馬
“轟!”狂濤怒卷,水浪如玉柱橫掃,激撞在他腰肋上,一時心怯氣弱,竟避不開來。拓拔野低吼一聲,朝後翻飛,痛徹心肺。耳畔隱隱聽見群雄驚呼,夾雜著一聲蒼涼的號角,如泣如訴。
拓拔野一震,眼前驀地掠過雨師妾的臉容,那驚惶悔懼登時迸散消弭,忖道:“即便我早知老怪修為深不可測、此行兇多吉少,為了雨師姐姐,我也斷斷不會退卻。今日縱然是九死一生,亦要放手一搏!”想到此處,心頭大熱,彷彿有團烈火在熊熊燃燒。
當下抖擻精神,將萬千雜念摒除驅散。自小流浪江湖,使得他越是身處逆境,越是堅強樂觀,此刻心魔既除,熱血洶洶,鬥志迅疾昂揚高漲。
透過重重水幕,看見雙頭老怪獰笑著踏浪奔來,雙手在青黑色的皮鼓上急速拍擊,節奏詭異,拓拔野心中倏地一動:“他既是以鼓御浪,必有節奏可循。只要熟識鼓聲規律,就可乘隙逃出。”他對音樂極富天分,任何曲子過耳不忘,當下凝神傾聽,辨別測算海神天鼓的節奏韻律。
千舟迴旋,群雄林立,鼓聲、號聲、銅鑼聲密奏交織,吶喊喧譁不絕於耳。
天湖中,驚濤駭浪如怒獅狂龍,咆哮奔舞。拓拔野跌宕穿梭,悠忽飄蕩,宛如風裡柳絮,水中浮萍,每每在至為兇險處堪堪避過,看得群雄心癢膽寒。
雨師妾佇立船頭,紅髮如火起伏,那藤木面罩後的妙目淚光閃爍,悲喜交集。心中又是憂懼,又是驕傲,又是歡喜。短短數月,宛若隔世。比起日華城外與木神句芒激戰之時,拓拔野的修為又有突飛猛進,竟能孤身在雙頭老祖的海神天鼓下支援如許之久。
聽著群雄的鼓舞吶喊,她驀地想起四年前東荒千里圍獵時的情景。那時她指著在猛獁群中高歌猛進的拓拔野,驕傲地對天吳說,這個少年必定會名動大荒。四年之後,讖語成真,他已經成為龍神太子、當世風頭最健的翩翩俊彥。
千舟之中,紅衫翠袖翩翩舞動,嬌呼鶯啼悅耳動聽,幾乎所有的女子都在為拓拔野鼓勁吶喊,他每一次化險為夷,都能引來一片雀躍歡呼。雨師妾望著碧波中自己寂寥的倒影,心裡忽然湧起淒涼自卑之感。
突聽拓拔野清嘯一聲,御風踏浪,從數十道水柱間巧妙穿過,高高飛起,瞬間突破了老妖的“天鼓海神陣”。
如潮吶喊聲中,他於半空旋身急轉,橫笛於唇,終於吹響了“金石裂浪曲”。笛聲高亢激越,裂空震耳,如險峰嵯峨,犬牙交錯,巨浪拍到身前,立時被笛聲真氣劈炸為紛揚雪沫。
哥瀾椎、班照大喜,懸掛了半天的心登時落地,哈哈叫道:“龜他孫子,只要太子吹起這曲兒,誰也降他不住啦!”
柳浪眯起雙眼,瞥了瞥身邊怔然不語的雨師妾,搖頭嘿然道:“你們忒也小看北海老妖了,只怕城主的麻煩剛剛開始呢。”
天鼓轟隆,笛聲凌烈。浩淼瑤池駭浪滾滾,如銀蛇竄舞,白馬奔騰。雪濤迸散四射,直卷碧空,如煙如雨如霧,迷迷濛濛。
拓拔野懸空凝立狂風巨浪之中,動也不動,衣袂隨著笛聲的跌宕婉轉,上下翻飛,鼓舞不息。
群雄擂鼓吹號,業已分作兩大陣營,各為一方鼓氣吶喊。但無論是哪一邊,都不自禁地對拓拔野產生越來越強烈的驚佩之意。
北海真神位列大荒十神,雖然荒淫暴虐,為世人所唾,但其法術真氣之強,卻可謂驚神泣鬼。這場生死對決打從一開始,結局便似已註定。就連六侯爺等人也早已打定主意,稍有不妙,便立即一哄而上,救了太子逃之夭夭。
想不到拓拔野竟能與老妖對峙半個時辰而毫髮無傷,實在大出眾人意表。班照等人越發興高采烈起來。
天鼓急促妖邪,雙頭老祖徐徐破浪而來,烏金絲袍鼓漲如帆,獵獵震響。
突聽禺強呼嘯怪吼,紅光滿面,黑色真氣沖天飛舞,如玄柱擎天。天鼓脫手怒射,懸空翻飛,銀光一閃,龍鯨牙骨鞭閃電似的抽打在鼓面上,發出驚天動地的巨響。
拓拔野耳中嗡然一響,頭顱幾欲迸炸開來,氣血翻湧,難過已極。
“砰啷!”碧浪炸射,瑤池中心突然現出一個巨大的漩渦,帶動四周水面急速飛轉,道道弧形水浪離心擴散,轉瞬間整個瑤池湖面都開始旋轉起來。
千舟劇擺,群雄驚呼,亂作一團,百餘人促不及防,失聲大叫,跌入滾滾渦旋。
“轟!”漩渦中心突然衝湧起巨大水柱,朝著拓拔野急撞而去。拓拔野大喝一聲,身子急速旋轉,碧翠真氣螺旋繞舞,如同耀目光梭,沖天怒射。
湖心水柱盤旋怒舞,如萬千巨龍交纏沖天,四周水浪絞扭旋飛,劃過無數銀白色的圓弧水線,朝著水柱滾滾聚合。
剎那之間,整個瑤池圓錐似的閃電隆起,四面飛旋,彷彿一個巨大的陀螺。
天旋地轉,水浪衝天,無數小船離心飛甩。人影繽紛,驚叫不斷,群雄紛紛御空踏浪,朝瑤池岸邊飛去。
哥瀾椎等人海生海長,久經風浪,便是海嘯也絲毫不懼,此時如魚得水,駕舟長嘯,極是快意。只是苦了柳浪、成猴子等人,緊緊趴在船舷,腹內翻江倒海,吐得面如土色。
雨師妾俏立船頭,渾身溼透,緊張地凝望著漫漫水霧中的拓拔野,一顆心嘭嘭亂跳。
拓拔野急旋高飛,直衝起百丈之遙。那滾滾水柱窮追不捨,咆哮著,噴湧著,直欲將其吞噬。笛聲激越,攀升至最高處,突如冰峰炸舞,星河沖瀉。
紅光刺目,怒吼震天,珊瑚獨角獸高躍橫空,昂首咆哮。
“轟隆隆!”那道巨大的水柱登時迸炸開來,彷彿解散的股繩,道道旋轉離甩,四散飛揚。
隆起的瑤池登時坍塌,水珠繽紛飛舞,在陽光下閃爍著漫漫絢光。
拓拔野方自暗舒一口氣,卻聽海神天鼓驚雷爆響,一道眩目的烏金熾光陡然鋪天蓋地。他經脈劇震,真氣亂湧,耳旁聽見雨師妾急促傳音:“小心!老怪解開龍鯨封印了……”
雙頭老祖齊聲桀桀狂笑:“受死罷,小子!”那道銀亮色的龍鯨牙骨鞭橫空劃過,閃起一道耀眼的圓弧。
“砰砰!”悶響疊炸,瑤池巨浪衝湧,迸散開的水柱突然重新凝聚,圍繞著骨鞭急速纏舞,光芒刺目,氣浪吞吐,剎那之間形成一隻巨大的龍鯨形狀。
“裂海玄龍鯨!”遠處群雄失聲驚呼。
“嗚——嗷”那龍鯨火眼兇光爆閃,張口咆哮。刀牙錯立,一道黑光噴湧飛射,猛地撞擊在珊瑚獨角獸的身上。
赤光四爆,氣浪迸炸,獨角獸怒吼搖晃,朝後翻飛。
拓拔野喉中一甜,險些噴出一口鮮血,心中大駭,驀地調息運氣,急吹笛曲。笛聲洶洶激越,珊瑚獨角獸周身紅光大作,藍目兇芒電射,昂首咆哮,雷霆飛衝,宛如赤炎颶風朝那龍鯨狂飆掃去。
“轟隆!”一團絢光當空迸爆,奼紫嫣紅,突然朝著四面八方急速擴散,整個藍天都變作桃紅紗帳。水花四射,滾滾氣浪轟然卷掃。
獨角獸發出一聲淒厲憤怒的嘶吼,突地化為紫紅輕煙,倏然收回珊瑚笛內。
黑光閃耀,數十道陰邪凌厲的真氣隨之閃電破入,拓拔野十指、咽喉如被巨錐猛刺,痛不可抑,周身經脈陡然一緊,幾欲迸裂。雙耳轟然悶響,當胸又被山嶽似的氣浪劇撞,再也抵受不住,劇顫噴血,面如金紙,高高拋起。
眾人驚叫聲中,那龍鯨鰭掌如巨翼舒張,嘶聲歡鳴,甩尾翻轉,再次朝著拓拔野當頭砸下!
雨師妾心中一沉,正欲吹奏蒼龍角解困,驀地鏗然脆響,頸上、手腕、腳踝的玄冰鐵鏈齊齊絞緊!
她眼前一黑,氣血滯漲,周身酥震欲裂,登時委頓癱軟。劇痛之中聽見燭龍那沙啞而冰冷的傳音:“賤婢,我要你親眼看著他被碎屍萬段。”那聲音猶如一柄利刃直插心扉,令她肝膽盡碎,魄散魂飛。
“轟!”巨大的黑光氣浪鼓舞拍到,綠光碎裂,拓拔野護體真氣瞬間迸破。周身骨骼劈啪爆響,經脈斷裂,再度噴出一口鮮血,仰面翻身,筆直朝下急墜。
天旋地轉,水浪撲面。
禺強桀桀怪笑道:“小子,且看你夠不夠填我神鯨的牙縫!”龍鯨應聲歡鳴,橫空擺舞,龐大的烏黑色身軀遮天蔽日,咆哮衝下。血盆巨口獠牙森然,兩丈餘長的紅舌跳躍吞吐。腥風呼卷,惡臭難當。
拓拔野意識混沌,想要騰挪閃避,卻力不從心。迷迷糊糊中,閃過一個可怖的念頭:“難道今日我竟要死在此處麼?”周身倏地一陣冰寒,恐懼驚惶稍縱即逝,旋即又想:“未到最後一刻豈能輕言放棄!我若是死了,雨師姐姐豈不要永遠受這老賊的凌辱?”
