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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五十四章 似是故人

作者:樹下野狐

第五十四章 似是故人

第五十四章 似是故人

土族群雄大喜,歡聲雷動。水族、木族群雄神色悻悻,頗感沮喪。拓拔野心道:“應龍老賊果然是牆頭草,聞風而動。”

武羅仙子微笑道:“恭喜公子。蟠桃會後,武羅回到陽虛城後,立即與應真神一同召集巫祝,籌備公子登基典禮。”

土族群雄轟然道:“黃帝陛下千秋萬歲!”齊齊拜倒。一時間,崑崙瑤池竟彷彿成了陽虛黃帝宮。

群雄亦紛紛向姬遠玄道賀。姬遠玄擺了擺手,搖頭道:“多謝各位美意。只是父王、太子新亡,一切言之過早。等父王的三年喪期過了再說罷。”

眾人聞言,越起敬重之意。西王母微笑道:“姬公子仁義睿智,土族中興指日可待。”群雄盡皆附和。

風波既定,鐘聲鏗然,陸吾宣佈姬遠玄與十四郎的比試重新開始。十四郎方欲起身,忽聽燭龍淡淡道:“不必比了,這場比試姬公子已經贏了。”

眾人大譁,土族群雄則高聲歡呼。

十四郎驚怒愕然,殊不服氣,但敬畏燭龍,不敢抗聲反駁,只能恨恨坐下。

八殿群雄心下卻是一片雪亮,以適才姬遠玄一劍擊潰姬修瀾的驚人表現來看,十四郎決計不是他的對手,與其自取其辱,倒不如全身而退,保留實力。燭龍果然老謀深算,深諳曲伸之道。

當下陸吾宣佈道:“第三組優勝者,土族姬遠玄公子。”正欲宣示第二場比試,卻聽纖纖冷冰冰地說道:“不必再比啦。我願意嫁與姬公子為妻。”

八殿喧譁,土族群雄大喜歡呼。

白帝微笑著解下腰間寶刀,親自遞到姬遠玄的手中。語聲鼎沸,人影紛亂,烈炎等人歡喜不盡,紛紛上前向姬遠玄道賀。

拓拔野怔忪木立,心中淆亂,竟絲毫感覺不到歡悅之意,想要前去為姬遠玄道賀,雙腿卻如灌了鉛似的邁不開來。轉頭望去,正好撞見纖纖那雙冰冷的眼睛。四目相對,他腦中空空蕩蕩,喉嚨彷彿被什麼堵住了,突然感到一陣刺骨的寒冷、悲傷與疼痛。

陽光刺眼,鼓樂喧闐。

“拓拔大哥,我喜歡你。”恍惚之中,從那飄渺的雲端傳來很久很久以前纖纖銀鈴般的笑語。

“蓬!”一朵朵煙花在寶藍色的星空中層疊炸射開來,彩菊似的繽紛怒放,流霞溢彩,光怪陸離。鐘鼓齊鳴,瑤池宮中發出震天歡呼。

星辰璀璨,十八里瑤池宮華燈輝映,無邊冰湖倒映著漫天煙火,冰峰雪山鍍照著泠泠霓光,更覺玲瓏剔透,宛若仙境。

冷風撲面,簷鈴寂寥,拓拔野斜倚長廊,與雨師妾並肩眺望那五光十色的夜空,怔怔不語,心中悵然。歌舞喧譁之聲從遠處殿臺亭榭隱隱傳來,感覺如此飄渺,彷彿來自另一個世界。

雨師妾柔聲道:“還在想纖纖麼?”

拓拔野輕輕點了點頭,微笑道:“從前每年夏天,我都會帶著纖纖在古浪嶼的白沙灘上燃放煙花。她最喜歡看著煙花,聽著海浪,吃著我燒烤的魚肉了。火族的弟兄為了討她歡喜,必定挖空心思,早早製作了許多希奇古怪的花火,逗得她開懷不已。日子過得真快,一轉眼她便要嫁人了。”心下悲喜惘然。

雨師妾抿嘴微笑道:“姬遠玄要守三年之喪,才能登基、迎娶纖纖呢。女大當嫁,你這作哥哥的難道竟不歡喜麼?”

拓拔野微微一笑道:“姬兄弟神功蓋世,倜儻風流,又是今後的黃帝,得妹夫如此,我這作哥哥的還有什麼不歡喜?”

雨師妾微笑不語,過了半晌,突然悠悠道:“你對姬遠玄倒是挺放心呢。”拓拔野心中突地一跳,不知其意。

雨師妾道:“此次駙馬選秀,姬遠玄深藏不露,直到最後一輪才顯山露水,你不覺得有些奇怪麼?”拓拔野沉吟不答,心底裡隱隱約約地想到了一個念頭,卻不敢相信。

雨師妾嘆道:“小傻蛋,你的心地太也善良,終有一日要吃大虧呢。這個姬遠玄可不同於蚩尤,你將他當作兄弟至交,他卻未必。前幾輪比試,他之所以韜光養晦,一來是為了不吸引眾人注意,讓你這傻小子成為眾矢之的;二來是迷惑你,倘若與你交手,便可以象適才對姬修瀾那樣,突施辣手,打你個措手不及。”

拓拔野苦笑道:“不可能罷?我早和他說過了,參加駙馬選秀只是為了幫他鋪清道路,助他一臂之力……”

雨師妾格格一笑,道:“傻瓜,君子坦蕩之言到了小人耳中,只怕反倒成了兇險奸謀呢。你既然無意爭奪駙馬,又為何攪這趟渾水?再說,他可不是傻子,纖纖對你的一腔痴情,難道他還瞧不出來麼?倘若你一不小心闖入最後一輪,被纖纖欽點為駙馬,那他豈不是竹籃子打水,蜘蛛網兜風麼?寧信其有,不信其無,換了是我,只怕也會這麼做呢。”

拓拔野心中大震,半信半疑,半晌方搖頭道:“姬兄弟不是這樣的人。我們既已結拜兄弟,同仇敵愾,他又何苦提防、算計我?”

雨師妾明眸凝視,嘆道:“他連自己親生兄長都要算計,何況是你?”頓了頓,又道:“今日姬修瀾死得古怪蹊蹺,你沒覺得麼?”拓拔野心中又是“咯噔”一響,疑惑地朝她望去。

雨師妾道:“黃帝駕崩已有數日,姬遠玄、武羅仙子等貴侯要人都已聚集在崑崙山上,土族境內勢力大空。倘若應龍當真要扶持姬修瀾造反,為何不乘隙攻克其他城邦,鞏固勢力?反倒讓姬修瀾冒險上崑崙與姬遠玄對決?應龍老奸巨滑,難道竟會在佔盡優勢的情形下與對手公平決鬥麼?即便他當真老糊塗了,又怎會讓姬修瀾孤身上山,而自己竟在山下等候?他將所有的賭注都壓在了姬修瀾身上,難道不知道姬修瀾一死,自己便大勢已去?”

她不緊不慢地娓娓道來,直說得拓拔野心中大寒,沉吟不語,半晌方道:“你覺得為什麼呢?”

雨師妾柔聲道:“你聰明絕倫,偏偏太過善良,不能揣測小人之心。以我這妖女看來,姬遠玄早就想殺他這個胞兄了,但為了維護自己的仁義之名,贏得眾人愛戴支援,不但不能動手,反而還要竭力地作出友愛的姿態。所以當日鎮壓了白馱亂黨,他還苦苦地袒護姬修瀾,傳作佳話。

“黃帝既死,姬修瀾更加不得不殺,所以他就故意讓應龍扶持姬修瀾,激使姬修瀾上崑崙與自己對決,名正言順地將他殺死。你也聽見啦,姬修瀾一死,應龍便急忙作出悔悟姿態,宣佈效忠姬遠玄。試想,連應龍都支援姬遠玄了,土族之中又有誰敢再生貳心呢?”

拓拔野心中煩亂,搖頭道:“姬修瀾是應龍的弟子,應龍又怎會謀害自己的弟子,轉而扶持姬遠玄?這不過是你的臆測罷了。”

雨師妾微笑道:“不錯,的確是我的臆測,但卻是合情合理。應龍不是呆子,更不象你這般重情講義,否則當日白馱被誅、姬修瀾受囚之時,他早就該挺身而出,誓死抗爭了。黃帝雖死,土族絕大多數的將領、長老、城主全都改站在了姬遠玄這邊,姬遠玄又練成了絕世神功,甚至不在當日黃帝之下,應龍何苦還要袒護那毫無前途的姬修瀾?”

拓拔野啞口無言,雨師妾又道:“姬遠玄在眾人面前大展神威,一劍殺死姬修瀾,又在眾人擁護之下成為未來黃帝,風頭大大地蓋過了你。即便纖纖不同意,以西王母這樣重利實際之人,自然也會招攬他作金族駙馬……”

拓拔野越聽越是煩亂,想要反駁卻覺得雨師妾的推斷無懈可擊,不敢相信卻又隱隱覺得不得不信。在他心底深處,其實早也有這些顧慮與不安,但卻始終不敢深想,此刻被雨師妾這般抽絲剝繭般一一道出,登時冷汗涔涔。

雨師妾突然話鋒一轉,凝眸道:“拓拔,你可知燭龍老妖是如何評介天下英雄麼?”拓拔野微微一怔,登起好奇之意,不知在這老妖心底,當今之世究竟誰才能算得英雄?

雨師妾道:“起初老妖將我削籍為奴之後,仍挖空心思想讓我回心轉意,是以令我做他的貼身女婢,侍奉左右,片刻不離。那一日,我聽見……”

見拓拔野神色突轉古怪,似有一絲妒恨惱怒之意,她心中一顫,又是刺痛,又是甜蜜,臉頰滾燙,咽喉窒堵,半晌方低聲道:“你……你放心。從前我自暴自棄,作了好些後悔之事,但我既然已經喜歡了你,就再也不願作回從前的龍女啦。那老妖軟硬兼施,我始終沒有屈從,他一怒之下,才將我賜給了雙頭老怪……”

拓拔野心中苦甜酸澀,難以名狀,驀地勾手摟住她的纖腰,將她拖入懷裡,一股野火熊熊地竄將上來,緊緊地箍抱著她,咬牙切齒道:“你是我的女人,從今往後我絕不會讓任何人碰你一根寒毛!”