熱血上湧,也不知哪裡來的力量,大喝一聲,驀地翻手拔劍,青光電舞,朝那龍鯨最為柔軟的舌頭刺去。
“吃!”碧光及處,那龍鯨吃痛狂吼,長舌曲彈,猛地噴出一道巨大的光團氣浪。拓拔野早有防備,定海珠倏然倒轉,藉著那股洶洶氣浪的狂猛衝勢,陡然翻身下衝,破入滔滔雪浪。
“譁隆!”黑光擊中湖面,巨浪衝天,一股赤紅色的鮮血在翠浪雪沫中泛散開來。
龍鯨怒吼窮追,馱著雙頭老祖自半空雷霆墜下,重重撞入洶湧碧濤之中,湖心迸炸,偌大瑤池劇烈晃動,數百艘小船橫空飛舞,巍然壯觀。
水珠繽紛灑落,鑼號齊齊頓止。瑤池波濤劇蕩,各族群雄沿岸而立,偃旗息鼓,一片寂然,各自凝神屏息觀望。
清澈碧翠的浩淼湖面雪浪滾滾,泡沫紛揚,不可見底,眾人只能以念力察覺到湖底劇烈鼓舞的氣浪。每一次氣浪的撞擊,都令湖面激起數十丈高的浪潮,四周冰山雪峰亦隨之隱隱震動。
梭子船在波浪中猛烈搖擺,六侯爺、哥瀾棰等十餘人緊張四望,大氣不敢喘。
雨師妾艱難地從冰冷的船板上爬起,望見碧浪中洇散殘留的幾縷血絲,心中空洞恐懼,幾乎站立不住,閉眼忖道:“上蒼!只要你能保得他平安無事,雨師妾願三生為奴,媸醜卑賤,任人踐辱……”
大風呼嘯,群鳥悲鳴盤旋,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腥臭之氣,時間彷彿凝固了一般。
不知過了多久,湖心突然迸炸衝湧,一道人影直飛上天,青衫獵獵,正是拓拔野。群雄鬨然,班照等人大喜,縱聲狂呼。
雨師妾膝下一軟,跪坐船舷,淚水湧將出來。
突聽眾人齊聲驚叫,芳心一顫,驀地抬頭望去,卻見拓拔野身形一頓,彎弓似的繃緊身子,朝天噴出一大口鮮血。紅血繽紛,在耀眼的陽光中怒放如菊,灑落如雨,映著藍天白雲,淒厲而又妖豔。
雨師妾腦中嗡然一響,呼吸心跳齊齊停頓,催情蛇陡然蜷縮。
六侯爺沉聲道:“動手!”與班照、哥瀾椎、盤谷等人一齊踏浪衝天,朝著拓拔野疾衝而去,忽聽燭龍沙啞的聲音驚雷似的當空炸響:“既是生死對決,旁人只管好好看著。”
幾道狂猛氣浪如颶風席捲,六侯爺等人眼前一黑,氣血奔亂,身不由己地朝下翻墜,穩穩地跌落到梭子船中。
當是時,瑤池湖心又是一陣轟隆巨響,炸翻起翠綠雪白的層層濤浪,地動山搖,方圓十里水霧籠罩。那龍鯨嘶聲歡吼,筆直衝出水面,巨尾搖擺,張開森森巨口,似乎只等著拓拔野跌落其中。
雙頭老祖騎乘在鯨背之上,齊聲哈哈狂笑,得意已極,也不追趕。禺強縱聲怪笑道:“小子,你號稱龍神太子,到了水裡也不過是條小泥鰍罷了,竟敢和我北海海神鬥水比浪,真他奶奶吃了龍鯨膽了。”
拓拔野身在半空,痠軟無力,幾已虛脫。
風聲呼呼,陽光刺眼,碧藍的天空竟如海浪似的搖晃起來,撲面濺射的水浪混合著鮮血、寒風,鹹澀辛辣,宛如海水。
在水中與那龍鯨苦鬥許久,他早已遍體鱗傷,經脈多處震斷,右手險些連斷劍也拿捏不住了。噴出這口鮮血,氣息不繼,眼看就要朝下墜落。
剎那間,想起當年與蚩尤在海上苦鬥鯊群的情景,嘴角泛起一絲苦笑,喃喃道:“魷魚呀魷魚,想不到我這隻烏賊終究還是不免要葬身魚腹。”心底絕望,微起悲涼之意。
恍惚中想要找尋雨師妾,俯頭望去,碧翠的湖面閃耀著眩目波光,四周雪山倒轉搖動,萬千人影迷迷糊糊地連作一片,隱隱聽見歡呼、驚叫、怒吼以及似有若無的哭泣。視野昏花,一陣煩惡欲嘔,再也強撐不住,倏地朝下摔落。
風聲凜冽,驚呼不斷,龍鯨的巨口宛如血紅色的無底深淵,刀牙錯立,閃爍著淡藍色的光芒。
突然之間,拓拔野的心底閃過一個奇怪的念頭,覺得這情景似曾相識。也是巨浪滾滾,也是血盆大口,也是千鈞一髮……
腦中轟然,漲痛欲裂,他大叫一聲,萬千幻象流水煙雲似的捲過。經脈微變,丹田中突地衝起一道充沛的真氣,洶洶貫注右臂。
拓拔野“啊”地一聲低呼,鬼使神差地揮劍反撩,斷劍鏗然長吟,一道雪亮銀光脫刃電舞,眼花繚亂地朝那鯨口縱橫劈裂。
“咻咻”激響,斷牙飛舞。龍鯨只道他已無反抗之力,猝不及防,劇痛之下驚怒悲吼,滾滾黑光再次從喉中迸爆彈射。
拓拔野腦中混亂,卻似乎福至心靈,閃電似的自動閃避,於兇猛氣浪之間自如穿梭,驀地衝入那巨口之中。斷劍銀光耀射,如迸雪決河,滔滔不絕地朝那龍鯨上顎、軟舌狂攻猛斫。
龍鯨怒吼悲嘶,驀地合上巨口,痛苦狂怒地跳躍甩擺,朝瑤池重重衝落。雙頭老祖又驚又怒,厲聲喝道:“小賊自取滅亡,我要你碎屍萬段!”
黑暗之中,那奇怪的感覺更為強烈,拓拔野先前分明已經氣衰力竭,此刻卻覺氣海充盈,一股強沛剛厲的真氣源源不斷地衝湧向四肢八脈。
腦海裡永珍繽紛,身不由己,冥冥之中似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指揮著他使出諸多意表之外的奇怪招式。劍光凌厲剛猛,大開大合,威力無窮,竟似是從未見過的絕世刀法。
白光厲烈縱橫,龍鯨的長舌、軟顎均被斬得寸寸斷裂,血肉模糊。驚雷狂吼,夾帶著滾滾黑光氣浪,洶洶不絕地從其喉嚨迸爆炸舞,在黑暗中閃耀起團團紫黑的熾光。
拓拔野驚喜訝異,不容多想,索性徹底放鬆,隨著那奇怪的意識恣意閃避、劈斫,圓轉如意。瞬息之間,便衝過龍鯨食道,朝其體內急掠而去。
“轟啷”巨響,驚濤裂舞。
龍鯨方甫撞落瑤池,又立即彈舞跳起,發瘋似的穿過道道碧浪水柱,朝藍空衝去。忽而上竄,忽而下墜,怒吼悲鳴,搖擺摔舞,顯是痛苦已極。雙頭老祖急念法訣,竟也控制不住,面色大變。
眾人驚愕不解,猜想適才拓拔野多半是故意示弱誘敵,乘其不備大舉反攻。當下議論紛紛,鑼鼓號角重新響徹雲天。班照、哥瀾椎等人對拓拔野極是敬佩,不疑有他,更是興高采烈,歡呼狂喊。
碧濤起伏,小舟搖曳。
雨師妾怔怔地望著半空中那狂蹦亂跳的龍鯨,驚疑、歡喜、擔憂、忐忑,百感交集,心潮比這瑤池波濤還要洶湧。
“蓬!”一道銀電似的光芒從龍鯨噴氣孔怒爆而出,裂海玄龍鯨發出一聲悽烈駭怒的狂吼。繼而光芒劇閃,萬千水浪從其氣孔中滾滾噴湧衝射,龍鯨龐大的身軀陡然癟塌。
朵朵水花繽紛綻放,白光怒舞,一道青色人影飛射沖天,哈哈笑道:“老妖,你這海豚胃口忒也不好,連我這區區小泥鰍也消化了不了。”斷劍縱橫,兩道弧形白光快逾閃電,一閃即沒。
又聽“僕僕”連響,龍鯨背皮翻裂,一大段脊骨迸射橫空,倏地碎斷開來。轟隆震響,烏光波盪碎裂,那兇狂巨鯨悲鳴嘶吼,驀地炸飛開來,消弭無形。
氣浪鼓舞,一大團雪白水浪四下噴湧,銀亮色的龍鯨牙骨鞭斷折飛揚。
群雄駭然,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北海真神的龍鯨封印號稱北海三大封印之一,竟在剎那之間被拓拔野擊破!
雙頭老祖又驚又怒,只道拓拔野深藏不露,扮豬吃象,險些連肝肺也一齊氣爆,一齊厲聲喝道:“小賊,竟敢使詐誆我!老子……老子……”氣怒之下竟說不出話來,大喝一聲,沖天飛起,閃電似的朝拓拔野撲去。
半截龍鯨牙骨鞭風雷電掃,“呼”地一聲,狂風怒舞,捲起一道十餘丈長、兩丈餘寬的洶猛銀光,朝他當頭劈落。
來勢洶洶,如霹靂雷霆。鞭風所至,周圍空氣登時轟然著火,遠遠望去,彷彿彗星流火,怒卷長空。鞭影投映處,天湖更是驚濤裂卷,紛紛沖天炸射。
拓拔野心念如潮洶湧,青衣鼓舞,衣帶如飛,在黑光鞭影中飄飄欲仙,姿勢優雅灑落,極是好看。斷劍刺劈斫砍,一氣呵成,耀射出道道眩目弧光,彷彿一柄狹長光刀縱橫開合,氣芒剛厲凜冽,竟與老妖鬥得難分難解。
眾人瞧得目瞪口呆,駭異難解。
無相、白雲飛等人的面色忽白忽紅,啞口無言,心中均想:“原來這小子竟如此厲害!先前與我相鬥時,他若竭盡全力,我哪裡還能全身而退。”冷汗涔涔,連呼僥倖。
雨師妾又驚又喜,低聲道:“他……他這是什麼劍法?又好象是刀訣,好生奇怪。你們見過麼?”
六侯爺與柳浪等人張大了嘴,呆呆搖頭,俱是詫訝之極。
看了半晌,金族中人面色大變,有人忍不住脫口道:“奇怪!龍神太子怎地竟有如此強沛的白金真氣?”
烏絲蘭瑪、句芒等人面面相覷,驚疑萬狀,驀地想道:“難道是白帝、王母與他勾結,暗中傳授?”紛紛朝白帝、西王母望去,見他們亦是驚愕皺眉,不似作偽,眾人心中更是大惑不解。
柳浪心道:“難道這套劍法竟是城主在古浪嶼時,從金族眾弟兄那裡學來的?”但旋即又想:“他奶奶的,倘若誰有如此通天徹地的劍法,早逃之夭夭了,還呆在那島上作甚?”
空中氣浪層疊迸爆,銀光黑芒厲電穿梭,雷霆似的陣陣炸響。大浪衝天鼓舞,人影交錯,轉瞬間又激鬥了數十回合,仍是不分勝負。
雙頭老祖久攻不下,越發惱恨驚恚,只覺拓拔野身法飄忽,變幻莫測,劍訣凌厲刁鑽,防不勝防,招式之奇之妙,生平見所未見。自己竭盡全力,竟不能傷之分毫,反倒時而被他迫得險象環生,驚出一身冷汗。
暗自忖道:“聽聞這小子當年是神帝使者,難道他竟在神帝臨死前得其真傳?”一念及此,心下不由起了氣餒驚怯之意,氣勢大斂。
數日前在方山上,他與蓐收激戰半晌,大耗真元;又被神秘黑笠人一掌打成重傷,雖經療復,但終究不在顛峰狀態。此刻為拓拔野氣勢所懾,心中生怯,縮手縮腳,實力更是大打折扣。
拓拔野卻越鬥越勇,靈思泉湧,奇招妙想紛呈迭出,真氣源源不絕,隨心所欲。這種奇妙情境從未有過,驚喜快慰,縱聲笑道:“你這爛骨斷鞭不要也罷!”鬼魅疾進,銀光迸爆怒刺,直射老妖執鞭右腕。
這一劍挾夾風雷,急電飛舞,光芒氣浪凌冽已極。雙頭老祖心中大凜,驀地右腕回收,長鞭氣芒迸炸,兜頭劈卷,順勢拍出左掌,一道洶洶真氣轟然鼓舞,如盾如錘,朝著拓拔野劍尖疾撞而去。
眾人驚呼,二者相距不過三丈,這般劇烈相撞,多半兩敗俱傷,但雙頭老祖尚有一鞭優勢,相較之下,拓拔野更為兇險吃虧。
拓拔野哈哈長笑,倏地側身避讓,周身銀光怒放,洶洶衝向斷劍劍鋒。
“當”地脆響,那道劍芒光浪在撞著黑光氣盾之前,忽然彎折迴轉,銀光眩目,霹靂似的劃過一道圓圈,繞過雙頭老祖,不偏不倚刺入其右腕脈門。
“哧!”鮮血激射,斷手飛舞,長鞭破空悠揚。
老妖驚怒慘叫,左手氣浪光盾登時一顫,擦著拓拔野胸前衝過。狂風凜冽,他長髮、青衫盡皆朝後鼓舞飛揚。
眾人大駭,白帝、王母陡然變色,失聲道:“天元訣!”群雄聞言無不色變,迭聲驚呼。
天元訣乃是八百年前的金族奇俠古元坎根據天元逆刃所創刀法,凌厲剛烈,變幻莫測,其中最為著名的便是這式“迴風石舞”。當年他曾以此式,一刀斬斷火族大神“青虎炎魔”的右腕,轟動大荒。傳言中描繪的招式,便與拓拔野適才所為如出一轍。
古元坎失蹤東海之後,天元刀法便從此失傳,是以眾人方才目睹拓拔野激鬥之時,始終不能猜透。但這一招方一使出,立時便洩露究底。
一時間,眾人心中均是驚駭難言:“為何他竟會這失傳了八百年的金族刀法?”
大風鼓舞,白帝聲音清清楚楚地傳入拓拔野的耳中,他陡然一震,腦中靈光飛閃,恍然大悟。
想必自己透過不死神樹穿梭時空之後,業已喚醒了深埋於心的部分前生神識。適才即將掉入鯨口之時,那生死一發的危急情狀,重新激醒了沉睡的古元坎元神,是以不知不覺中便將“天元訣”等失傳已久的金族絕學滔滔不絕地使將出來。
但是自己為什麼能將真氣轉化為白金真氣呢?難道竟是由於四年來苦修“五行譜”,潛移默化之功?
拓拔野思緒急轉,驚訝震撼,一時也不知究竟是悲是喜,腦中突然又是一陣撕裂漲痛,大叫一聲,心亂如麻,眼前昏黑,彷彿滾滾洪流從自己神識中喧囂湧過,那充沛剛烈的白金真氣突然消弭四散,痠軟無力。心中一驚:“糟了!‘古元坎’又要睡著了!”
雙頭老祖正自捧著斷腕驚怒狂暴,見他神色狂亂,怔怔不語,當即大吼一聲,轟然推出一掌。
“蓬!”黑光氣浪洶湧飛舞,宛如兩道烏龍交纏咆哮,重重地撞擊在拓拔野胸膛。拓拔野避之不及,青衫迸裂,仰頭噴出一大口鮮血,倏地拋飛出數十丈外。
眾人譁然,想不到局勢竟又在瞬間逆轉,水族群雄驚訝狂喜,紛紛大吼道:“殺了他!殺了他!”
雙頭老祖一擊得手,亦是一愣,想不到竟會如此輕鬆簡單。雖覺古怪,但此時怒恨交加,不容多想,怒吼聲中掠身疾追,奮起真氣,趁著他尚未回過神來,狂風暴雨似的一陣猛攻。
雨師妾大駭,待要不顧一切地御風衝去,卻覺脖頸、手足一緊,窒息無力,又被燭龍以念力將鎖鏈絞緊。周身酥麻,淚水在眼眶裡不住地打轉,絕望地看著雙頭老祖咆哮橫空,道道真氣光浪排山倒海似的激撞在拓拔野的身上,心痛如絞,柔腸寸斷。
黑光怒舞,氣浪炸飛。
拓拔野心下驚駭,奮力凝神,卻再也找不回那泉湧靈念與滔滔真氣。全身痠軟,殊無招架之力,登時接連中掌。劇痛攻心,經脈迸斷,三根肋骨瞬間斷折。所幸雙頭老祖重傷之下,真氣不濟,雖然連捱了四掌,卻尚不足以致命。
待到第五掌氣浪洶洶拍至之時,拓拔野眼前金星四射,大叫一聲,面色慘白,斷線風箏似的朝下飄墜,幾欲暈迷。
“轟隆隆!”萬裡晴空突然響起一陣焦雷,震得眾人心悸神顫。
狂風大作,飛沙走石,天色陡然變黯。
眾人一凜,抬頭望去,卻見滾滾黑雲從四周雪山峰頂洶洶湧出,驚濤狂潮似的飛揚卷舞,一浪蓋過一浪,急速奔騰推進。
剎那之間,西天紅日便被巨獸似的烏雲爭相吞噬,適才晴光媚好的碧虛長天頃刻黑雲密佈,崑崙群峰籠罩於陰冷詭異的黑暗之中。
颶風呼卷,拓拔野下沉之勢登時減緩,倏然捲起三丈來高,翻轉跌宕,又斜斜擺舞,朝湖心悠悠盪盪的掉落。
天昏地暗,森寒刻骨。
浩淼瑤池之上,突然升騰起無邊的幽藍迷霧,迅速隨風彌合離散,說不出的妖邪詭異。
群雄面面相覷,莫名的不安如同這突如其來的妖霧,無聲無息地在眾人心頭瀰漫開來。眾女更是花容失色,寒毛直乍。
一道閃電陡然亮起,照得天地一片雪白,浩淼天湖森藍透徹,眾人清楚地看見彼此眼中那驚惶的神色。雷聲震耳轟鳴,在群峰間隆隆回蕩,彷彿萬千鼓椎,急促的敲擊著每個人的心口。
“撲通!”浪花四濺,拓拔野斜斜飄蕩,終於摔落滾滾波濤。
雙頭老祖如夢初醒,狂吼道:“臭小子,想渾水摸魚麼!”陡然電衝而下,朝著圈圈盪漾的漣漪疾撲追去。
當是時,電閃雷鳴,狂風怒嘯,“噼裡啪啦”之聲大作。眾人頭臉劇痛,“哎呀”大叫,竟是無數拳頭大小的冰雹怒箭似的呼嘯射落。
群雄紛紛鼓舞護體氣罩。一時間,瑤池岸沿閃耀起萬千五色光圈,彷彿漫漫霓彩燈籠,幻光流離,繽紛輝映。
黑暗中劃過無數道銀光白線,密集交織。數十里瑤池水浪朵朵,漣漪四漾。冰雹越來越大,越來越密,片刻後竟變作車輪大小的冰球,激撞在草地上,登時砸出萬千深坑。
遠處瑤池宮的琉璃瓦當當激響,不斷的傳來破裂碎斷的聲音,銅鐘、簷鈴叮噹密奏,急促清脆。
颶風狂舞,冰雹四射。天湖波濤洶湧,岸邊野花紛紛拔地而起,繽紛飛揚,長草貼著土地劇烈起伏。
眾人站在狂風之中,窒息氣堵,幾欲隨風捲去。護體氣罩忽癟忽鼓,搖擺伸縮,被那巨大的冰雹密集擊打,不住地凹陷曲彈。
狂風越來越猛烈,冰雹密集,眾人睜不開眼,隱隱瞧見四周白濛濛一片。
雙頭老祖不能視物,無法追擊拓拔野,單掌飛舞,氣浪迸卷,將激射而來的巨雹擊飛開來。懊喪狂怒,徒自在空中咆哮怒吼。
又過了片刻,颶風狂肆,冰雹更大更急。湖面驚濤滾滾,宮殿毀壞甚巨,四周雪山轟隆震動,竟似要引發雪崩。
眾人大驚,真氣稍弱者,氣罩紛紛破滅,頭破血流,痛叫驚呼此起彼伏,惟有鼓舞真氣奮力抵禦。驀地又傳來一陣尖叫,竟是兩個女子被狂風捲起,沖天飛去,所幸身旁眾人眼疾手快,將她們及時拉住。
眼見局勢一團混亂,越發危險,白帝朗聲道:“眾位朋友,天氣惡劣,今日蟠桃會就先到此為止罷。迎賓使自會帶各位返回貴賓館。”
群雄大喜,轟然應諾。惟有水族眾人猶自不甘,紛紛叫道:“不成不成,北海神上和拓拔小子的決鬥還沒結束哩!”
話音未落,閃電劈落,天地陡亮。雷聲轟隆炸響,遠處雪山劇烈搖晃,突然“轟”地一聲崩塌炸舞,雪浪滾滾衝落。
眾人大駭,紛紛仰頭眺望頭頂雪山。
颶風咆哮,轟然鼓舞,幾個水族貴侯驚呼亂叫,橫空飛掠,重重摔入瑤池之中。冰雹密集狂暴,發瘋似的攢射猛擊,眾人再也抵受不住,紛紛叫罵道:“明日再比就是,他奶奶的,你趕著投胎麼?”“稀泥奶奶的,想必你想被砸成泥肉醬了?老子恕不奉陪!”
正自爭吵,雙頭老祖突然大叫一聲,被兩個徑達一丈的冰雹先後砸中後背,“撲騰”一頭栽落湖中。他原已身負重傷,真元消耗極大,這般猛捱一擊登時氣血岔亂,半天竟沒能浮出水面。
眾人一愣,齊齊捧腹狂笑。突然“哎喲”四叫,樂極生悲,亦被冰雹紛紛砸中,慌忙揮臂掃擋。
白帝朗聲道:“龍神太子與北海真神的比鬥明日繼續。大家先行回館罷。”
眾人轟然叫好,隨著迎賓使,乘鳥騎獸,怪叫呼喝,穿掠漫漫冰雹狂風,朝諸峰飛去。
天昏地暗,冰飛雪舞,密集的冰雹激撞在湖面,掀起狂猛的波濤。雨師妾臥坐船頭,望著金族、龍族群雄將拓拔野等人救出水面,朝岸邊飛去,方自舒了一口長氣,周身虛脫無力,憂喜交集。
這突如其來的狂風暴暫時挽救了拓拔野,但是明日呢?明日他能否從那兇狂老妖的手下僥倖逃生?
紗窗映綠,燭影搖紅。焚香嫋嫋,暖爐熊熊。
屋外冰雹已止,但颶風益猛,暴雪狂肆,水晶窗外凝結了一層厚厚的堅冰,內側水霧迷濛。
拓拔野躺臥在柔軟的犛牛毯上,微笑著與側坐床沿的雨師妾四目交會,心中悲喜交織,宛如隔世。明珠燈下,她的眼波如此溫柔動人,彷彿星夜海浪,明月春江。
這三個時辰裡,眾人絡繹不絕地前來探望拓拔野,送來靈丹妙藥,助其療傷,直到此刻方才一一散盡。
雙頭老祖接連重傷之後威力大減,所攻的五掌雖極是凌烈,對拓拔野卻無致命之虞。經過靈山十巫的妙手解救,他震斷的經脈、肋骨已經一一續上,淤血也都盡數化去;連服諸族的各種仙丹之後,元神真氣業已大大恢復,若能過得明日一劫,只需精心調養數日,便可完全好轉。
為了不打擾拓拔野休養,儘快為明日惡戰做好準備,白帝特精選了三百衛士守護在拓拔野下榻的石屋之外,五步一崗,十步一哨,戒備森嚴。除了靈山十巫寥寥數人之外,非經白帝允許,任何人不得擅入方圓五百丈內。
此時此刻,方圓五百丈內,只剩下拓拔野與雨師妾兩人。
爐火“劈僕”作響,火星跳躍。燭光搖曳,長長短短,將二人的影子拉遠,又拉近。兩人心潮洶湧,千言萬語,卻不知從何說起。
半晌,拓拔野方才啞聲道:“好姐姐,他們早都走了,你將面罩摘下吧,讓我好好看看你。”
雨師妾微微一顫,美眸閃過苦痛悽楚的神色,搖頭黯然道:“你已經瞧過啦,不看也罷。”
拓拔野心下難過,忖道:“她容貌傷毀,已成心魔,我若不能對此處之泰然,她必定更加自卑傷心。”當下揚眉笑道:“大膽妖女!我現下已是你夫君,夫君之命也敢違抗?”
雨師妾“撲哧”一笑,紅著臉啐道:“你未嘗打敗那老妖,誰是你娘子呢!”想到他今日在天下群雄面前公然認她為妻,雙頰滾燙,悲喜羞澀,不由低下頭去。
拓拔野心中一蕩,笑道:“只要你答應作我娘子,打敗那老妖又有何難?”驀地跳起身來,探手朝她面具抓去。
雨師妾早料他必定偷襲,翩然繞開,腳鐐叮噹,格格笑道:“小滑頭,你想幹嘛?”
“砰!”拓拔野經脈未愈,行動不便,手肘登時撞到床沿,疼得倒抽涼氣。雨師妾失聲道:“你沒事罷?”又驚又悔,急忙將他扶住。
拓拔野忍住疼痛,驀地摟住她的腰肢,笑道:“這回跑不了啦!”雨師妾驚叫一聲,全身酥麻綿軟,再也動彈不得。
蘭馨撲鼻,軟玉在懷。拓拔野心弛神蕩,低頭輕吻那雪白秀頸。雨師妾低吟一聲,肩頭微顫,胸脯劇烈起伏,欲拒還迎。
那甜蜜誘人的芬芳繚繞鼻息,更引得拓拔野情火轟然竄燒,心中怦怦亂跳,順著脖頸朝上緩緩舔舐,倏地含住她冰冷的耳垂,啞聲道:“好姐姐,這些日子我想你想得好苦!”
雨師妾如遭電擊,簌簌顫抖,淚水倏然流下,數月來的屈辱痛苦似乎在這一瞬間都得到了回報,心中又是甜蜜又是酸苦,緊緊地抱住拓拔野,顫聲道:“傻瓜……”
兩人緊緊依偎相擁,再也不能分開。拓拔野道:“當日我在破廟裡足足等了三天,你為什麼一直沒有來?是被燭老妖絆住了麼?”