雨師妾渾身一顫,委屈、悲苦、傷心、悽楚……一古腦兒地湧了上來,淚珠簌簌,顫聲道:“傻瓜,我……我喜歡做你的女人,做你一個人的女人……我知道我配不上你,但只要你願意要我,就算做你的奴婢,我也甘之若飴……”

拓拔野咽喉如刀割,緊緊地箍著她,恨不能將她箍入自己的身體,嘎聲道:“我當然要你,我要你做我妻子,給我生下許許多多個小拓拔野。”

雨師妾“撲哧”一笑,淚水卻又漣漣地流了下來,在他滾燙而寬厚的懷裡哭道:“從四年前遇見你的那一刻開始,我的心、我的身體,再也沒有給過別人。當日雙頭老怪鞭打我,要我選擇侍寢,還是將頭伸入‘千蟲鼎’,我……我……我只想為你做一個清清白白的女人……”

拓拔野“啊”的一聲,宛如被焦雷所劈,周身震麻,驚駭苦楚。方知她竟是為了死守貞潔,而寧願自毀花容月貌。

突然之間羞慚愧疚,覺得自己好生自私狹隘、齷齪卑劣,驀地掙身後退,“劈啪”脆響,狠狠地抽了自己兩個耳光。

雨師妾吃了一驚,失聲道:“你幹嘛?”探手撫摩著那紅腫的臉頰,心疼不已。拓拔野熱淚倏然湧了出來,心中激動,倏地將她抱住,摘去她的面罩,狂野地親吻著她秀髮,她的額頭,她的臉頰……吮吸著那兩瓣沾淚的顫慄的唇,柔軟而脆弱的舌尖,吮吸著那一聲聲虛弱的呻吟、甘甜而酸苦的呼吸……

漫天煙花絢麗地綻放著,夜風徐徐,簷鈴叮噹,兩人的身影在廊下的晶瑩冰湖裡分疊重合,輕輕地,輕輕地顫動著……

許久,兩人方才依依不捨地分開來。

雨師妾唇瓣紅腫,火燒火燎,周身仍熱辣辣地燒灼著,心迷神醉地望著拓拔野,飄飄忽忽如在雲端。清亮的星光下,眼波迷濛,笑靨溫柔,媸顏煥發出淡淡的光輝,顯得說不出的嫵媚動人。

她突然“啊”地一聲失笑道:“被你這般一打岔,我都忘了往下說啦。”拓拔野亦回過神來,笑道:“是了,你說燭老妖是如何評介天下英雄來著?”此時心情極好,先前的疑慮、擔憂與頹靡早已消弭大半。

雨師妾道:“那幾月裡,在他身邊侍奉時常常聽見你和蚩尤的好訊息,我心裡好生歡喜。有一日,老妖與北海眾將、巫祝談論赤炎城形勢時,曾經說道:‘赤飆怒不過一介蠻夫,不足為懼。當今之世,當真算得上英雄,可與我族一較短長的,只有四個人。第一便是西王母白水香,此女目光長遠,果決冷靜,遠勝鬚眉;第二個乃是這火族的烈碧光晟,運籌帷幄,深沉狡狠,實是了不得的梟雄……”

拓拔野奇道:“老妖既如此忌憚烈老兒,為何還要扶持他登上赤帝之位?”

雨師妾道:“遠交近攻,這也是不得已的辦法。土族、金族素來不怵老妖;木族又夾困在你龍族與土族之間,形勢堪憂;倘若不與烈碧光晟結盟,又如何能形成戰略優勢,將金、土、龍三族割裂、包圍?赤飆怒與燭老妖宿怨甚深,一旦他重掌大權,火族必定成為大敵。所以權衡之下,只能與烈碧光晟狼狽為奸,各取所需。”

拓拔野點頭道:“那麼第三個又是誰?”

雨師妾道:“這第三個麼,便是今日的金刀駙馬姬遠玄。”拓拔野大感愕然,雖然姬遠玄年青有為,但當今之世豪傑何其之多,燭老妖何以獨獨對他如此“青睞有加”?

雨師妾嘆道:“你想想,老妖為了扳倒黃帝,辛苦經營了十年,方在土族中安插了許多內線,策動白駝、應龍支援姬修瀾造反。原以為天衣無縫,大功告成,豈料竟被姬小子瞬間翻盤,轉敗為勝。眼看多年努力毀於一個毛頭小子之手,姬小子的狠忍狡辣豈能不令老妖驚服?”

拓拔野想起當日情狀,心中又是一凜,那一戰姬遠玄的確有驚無險,贏得漂亮之極,但如今想來,若非早有預謀部署,絕難如此從容不迫,大獲全勝。

雨師妾柔聲道:“老妖目光極是毒辣精準,他對姬小子如此忌憚防範,多半不會有錯。你既與他結盟,也應小心為是。”

拓拔野拍欄遠眺,怔怔不語。倘若姬遠玄當真是如此狠辣深沉的人物,那麼纖纖嫁他為妻豈不可怕?他若是真心喜歡纖纖,倒也罷了;但若只是衝著金族駙馬而來,處心積慮安排若此……想到此處,心中大震,寒意更凜。

雨師妾知他心意,悠然道:“姬小子究竟是否奸人,我也不敢斷言,真希望只是我小人之見呢。但防人之心不可無,他終究不是魷魚,對他切莫推心置腹。另外,纖纖還需等上三年,才能與他完婚,倘若此前發覺不妥,你還可以竭力阻止,也不用太過擔心了。”

聽到最後一句,拓拔野心中頗以為然,鬆了一口氣,微笑道:“是了,那令燭老妖忌憚的第四個人又是誰?”

雨師妾嫣然一笑,眼波中滿是綿綿情意,柔聲道:“自然便是我夫君拓拔太子了。”拓拔野大奇,哈哈笑道:“想不到老妖竟如此看重我。是因為被我橫刀割愛的緣故麼?”

雨師妾輕啐一口,笑吟吟道:“他說你是神帝臨終所託的奇人,必有出奇之處。短短四年之中竟能從尋常少年變作大荒一流高手,資質驚人;又頗有個人魅力,竟能統御那些桀驁兇狂的湯谷流囚,當上龍族太子。”眼波流轉,嘆道:“只可惜耳根、心腸太軟,兒女情長,怎麼看,也不象是能成就大事的霸主。”

拓拔野笑道:“我本就不想做什麼勞什子的霸主,只想和你做一對神仙夫妻,逍遙快活。”雨師妾雙頰飛紅,甚是歡喜,輕輕地靠在他的懷裡。

煙花絢麗,清風如水,兩人依偎在長廊星光之中,心底說不出的甜蜜,再也不想回到那喧譁的八合殿去。

不知過了多久,星空寂寂,煙火漸稀,偶有幾朵在雪峰崖角處寥落綻放。群仙宮中的歌舞喧譁聲越發響亮起來,人聲笑語,觥籌交錯。

夜風捲舞,雨師妾身上的玄冰鐵鏈叮噹脆響,頗為悅耳。

拓拔野心念一動,驀地想起那柄號為“天下第一利器”的天元逆刃,忖道:“有此神器,再堅韌的北海鎖鏈也如爛木泥土!”登即一陣歡喜,低聲笑道:“好姐姐,我帶你去一個地方。”拖起她的素手,穿廊掠空,朝南淵御風飛去。

雨師妾微覺好奇,想要開口相詢,轉念又想:“我已經是他的人啦,就算他下火海,上刀山,我也如影追隨,甘之若飴,又有什麼可問?”一念及此,心下酸甜,綿軟無力。當下微笑不語,任由他抓著自己的手,在夜空中獵獵飛行。

夜色蒼茫,大風凜冽,雲霧絲縷飛散。

兩人沐著星光,在萬裡長天之下乘風遨遊,彷彿變作了海底的遊魚,說不出的自由愜意。

一路南飛,穿越漫漫雪嶺,竟未遇見一個金族巡衛,兩人頗感詫異,均想:“莫非今夜崑崙夜宴,金族衛士亦到各處歡慶去了?”隱隱之中雖微覺不妥,但此刻二人心情歡悅甜蜜,對於身外諸事都無暇多想,只是牽手並肩飛翔。

衣袂鼓舞,腳底生寒。

拓拔野俯頭下瞰,瞥見自己二人的身影急速地掠過雪峰冰壑,彷彿比翼飛鳥,心中一震,突然想起那對蠻蠻鳥,想起清麗出塵的姑射仙子,想起章莪山上的如夢似幻的一夜,想起蟠桃會上她那落寞黯然的眼波……意動神搖,怔忪若失。這幾日以來,他或是牽掛雨師妾,或是惦念纖纖,少有想起姑射仙子的時候。此刻念及,百感交雜,滋味莫可名狀。

目光轉處,正好撞見雨師妾的眼波,柔情蜜意,似酒濃醇。她嫣然一笑,轉開頭去,媸顏光彩照人。

拓拔野心中亂跳,登起羞慚自責之意,忖道:“拓拔野呀拓拔野,雨師姐姐對你如此情深意重,你既已視她為妻,怎能心猿意馬,搖擺不定?何況仙子姐姐乃聖女之身,註定不能有凡塵俗念,又豈可對她有非分之想?”

又想:“娘說得不錯,‘若無呷蜜意,切勿攀花枝’,我明明最是喜歡眼淚袋子,偏偏又對仙子姐姐無法割捨,這猶疑不決的毛病可當真要徹底改上一改了。”臉上滾燙,暗下決心,從此之後絕不再對姑射仙子戀戀不捨。但想到與她再無瓜葛,竟又是一陣莫名的刺痛難過。

凝神斂意,移念他想,忖道:“也不知孃的傷勢怎麼樣了?這兩日忙著比武,也沒來得及看她一看……是了,她在不死樹下治療,正好帶上雨師姐姐順道看望她去。”精神大振,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胡思亂想間,兩人已經穿掠突兀險峰、茫茫夜霧,抵達琅玕森林的峽谷隘口。遠遠便瞧見壑中絢麗彩光沖天吞吐,將藍黑夜空輝映得五光十色,變幻迷離。四下俱寂,竟聽不見一聲野獸嘶吼。

雨師妾大奇,低聲笑道:“這不是琅玕林麼?你帶我這崑崙禁地作什麼?”拓拔野微笑道:“你既是我妻子,自然要拜見婆婆大人了。”

雨師妾“啊”地一聲,雙頰暈紅,忽地又變為雪白,顫聲道:“你……你是要帶我去看龍神麼?”

拓拔野笑道:“我娘又不是三頭六臂,你怕什麼?”

雨師妾強顏一笑,咬唇不語。水族與龍族積怨甚深,她又是蕩名遠播的大荒第一妖女,現在又變得如此醜怪,龍神會喜歡自己嗎?倘若遭她厭憎,又該如何是好?芳心狂跳,竟是從未有過的緊張害怕。

拓拔野知她心中所想,探手摟緊她的纖腰,微笑道:“好姐姐,你放心。你可知我娘最喜歡誰,最聽什麼人的話?是與你青梅竹馬一齊長大的斷浪刀科大俠。當年科大俠曾對我娘說,她與你頗為相似呢。就憑這句話,我娘對你一定非常喜歡。”

雨師妾大喜,笑道:“真的麼?”