雨師妾輕點螓首,眼圈一紅,低聲道:“我以為今生今世再也見不著你了。但是……但是真見著你,我的心裡卻又說不出的擔心害怕……”突然“啊”地一聲,面具已被拓拔野掀開,驚惶失措,想要起身跳開,卻又怕傷了拓拔野,倉促之下急忙別過頭去。
燈光搖曳,她的臉靨浮凸不平,刺字鮮紅如血,淚痕閃著淡淡的光澤。拓拔野心中又是疼痛,又是憐惜,右手輕輕捧住她的臉頰,沉聲道:“你害怕什麼?怕我見了你的臉容,再不要你麼?”
雨師妾身子一顫,閉起雙眼,悽然笑道:“傻瓜,對你我還不瞭解麼?你心地這般善良,見我淪落至此,又怎會不要我?我只是害怕……害怕你終日面對著我這醜怪女婢,原先的喜歡會一點一點地消磨殆盡。倘若那樣……我情願永遠不要見著你,即便是悄無聲息地死了,也好讓你一直記得我從前的容貌……”
拓拔野心中大痛,熱淚盈眶,將她扳過身來,緊緊地箍住她的肩膀,一字字地道:“我要你永遠記住一件事:拓拔野娶你為妻,絕不是可憐你,更不是因為感激,而是銘心刻骨的喜歡。我喜歡你從前的容貌,也喜歡你現在的疤痕。我喜歡你,勝過這世間的一切。這種感情不會變淡,只會象陳釀老酒,一日比一日更加醇厚強烈。你若是不信,可以剜出我的心來,它不會騙你。”他這番話說得痛切而真摯,說到最後一句時,心中抽搐地疼痛。
雨師妾怔怔地望著他,兩道清淚倏然淌下,嘴角漾開一絲溫柔的笑意,又是歡喜,又是悲慼,搖頭柔聲道:“不必了,小傻蛋,我已經聽到它的聲音啦。”玉臂軟綿綿地摟住拓拔野的脖頸,將頭斜枕在他的肩頭,淚水簌簌掉落。
拓拔野心中一寬,亦忍不住流下淚來,緊緊地抱著她,悲喜浮沉,百感交雜。
暗香彌繞,燭光跳躍,爐火熊熊閃耀,屋內安寧平靜,溫暖如春。屋外,那狂肆的風雪從縫隙間傳來尖銳的呼號,悠遠得如同來自另一個世界。兩人就這麼依偎著,平和、溫柔、甜蜜而幸福。
不知過了多久,雨師妾夢囈似的嘆了一口氣,如輕煙薄霧般虛弱飄渺,微笑道:“這些年來,我雖然風光無限,卻常常覺得自己命苦福薄,心底裡絲毫也不快活;被老妖毀容之後,更覺得上天對我好生不公。但直到現在才發覺,原來上蒼竟是如此恩眷於我……得夫如此,夫復何求?”
拓拔野心下感動,輕輕的吸吮她的耳垂,低聲道:“得妻如此,我神仙也不做。”
耳垂乃是雨師妾的敏感帶,被他這般撩撥,不由得麻癢難當,格格一笑,將他輕輕推開。雙頰火紅,竟突然有些害羞。
拓拔野心旌搖盪,捉狹心起,正容道:“是了,被你這般插科打諢,夫君險些忘了正事。”
雨師妾見他說得嚴肅,略為一怔,微笑道:“什麼?”拓拔野左右他顧,驀地閃電似的翻身將她壓倒,笑道:“春宵良辰,夫君竟忘了和娘子圓房,這不是天大正事麼?”
雨師妾嬌軀綿軟,在他身下無力地掙扎,紅著臉笑道:“好不要臉,還沒拜過天地,就想玷人清白。”
拓拔野笑道:“此心天地可鑑,何必拘泥俗禮?此處洞房花燭,你的蓋頭我也揭開了,接下來自當是圓房了。”探手徑解她衣襟,朝那雪丘幽谷摸索而去。
雨師妾“嚶嚀”一聲,酥顫入骨,幾欲暈厥。許久未嘗與他親熱,這些日子相思益苦,此時久旱逢甘露,被他這般胡亂摸探,恣意輕薄,登時癱軟無力,情迷意亂地任他擺佈。
濃香撲鼻,嬌喘吟吟。那滑膩柔軟的身子滾燙如火,燒得拓拔野情火如沸,頃刻燎原。正欲分花拂柳,長驅直入,卻聽石門突然傳來“砰砰”輕響,似有人在迭聲叩門。
雨師妾一顫,驀地清醒,低聲道:“有人來啦!”
拓拔野吮吻她的肩頭,含糊不清道:“多半又是前來探病的,不必管他。天大地大,沒有圓房事大……”
雨師妾吃吃而笑,被他親吻到敏感之處,不由痠軟情動,但聽那那敲門聲越來越響,心緒忐忑不寧。
當下乘著拓拔野鬆手勾她腰臀之際,縮身一滾,翻了開去。掩住衣襟,笑道:“你去開門罷,說不定是那兩個小指美人。若是她們知道你不顧傷勢,和我作此‘天大正事’,只怕一怒之下往你的藥里加上幾棵斷腸草呢。”
拓拔野又是氣惱又是好笑,知她說的是巫姑、巫真,適才她們為他療傷時,聽說他娶龍女為妻,嬌嗔大發,醋意沖天,痴情之狀令他頗為消受不起。
雨師妾帶上面具,笑道:“再不開門,她們便要從門縫裡鑽進來了。”翩然朝石門而去。
“轟!”石門方開,一陣狂風怒卷而入,旁側的石桌、香爐登時“乒呤乓啷”四下亂撞。
雨師妾呼吸一窒,突覺兩道人影電也似的朝拓拔野撲去,失聲叫道:“小心!”想要追阻,卻被一道強猛無已的氣浪震得踉蹌後退,心下大寒,不知來者究竟是誰?
“砰!”石門緊閉,大風頓止,石床上赫然已經多了兩人。
左邊那男子蓬頭垢面,亂須如草,烏衣長裳襤褸邋遢,滿臉玩世不恭的笑容。右面坐了一個矮矮胖胖的禿頭老者,長鬚飄飄,腆著大肚,腰間掛了一支汙跡斑斑的大彎角,旁邊懸了一個巨大的酒葫蘆,正笑嘻嘻地打量著拓拔野二人。
雨師妾正自驚疑,卻見拓拔野“啊”的一聲,極是歡喜,朝那烏衣男子行禮笑道:“赤前輩別來無恙?拓拔有傷在身,不能相迎,還請勿怪。”
她心中一凜,驀地想道:“難道這邋遢漢子竟然就是兩百年前的大荒雨師赤松子?”
烏衣男子倏地扣住他脈門,探察經絡真氣,聳然動容,起身哈哈笑道:“拓拔小子,你倒真是萬年海鱉命,早知雙頭老怪接連五掌也打你不死,我們也不必大張旗鼓,掀起這場冰風暴了。”
拓拔野一怔,又驚又喜,笑道:“原來這場風暴竟是前輩為我張羅的擋箭牌麼?”急忙大禮謝過。
烏衣男子手掌一翻,氣浪鼓舞,將他穩穩托起,揚眉笑道:“小子,當日你救我一命,我不過拍拍屁股揚長而去,今日你又何必與我客氣?”頓了頓,斜眼瞥望那矮胖老頭,嘿然道:“何況今日若沒有這老瘋子相助,我又哪能招來這麼大的狂風?”
拓拔野心中一動,失聲道:“難道這位前輩竟是土族風伯?”他曾聽蚩尤述及與風伯激鬥之事,適才初見這矮胖老者,便隱隱覺得似曾相識,經赤松子這般一說,登時恍然。
下午這場冰風暴突如其來,兇狂恣肆,為大荒數百年來所罕見,眾人心中都有些驚駭,只道是五族有甚言行惹怒蒼天,召來如此惡兆,不想竟是一百多年前的大荒雨師與當世風神的聯手傑作。
風伯見他們神色驚愕,不由大為得意,搖頭晃腦哈哈笑道:“稀泥奶奶的,當今之世除了風爺爺我,誰還有如此能耐?”聲如破鑼,刺耳嘹亮。
拓拔野莞爾道:“小子有眼不識泰山,風神恕罪。”心下暗自詫異,自己與他渾無幹係,當日蚩尤一行還險些被他的颶風颳得一命嗚呼,何以今日他竟會出手相助?
赤松子似是瞧出他心中疑惑,嘿然道:“拓拔小子,我和這老瘋子是一百多年的老朋友了,就如同你和那楞小子蚩尤一樣。”
風伯眼中一亮,咧嘴叫道:“是了,那蚩尤小子呢?怎地沒你在一起?那混小子有點意思,現在敢和風爺爺我這般死乞白咧鬥氣的可沒幾個啦。稀泥奶奶的,快快叫他出來,與我再鬥上幾合……”
他說得高興,口沫橫飛,卻沒瞧見拓拔野黯然的神色。雨師妾生怕拓拔野擔心蚩尤,影響傷勢恢復,微笑道:“原來風神上崑崙山是為了找人打架麼?”
風伯瞪眼道:“那是自然,白老頭開蟠桃會,崑崙山上到處是自大狂妄的欠揍小子,正是找人打架的絕妙場所。打完架還有美酒可以偷喝,房子可以亂拆,稀里嘩啦一塌糊塗,真他奶奶的妙不可言。”哈哈狂笑。
拓拔野早聞這瘋瘋癲癲的老兒生平有三好:打架、喝酒、破壞。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心想,蚩尤對打架與喝酒亦興味頗濃,又是桀驁倔強的惡脾氣,難怪這老瘋子與他不打不相識,視若忘年知己。
雨師妾心中一動,笑道:“風神若想在今年的蟠桃會上鼓著腮幫玩個痛快,有一個人必須早早收拾了,否則只怕你連一絲微風也吹不起來呢。”
風伯急忙問道:“誰?白老頭?白丫頭?石呆子……”
他一連唸了一長串名字,雨師妾只是搖頭,見他撓頭抓耳,心癢難搔,方才指著拓拔野微笑道:“就是他。”
拓拔野一愣,不明所以。
風伯瞪著眼睛看看二人,奇道:“小丫頭,這小子不是你男人麼?難道你要風爺爺幫你謀殺親夫?”
雨師妾雙頰滾燙,笑啐道:“你胡說什麼?我只是讓你將他趕得越遠越好。你不知道他有個定海神珠麼?他和白老頭是親家,若見你在此搗亂,豈能袖手旁觀?乘著他現下傷勢未愈,趕緊將他一口氣吹回東海。沒了他妨礙,今年的蟠桃會就由得你胡鬧了。”
風伯吃了一驚,眼睛滴溜溜的望著拓拔野,咧嘴笑道:“定海珠?稀泥奶奶的,瞧不出你小子竟有這等稀罕寶貝。小丫頭提醒得不錯,風爺爺我……”
赤松子嘿然打斷道:“老瘋子,你倒真是‘四音古琴——缺筋少弦’,這小丫頭是生怕拓拔小子明日死在雙頭老怪的手上,所以才想借你之手,正大光明地送他逃之夭夭哩。嘿嘿,明日眾人不見了這小子,聽說是老瘋子你一氣吹回東海,要怨也只能怨你瘋癲發作,又怎會怪拓拔小子膽小怕死?小丫頭,我說得不錯罷?”
雨師妾被他一語道破心機,雙頰微紅,無意隱瞞,微笑道:“赤前輩果然明察秋毫。前輩既然想要救小野,索性好人做到底,將他送回東海便是。”
赤松子哈哈笑道:“小丫頭,他若是回東海,你豈不是要重新作回那老怪的女奴麼?若是如此,他定當帶著蝦兵蟹將找我拼命,嘿嘿,吃力不討好的事不做也罷。”
拓拔野微笑道:“前輩果然是我知己……”話音未落,“僕僕”輕響,赤松子忽然將他周身經脈盡數封住,笑道:“小丫頭,我有一個法子,可以讓你夫君明日風風光光地勝出,何必做這等臨陣脫逃之事?”
雨師妾大喜,盈盈行禮,顫聲道:“那我就先謝過前輩了!雨師妾來世作牛作馬,也要報答前輩的恩德。”
赤松子嘿然道:“那倒不必了。我幫這小子,除了當日欠他一條性命之外,還有一半是因為你呢。”
拓拔野二人心下大奇,赤松子淡淡道:“當年若不是你曾祖父黑水雨師在小侯山下救我一命,我又豈能活到今日?若不是他傾囊相授,我又怎會呼風喚雨的本事?恩同再造,我欠你雨師國甚多,這一輩子是還不清了。”
雨師妾又驚又奇,他曾祖父原是水族雨師,位列昔年水族十仙,後因祈天求雨失敗,被黑帝貶為庶民,流浪天下,不知所蹤。不知何時何地救過赤松子?
風伯聽得不耐,叫道:“稀泥奶奶的,羅裡羅嗦地幹嘛?再不快些,天就要亮了。”
兩人將拓拔野盤坐於石床之上,使其雙手交錯,抵於兩腳腳心,而後分別盤坐於他身前身後,四掌齊發,按住他的前胸後心。
“蓬蓬”悶響,拓拔野周身一震,只覺兩股截然不同的氣浪轟然鼓舞,洶洶不絕地灌入體內,五臟六腑翻江倒海,骨髓經脈劇痛如裂,“啊”地一聲,噴出一口鮮血,登時暈厥。
雨師妾大驚,正欲搶身上前,卻聽赤松子喝道:“小丫頭放心,肯定不會讓你的夫君少一根頭髮。只管好好看著,莫讓旁人打擾……”面色陡然變為赤紫,一道紅光從頭頂轟然衝起,對映在水晶明珠燈上,登時將整間石屋照得奼紫嫣紅。
與此同時,風伯怪叫一聲,一道黃光蓬然鼓舞,與赤紅氣芒交相輝映,化作橙黃淡綠諸多顏色。
三人齊震,氣浪鼓舞。雨師妾氣息一窒,身不由己地朝後飛退,“砰”地撞在牆上,經脈震痺,雙腿麻軟,一時竟站不起來。
屋內乒乓連響,石桌石椅四下亂撞,珠燈搖曳,燭火明滅,一片混亂。
赤松子與風伯汗水涔涔,不住顫動,雙手死死地抵住拓拔野。
昏暗中,可以清楚地瞧見一對赤光、黃芒,宛如兩條長蛇,在拓拔野全身經脈急速遊走,交錯飛舞,刺目閃爍,眼花繚亂。
拓拔野體內宛如透明,彩光閃爍不定,連內臟與骨骼的形狀也瞧得一清二楚。那顆定海神珠在他丹田處緩緩旋轉起來,越來越快。
雨師妾心中一跳,驀地明白他們竟是將自己真氣毫無保留地輸入拓拔野體內!又驚又喜,淚水又莫名地湧了上來。
拓拔野若能將這當世兩大高手的真氣在體內留住一日,明日之決鬥勝算便大大增加。縱不能擊敗老怪,也不至於命喪當場。
正自歡喜,忽聽“哧哧”輕響,拓拔野的奇經八脈絢光閃耀,幻彩流離。黃光赤芒與碧綠色的真氣交相撞擊,登時如巨浪驚濤,怒卷迸爆,靈山十巫續接好的經脈又接二連三地斷裂開來。
拓拔野悶哼一聲,簌簌顫抖,彩光如萬千箭矢,從他體內破體衝出,所經之處,皮膚表面竟滲出顆顆鮮血,情狀詭異已極。
赤松子與風伯鮮血齊噴,臉色慘白,盡是驚愕沮喪的神色,但雙手卻依舊附著拓拔野胸背,絲毫也不移開。
雨師妾大驚,突然明瞭:“是了,他們的真氣屬性不同,又都極為強霸。小野大傷初愈,這般強行輸入,豈能不震傷經脈?”一念及此,芳心大寒,急忙急掠上前,錯手想將三人分開,豈料手掌方甫觸及拓拔野身體,便覺一股強大的渦旋引力驟然吸來。
她驚呼一聲,雙手如磁石附鐵,緊緊地壓在拓拔野的肩頭,再也不能收回。
“嗖!”她的手少陰心經、太陰肺經門戶大開,真氣如潮,源源不絕地衝離體外,被那股強烈已極的渦旋引力急速吸往拓拔野體內。
雨師妾大駭,想要凝神斂氣,卻覺心慌神躁,身不由己,真氣如落花流水春去也,丹田登時大空。
真氣滔滔流逝,經脈痺痛,雨師妾只覺自己宛如被掏空的竹子,在狂風中簌簌顫動。神智漸轉混沌,眼角餘光依稀瞧見拓拔野的臉容,在變幻莫定的流離彩光裡閃耀著溫潤的光澤,體內的經絡閃閃發光,不斷迸破,卻又不斷地自動續合,古怪已極。
突然之間,她恍惚地閃過一個念頭:“若能將真氣盡數送給拓拔野,助他打敗老怪,自己縱使變作廢人又有何妨?”想到此處,恐懼、慌亂之意登時煙消雲散,心底裡反倒湧起說不出的歡喜與快慰。
當是時,忽聽“咄咄”連響,石門又響起款叩之聲。
雨師妾、赤松子、風伯三人周身震痺無力,緊緊地吸貼在拓拔野身上,混沌恍惚,動彈不得。雖然聽見那敲門聲越來越急,卻偏偏連說一句話的氣力也沒有。
“砰”石門撞開,大風呼嘯,燭火陡然黯滅。四人劇顫,碧翠、橙黃、赤紅、淡黑光芒交織繞舞,將黑暗的石屋照耀得光怪陸離。
門口那人驚咦一聲,沉聲道:“拓拔太子,你沒事吧?”驀地關上石門,白影一閃,急電似的衝至石床。霓光之中,那人臉容清晰分明,竟是金族白帝。
雨師妾大喜,鬆了一口氣:“白帝既到,小野有得救了。”此念未已,一道氣浪鼓舞飛卷,蓬然分扯,登時將自己四人生生拉散。赤松子三人方自歡喜,卻聽白帝駭然低吟一聲,那氣浪陡然消逝無形。
“砰”的一聲輕響,白帝身不由己地閃電飛起,雙手牢牢吸附在拓拔野的腰肋,白光迸爆,滾滾真氣倏然湧入其陰蹻、陽維兩脈。
接著又聽“哧哧”連聲,五色霓光爆漲逆旋,拓拔野體內那股螺旋引力驟然變大,如同巨大漩渦將四人緊緊吸到一處。彼此真氣都如長河彙集,滔滔卷溺,轟然衝入拓拔野經絡、丹田。
“轟!”五人齊震,拓拔野突然慢慢地旋轉起來。雨師妾四人手掌吸附其身,不由自主地隨著他一齊繞轉移動,真氣滾滾外洩。
白帝大汗淋漓,皺眉凝望赤松子等人,想要說什麼卻發不出聲。當世幾大超一流高手就這般絞麻花似的糾纏凝固,動彈不得,隨著業已昏厥的拓拔野的節奏當空悠悠旋轉,驚愕、惶恐、迷惑……面面相覷。
雨師妾突然覺得說不出的滑稽,忍不住無聲地笑了起來,但是驀地又是一陣害怕:倘若連白帝也不能將他們分開,天下又有誰能做到?這般持續下去,究竟後果如何?拓拔野會不會經脈盡碎而死?
暖爐“劈啪”脆響,火光漸漸地黯淡了。
幻光流彩,霓虹閃耀,五人在半空中無聲地旋轉著,速度越來越快,五道真氣洶洶衝湧,在拓拔野的經絡中絞扭激撞,彷彿從不同雪山衝卷下的冰川融水在同一個河道里撞擊迴旋。
每一次碰撞都要帶來驚濤駭浪,形成更大的渦旋。拓拔野的經脈不斷地迸裂,又在各種真氣的擠壓下,不斷地自動續接。但是,隨著那股螺旋巨力越來越猛烈,外湧而入的四屬真氣越來越強大,經絡迸斷速度逐漸快過了癒合。
不知過了多久,爐火完全熄滅了,冰寒的狂風咆哮著從門縫鑽入,呼號竄舞,眾人透骨森寒,就連心似乎也在冷颼颼地顫抖。
白帝四人團團飛轉,周身真氣似乎都已經被吸盡了,但雙手卻依舊生了根似的貼在拓拔野的身上。
“僕僕”悶響,拓拔野的肌膚突然開始鼓動起來,此起彼伏,宛如海浪。體內彩光變幻,透明如燈籠,無數絢芒真氣亂竄飛舞,直欲迸爆衝出。毛孔迸裂,絲絲氣芒嫋嫋散出,在黑暗中宛如萬道青煙彩霧,繚繞飛舞。
雨師妾芳心亂跳,痠軟無力,眼睜睜地看著拓拔野體內真氣洶洶爆舞,綠光波碎,鮮血如汗,一顆顆地滲出皮膚,她心裡焦急、慌亂、害怕、迷惘……交疊翻湧,忖道:“難道他當真要死了嗎?”一陣錐心恐懼,呼吸不得。
當是時,屋外狂風恣肆,大雪飛揚,遠遠地傳來似有若無的呼喊。四人徹耳傾聽,卻又什麼聲音也聽不見了。
屋內黑暗寒冷,死一般的沉寂。拓拔野體內的絢光忽明忽滅,照得四人的面色陰晴不定。
過了片刻,屋外突然響起一片喧譁之聲,腳步“沙沙”,如潮湧近,隱隱聽見槐鬼、離侖等人叫道:“北海神上留步,白帝有命,明日清晨以前,不許任何人打擾龍神太子……”
只聽一人陰沉沉地厲聲喝道:“既是生死決鬥,自然到死方休,你們金族仗著是東道主,就想要袒護那小子麼?拓拔小子,快滾出來!他奶奶的,想當烏龜,縮著腦袋裝死麼?”真氣充沛雄渾,震得屋內迴音嫋嫋。竟是禺京!
白帝等人一凜,齊齊閃過一個念頭:“這廝恢復得好快!”
“乒乓”之聲大作,慘呼不斷,禺強獰笑道:“老子原本只想要那小賊的狗命,你們既要找死,那便怨不得我了!膽敢擋我者,格殺勿論!”
驚呼怒喝不絕於耳,雙頭老祖的呼喝聲越來越近,直往石屋大門逼迫而來。
雨師妾心中大駭,此刻拓拔野經脈傷毀,昏迷不醒;白帝、赤松子等人又精疲氣竭,動彈不得,倘若被這老怪衝入偷襲,後果不堪設想。
又是一陣悶響驚叫,似是眾金族衛兵紛紛拋飛跌落,禺京冷森森地叫道:“再不出來,老子就拆了你的烏龜殼!”聲如驚雷,竟已在石門之外。
“轟!”石門迸裂炸舞,狂風呼卷著漫漫雪花,潮水似的衝入。
慘叫迭起,四個金族衛兵一齊破撞飛入,“砰乓”連響,鮮血迸射,轉眼變作四具屍體,軟綿綿地從石牆上緩緩滑落。
雙頭老祖齊聲桀桀怒笑道:“臭小子,納命來!”大風鼓舞,氣浪爆炸,黑光如電飛舞,剎那間穿空衝到。
“呼隆!”老怪身在半空,左臂猛然迸漲,八道熾烈烏光從奇經八脈洶洶激射而出,宛如黑龍呼嘯,繞臂飛舞,驀地在拳頭處絞纏為一條巨龍,咆哮奔騰,雷霆萬鈞地飛撞在拓拔野的咽喉上!
“轟隆隆!”驚天震響,絢光炸射。
雨師妾刺眼難當,雙耳欲聾,喉中一甜,只覺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當胸猛撞而來,雙手劇痛,兩股真氣洶湧滂湃地從掌心倒灌而入。
“砰!”白帝、赤松子、風伯、雨師妾登時脫離飛散,身不由己地衝天飛起,撞向屋頂。
赤橙黃綠青藍紫黑白……屋內萬千道霓光眩目閃耀,菊花似的絲瓣飛揚,層層翻湧。巨震轟天,氣浪蓬鼓,整個石屋驀地迸爆四炸!
“噶啦啦”脆響迭爆,雙頭老祖發出一聲驚駭淒厲的慘叫,筆直地從雨師妾眼前飛過,半空劃過一個圓弧,勢如流星,當頭插入雪地之中。
狂風呼嘯,大雪紛揚,片片雪花合著冰屑,悠揚地卷舞著,無聲地飄落在茫茫雪地上。
白帝四人匍匐在地,拓拔野低首垂眉,盤坐於石床上,似乎猶在沉睡之中,周身閃耀著淡淡的碧光。
數十丈外,雙頭老祖枯木似的倒插於冰雪之中,雙腿僵直開叉,動也不動。一隻雪鴉“啞啞”叫著,悠悠地落在他的腳心上,昂首睥睨,撲扇翅膀。
數百名金族衛士瞠目結舌地佇立於風雪之中,半晌方才反應過來,急忙紛紛呼喝著上前扶起白帝四人,見他們雖然氣息微弱,心跳猶在,方才舒了一口氣。
圍在拓拔野身邊的幾個衛士突然驚叫後退,張皇望著拓拔野七竅緩緩溢位的鮮血,失聲叫道:“龍神太子……龍神太子死了!”