她對龍神與科汗淮之事所知甚詳,龍神苦戀斷浪刀,二十年痴心不悔,愛屋及烏,想來對自己當不至太過排斥。想到此處,一顆心稍稍落定。但始終有些忐忑不安,思量片刻,仍將面具戴上。

玉樹銀花,五彩斑斕,漫漫琅玕林在星光夜色裡閃著瑰麗迷離的絢光。

拓拔野飄然落定,抱拳朗聲道:“龍族拓拔野懇請假道琅玕林,探望龍神陛下,萬請各位通融。”一連喊了三遍,迴音激盪,林中卻一片死寂,始終杳無答覆。

兩人對望一眼,大感詫異,難道這裡的守衛、巡兵也都離崗歡慶去了?等了半晌,始終不見應答,拓拔野只好大聲道:“如此得罪了!”拜了一拜,牽著雨師妾翩然掠入琅玕林,徐徐踏空滑行。

林中幻光流離,萬籟俱寂,竟無半聲蟲鳴鳥語。

兩人斂息聚氣,攜手穿行,許久也沒有瞧見一隻毒蛇猛獸,與前幾日那珍禽異獸遍佈林間的光景迥然兩異。拓拔野越發詫異,笑道:“想必這些怪獸嗅著你的氣味,早已逃之夭夭。”

但一路行去,始終沒有瞧見人獸蟲豸。徹耳傾聽,方圓數裡之內亦感受不到任何生物的呼吸,生機勃勃的玉林瓊海竟突然變作空山死谷。

兩人越覺不妙,想起適才沿途人影全無,更是一陣大凜。猛獸毒蛇逃得一乾二淨倒也罷了,但琅玕林乃崑崙禁地,金族素來重兵防護,斷斷不會抽撤一空。況且昨夜發生巡兵失蹤的怪事之後,白帝、王母在各崑崙重地紛紛加強防備,琅玕林更是重中之重,怎會不見一個人影?

正自狐疑,忽然大風呼卷,瓊林擺舞,霓光搖碎,發出金屬激撞的鏗然脆響,一片淡藍色的霧霾從林中深處悠悠渺渺地彌散而出,所過之處,花草登時蔫枯。

兩人大凜,立時凝神閉氣,默誦“闢浪訣”。“砰”的輕響,氣光飛舞,籠罩四周。那藍霧看似徐緩,彌散速度卻極是驚人,觸及真氣光罩,登時“哧哧”激響,氣罩上漾開無數淡青色的漣漪。

妖霧彌合,轉眼之間已將二人吞沒其中,放眼望去,四周幽藍朦朧,影影綽綽,彷彿置身於午夜深海。大風鼓舞,氣罩急劇搖擺,漣漪激盪。

拓拔野沉聲道:“此處必有變故,我們立即趕回群仙宮報信……”話音未落,突見一道人影倏地從左側穿過,“嗖嗖”銳響,無數只似蛇似蠍的斑斕怪蟲閃電似的怒射而來,瞬間穿透氣罩,嘶聲張口噬咬。

拓拔野喝道:“妖孽敢耳!”碧木真氣隨著定海珠逆轉反彈,化作九道氣箭爆射飛舞,青光閃處,那萬千怪蟲登時炸為碎片。他大喝聲中,氣如潮汐,斷劍脫鞘,碧光如電迤儷,朝那道人影尾追而去。

妖霧迷離,隱隱聽見清脆的笑聲,黃光一閃,“叮”然脆響,斷劍沖天飛起。

拓拔野心下一沉:“此人好強的真氣!”念訣捏指,斷劍倏然折轉,再次電射而去。

陰風呼嘯,瓊樹林濤,突然響起一聲悽迷的號角,“砰砰”爆響,草地陡然迸裂炸射,怪嘯怒吼如雷迸爆,無數地底兇獸破土衝出,朝著拓拔野二人猛撲圍攻。

雨師妾眉梢一挑,笑道:“咦,是誰偷學了我的看家本領?”斜舉蒼龍角,仰頸長吹。號角一起,大風捲舞,紅髮黑袍翻飛飄揚。眾怪獸驚狂慘叫,團團亂轉,紛紛匍匐在地,發出陣陣悲鳴哀吼。

那人笑道:“不打啦不打啦,你們兩個欺負一個,羞也不羞?”聲音沙甜嫵媚,宛如熟透的蘋果。

拓拔野靈光一閃,失聲道:“是你!”

妖霧陡然離散,玉琪樹下一個黃衣少女款款俏立,嬌小玲瓏,赤足如雪,蘋果似的臉上掛著天真無邪的笑容。素手勾著一支細長彎曲的淺綠色玉石號,輕輕搖盪,耳垂上的赤練蛇隨其節奏悠然擺舞。腰上斜插了一柄三尺來長的褐色七節鞭。赫然竟是大荒第二妖女、流沙仙子洛姬雅!

洛姬雅嫣然道:“拓拔野,算你還有點良心,沒將本仙子忘記。”大眼一轉,左右打量雨師妾,笑吟吟地道:“原來你就是龍女麼?聽說你美若天仙,把這傻小子迷得神魂顛倒,連金族駙馬也不做了,真讓我有些不服呢。是了,不如你摘下面罩讓我瞧瞧,究竟有多美貌。”不知何以,話中竟似有一絲淡淡的醋意。

雨師妾自被毀容之後,最恨別人提起此事,心下恚惱,眼波閃動,似笑非笑地盯著洛姬雅的妙目,柔聲道:“原來你就是流沙仙子麼?果然象個長不大的孩童呢。仙子有令,怎敢不從?只是我早已發過毒誓,天底下除了他之外,誰看了我的臉都要刺瞎雙眼。仙子這雙眼睛又大又好看,若是刺瞎了豈不可惜?”

這兩女子分列大荒第一、第二妖女,彼此之間聞名久矣,卻始終緣鏗一面。此刻邂逅,針鋒相對,各不相讓,中間又橫亙了一個拓拔野,感覺頗為微妙。

流沙仙子“撲哧”一笑,歪著頭,自言自語地嘆息道:“原來大荒傳言是真的呢。龍女妖嬈風騷,素來喜歡拋頭露面,若不是被燭真神毀容為奴,又怎會戴著面具,寧死不肯見人?可惜可惜。”

雨師妾嬌軀陡然僵硬,格格笑道:“我也聽說流沙仙子從小被人下了劇毒,再也不能長高,成了侏儒美女,今日一見果不其然。可惜可惜。”

拓拔野知她殺機已起,急忙握緊她的素手,乾咳道:“流沙仙子,此處是崑崙禁地,你怎會在這裡?”一言方出,腦中一亮,已然明白,脫口道:“是了,你想乘著蟠桃會之機到這琅玕林裡偷盜靈藥花草!”

洛姬雅雙靨飛紅,叉著腰笑啐道:“臭小子,什麼偷盜不偷盜的,你說得好生難聽。本仙子是光明正大地到此採集草藥,治病救人。既知是崑崙禁地,你又為何鬼鬼祟祟地混了進來?我瞧你才是賊喊捉賊,倒打一耙呢。”

拓拔野此時疑竇盡消,除了這妖女,又有誰能放出毒霧妖霾,神不知鬼不覺地將林中的守衛迷昏?將野獸蟲豸驅逐得一乾二淨?只是不知她此番想要搜尋的又是什麼奇花異草?那些守衛又被她藏到何處?心下不免微感好奇。

流沙仙子瞟了兩人一眼,酒窩深深,甜笑道:“不過既然咱們都進了崑崙禁地,就全是同等大罪啦。我才不管你們來這幹什麼呢。井水不犯河水,你走你的陽光道,我走我的獨木橋。青山不改,綠水長流,後會有期。”話音嫋嫋,黃衣飄飄,已如精靈似的消失在玉樹叢中。

她倏然而來,倏然而去,只留下輕紗似的幽藍薄霧,和一縷淡淡的幽香繚繞鼻息。拓拔野宛如作了一場短暫的幻夢,悵然若失,與雨師妾對望一眼,忍不住一起笑將起來。

兩人原本擔心崑崙有什麼意外之變,此刻既知是流沙仙子所為,反倒大轉輕鬆。當下御風騰空,攜手並飛,徑直朝不死樹飛去。

出了琅玕林,穿越綿綿密林、濛濛大霧,終於來到南淵崖畔。

大風吹來,寒意徹骨,隱隱聽見大浪似的獸吼鳥鳴。不死樹斜倚峭壁,枝葉翻滾,須條亂舞,發出沙沙巨響。雨師妾想到將要見著龍神,登時又是一陣緊張,一顆心不住地怦怦亂跳。

拓拔野見樹屋漆黑,猜想他們多半已經入睡,大聲道:“十個老妖怪,拓拔野來看望龍神陛下,快快起床!”喊了幾聲,沒人應答。

拓拔野笑道:“他奶奶的紫菜魚皮,再不起來我可就要踢門啦!”牽著雨師妾飄落樹下。

推門而入,樹屋中凌亂一片,全無人影。

拓拔野微微一怔,心道:“難道他們也被流沙仙子的毒霧趕走了麼?”旋即否定,以這十個老妖怪的修為,洛姬雅的毒藥蠱蟲決計傷他們不著,更不會因此聞風而逃。

轉身出了樹屋,環首四顧,星光疏落,不死樹下空空蕩蕩,落葉翻飛,一派悽清冷落的景象。

林風呼嘯,清寒入骨,拓拔野悵惘迷茫,忽然沒來由地一陣害怕。雨師妾柔聲道:“別擔心,他們多半帶著龍神前往群仙宮赴宴去了。我們先回八合大殿看看再說罷。”

拓拔野心想:“靈山十巫用毒如神,娘又是天下頂尖高手,合在一處幾無敵手,我這可是瞎操心了。”定了定神,笑道:“不必了,我先帶你去一個地方。”

狂風撲面,妖霧離合,兩人御風急墜,直衝南淵之底。

氣罩滾滾,瘴氣辟易。雨師妾軟綿綿地依偎在拓拔野的懷中,緊緊相貼,聽著他的心跳,聞著他的氣息,心中喜樂歡悅,如這南淵一般無窮無盡。

拓拔野已是第二次躍入南淵,輕車熟路。抱緊雨師妾在峭壁上飛點跳躍,一路下衝。壑中怪吼怒啼不絕於耳,那些妖獸兇禽飛撲圍集,尚未靠近,遠遠地聞著他的氣味,立即驚惶失措地哀鳴逃離。

身側光影朦朧,險崖急掠,雨師妾芳心驀地一跳,突然閃過一個奇異的感覺,彷彿這情景似曾相識,待要細想追思,卻又飄渺悠忽,忘得一乾二淨。但此時與愛郎偎依,滿心甜蜜,懶洋洋地不願多想任何瑣事,當下閉上眼睛,微笑著任由拓拔野帶她到那神秘之地。

到了淵底,濃霧繚繞,群獸闢讓。拓拔野鼓舞真氣驅散四周毒霧瘴氣,燃氣為光,拉著雨師妾沿河飛掠,凌空穿過那滾滾飛瀑,徑自衝入那山洞之中。

柳暗花明,山重水複。兩人穿過那幽黑的甬道,一氣奔入那狹長的山谷。月光清亮,峭壁如雪,碧樹長草隨風起伏。

雨師妾“啊”的一聲,頓住身形,滿臉驚詫之色。

拓拔野奇道:“怎麼了?”

雨師妾怔忪片刻,搖了搖頭。咬唇笑道:“沒什麼。想不到這裡竟還有個山谷。”心中卻想:“這裡好生眼熟,難道竟是夢中來過麼?”

拓拔野微笑道:“隨我來!”拽著她穿過漫漫灌木,直奔古元坎石像處。

月華如水,草木飄搖,在這陌生的淵底山谷飛奔著,那依稀相識的感覺卻越來越發強烈,有一剎那她甚至能預想出下一刻的情景來……雨師妾心中怦怦狂跳,突然有些害怕,喉嚨彷彿被什麼扼住了,腦中迷亂,呼吸不暢,彷彿迷茫的夢境裡奔跑著。

當她終於奔至那斜陡崖壁,看見那尊盤坐的石像,看清月光下石像那閉目微笑的俊逸容顏,那奇怪的感覺陡然攀升至頂點,彷彿火山岩漿似的在她頭頂轟然爆炸開來。

她嬌軀劇顫,臉色雪白,驀地一陣暈眩,心中反覆狂亂地想著一個奇怪的念頭:她一定見過此人!

拓拔野朝石像拜了三拜,起身低聲道:“你可知他是誰麼?他是八百年前的金族奇俠古元坎……”還有半句話自覺太過荒謬,沒有說出來。

雨師妾全身一震,吃了一驚,心中越發迷亂起來,恍惚忖想:“奇怪,他……他若是古大俠,我又怎會見過?”

拓拔野瞧不清她面具後的臉容,見她怔怔不語,只道她驚詫在此處見到這千古第一傳奇人物。心中一陣莫名的苦澀,忖道:“倘若她知道我前生乃是古大俠,她便是螭羽仙子,不知又會如何驚訝?”

略一斂神,伸手握住天元逆刃,微笑道:“好姐姐,有了古大俠的這柄寶刀,你身上的玄冰鎖鏈就可以解開啦。”

雨師妾方知他帶她來此,竟是為了此事,心下感動,泛起絲絲溫柔甜蜜之意。嫣然一笑,正要說話,卻突然聽見遠處傳來一聲厲喝:“你往哪裡走?”

兩人陡地一驚,面面相覷,不知是何人追到。

拓拔野想起白帝昨夜的警告,心道:“糟糕,此處是金族絕密之地,連白帝、王母也不知古大俠石化於此,若是讓人發現我們與古大俠在這裡,只怕會引起諸多麻煩。”不容多想,反手一推,將天元逆刃連柄沒入不死樹根,抱起石像,拉著雨師妾閃電似的竄入那樹根盤結的縫隙之中。

不死樹根穿巖透壁,盤曲虯結,其間縫隙狹長蜿蜒,頗為隱秘,越往裡行反倒越加寬鬆。拓拔野二人低頭鑽入深處,七折八轉,到了高深寬敞處將石像放好,轉身坐定。

雨師妾方甫坐下,突然“啊”地一聲驚呼,霍然起身。雪亮的月光照耀在外面的白壁上,斜斜返照入樹根縫隙,斑斑點點地漏下,迷離的光影之中竟赫然坐著一具槁黃的骷髏!

拓拔野微吃一驚,凝神掃探,樹洞中聲息全無,並無其他異動。那具骷髏被他逸出的真氣所激,“咯啦啦”一陣脆響,登時碎斷塌倒。

雨師妾鬆了口氣,“撲哧”一笑,紅著臉道:“我可越發膽小了,竟被一個骷髏嚇著。”不知何以,自從進入這山谷之後,她便沒來由地心神不定,惶惶不安,宛如驚弓之鳥,與平素判若兩人。

拓拔野微微一笑,握住她的纖手,將她拉到身旁。

那尖利的厲喝聲越來越近,遍谷迴盪不絕,竟是一個女子。拓拔野斂神聆聽,覺得那聲音好生熟悉,分辨片刻,心中大震,脫口道:“長留仙子!”

雨師妾業已聽說拓拔野與姑射仙子在章莪山頂遇見瑰氏之事,聞言大奇,低聲道:“她不是去西風谷找金神了麼?怎地幾日杳無音訊,竟到了此地?”

兩人正自驚疑,又聽一個木訥的聲音乾巴巴地說道:“這裡是族中禁地,你究竟想要怎樣?”

雨師妾嬌軀一顫,眼波流轉,傳音道:“金神石夷!”

此時月光明亮,透過交錯盤曲的樹根空隙,可以清晰地瞧見山谷中的情景。

但見狂風大作,林木起伏,一個素衣女子騎乘著一匹五尾獨角赤豹怒飈似的衝入其中,那赤豹仰頸怒吼,發出巨石激撞的轟然怪響。

雨師妾動容道:“獨角炙!這兇獸消失了幾百年,怎麼竟被長留仙子收伏?”她對天下異獸如數家珍,當下稍作解釋。

原來這猙獸又叫“猙”,原為金族上古妖獸,吞石吐火,極是兇悍,一旦與火族的另一種兇獸“獰”合體,便轉化成大荒至惡妖獸“猙獰”,兇狂無比。

“猙”、“獰”二獸八百年前被金族“紫電光神”阿斐收伏,兇焰少斂。戰歷783年,阿斐等大荒四神在西海圍攻古元坎,兩敗俱傷。一個多月後,阿斐神秘失蹤,猙獰獸也隨之消匿大荒,不想竟在八百年後成為長留仙子的坐騎。

長留仙子騎炙盤旋,冷冷道:“石大頭,就是這裡了。你若能在這擊破我的‘一寸光陰’,本姑娘從今往後絕不再踏入西風谷一步。”

拓拔野心中一動:“她為何要將金神帶到此處?”還不及多想,又聽見那木訥的聲音金鐘似的說道:“一言為定。”

白影一閃,草木貼地亂舞,一個魁偉男子昂然立定。頭大如鬥,濃眉長眼,方方正正的臉容如石削斧鑿,渾無一絲表情。黑髮如墨,膚似古銅,灰白色長衫獵獵飛舞,氣勢如山嶽,不怒自威。

拓拔野念力所及,只覺他真氣如淵似海,深不可測,敬畏之意油然而生,心道:“原來他就是金神石夷。”

金神石夷人稱“石頭人”,緘默寡言,絕少喜怒,兩耳不聞山外之事,一心浸淫法術武學。故大荒中人戲言“金神哭笑,石頭開花”。

其時世人雖公認大荒十神之中,燭龍法術修為最高,但石夷數十年來始終隱居西風谷,極少現身,神秘莫測,一身修為究竟高到何等境界,沒人能準確估量得出。昔年無名氏所排定的“大荒帝女神仙榜”,將他列為天下第四,僅次於神農帝、燭龍與赤帝飆怒。雖不足信,卻可見世人之推崇。

長留仙子鳳眼厲光電掃,冷笑道:“你若是輸了呢?”素手一翻,掌心赫然多了一柄九寸長的碧玉尺,圓潤通明,水紋波盪,稍一翻轉,在月光下變幻為萬千顏色,霓光縱橫,瑰麗難言。正是那“似水流年”。

石夷瞳孔微一收縮,盯著那神尺,木無表情地道:“隨你處置。”

長留仙子厲聲長笑,也不知是憤怒還是歡愉,雙手緊握,尖尖指爪嵌入掌心,幾滴嫣紅的鮮血從指縫間倏然滴落。

素衣飛舞,白髮飄揚,銀白色的真氣渾身吞吐鼓動,叮然脆響,尺端彩光大作,如長虹貫空,流離破舞

石夷目中閃過一絲訝異之色,緩緩舉起右手,捏指為訣。長衫鼓舞,一道耀眼的白光真氣蛟龍似的破臂飛卷,“呼”地一聲,從掌心中轟然衝出,銀芒滾滾,化作一柄素光長尺。

石夷的“素光神尺”乃是金族上古神器,以西海寒光鐵、禺淵日月石混制而成,號稱大荒第一神尺,排名猶在火族火正尺之上。據說練成“素光神訣”之後,持此神尺,可在滿月之夜返照時光,穿梭古今。拓拔野聽聞已久,今日始得一見。

兩人舉尺遙遙相對,巍然不動。真氣洶湧,白光霓虹沖天交錯,夜空瑰奇,飛雲迸散,狂風飛旋怒轉,谷中四壁照得光怪陸離。

拓拔野心中一跳,驀地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彷彿預感到將要發生什麼可怕之事。雨師妾手心滿是冷汗,緊緊地靠著拓拔野,輕輕地顫抖起來,心中那似曾相識的感覺越來越加強烈。

這山谷、月光、樹洞、身旁緊緊相依的男子……一切都是如此熟悉,宛如夢境重歷。莫名的巨大恐怖猶如陰雲罩頂,濃霧瀰漫,壓得她透不過氣,迷亂卻又瞧不分明……

當是時,長留仙子厲喝一聲,身影疾閃,一道絢麗無匹的霓光雷霆電射,呼嘯橫空。石夷動也不動,素光神尺銀光爆放,白虹怒舞。

“蓬!”霓光素芒筆直相撞,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

氣浪迸飛,光箭四射,強烈而絢麗的光芒鋪天蓋地地閃耀著,四壁轟然劇震,石飛土崩。

彩光驀地射入樹洞中,拓拔野“啊”地一聲,只覺萬箭鑽心,痛不可抑。“僕!”衣裳開裂,十二時盤自動衝飛而出,鏗然激響,在樹隙的月光中急速旋轉,折射出萬千道深碧淺綠的幻光,破洞反射。

“轟!”十二時盤的翠綠光芒呼嘯如厲電,不偏不倚地破入兩道尺芒的交撞處。光浪迸爆,整個山谷劇烈地震盪著。白光、翠芒、霓電交纏飛舞,驀地化為一道巨大的霞虹氣柱,沖天破雲。