雨師妾恍惚中聽見,宛如焦雷轟頂,登時清醒。“啊”的一聲,奮起全力,掙扎著爬了起來。
天旋地轉,四周白茫茫一片,依稀看見一群人圍著拓拔野,不住地驚呼惋嘆。她的心突然劇痛如絞,熱淚洶湧,也不知哪裡來的氣力,推開身旁衛士,踉踉蹌蹌地奔了過去。
眾衛士見她奔來,紛紛讓開。
她撫摩著拓拔野冰冷的臉龐,顫聲叫道:“拓拔!拓拔!”拓拔野僵直而坐,心跳頓止,氣息全無。體內的綠光漸漸地暗淡了,七竅流出的鮮血淌過臉上的冰雪,沿著她的指逢劃過玲瓏素手,滾燙地燒灼著她的肌膚。
雨師妾呼吸不得,喃喃道:“拓拔,快醒醒,別再嚇我啦!”淚水不斷地滾落,在臉頰上凝成冰晶。大風吹來,她感到一陣從未有過的寒冷,緊緊地抱著拓拔野,簌簌顫慄著,在這蒼茫雪地的暗夜,茫然、恐懼,不知如何是好。
眾人心下惻然,均想:“想不到人言水性楊花的龍女,竟是如此痴情。”
雪落無聲,萬籟俱寂。
只有那隻雪鴉在老怪的腳掌上蹦蹦跳跳,歡鳴疊聲,時而低下頭來,咄咄啄擊著老怪的腳心。
老怪的腳丫驀地顫動了一下,雪鴉怪叫驚飛,盤空旋轉了片刻,又落到另一個腳掌上,歪著腦袋,怯生生地啄擊。
老怪突然發出一聲怪吼,“砰”冰塊炸射,雪鴉驚逃,他從雪地中轟然衝起,兩頭一齊怒吼道:“拓拔野,我要殺了你!”
“呼隆!”黑光怒放,身形暴漲,雙臂爆射出萬千道玄芒,倏地化為無數黑翎,既而雙腿波光晃動,化為巨大粗壯的鳥爪……轉眼之間,竟變做一個身高三丈的雙頭北海巨梟。
兩個鳥形人頭兇睛寒芒怒射,驀地發出一聲淒厲獰惡的咆哮,黑影電掠,瞬間從眾衛士面前穿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牽起十餘丈長的猛烈黑芒氣浪,重重撞在拓拔野後背上!
轟隆巨響,氣浪衝湧,雨師妾眼前一黑,雙臂登松,拋飛摔落。
青衫裂舞,七道烏血從拓拔野的七竅怒射噴湧,體內彩光大作,周身經脈閃閃發亮,赤紅、碧綠、橙黃、玄黑、銀白五道光線齊頭並進,洶洶遊舞,突然糅合交融,閃耀起刺目無匹的碧翠眩光。
“砰!”一道碧光從拓拔野後心倒衝而出,巨浪似的鼓撞在雙頭巨梟身上。
老怪正自哈哈狂笑,突然“咦”地一聲,兩個鳥形怪頭兇睛凸出,閃過驚駭恐懼的神色,狂笑驀地化為淒厲的慘呼。
但見黑光綠芒繽紛炸射,老怪的兩個怪頭一齊噴出沖天血雨,烏翎碎裂迸飛,巨軀轟然爆裂,腸子連帶著鮮血、幽綠的體液飛揚濺射,“噼裡啪啦”地摔打在雪地上。
雪沫紛揚,拓拔野周身一震,凍得鐵青的臉倏地還原血色,睜開雙眼,哈哈笑道:“痛快!痛快!這一下撞得我好生痛快!”
老怪四眼凸出,驚怖地瞪著拓拔野,巨大的身軀晃了晃,轟然塌倒,再也不能動彈。嫣紅的鮮血在雪地上急速洇散開來,一縷黑光悠忽飄渺,朝著漫天彤雲倏然飛去。
眾人驚愕駭然,怔怔不語。四周貴賓館中的番國貴侯聽見聲響,早已隔著水晶窗朝外觀望,見到這般情形,無不張大了嘴,目瞪口呆。
大荒十神之一的雙頭老祖,竟被拓拔野護體真氣生生反震而死!
雨師妾又驚又喜,恍然若夢,顫聲道:“拓拔!”想要爬起身來,卻酥麻無力。
拓拔野飛掠到她身邊,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笑道:“好姐姐,我還以為再也不能抱你了。”激動歡悅,熱淚摻著汙血滴落在她的面罩上。
雨師妾喃喃道:“你……你沒有死!”反反覆覆地念叨著,手掌顫慄地撫摩拓拔野溫暖的臉頰,悲喜難抑,抱著他的脖子失聲痛哭。突然氣血翻湧,眼前一黑,就此昏迷。
她早已精疲力竭,只因牽掛拓拔野生死,方才強撐到此刻,眼見愛郎無恙,心中一寬,再也支援不住。
狂風轉小,大雪悠揚卷舞,夜色正深,天地蒼茫。
眾人怔怔呆立,依舊雲裡霧中,不知這一夜究竟發生了何事。但有一件事卻是一清二楚、歷歷分明:拓拔野明日不必再與雙頭老祖生死對決了。
三日之內,北海老怪偷襲龍神太子卻反被震死的訊息,將會傳遍整個大荒。
迷迷糊糊也不知過了多久,雨師妾低吟一聲,悠悠醒轉。
睜開雙眼,燈火跳躍,爐火熊熊,她躺在白絨熊毛毯上,身上蓋了幾層雪鳥茸羽,極是溫暖。拓拔野正與白帝、赤松子等人圍坐在三丈外的青銅火爐旁,見她醒來,登時大喜奔至。
雨師妾見他神采熠熠,安然無恙,心中歡喜,微笑道:“小壞蛋,你沒事吧?可嚇死姐姐啦……”眼角瞥見白帝、赤松子盤腿坐在一旁,正自閉目調息,臉上不由一紅,微起羞澀之意,將剩下的半句親暱話語吞了進去。
風伯瞪眼叫道:“臭丫頭胡說八道,這混小子將我們的真氣都吸了個乾淨,還能有個屁事?稀泥奶奶的,風爺爺我倒是快斷氣了。”聲音虛弱,顯是氣竭神虧,仍未恢復。
此處乃是犀脊峰明月貴賓館的某處空屋。雨師妾昏迷之後,為了不驚動群雄,引起更大的波瀾,金族衛士遵照白帝意旨,將拓拔野等人暫時轉移到近水樓臺,只密報了西王母等人。
白帝、赤松子、風伯、雨師妾四人真氣幾被吸盡,經脈斷裂,真元耗損極大,非經數月調養不能恢復。拓拔野等了片刻,見西王母等人尚未趕到,便自行為四人輪番輸導真氣,將四人經絡重新疏通。
此刻聽風伯怪責,拓拔野神色尷尬,苦笑道:“小子累得各位前輩如此,實在慚愧之至……”
赤松子哈哈笑道:“拓拔小子,是我們強行給你輸氣的,你慚愧什麼?想不到陰差陽錯,不必等到天明就打死了那雙頭老怪,真他奶奶的痛快之極!”
白帝睜開眼睛,微微一笑道:“赤雨師說得不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此事的確怪不得太子。不知太子現下感覺如何?”
拓拔野道:“多謝白帝,小子體內真氣充沛,好象有使不完的力氣,再好也沒有了。”
白帝點頭道:“那就好。只是從今日起,太子每日必須調氣運息兩次,每次至少半個時辰,否則五屬真氣必定要相沖相剋,少有不慎,只怕仍有性命之虞……”
雨師妾吃了一驚,失聲道:“有這麼厲害?”白帝微笑道:“拓拔太子吉人天相,或是寡人多慮,但終究小心為好。只要過得十天半月,將殘留體內的其他四屬真氣化散體外,就當平安無事。”
拓拔野拜道:“多謝白帝指點,拓拔銘記在心。”頓了頓,忍不住皺眉道:“晚輩始終不太明白,我的真氣比起各位前輩大有不如,為何反而能將各位前輩的真氣盡數吸入體內?又為何竟能在五屬真氣的衝擊下不傷臟腑經脈,儲存性命?甚至能將北海老怪突然震死?這其中……當真好生古怪。”
風伯咧嘴叫道:“稀泥奶奶的,你問我們,我們又去問誰?早知道你小子象海綿似的將老子真氣吸個乾淨,風爺爺我說什麼也不上這老虯頭的惡當!這下可好,沒有三五個月是緩不過這口氣了。他奶奶的,這幾個月不能鼓風,不能打架,若那惡婆娘找上門了,豈不是還得躲躲藏藏?真他奶奶的窩囊……”
他吹鬍子瞪眼,越想越怒,哇哇叫道:“不管了,不管了!”驀地從腰間摘下酒葫蘆,“咕嚕咕嚕”地灌了兩口。還未來得及嚥下,一張冬瓜臉唰地漲得通紅,咧著嘴,眉花眼笑地打了個酒嗝,突然一頭栽倒在地,鼾聲大作。
眾人莞爾,想不到他酒量果真如此之差。
赤松子嘿然道:“小子,此事看似難解,其實卻簡單之極。你丹田中有一顆定海珠罷?嘿嘿,就是這顆小小珠子使的古怪。我與老瘋子給你輸送真氣之時,兩道真氣衝入氣海,與你的真氣絞在一處,鬼使神差地牽動了定海珠逆旋倒轉,形成巨大的氣旋。這股氣旋合三人之力,又有定海珠作怪,一旦形成,其吸引力遠遠超過了每一個人的力量,因此又立即反過來將我們的真氣滔滔不絕地吸入。嘿嘿,我們這可謂作繭自縛……”
拓拔野登時恍然,脫口道:“越多人加入,這氣旋就變得越大,彼此之間反倒越難脫離,直至……直至每一個人氣竭虛脫而死……”赤松子揚眉嘿然道:“或者你先承受不住我們的真氣,經脈迸裂而死。”
眾人心中森然,面面相覷,突然覺得後背一陣涼颼颼地發冷,頗有些慶幸、後怕。
雨師妾溫柔地望著拓拔野,帶著笑意,嘆息道:“所幸禺強禺京及時趕到,一拳打散了氣旋,救了我們的性命。”
拓拔野微笑道:“他捨己救人,被我們五人的氣旋震飛受傷,做了一回雪地裡的鴕鳥,真真難為他了。”
雨師妾“撲哧”一笑,又蹙眉奇道:“但是當時小野分明已經氣息全無,為何被老怪全力一擊,反倒活轉過來,並將老怪一下震死呢?”
赤松子嘿然道:“這便是另一個關鍵所在了。拓拔小子,你可的經脈在五屬真氣不斷地衝撞下竟能支援這麼久,甚至可以自我續接,可知是為什麼嗎?”
拓拔野心下茫然,突然一動,脫口道:“潮汐流!”赤松子一愣,皺眉道:“什麼‘朝西流’、‘朝東流’?”
拓拔野稍加解釋,說道:“潮汐流的第一要義便是隨時隨地改變經脈,因時應勢,變化如意。定是我昏迷之中,神識自動以‘潮汐流’不斷改變經脈,使得五屬真氣得以調節控制。”
“潮汐流”乃是科汗淮獨創的意氣雙修的法訣,眾人聞所未聞,此刻聽拓拔野提及,無不動容。
赤松子素來狂妄自負,此時亦不免露出驚佩之色。白帝嘆道:“難怪斷浪刀當年被譽為‘大荒五十年後第一人’,竟能創出這等驚神駭鬼的獨門法訣。只是……可惜,可惜。”搖頭輕嘆,神色頗為黯然。
雨師妾微笑道:“原來這便是當日他傳給你,用來療傷化氣的法訣麼?”忖道:“科大哥待我如親生妹子,竟連潮汐訣也毫不隱瞞地傳了給他。”想到科汗淮生死未卜,心中一陣刺痛難過,對纖纖更是倏然泛起負疚之意。
赤松子喃喃道:“意如日月,氣如潮汐。好一個科汗淮。想不到這些年大荒竟是豪傑輩出,殊不寂寞。”回過神來,點頭道:“小子,你能自保經脈,這潮汐流當有莫大功勞,但卻不是根本原因。”
拓拔野心中一動:“難道竟是這些年修行‘五行相化’,潛移默化之功?”神帝的《五行譜》中說到可以透過意念力控制、改變某物或自身的五行屬性,是謂“五行相化”。適才五屬真氣在體內洶洶遊走,相互撞擊,極是兇險,難道竟是自己無意之中施展出“五行相化”,使得這五屬真氣渾然融合麼?想到此處,心中不由狂跳起來。
赤松子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似笑非笑道:“根本原因是因為你小子本是‘五德之身’!”
雨師妾失聲驚呼,又驚又喜。白帝聳然動容,徐徐道:“原來赤雨師也看出來了。”惟有拓拔野惑然不解,喃喃道:“五德之身?”