霓虹貫月,霞光交錯,當空圓月突然散放出一輪淡藍色的幽光。“轟隆隆!”晴空驚雷,夜空陡然一亮,刺眼難當。

剎那之間,熾光如怒海狂潮,四下蔓延,倏地湧入那樹根洞隙之中。強光耀眼,將雨師妾的面具照得明亮,那雙秋波迷亂驚駭,一閃即逝。

拓拔野心中一緊,彷彿被誰陡然攥住,劇烈地抽痛起來,不顧一切地將她奮力抱住。

“砰隆!”狂風大作,天昏地暗,整個世界似乎全都迸碎坍塌了,樹洞陡地收縮,密網似的交織擠壓。

拓拔野眼前一黑,喉嚨腥甜,幾乎暈厥,下意識地將雨師妾護在身下。黑暗中,依稀感覺樹根交纏撕扯,宛如萬千巨蟒瘋狂扭動,將他絞得動彈不得。

突然一陣劇烈的震動,樹根飛卷,離甩炸散,一股強猛的力量將他二人陡然拋飛而起。身下一空,大風凜冽撲面,如刀割浪打,森寒刻骨,兩人竟已飛摔到半空之中。

仰望夜空,天幕扭曲變形,也不知從哪裡飛湧出萬千雲層,環繞著那輪明月、那道霓柱滾滾奔騰,層層疊疊地向山谷擠壓而下。

深黑色的雲海翻騰卷舞,宛如萬千怪獸漫天咆哮奔騰;那絢光霓虹盤旋飛舞,穿透滾滾黑雲,彷彿巨大而妖麗的擎天玉柱。

烏雲漩渦的正中,雪白的圓月散發出柔和又刺眼的淡藍光輪,一圈圈地沿著那霓柱閃耀繞卷,飛瀑也似的朝著山谷中傾落。

狂風捲舞,飛沙走石,漆黑的山谷裡,氣浪翻卷,道道幻光彩環漣漪飛蕩……這情景如此瑰奇而又妖異。

拓拔野二人緊緊相抱,在狂風裡隨波逐流地飄蕩著,恍恍惚惚,經脈封閉,周身渾無一絲氣力。

天搖地動,四周到處都是崩爆炸響。雨師妾彷彿置身夢魘,迷狂害怕,張大嘴卻喊不出聲來。

光影迷濛,咫尺之距,拓拔野的臉容一點點地模糊起來,水紋般地盪漾著,漸漸地融合成另一張俊秀的容顏……那明亮的雙眸、溫暖的笑容,如此熟悉而又如此陌生,她彷彿記得又彷彿遺忘。

緊張、害怕、激動、歡悅……心狂亂地跳著,柔情奔湧交糅,電光石火間,她忽地想到了一個名字,登時一陣頭暈目眩,情迷意亂,啞著嗓子,恍惚地顫聲喊道:“古郎!古郎!”

拓拔野迷迷糊糊中聽見她的呼喊,登時如醍醐灌頂,陡然清醒。難道……難道她已經想起自己的前生了麼?

風聲呼嘯,未及驚覺,兩人已經重重撞落在地,劇痛錐心,骨骼彷彿寸寸炸散開來,摟抱著滾了十餘丈方才止住身形。

只聽空中轟然震響,黑雲滾滾壓下,明月泠泠閃光,霓光巨柱急速膨脹,眩目耀射,瞬息籠罩了整個山谷。

熾光閃過之後,震動漸漸止息了,碎石塵土在七彩霞光裡悠揚飄舞,緩緩落地。灌木、長草在微風中輕輕地搖擺著,沙沙作響。

不知何時,黑雲離散,彩光黯淡,山谷中又恢復了原來的靜謐,只有那輪高懸的明月依舊散發著妖異的柔和藍光,將谷中照得雪亮。

拓拔野、雨師妾此時已然完全清醒,想要爬起身來,卻依舊酥軟無力。四下掃望,絲毫不見石夷與長留仙子的身影。

萬籟俱寂,掉針可聞,偌大的山谷空空蕩蕩,竟又只剩下他們兩人。正自面面相覷,驚疑不定,卻聽樹葉簌簌,一個男子從身旁的樹林中走了出來。

兩人吃了一驚,轉頭望去,那男子白衣素冠,腰懸紫銅長劍,氣宇軒昂,頗為英武,只是眼光電掃之時,眉梢輕揚,嘴角似笑非笑,神色頗為怪異。

拓拔野心中又是一跳,覺得似乎曾在某地見過此人,但待要細想,卻又記不分明,心底無緣無由地升起一絲厭憎之意。

那白衣男子在拓拔野身旁兩尺處站定,昂然轉頭四顧,竟對橫臥在地的二人視若不見,微微一笑,從拓拔野身上跨過,朝著不死樹大步走去。

拓拔野大奇,難道這人竟是瞎子麼?但他若是瞎子,為何眼睛又如此奕奕有神?隱隱覺得頗有蹊蹺。

忽覺雨師妾的手掌一陣冰涼,輕輕地顫抖起來,轉頭望去,只見她呆呆地望著那人背影,眼波中滿是恐懼之色,彷彿受了極大驚嚇一般。

拓拔野從未見過她如此害怕,心下大凜,忙傳音相詢。一連問了三遍,雨師妾方如夢初醒,勉強一笑,低聲道:“你認得他是誰麼?好奇怪,不知為什麼,我瞧見他時竟……竟然說不出的害怕,好象在哪裡見過一般。”

拓拔野陡然一驚,驀地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不待細想,卻聽那白衣男子朗聲笑道:“古兄,西海一別無恙否?白某找遍整個大荒,想不到你竟藏在鼻子底下。”

拓拔野心中又是一震,難道他說的竟是古元坎古大俠?

不死樹下傳來一個懶洋洋的聲音,笑道:“紫電光神難道竟是屬狗的嗎?我躲在這萬丈深淵下居然也給你找著,厲害厲害。”一個素衣男子從洞隙中悠然踱出,俊逸挺拔,斜眉朗目,滿臉渾不在乎的微笑,與那石像殊無二致,赫然便是古元坎!

雨師妾呼吸突然停滯,驀地明白那白衣男子是誰了,他竟是八百年前金族雙神之一的紫電光神白阿斐!但她……但她為何竟會與這八百年前的兩大奇人相遇?難道自己竟回到了八百年前?

拓拔野腦中靈光一閃,業已豁然了悟。這圓月、素光神尺、似水流年、十二時盤、天元逆刃、不死神樹、石夷的“素光神訣”、長留仙子的“一寸光陰”……天時、神器、法術激盪交融,鬼使神差地扭轉時空,再度將他們送回八百年前的同一個月圓之夜!

白阿斐哈哈笑道:“古兄也忒高估我了,白某哪有這等本事。多虧了螭羽仙子相告,我才有幸與古兄重逢。”左手從懷中掏出一個銀白色的冰蠶絲袋,輕輕一抖,光芒閃耀,滾出一個黑衣女子。

雨師妾“啊”的失聲驚呼,嬌軀大顫,如被雷電所劈。那女子紅髮雪膚,眉眼如畫,嬌豔動人,竟是另一個自己!

她心中驚疑駭異,迷惘狂亂,先前那種種奇異的感覺突然如巖漿噴湧,直貫頭頂,“轟”地一聲,腦中驀地一片雪亮,登時明白。

四野寂靜,她這一聲驚呼顯得格外清晰,古元坎與阿斐竟依舊渾然不覺。螭羽仙子秋波淚光瀅瀅,嘴角微笑,痴痴地凝視著古元坎,又是傷心又是歡喜,睫毛一顫,淚水倏然滑落。顯是被封了經脈,動彈不得。

古元坎笑道:“白兄這話好生有趣,螭羽仙子貴為水聖女,我與她僅有數面之緣,她又怎知我在這裡?是了,難道是她占卜算得?”

白阿斐哈哈笑道:“古兄何必過謙?那日你詐死從西海消失之後,螭羽仙子不惜跳入西海殉情,天下轟動,婦孺皆知。嘿嘿,金童玉女,真真羨殺旁人。”

古元坎又驚又奇,眯眼瞥望螭羽仙子,目光溫柔,微微一笑,轉而斜睨阿斐道:“開啟天窗說亮話,白兄究竟想要怎樣?”

阿斐笑道:“白某既從西海中救起水聖女,又豈會有什麼惡意?只要古兄將天元逆刃轉送給我,白某便成人之美,讓你與水聖女團圓終老。”

拓拔野心中“咯噔”一響,方知他是覬覦這天下第一神兵利器。又想:“只怕這廝真正想得的還是‘回光訣’。”

古元坎揚眉笑道:“倘若我不肯呢?”

阿斐笑而不答,俯下身來,“吃”地一聲,陡然撕開螭羽仙子左臂衣裳,手指輕輕地摩挲著那嫣紅的守宮砂,悠然道:“久聞古兄風流倜儻,不想也是個守禮君子,與水聖女相好這麼久,她居然還是處子之身。若換了白某,嘿嘿。”

螭羽仙子一顫,驚異憤怒,倏地閉上眼睛,俏臉緋紅,又轉慘白。

古元坎目光凌厲如電,眉梢一挑,立即又變回那滿不在乎的笑容,哈哈笑道:“紫電光神好大的膽子!對水聖女也敢起非禮之想,也不怕天打雷劈麼?”

阿斐笑道:“我當然沒有這麼大的膽子,但是它便說不準啦。”反手拔出紫銅長劍,輕輕一抖,白光迸放,一隻巨大的怪獸怒吼躍出。

那怪獸獅頭龍角,形如巨虎,銀斑閃閃發光,昂首睥睨,兇狂咆哮,震得四周樹葉簌簌飄落。

拓拔野心中一凜:“想必這便是猙獰獸了。”轉頭望向雨師妾,見她目光怔怔地望著螭羽仙子,又是害怕又是迷惘,不知在想些什麼。

阿斐撫摩著猙獰獸的側肋,似笑非笑地盯著古元坎道:“我這隻靈獸今日一不小心,誤吞了數十種淫毒花草,一時之間又找不著母獸供它交媾,此刻正春情難遏呢。若是發起狂來,也不知它認不認得水族聖女呢?”

話音未落,右手一翻,“砰”的一聲,螭羽仙子的黑衣登時寸寸迸散,絲縷飛揚。玉體橫陳,雪白的胴體滿布青紫鞭痕,想必此前業已遭受諸種凌虐羞辱。她咬唇怒視阿斐,羞憤欲死,乳丘劇烈起伏。

猙獰獸三角兇睛紅光欲噴,嘶聲狂吼,碩大陽物如紫紅血柱,陡然膨脹硬挺,醜惡之極。躍躍欲試,口涎如雨飛濺,若不是阿斐拉住,早已撲到螭羽仙子的胴體之上。

拓拔野又驚又怒,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驀地站起身來,厲喝道:“無恥!”斷劍急刺,碧光如電,倏地朝阿斐後背怒射而去。

“僕!”凜冽碧光破體貫穿,阿斐後心漣漪似的波盪開來,朝著四周一圈圈地盪漾擴散,草地、樹木、山谷、崖壁、夜空……也如水波倒影,乍破還合,碎光粼粼。

他這一劍竟彷彿刺入虛空的水潭之中!

漣漪漸止,阿斐、古元坎三人飄忽搖盪了剎那,迴歸正常,竟似渾然不覺。

拓拔野驚愕駭然,凝神細望,這才發覺山谷四周迷迷朦朦籠罩了一圈淡淡的七彩光環,微風吹來,那圈光環便輕輕地吞吐搖曳。心中大震,驀地明白了:他和雨師妾並沒有真正回到八百年前,而是八百年前此時此地的幻影在眼前重現!是以他可以看到、聽到,卻不能真正地觸著。

那虛幻而又栩栩如生的前生世界裡,古元坎木然佇立,半晌方嘆道:“白兄,你贏了。君子一言,重於崑崙。希望你能信守諾言。”解下腰間的天元逆刃,遠遠地拋了過去。

阿斐抄手將天元逆刃接住,輕輕翻轉刀身,狹長的刀鋒在月光下流動著銀亮的眩光,光影投射處,一行行奇怪的上古文字蝌蚪似的浮動著,象月光中的遊魚。他的臉上驀地閃過狂喜之色,握刀的手輕輕地顫抖起來。

古元坎淡然道:“白兄,你既已得到寶刀,就請放了螭羽仙子吧。”

阿斐嘿然道:“古兄放心,白某絕不會自食其言。不過,我若現在將仙子放了,你們兩個突然聯起手來,白某隻怕立即性命不保,要這寶刀還有何用?”

古元坎皺眉道:“白兄想要怎樣?”阿斐指著西側萬仞絕壁,笑道:“只要古兄對著這‘洗心壁’發誓,今生今世絕不尋仇報復、傷我白阿斐一根寒毛,我便將水聖女交還於你,絕不食言。”

大荒五族立誓儀式殊不相同,水族發誓時雙手捧水,土族立誓時搓土焚香,木族發誓時指纏碧草,火族立誓時將手伸入烈火,而金族立誓時,則以手握石。

古元坎點頭應諾,毫不猶豫,大步走到那“洗心壁”旁,將手按到石壁上,大聲道:“金族古元坎在此立誓,今生絕不向白阿斐尋仇,傷他性命……”話音未落,突然面色劇變,奮力回抽手掌。用力極猛,腳下一個踉蹌,掌心卻如紮根石壁,紋絲不動。

拓拔野心下一沉,立知不妙,只見一道白影如電飛閃,“哧”的一聲銳響,紫光怒舞,氣旋飛轉,陡然將古元坎釘穿在石壁之上!

“不要!”雨師妾失聲驚叫,珠淚奪眶,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心底森寒,周身冰冷,彷彿瞬間沉入北海冰洋。

剎那之間,她似乎又變回了八百年前的那個女子。

拓拔野將她緊緊抱住,想要出言安慰,腦中卻是一片空白。驚駭憤怒,忐忑不安。八百年前的前生往事,彷彿咫尺鼻息,此間所隔卻又何止萬水千山?不能迴避,無力阻止,只能懷著僥倖之意,眼睜睜地旁觀著,暗暗祈禱……

阿斐倏然疾退,哈哈狂笑,得意已極。那柄紫銅長劍貫穿古元坎後心,直沒入柄,劍柄依舊在“嗡嗡”震動。這一劍快逾閃電,勢若萬鈞,正是他威震天下的獨門劍式“紫電光雷”。

阿斐狂笑道:“古元坎呀古元坎,你聰明一世,終於還是糊塗一時。這‘洗心壁’上我早已塗滿了‘鎖魄蝕骨膠’,就等著你自投羅網了。嘿嘿,當日讓你僥倖逃出西海,這次看你怎麼金蟬脫殼!”

拓拔野聞言大凜,據《大荒經》所述,“鎖魄蝕骨膠”乃是西海海底奇膠,傳說上古之時,天崩地裂,西海海底出現一個巨大的渦漏,女媧大神以五色石補天之後,又以洞野山的若木樹脂混合拓木果、西海海泥和八十一種劇毒蟲豸的漿血,製成“萬合神膠”,堵住海底渦漏。

這種神膠黏性極強,一旦粘上不得脫離,又因其飽含劇毒,且被女媧施法,一旦沾上,則蝕骨腐肉,痛楚不堪。無怪古元坎不得抽脫。但不知這奸賊從哪裡尋得神膠,又何以能將神膠塗在石壁之上?

古元坎劇痛難忍,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哈哈一笑,想要說話卻發不出聲來,鮮血汩汩噴湧,滴滴答答地淌了一地。一個多月前的西海大戰,他身負重傷,至今未愈,真氣遠不如平素,又被阿斐以“紫電光劍”封住經脈,想要掙脫“萬合神膠”,實是難如登天。

百丈之外,螭羽仙子淚眼迷濛地望著他,悲痛憂懼,嘴唇翕張,玉箸縱橫滑落。

阿斐獰笑道:“仙子心疼了嗎?放心放心,你的好情郎只消痛個九九八十一天,就徹底解脫啦。就算‘鎖魄蝕骨膠’不會把他的魂魄鎖入石壁,我這‘紫電光雷’也會讓他慢慢地變作石頭。到了那時,你們豈不是可以天長地久了麼?”聲音惡毒陰寒,如尖刀似的插入眾人心中。

拓拔野聞言大凜,驚怒無已,難道古元坎竟是因此而化為石人?但倘若阿斐得逞,當年他為何突然消失?那樹洞中的骷髏是螭羽仙子呢,還是這卑鄙兇詐的紫電光神?

古元坎喘著氣,轉過頭啞聲道:“白阿斐,古某究竟與你有什麼深仇大恨?你……你……”心脈劇痛,氣息不接,渾身輕輕地顫抖起來。

阿斐嘿然道:“匹夫無罪,懷璧其罪,怪只怪你得了這把天元逆刃。天下人都想修行‘回光訣’,白某自然也不能免俗。嘿嘿,他日等我收齊天元逆刃、十二時盤、兩儀鍾三大神器,便可參透神訣,長生不死,縱橫宇宙之間了。”

拓拔野心中一跳,忖道:“原來須將三件神器合到一處才能得到完整的回光訣,難怪那日我看得雲裡霧中。不知十二時盤何以會流入不死國?那兩儀鍾又在何處?”

阿斐轉身朝古元坎走去,探手入懷,掏出一盞海螺形狀的玉晶銅燈,目光閃動,怪笑幾聲道:“古兄,白某取你一物,自當還你一物,否則豈不是白白佔你便宜麼?”將那銅燈往他懷裡塞去。

古元坎一震,又驚又怒,厲聲道:“玉螺神燈!原來是你害死白荑仙子!”

阿斐笑道:“古兄此言差矣,我可沒有傷她毫釐,是她自殺身亡,幹我何事?倒是古兄對此要負全責哩。誰讓古兄風流倜儻,素有‘聖女魔星’之稱呢?若不是你平素對她勾勾搭瘩,害得她春心蕩漾,她又怎會對我易容所化的‘古元坎’意亂情迷,半推半就?

“我雖然奪了她的處子之身,對她卻溫柔得緊,只不過趁她熟睡時拿了這盞神燈聊作紀念而已。我這般做也是為了玉成你們之間的美事哩。奈何她既已傾心於你,偏偏古兄又對她若即若離,害得她傷心之下終於自殺解脫。一族聖女就此香消玉殞,古兄你於心何忍?”搖頭嘆息連連,故作滿臉不豫之色。

拓拔野與雨師妾聽到此處,心下了然,憤怒更甚。早聞八百年前金族聖女離奇自殺,神器玉螺燈下落不明,金族對此諱莫如深,絕口不提,不想真相竟是如此!

白阿斐必是探知白荑仙子對古元坎芳心暗許,是以化作其身,誘姦聖女,然後盜取神燈逃之夭夭。不明究底的金族聖女眼見神燈遺失,而當夜情熱若火的古元坎對她判若兩人,痛苦不堪,留下絕命書自殺身亡。

金族長老會從那絕命書中得知所謂真相,震驚憤怒,一面生怕此事有損金族聲譽,不敢傳揚;一面將古元坎逐出金族,全力剿殺。這也正是為何當日如日中天的古元坎突然變成眾矢之的、孤家寡人的緣故。

古元坎渾身顫抖,怒不可遏,咬牙道:“原來如此,多謝閣下賜教釋疑。”

阿斐嘿然道:“古兄忒客氣了,阿斐還得感謝你這姻媒哩。若不是你,我又怎能對朝思慕想的聖女一親芳澤,怎能攫取其處子真元,平添真氣?”哈哈狂笑,放肆已極。

古元坎強忍怒氣,冷冷道:“古某落入你手中,要殺要剮悉從尊便。但你也算是大荒金神,既然答應放了水聖女,還請言出必踐。”

阿斐瞥了水聖女那雪白的胴體一眼,淫笑道:“古兄放心,我白阿斐說話向來算數。等我破了螭羽仙子的處子之身,再讓我這猙獰獸洩過火之後,自然會用‘鎖魄蝕骨膠’將她與你粘到一起,生生世世絕不分離。”猙獰獸似是聽懂他的言語,歡聲狂吼,立身舞爪。

拓拔野腦中轟然一響,狂怒如沸,恨不能衝入那幻影中,將他碎屍萬段。雨師妾嬌軀劇震,緊緊地抓握他的手掌,眼波中滿是痛苦狂亂的神色,催情蛇亦隨之盤蜷緊縮,微微顫動。

但他們縱有翻天覆地之能,也只能束手無策,徒呼奈何了。

阿斐將天元逆刃收入乾坤袋中,負手踱步,嘴角掛笑,自言自語道:“等到九九八十一日後,長老會到此一看,頓時恍然大悟。敢情古大俠獸性大發,強姦水聖女,又被水聖女奮力刺死,雙雙斃命。古大俠懷中又藏了玉螺神燈,正應驗了白荑仙子的絕命遺言。真相大白,淫賊伏誅,只可惜天元逆刃不知下落。嘿嘿,說不定從此之後,會有許多蠢蛋潛入西海,撈尋寶刀哩!卻不知這神器已經成了白阿斐的囊中之物!”