當年在古浪嶼上,他曾聽羽卓丞說蚩尤乃是天生木靈、木德之身;在赤炎城中,亦曾聽祝融等人說烈炎是火德之身,但從未聽說過何為“五德之身”。
白帝微微一笑道:“不知拓拔太子可知‘五界五神’?混沌界中的太乙金真、太乙木真、太乙水真、太乙火真、太乙土真五大神識是天下萬物的元神之源。萬物根據自身依附的五神比例,分為五行屬性。人亦如此。通常來說,每一個人的經脈、心腦所能依附的五神都不是平均分配的,一定有某一種元神大於其他四屬。例如火族族民的身體結構,註定他附著的太乙火真遠遠多於其他四神。但是萬事無絕對,總有些例外。比如拓拔太子就是如此。”
拓拔野奇道:“我?難道我與常人有什麼不同麼?”
赤松子嘿然道:“豈只不同,簡直是天差地別。你的奇經八脈、泥丸宮、丹田氣海的五行屬性完全平均,沒有任何一屬格外突出,是千古難得一見的‘五德之身’。古往今來,我所知道的也不過三人而已。一個是盤古大神,一個是神農大帝,還有一個便是你了。”
拓拔野心中突突亂跳,怔然不語,暗想:“難道當年神帝與我相遇,傳我五行譜,都是天數麼?”雨師妾笑吟吟地望著他,又是驕傲又是歡喜,心中充滿了溫柔與甜蜜。
赤松子笑道:“小子,你且別高興得太早。五德之身固然為天下少有的聖人之軀,但那終究不過是軀殼而已。玉不琢,不成器,你若不勤於修行,也不過是平庸之輩。”
白帝點頭道:“五行之道博大精深,寡人金德之身,浸淫‘白金道’百多年,也不過如此小成。拓拔太子若想真正修成‘五德之身’,只怕要比常人多付出五倍的努力才成,切切不可因此自大荒疏。”他對拓拔野頗為欣賞,不自覺中已將他當作自己的子侄一般諄諄教誨。
拓拔野凜然道:“兩位前輩教導,拓拔野永銘於心。”眾人相視而笑。
到了此刻,拓拔野心下已是一片明瞭,想通了所有關節。今夜這一場陰差陽錯的巧合,使得他無意之中吸得當世四大高手的雄渾真氣。但這四人的四屬真氣太過強猛,非他現在所能承接,動輒有經脈迸炸之兇險。正當五人彼此絞纏、生死一發之際,雙頭老祖正巧殺到。
老怪傾盡全力所發的“八脈飛龍”逆向撞擊五人氣旋,將彼此生生震散,無意間反倒救了他們的性命。
五人分散後,五屬真氣集結在拓拔野經絡、心腦,窒堵鬱積,難過已極,令他心跳氣息盡皆頓止。
偏巧此時老怪甦醒,再次化為獸身奮力猛擊,使得他經絡內漲堵的五屬真氣反震迸彈,得以化散。老怪卻猶如被當世五大高手合力猛擊,重傷在身,更難抵擋,登時斃命。
此事說來錯綜複雜,匪夷所思,其中巧合之處更比比皆是。若不是赤松子、風伯輸入他氣海的真氣激起定海珠逆旋,就不會形成那古怪而強猛的氣旋渦流,將眾人真氣源源吸入;若不是五人分屬五族,便不會形成“五氣合脈”的兇險情境;若不是他為五德之身,修行過“潮汐流”、五行相化,他便不能依據體內真氣改變、修復經脈,苦苦支撐如此之久;若不是雙頭老祖及時趕到,他們只怕早已氣爆或氣竭而死……
但是陰差陽錯,竟使得他們化險為夷,此中緣由或許只能歸結為冥冥天意。
白帝突然想起一事,將拓拔野召到一旁,沉吟傳音道:“拓拔太子,下午你與北海真神決戰之時,突然使出一套奇怪的刀法,與本族失傳已久的‘天元訣’有些相似,不知是由何處得來?”
他對此事始終心存疑惑,甚感不解,是以今夜去而復返,想問個究竟,不料卻捲入這場意想不到的變故中。
拓拔野不敢隱瞞,當下恭聲傳音,將昨日追入南淵之後如何遇見古元坎石化之軀,如何誤打誤撞經由不死神樹返回前生之事一一道來,至於遇見螭羽仙子、清蘿仙子之事則略去不提。
白帝聳然動容,此事之離奇古怪,猶在今夜之上。悵然道:“想不到古前輩竟是石化於南淵之底!”凝望拓拔野,嘴角泛起淡淡的微笑,道:“難怪寡人初次見你,便覺得你與本族有莫大淵源,想不到……想不到你竟是古前輩轉世。”又是歡喜,又是唏噓。
他出神了片刻,傳音道:“拓拔太子,此事你不必向其他人提起,否則只怕會招惹不必要的麻煩。”
拓拔野大奇,請教其故。
白帝目中掠過黯然沉痛之色,淡然道:“古前輩雖是本族大英雄,卻因某種緣由深受本族忌恨,八百年來一直不得平反正名。他的‘天元逆刃’又關係到‘回光神訣’,是各族覬覦的寶物,倘若眾人得知他坐化南淵之底,只怕從今往後,崑崙永無寧日,太子永無寧日。”
拓拔野凜然應諾,心想:“不知當年究竟發生了何事?竟讓古前輩與母族勢如水火?”但心知此事必定是金族禁忌隱秘,不敢多問。
過了片刻,簷鈴脆響,石門款叩,陸吾帶著長乘神、神牛勃皇等金族頂尖高手匆匆趕到,各個神情凝重,風塵僕僕。
拓拔野等人見西王母未來,微覺不妙,果聽陸吾等人拜倒沉聲道:“我等護駕來遲,萬請陛下恕罪!今夜崑崙上下發生咄咄怪事,千名巡邏偵兵、三百隻守崗的六首樹鳥全部失蹤,各峰貴賓館的哨兵都有意外死傷,似是有大批外人秘密侵入。現在王母正指揮各部全力搜尋,查尋線索。”
眾人變色相覷,寒意大盛。
崑崙山的防衛素以嚴密著稱,巡邏偵兵、守望鳥獸更是機敏之極,究竟是何方神聖這等了得,竟能趁著狂風暴雪,神不知鬼不覺地擄走所有崗哨,侵入崑崙群峰?他們的目的又是什麼?
白帝沉聲道:“各族貴賓可有傷亡?”
陸吾道:“目前尚未發現。王母已經增派大量衛兵前往諸峰護衛。”白帝似是鬆了一口氣,沉吟片刻,令陸吾等人立即前往各峰巡邏,自己與拓拔野等人則隨著眾衛士趕往崑崙宮恆和殿。
這一夜,崑崙風雪漫漫,偵兵不絕,但直到雄雞唱曉,東方漸白,始終再沒發生什麼玄異之事。白帝、王母不敢放鬆警惕,增派精兵扼守各峰要道,以防不測。
翌日清晨,雲開雪霽,晴空萬裡。
數十里瑤池結了一層厚冰,宛如一面巨大的水晶圓鏡,倒映著巍巍雪山、朗朗晴天,渾然一體,頗為壯麗。
經過一夜暴風雪,瑤池宮一片狼籍,宮閣殿宇多有破壞殘損,王母急遣八百能工巧匠全力修復,到了中午時分,瑤池宮已是煥然一新。
冰湖如藍晶翠玉,宮宇似冰雕玉琢,紅牆綠欄水光搖曳,琉璃金瓦殘雪覆蓋,在陽光下粲粲生輝,別有一番清雅寥闊的韻味。
各族群雄在金族眾迎賓使的引領下,有條不紊地穿廊入殿,入席坐定。絲竹鼓樂喧譁熱鬧,使女衛士穿梭不絕,酒菜蔬果源源不斷地送至眾人桌前,一切井然有序,與昨日殊無二致。
眼見金族效率若此,群雄心中均生肅然敬服之意。
拓拔野與雨師妾、龍族群雄迤儷入殿之時,八殿無不轟動,土族群雄、海外番侯紛紛起身,鼓掌叫好。顯然,昨夜龍神太子手足不動,震死北海水神之事早已不脛而走,漫山皆知了。
水族群雄瞪視拓拔野,直欲噴出火來,心中驚疑、憤怒、恐懼、羞恥、迷惑……不一而足。烈碧光晟、句芒等人目光灼灼地盯著拓拔野,雖不言語,但驚異駭訝,厭憎更甚。
拓拔野視若不見,牽著雨師妾的素手,微笑著翩然穿過,與姬遠玄、烈炎等人招呼問候。他們俱極歡喜,紛紛離席向龍女送上異寶珍奇,作為賀禮。一時間萬千目光睽睽畢集,拓拔野二人再度成為八殿焦點。
龍女此生慣出風頭,受人矚目原已是稀疏平常之事,但不知何以,此刻戴著面罩與拓拔野攜手穿行,竟是芳心劇跳,雙頰滾燙,彷彿又變作當年那單純快樂的少女,心底裡從未有過的驕傲、害羞與歡喜。
眾人坐定之後,鐘聲鏗然,八殿肅靜。
陸吾朗聲道:“今日進行駙馬選秀的最後一輪比試,每組優勝者便可作為駙馬人選。第一組,赤帝烈碧光晟、炎帝烈炎、鐵木將軍刀楓。第二組,南炎法師龍石、黑白島主杜嵐、水仙城主江冰戀,第三組,水族公子燭鼓之、土族公子姬遠玄、龍神太子拓拔野……”
頓了頓道:“既然昨日拓拔太子已經宣佈退出選秀,今日的第一場比試便由燭公子與姬公子進行。”
八殿鬨然,拓拔野遠遠地望向白金大殿中的纖纖,她今日戴著雪蓮花冠,銀絲白裳隨風捲舞,彷彿蓮花開落。俏臉雪白,淡施脂粉,掩不住雙眼紅腫,似是哭了一夜。螓首低垂,長睫顫動,冷冷地看著自己的雙手,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拓拔野心下黯然,想要傳音與她,卻又不知說些什麼,終於不敢啟口。
雨師妾知他心意,悄悄地握住他的手掌,柔聲道:“今日蟠桃會散後,我和你一齊去看看她罷。她終究是你妹子,倘若因此生分了,豈不可惜?你低聲下氣地哄她一鬨,陪個不是,她多半便心回意轉啦。”
拓拔野心下感激,點頭微笑,但想起昨日纖纖決絕的言語,心中卻是殊無把握。
此時人聲如沸,鼓樂喧闐,姬遠玄、十四郎已經到了玲瓏浮臺之上,比試即將開始。
姬遠玄金冠玉帶,黃衫飄舞,微笑自若,神采照人,引得八殿女子秋波頻傳,竊竊私語。
拓拔野心道:“姬兄弟人中龍鳳,纖纖若能嫁他為妻,我也放心了。”但不知為何,心中總有些惴惴不安,彷彿在害怕著什麼。但究竟害怕的是什麼呢?隱隱約約始終不能明白。
當下勉力凝神斂意,傳音道:“姬兄弟,這一戰事關重大,你只可勝,不可敗。”姬遠玄朝他微微一笑,點頭示意。
忽聽當空響起一聲雷霆似的厲喝:“且慢!”七道黃影電射穿掠,從八殿飛簷之間疾衝而下,穩穩地落在玲瓏浮臺上。
“姬修瀾!”“大膽亂賊,竟敢到此搗亂!”
黃土大殿譁然,怒喝驚呼如潮洶湧。
當先那人金冠橙衣,昂然而立,目光凌厲怒恨地瞪視著姬遠玄,周身黃光吞吐,盡是陰鷙桀驁之氣。正是姬遠玄的胞兄、當日陰謀叛亂失敗而被軟禁的姬修瀾。另外六個黃衣漢子揹負長槍,剽悍兇狂,赫然是姬修瀾的師弟兼近身侍衛“黃龍六槍”。
水族、木族群雄大為幸災樂禍,紛紛起鬨,只等著坐山觀虎鬥。
姬遠玄神色自若,微笑道:“大哥,你來了。”
姬修瀾森然道:“特來取你項上人頭。”轉身朝白金大殿微一行禮,厲聲道:“白帝陛下明鑑,這小賊陷害忠良,結黨叛亂;勾結外人,弒父篡位,實為十惡不赦的奸徒,豈能作金族駙馬?姬修瀾今日來此,便是清理門戶,親手誅殺這奸惡小賊,為我父王、為我枉死的三千族人報仇雪恨!”
眾人轟然,西王母淡淡道:“原來今晨盤踞崑崙山下的八千鐵騎便是姬太子帶來的精兵麼?我道是哪裡來的大軍想要剿滅我崑崙呢。”
拓拔野心下一凜:“難道昨夜潛入崑崙,擄走金族偵兵的就是姬修瀾?”