說到此處,心花怒放,忍不住仰天狂笑。半晌方止住笑聲,喃喃道:“兩位不能在陽世好合,索性到冥界結為夫婦,只可惜這杯喜酒我是喝不成了。等我練成‘回光神訣’,登上白帝之位,一定會回到此處為你們上香祭奠的。”驀一探手,白光如練飛舞,將螭羽仙子倏然捲纏,輕輕一扯,橫空摔落到他的腳下。猙獰獸咆哮追至。

古元坎淡淡道:“白阿斐,古元坎對天發誓,你若敢碰她一根寒毛,定讓你從此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斐獰笑道:“將死之蟲,還想化蛹?我倒要瞧瞧你能將我幾何?”驀地一腳踏在螭羽仙子的臉頰上,左旋右轉,草汁、沙土混和著行行清淚,在她那擠壓變形的臉頰上洇化開來。

那猙獰獸低頭惡狠狠地瞪著她,興奮無已,赫赫怪叫,口涎不斷地滴落。

雨師妾眼前一花,只覺得臉上火辣辣地燒痛,彷彿他正踐踏在自己臉頰上。那相隔數百年的屈辱、悲苦、憤怒……翻騰鼓舞,烈火似的燒灼全身,引起一陣陣暈眩的顫慄。

恍惚之中,眼前又出現了雙頭老祖恣意凌辱自己的情景,刺耳淫褻的叱罵,裂痛攻心的鞭撻……心神迷亂,悲怒恐懼,突然怖聲尖叫。

拓拔野大駭,將她攔腰抱住,不斷摩挲,溫言撫慰。她迷迷糊糊地哭了起來,十指深深箍入拓拔野後背,哽咽道:“古郎,古郎,救我……”拓拔野心中劇痛,咬牙不語。

阿斐歪著頭,緩緩蹲下身來,伸手捏住螭羽仙子的雙頰,目光灼灼,神情古怪地朝她口中掃望,揚眉怪笑了半晌,突然狠狠地吻在她的唇上。

拓拔野與幻景中的古元坎齊齊一震,心如刀割,淚似泉湧,竟不敢再看。忽聽阿斐痛吼一聲,猛地跳了起來,捂著嘴,鮮血長流。狂怒地猛踢了螭羽仙子一腳,含糊不清地吼道:“賤人!老子要廢了你!”

螭羽仙子疼得臉色煞白,香汗淋漓,俏臉上卻漾開一絲悲苦的微笑,恨恨地盯著紫電光神,“僕”的一聲,奮力吐出小半截血淋淋的舌頭。

阿斐狂怒之下,雙眼血紅,面容扭曲,變得說不出的猙獰可怖,驀地咆哮一聲,回身抽出“紫電光劍”,倏地刺入她雙乳之間,將她生生釘穿在草地之上!

雨師妾“啊”地失聲大叫,裂痛穿心,眼前一黑,登時委頓暈迷。

拓拔野大驚失色,念力探察,見她心跳、呼吸盡皆正常,心中方自一鬆,急忙為她輸導真氣。

古元坎驚駭呼喊聲中,螭羽仙子裸軀微微一顫,嫣紅的鮮血在身下洇散,雪白的赤足抽搐了剎那,眼波漸漸地渙散起來,怔怔地望著古元坎的側臉,嘴角牽起一絲淒涼而甜蜜的微笑,淚水倏然滑落,在她耳根處凝結。

阿斐吼道:“賤人,哪能讓你死得這等便宜!”白光迸爆,長衫震飛,赤裸地站在螭羽仙子身前,分開她的雙腿,便欲挺入。

“住手!”拓拔野腦中嗡然一響,下意識地起身大喝。胸中悲鬱憤怒,如巨石壘積,呼吸不得,周身真氣直欲炸將開來。

當是時,忽聽古元坎一聲厲喝,剛烈破雲,宛如驚雷捶地,霹靂裂空。

“轟隆!”洗心壁炸飛亂舞,山崖崩塌,巨石沖天激揚。一道人影陡然一閃,電光石火撞向阿斐後背。

阿斐大駭,迅疾轉身回掌,兩道白光撞個正著。

“蓬!”氣浪迸爆,熾光四射,白阿斐大叫一聲,斜衝跌飛,翻了兩個筋斗摔落在地。

土石繽紛飛舞,流星密雨般地撞擊在山谷中,天搖地動,塵土飛揚。

古元坎昂然站在螭羽仙子身旁,縱聲怒吼,神威凜凜,宛若天神。周身鮮血淋漓,雙手兀自吸附著一塊嶙峋巨石。

他狂怒之下,乘著紫電光劍離身,經脈解開之際,竟以兩傷法術將真氣激發至最強,硬生生地震碎山崖,脫身衝出,發出雷霆一擊。

阿斐狼狽不堪地踉蹌爬起,惱羞成怒,喝道:“既然你急著想死,我這就成全你罷!”彈指念訣,以氣御劍。

“咻!”紫電光劍倒射破空,閃耀萬千道刺目泠光,急風暴雨地朝古元坎猛攻而去。遠遠望去,猶如閃電亂舞,龍蛇飛騰,其勢驚天動地,每一道光芒所指,地裂石飛,氣浪似颶風狂浪,草木碎如齏粉。

拓拔野心下駭然,忖道:“這廝雖然卑劣無恥,卻端的是超一流高手。”一面為雨師妾輸氣,一面不由得又為古元坎擔心起來。他重傷未愈,又剛剛以兩傷法術自殘經脈,能敵得過這兇狡陰毒的紫電光神麼?何況那猙獰獸尚盤旋在側,虎視耽耽,時而雷電似的兇狂偷襲,殊為可厭。

突聽“哧”的一聲輕響,阿斐腰間的乾坤袋陡然破裂,一道銀光爆放怒舞,朝他咽喉電刺而去。竟是古元坎以意念御使天元逆刃,突施反擊。

阿斐大駭,驀地施放“移山填石訣”,紫氣如虹,紫電光劍瞬間迴轉,“叮”地激撞在天元逆刃的刀身上。眩光迸飛,阿斐抱劍沖天飛起,倏然掠出五十丈外。

猙獰獸嘶聲咆哮,銀斑亂閃,霹靂似的朝古元坎撲去,巨口張處,紅光怒噴,烈火碎石狂舞飛射。

“嗖!”天元逆刃凌空飛旋,銀弧急舞,不偏不倚地從古元坎手掌與巨石之間劈過。

只聽“哧哧”輕響,血絲飛舞,古元坎雙掌陡然脫離,一層薄薄的皮肉依舊緊貼在巨石上。他大喝聲中,血淋淋的雙手驀地握住刀柄,寒光一閃,人影突然消失。

“嘭!”當空氣旋炸裂,血光爆射,猙獰獸悽聲悲吼,突然裂成兩半,左面半片化為猙獸,怪叫倒地,掙扎不起;右面半片卻骨肉橫飛,化為殘屍碎片。

妖獸炸裂處,一道寒光如電飛舞,須臾衝至阿斐面前。

叮噹脆響,阿斐突然“啊”地一聲慘叫,右胸血箭噴湧,紫電光劍脫手飛舞,連柄沒入百丈高處的石崖中。

光影閃耀,一切倏然頓止。阿斐被天元逆刃貫穿右胸,凌空釘在石崖之上,又驚又怒,大罵不絕。

古元坎聽若罔聞,手如閃電,將他經脈盡數封住,而後抽出寶刀,飛身朝血泊中的螭羽仙子掠去。

“妙極!”拓拔野雖知那不過是前生幻影,卻忍不住心中激動,大聲喝彩。古元坎這一劍電光石火,雷厲風行,制敵於剎那之間,可謂驚神泣鬼,而其速度之快似乎猶在長留仙子的“一寸光陰”之上!

此時螭羽仙子業已奄奄一息,昏迷不醒。古元坎迅疾以法術封凝她的傷口,一面低聲呼喚她的名字,一面為她綿綿不絕地輸導真氣。

過了半晌,螭羽仙子微微一顫,緩緩地張開眼睛,神光迷離,氣若遊絲,眼見古元坎無恙,似乎甚是歡喜,蒼白的臉頰泛起奇異的紅暈。

古元坎又驚又喜,顫聲道:“好姐姐……”剛一開口,眼圈陡紅,突然掉下淚來。螭羽仙子眼波溫柔,嘴角微笑,蚊吟似的說道:“我好……歡喜,原來……原來我的死,可以讓……讓你這般難過……”

古元坎身子一震,淚如泉湧,張大了嘴想要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驀地俯身將她緊緊抱住,熱淚一顆顆地滾過她的脖頸。

螭羽仙子的纖手輕輕一動,彷彿想要舉起來撫摩他的臉頰,可是卻毫無氣力,手指動了片刻,終於又無力地放下,低聲微笑道:“傻瓜……你欠了我許多眼淚,現在……現在總算還我啦!下輩子……倘若還能遇著你,你……會不會只喜歡……喜歡我一個呢……”聲音越來越微弱,漸漸低不可聞。

古元坎覺得她的身體越來越加冰冷,那微弱的真氣也漸漸地脫體離去,心中大驚,大聲呼喊。

她雙眼緊閉,唇角掛著淡淡的微笑,淚痕猶在,臉容如生,卻再也聽不見,回答不了了……

古元坎呆呆地望著她,許久許久,方才爆發出痛切的哭聲。

明月當空,空谷寂寂,昨日便在咫尺鼻息。拓拔野心似刀剜,肝腸如絞,怔怔地望著懷中昏迷的雨師妾,想著螭羽仙子臨終前的那一句話,心中忽然一陣尖銳的痛楚、羞慚。

月光雪亮地照在螭羽仙子的臉上,笑容猶在,姿容嬌豔如生。頰邊,那顆凝結的淚珠閃耀著淡淡的泠光,彷彿海底珍珠、夏夜荷露。

拓拔野怔怔無語,腦中始終縈繞著她臨終所言:“……下輩子倘若還能遇著你,你會不會只喜歡我一個呢?”心痛如絞,羞慚難已。

古元坎呆呆地望著螭羽仙子,喃喃道:“倘若有來生,倘若有來生……”反反覆覆說了幾遍,熱淚滾滾,哽咽難言。過了半晌,搖晃著站起身,左臂抱著她,右手斜握長刀,茫然四顧,不知將欲何往。想到天地縱大,卻再無伊人相伴,更是悲從心來,忍不住縱聲長嘯。

空谷回聲如雷,巨石危崖滾滾崩裂。

他嘯吼半晌,驀地放下螭羽仙子,轉身朝阿斐大步走去,怒火欲噴,殺氣凌厲,渾無平素那懶洋洋的魔魅笑容。

阿斐驚怒駭懼,動彈不得,口中兀自罵道:“姓古的,原來你說話是放屁嗎?他奶奶的,剛剛發誓不傷我性命,現在就想反悔?”