姬修瀾道:“崑崙聖地,姬某豈敢不敬?所以只讓三軍在山下待命,我親自上山誅殺這奸賊。”
姬遠玄置若罔聞,淡淡道:“大哥,是應真神放你出來的麼?”
姬修瀾冷冷道:“應真神義薄雲天,豈是象你一樣的卑鄙小人?你勾結蚩尤,刺殺父王,人神共憤,陽虛城上下都已隨我舉義。應真神感念舊情,不忍親自殺你,只在山下等你的首級。你若是有一絲悔疚羞慚,立即自刎以謝族民!”
黃土大殿譁聲不斷,聽聞陽虛城叛亂,應龍也站在姬修瀾一邊,一些土族貴侯不免露出驚惶恐懼的神色,猶疑不決。
拓拔野心道:“原來是應龍老賊作怪,難怪姬修瀾如此有恃無恐,竟敢闖到崑崙山上與姬兄弟搠戰。”
黃帝駕崩之後,應龍已是當今土族第一高手,即便是武羅仙子等人與之相比,也是大大不如。姬遠玄又帶著族中貴侯與諸多親信前來參加崑崙蟠桃會,土族邦內自然出現了權力真空。此時有應龍撐腰,無怪姬修瀾可以在短短數日內東山再起,控制陽虛城局勢。
姬遠玄沉聲道:“大哥,為什麼直至今日,你仍不覺悟?眼下父王慘遭奸賊謀害,土族內外交困,正是你我兄弟同心團結,共禦外侮的時候,怎能私心自顧,骨肉相殘?豈不令親者痛、仇者快……”
“住口!”姬修瀾目眥欲裂,厲聲喝道,“虛偽小人,還敢惺惺作態,掩人耳目!若你體內流的果真是姬家的血,就抬起頭來和我一決生死!”
姬遠玄目中閃過悲涼苦痛的神色,苦澀地一笑,轉身朝著白金大殿行禮道:“陛下、王母,姬遠玄想借貴地了結家事,唐突之處,萬請見諒。”
眾人大譁,拓拔野心下一沉,姬修瀾號稱土族蠻塍大神轉世,勇冠三軍,當日在陽虛城中他曾與姬修瀾對過一招,深知其“雙旋裂天槍”威霸凌厲,實不在其時自己與蚩尤之下,甚至或有過之。姬遠玄雖然頗為機智勇武,但比起他來終究遜了一籌,如此對決,可謂凶多吉少。
一旦姬遠玄不測,姑且不論駙馬選秀的結果、纖纖之前途,土族必定被姬修瀾與應龍控制,淪為水妖附庸。
其時四族盟裂,天下失衡,局勢更為兇險混亂。姬遠玄素來顧全大局,穩重睿智,怎地此次會作出如此冒失之舉?
黃土大殿中呼聲四起,武羅仙子、計蒙、涉馱、包長老等人紛紛起身勸阻。
姬遠玄朝土族群雄遙遙一拜,朗聲道:“今日土族分崩離析,全因我兄弟內爭而起。解鈴還需繫鈴人,此結既由我們兄弟而起,自然也由我們解開。姬遠玄避無可避,惟有聽天由命。倘若姬遠玄遭遇不測,還請諸位盡心輔佐太子,團結一心,攘外安內,以慰先帝在天之靈。”
說到最後一句時,突然衣裳鼓舞,沖天飛起,朝著遠處瑤池抄掠而去,遠遠地說道:“大哥,隨我來罷,莫讓你我之血汙了瑤池宮祥和聖地。”
姬修瀾厲聲長嘯,破空追去,“黃龍六槍”緊隨其後。眾人譁然,紛紛喚獸驅鳥,追隨觀望。
清風獵獵,拓拔野與雨師妾騎乘太陽烏,御風並舞,朝下俯瞰。
冰湖如鏡,明麗如畫,倒映藍天白雲,彷彿無底之淵,深不可測。姬遠玄在冰湖上抄足飛掠,海鳥似的滑翔穿梭,朝遠處巍峨雪山衝去。
姬修瀾尾追不捨,越來越近,突然眼放厲芒,大喝一聲,右掌拍出。黃光迸爆,一道螺旋氣芒纏臂繞舞,宛如飛龍怒吼盤旋;掌心一翻,“蓬”地震響,一杆青銅龍頭螺旋槍驀地自掌心衝出,從那黃色的螺旋氣芒之中反向旋轉,閃電似的倏地朝姬遠玄後背怒射而去!
“纏龍逆天槍!”眾人變色驚呼,拓拔野心中一凜,摟抱雨師妾腰肢的手不由微一顫動。
雨師妾麻癢難當,格格一笑,道:“你在擔心姬遠玄嗎?”拓拔野苦笑道:“當然了,難道我還擔心姬修瀾麼?”
說話間,兩道螺旋氣芒逆向飛轉,黃光耀眼怒射,鋒芒凌厲。
“砰!”姬遠玄避之不及,背部衣裳登時碎裂,血箭飛射。低喝一聲,兩袖鼓舞,勉強沖天逃逸。
群雄驚呼,拓拔野心下一沉,暗呼不妙。
雨師妾柔聲道:“小傻蛋,放心罷,姬小子定然不會有事。倒是那姬修瀾怕是要倒黴啦。”拓拔野奇道:“你怎知道?”
雨師妾抿嘴微笑道:“我是大荒第一妖女,這等小事還算不出來麼?”故意掐指一算,笑道:“是了,本神算料定不出十招,姬修瀾便會慘敗於你結拜兄弟之手。”
話音未落,姬修瀾厲喝震耳,手掌翻飛,雙旋裂天槍黃光破舞,凌烈如電,已將姬遠玄逼得險象環生。
橙光疊放,氣浪滾滾,兩人一前一後在冰湖上迤儷電掠,氣芒所至,瑤池冰炸雪飛,碧浪噴湧。
忽聽姬遠玄喝道:“你是我大哥,長我七歲。我已讓你七招,從此再無虧欠了。”倏然頓身,衣裳轟然鼓舞,萬道黃芒怒射逸出,晃得眾人睜不開眼。拓拔野心下一凜:“好強的黃土真氣!”
姬修瀾怒極反笑:“小賊,還敢逞口舌之利!”大吼聲中,雙臂齊貫,雙旋氣芒怒爆飛轉,槍尖“轟”地爆開橘黃色的洶猛光浪,倏地分叉飛舞,化為兩隻巨大的猙獰龍頭,咆哮交纏,朝姬遠玄當胸飛旋衝撞。
眾人驚叫聲中,姬遠玄縱聲長嘯,突然翻身飛轉,箭也似的朝那纏龍逆天槍迎面衝去,右手飛舞,均天劍如電怒射,當空閃耀起一團橙黃光球。
“嗷——嗚”那黃色光球曲伸彈舞,猛地爆起一聲狂吼。
光芒迸爆,忽地化做巨大的獨角龍頭怪獸,鹿身馬蹄獅尾,三隻火目妖豔血紅,周身烈火熊熊,怒吼著席捲起橘紅色的炎焰狂風,當頭猛撞在那飛旋怒吼的雙龍之間。
“轟!”橘紅、橙黃、淡黃、淺綠……層層光浪飛湧迸爆,萬千道黃光氣箭四面八方怒射電衝。
冰湖轟隆作響,四處炸裂,碧浪銀濤衝湧招搖,塊塊堅冰交錯翻飛,又被縱橫劈舞的氣箭撞射成紛揚的冰屑。
三眼麒麟獸霹靂穿梭,瞬間怒吼著破入雙旋裂天槍中。那兩條交纏飛舞的巨大光龍悽嚎慘叫,倏地化解迸散,悠揚卷舞。姬修瀾目中閃過不可置信的驚疑神色,身體劇震,噴血翻飛。
氣浪鼓舞,黃光破碎,那兩條黃龍驀地消失,幻化為那杆青銅龍頭螺旋槍。槍桿陡然後撞,從姬修瀾雙手之間閃電滑衝,厲電似的刺入他的胸膛,“咄”的一聲,脊椎碎裂,血肉激濺。
他悶哼一聲,身體彎曲如弓,發出一聲淒厲而狂怒的嚎叫,筆直墜落。
“嗷——嗚”三眼麒麟獸昂首咆哮,倏地化為一綹黃光收入鈞天劍中。姬遠玄飄然轉身,凝空懸立,緩緩將劍插還入鞘,目中閃過古怪的神色,說不清究竟是歡喜、得意還是悲慼。
“嘭!”姬修瀾蜷縮著摔落在地,被自己的雙龍槍死死地釘在瑤池厚冰上。冰層“格啦啦”地脆響,裂開了幾道縫隙,鮮血汩汩地流入冰縫。
他雙手握著胸口的裂天槍,顫抖著想要拔出來,始終抽之不得。雙眼驚怒、憎恨、痛苦、恐懼地望著半空中飄然翻身的姬遠玄,張開嘴,想說什麼,卻只發出“赫赫”的聲響。
眾人驚駭無言,想不到姬遠玄竟只用了一劍便擊敗了勇武絕倫的姬修瀾!
土族群雄愕然驚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有人低聲喃喃道:“黃帝陛下!”這聲音彷彿海浪似的洶湧波動開來,土族眾人紛紛拜倒在冰湖之上,激動高呼:“黃帝陛下!”敢情姬遠玄這一劍的風姿竟與黃帝當年殊為相似。
拓拔野心中迷亂困惑,亂作一團。以姬修瀾適才這一槍的驚天氣勢,即便是自己,亦不敢貿然直攫其鋒,但姬遠玄竟只一轉身,便以這式再也簡單不過的“飛沙走石”重創蠻塍轉世。
當日在東荒松林,他也曾目睹姬遠玄使出這式劍法、御使麒麟獸破解流沙仙子的毒蟲大陣,但當時那一劍的速度、力量、威力,與今日根本不能同日而語。短短數月,姬遠玄竟似突飛猛進了數層境界,直臻大荒頂尖高手!
但他既已精進如斯,為何前幾輪駙馬選秀之時,面對那些遠遠不如姬修瀾的對手,竟只是勉強勝之,贏得頗為驚險呢?如此深藏不露,又有什麼居心用意?
正自迷亂不安,卻聽雨師妾悠然道:“我猜得不錯罷?姬遠玄心計深沉,可比你狡猾得多啦,沒有萬二把握之事,他又怎會去做?”
拓拔野心中一震,望著那凝風而立的姬遠玄,心裡竟殊無歡喜之意,反倒升起一種莫名的不安與寒意,就象當日在陽虛城上空,目睹他談笑之間智除亂黨、反敗為勝。
姬遠玄飄然落下,嘆道:“大哥,你若是現在迷途知返,我們依舊是兄弟,遠玄必不計前嫌……”
姬修瀾恨恨地盯著姬遠玄,突然奮盡全力朝他唾了一口,嘶聲狂笑,刺耳難聽。
那“黃龍六槍”互相使了一個眼色,喝道:“大膽逆賊,還不覺悟,罪不可赦!”驀地搶身衝上,六枝長槍黃光電閃,齊齊刺入姬修瀾胸腹!
姬修瀾陡然一顫,張大嘴,雙眼怨毒地瞪視著姬遠玄,嘴角緩緩地流出鮮血口涎,突然頭一偏,再不動彈。
眾人大譁。六人急忙棄去長槍,跪伏於地,大聲道:“我們六兄弟被奸人矇蔽,險些釀下大錯,今日乞盼能棄暗投明,重歸黃帝麾下……”
姬遠玄怔怔地望著姬修瀾的屍體,身軀微震,突然哈哈大笑道:“好一個棄暗投明!姬遠玄豈能收你們這些弒主求榮的鼠輩!”聲音憤怒凌厲,劍光一閃,黃芒縱橫。
那六人失聲慘叫,還未來得及起身,已被他急電似的斬去人頭。六顆頭顱在冰湖上骨碌碌地滾轉,瞪大眼睛,猶自充滿了恐懼、悔恨、怨毒的神情。
姬遠玄怔立片刻,俯下身來,輕輕地撫摩著姬修瀾的臉龐,眼圈一紅,掉下淚來。倏地翻手將他雙眼合上,起身道:“鼉圍、泰逢,你們將我大哥的屍體送到山下,讓應真神帶回陽虛城厚葬。其他事情,等蟠桃會後再說罷,切不可在山下與他們衝突。”
鼉圍、泰逢起身領命,扛著姬修瀾的屍體,騎鳥騰空,朝山下御風飛去。
鐘聲長鳴,群雄重回八殿坐定,嘈語紛紛,仍在議論適才之事。
過了片刻,鼉圍、泰逢二人乘鳥歸來,喜色浮動,朗聲道:“姬公子,應真神見了太子屍體,已經當場覺醒,斷指立誓,從此效忠公子,永無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