古元坎冷冷道:“誰說我要改悔殺你?你道天下人都象你一般的卑鄙無恥麼?你放心,古某絕不殺你,但我要讓你從今往後永遠受地火煎熬,生不如死!”指尖一彈,那玉螺神燈急轉飛出,在月光中閃耀一道瑩光雪弧。

阿斐變色叫道:“你想怎樣……”話音未落,已被古元坎一記掌刀重重地劈中咽喉,悶哼一聲,雙眼暴凸,臉容漲紫,登時暈厥。

古元坎素衣鼓舞,淡白色真氣江河似的洶湧破體,衝入玉螺神燈中,“噗”的輕響,那神燈銀光大作,漾開圈圈光漪,渦柱似的投射在阿斐身上。阿斐身體劇顫,簌簌亂抖,驀地水波似的扭曲開來。

拓拔野頓時恍然,原來古元坎是用此神燈封印這卑鄙兇人。

只聽古元坎低聲道:“天地神明,封其元靈,玉螺神燈,以為封印……”滔滔念訣,阿斐幻影搖擺,倏然被吸入那銀光渦旋,消失不見。神燈一震,光芒一閃而沒,飄飄忽忽地落到他的掌心。

古元坎將玉螺神燈放在螭羽仙子屍身之前,黯然道:“羽姐姐,對不住,我不能手刃此獠為你報仇。但這惡賊魂靈受箍,生死兩難,也算是落得應有報應了。”驀地轉身,揮舞天元逆刃當空劈落,銀光如電,倏地沒入草地之中。

“轟!”草木迸碎,地裂石飛,谷中赫然出現一道十丈餘長、三尺來寬的裂縫,深幽不可見底,隱隱有火光噴吐而出。

白光一閃,古元坎將那玉螺神燈奮力甩入縫隙之中,猙獸悲嘶怒吼,竟不顧一切地隨之躍入。又是一陣轟然震響,地縫陡然扭曲了片刻,逐漸合併復原。

拓拔野心下正自大快,懷中雨師妾“嚶嚀”一聲,悠悠醒轉。她秋波橫流,迷朦恍惚,有一刻,渾不知此身為誰,身在何地。

拓拔野見她無恙,鬆了一口氣。目睹前世生離死別,宛如親身再歷,一時激動難抑,驀地將她緊緊抱住,掀開面具,往她唇上吻去。

雨師妾渾身一顫,突然想起一切,心中悲喜不自勝,淚水倏然滑落。

前生今世,這宿命的男子,帶給她怎樣的幸福、痛苦與坎坷呵。命運的輪迴,就象是一個美麗而兇險的渦漩,明知那下面黑暗莫測,仍然不能遏止地向下跳躍。難怪四年前,當她在東始山下初見他時,竟莫可名狀地鍾情歡喜,死心塌地。

她恍惚地想著,心中迷惘、悽楚而甜蜜,殘餘的驚惶恐懼彷彿黎明的薄霧,在晨曦裡漸漸散去。雙臂環抱著拓拔野的脖頸,低吟著,顫慄著,虛軟無力地任由他的舌尖在口中橫行,靈魂似乎也在剎那間被他吸吮一空,只剩下滾燙的軀體。

兩人猶如大劫重生,貪婪而渴切地纏綿著,不知過了多久,才從那恍然悲喜的情境中甦醒過來。執手相視一笑,突然都有些害羞,彷彿變得有些陌生,彼此都不再是從前的那個人了。

當是時,古元坎抱起螭羽仙子縱聲長嘯,大踏步朝不死樹走去,將她小心翼翼地放入樹洞之中。

雨師妾一顫,低聲道:“原來那洞中的骨骸果然是螭羽仙子。”

此時,她已經朦朦朧朧地想起一些前生往事,依稀記得這不死樹洞乃是某年蟠桃會時,“她”與古元坎幽會的秘密所在。無怪乎先前自己鑽入樹洞時,竟有那般強烈的熟識之感。

古元坎從樹洞中鑽出,盤坐於地,閉目調氣,口唇微微翕張,似乎在默誦法訣。過了片刻,真氣團團盤轉,衣裳獵獵鼓舞,一道銀光從他頭頂貫空飛舞。

他大喝一聲,倏地拔劍,閃電似的刺入樹根之中。轟然震響,白光耀眼,既而七彩絢光迸爆飛旋,整個世界劇烈搖晃起來。

拓拔野恍然大悟,脫口道:“是了,他想要救活螭羽仙子!”古元坎必是知道這不死神樹的奧妙,是以才將螭羽仙子屍身放入樹洞,試圖畢盡全力,以天元逆刃施放“回光訣”,將自己與螭羽仙子送回到從前。時空一旦交錯,螭羽仙子自然也就不藥而活了!

彩光波盪,轟然巨響,四周狂潮似的扭曲洶湧,一切都瞧不清楚了。但拓拔野卻已猜到了答案,心下黯然。

古元坎接連重傷,真元大耗,又中了阿斐的“紫電光雷”與“鎖魄蝕骨膠”,如不及早運氣調理,必定逐漸石化而亡。他為了救活螭羽仙子,不顧安危,奮力一搏,終於耗盡周身真元,功虧一簣,化作一尊石人。

狂風大作,眩光刺目,周遭一切迷濛恍惚,兩人彷彿陷入巨大的漩渦之中。混亂中忽然聽見一個女子尖利的笑聲:“我打敗你啦!我打敗你啦!老混蛋,我終於打敗你啦!”狂喜激動,幾近嘶啞,正是長留仙子的聲音。

拓拔野心中一凜,難道那瘋婆娘當真擊敗了金神石夷?雖知那婆娘神功驚人,轉頭四顧,絢光迷亂,瞧不真切。

只聽見長留仙子的狂笑聲忽東忽西,似乎越來越近。驀地聽她驚咦一聲,厲喝道:“臭小子,怎地又是你!”

拓拔野暗呼不妙,忽見人影一閃,“啪啪”迭響,還不及反應,兩人經脈已被盡數封住。

“轟!”天地陡亮,波光碎蕩,刺眼已極。

待到兩人重新睜開雙眼時,山谷中業已恢復寧靜。明月高懸,山崖桀立,樹木濃蔭在夜風中沙沙作響,只是那不死樹前再沒有古元坎的身影。崖壁之下,那尊石像盤坐依舊,旁側斜插著天元逆刃。

一切又與今夜初來時渾無兩樣,這一場八百年的幻夢終於醒了。

長留仙子站在身前,柳眉倒豎,鳳眼凌厲,惡狠狠地盯著拓拔野,冷冷道:“臭小子,你的命倒挺大,流星竟也撞你不死。”

拓拔野目光電掃,見石夷紋絲不動地站立三丈之外,竟似已被她封住經脈,心中暗驚,口中卻哈哈笑道:“瘋婆子,我是魁星下凡,鬼王見了還要掩著臉繞道而走,那顆流星和我更是親家,怎捨得砸死我?”

長留仙子瞥了雨師妾一眼,冷笑道:“臭小子,短短三日,居然又換了個女人,你的桃花運倒旺得很呢。”

拓拔野臉上一紅,不敢看雨師妾,大聲道:“瘋婆子,那天夜裡你親口說過,倘若流星撞不死我,就立即放了我們,你說過的話不算數嗎?”

長留仙子冷笑道:“本姑娘說的話當然算數,但是我答應放過的是你和那白衣丫頭,可不是這戴著面罩的女娃兒。”絢光一閃,“似水流年”倏然頂在雨師妾的脖頸,膚裂血流。

拓拔野大駭,失聲道:“住手!”

長留仙子尖笑道:“我偏不住手,你能怎樣?”神尺輕送,雨師妾脖頸一涼,心中大驚,驀地閃過一絲懼意。

拓拔野驚怒交集,喝道:“臭婆娘,她與你素不相識,你要殺我便殺我罷!”

長留仙子這一尺原不過是虛探,尺端真氣方甫入肉,立時便閃電回撤,血滴如珍珠飛揚,格格笑道:“你倒多情,那夜我要殺那白衣丫頭,你說你喜歡她,甘願為她而死。今日怎地又願意為這女娃兒抵命了?”

突然面色一變,厲聲道:“本姑娘生平最恨你這等輕薄濫情之徒,油嘴滑舌,動輒信誓旦旦甘願為誰而死,我倒要看看你究竟有幾條性命!”絢光飛舞,似水流年尺陡然轉向,瞬間刺入拓拔野胸膛。

雨師妾駭得魂飛魄散,失聲叫道:“仙子手下留情!”

拓拔野被她這幾句劈頭蓋腦罵得羞愧難當,臉頰滾燙,心中酸苦,猶自怔怔細想,一時竟感覺不到胸口銳痛。

“哧!”鮮血激射,長留仙子突然一震,只覺五股巨大的真氣彷彿狂潮入海,洶湧撞來,“啊”的一聲,登時連人帶尺被撞飛到十丈開外。

拓拔野原已被她封住經脈,真氣不得流動,但她這一尺正好刺入他的膻中穴,鬱結於此的五屬真氣登時沿著神尺反衝激射,瞬間爆發。神尺一旦離身,氣流中斷,拓拔野的經脈又立時恢復為封閉狀態。

長留仙子衣袂飄舞,翩然站定,又驚又怒地望著拓拔野,想不出何以三日之間,他體內真氣竟變得如此強沛可怖。若不是她反應極快,剎那後撤,只怕已被這五股真氣震斷心脈,死於非命!

她苦修“一寸光陰”數十年,原以為必定天下無敵,今夜又順心如意地一舉擊敗金神石夷,正狂喜不已,豈料卻莫名其妙地在這少年身上栽了個大跟頭,心中之駭怒實難描述。

驚疑不定地瞪著拓拔野,心道:“難道這臭小子當真是魁星轉世?”想到流星也撞他不死,漸漸有些相信起來,一時驕狂氣焰大斂,進退維谷,不敢上前。

雨師妾又驚又喜,隱隱猜到大概,抿嘴笑道:“多謝仙子手下留情。”

長留仙子哼了一聲,順水推舟,冷笑道:“臭小子,本姑娘今日心情大好,不願妄開殺戒,便宜你了。你若再敢濫情寡義,東邊風西邊雨,小心我將你心挖出來,大卸八塊。”

拓拔野此時方回過神來,赧然嘆道:“仙子教訓的是。”

長留仙子微微一楞,想不到他竟突然變得如此乖覺,正要說話,忽聽袖裡傳出一個男子聲音,不耐煩地喝道:“臭丫頭,你既已打敗了那小子,還不快將我放出來!羅裡羅嗦的幹什麼?”

拓拔野二人微微一怔,不知她袖中所藏何人,聲音雄厚,聽來頗為耳熟,一時卻不能想起。

長留仙子冷冷道:“急什麼?你都在地底呆了八百年了,還在乎這一時半刻?”袖擺飛舞,一盞海螺形狀的玉晶銅燈飄然落地。

拓拔野、雨師妾霍然大震,驀地明白此人是誰了!

長留仙子指風彈處,燈芯一顫,跳起幽藍色的火焰,火光搖曳,宛如一張扭曲變形的臉龐,果然便是八百年前被古元坎封印神燈的白阿斐!

一陣風吹來,白阿斐急劇搖擺,宛如妖魔,猙獰可怖,陰惻惻地道:“臭丫頭,對你師父也敢這般放肆!這可真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哪。適才的封印訣聽清楚了麼?快將我放出來!”

長留仙子冷笑道:“你放心,本姑娘言出必踐,可不象你那般言而無信。你雖然是本族鉅奸,但好歹也傳了我‘一寸光陰’,我自會還你自由。只是今夜一過,咱們之間便無恩無怨了,再敢以師父自居,可別怪姑娘我不客氣。”

聽到此處,拓拔野業已豁然明瞭。

八百年前,白阿斐被古元坎封印入玉螺神燈後,拋入地底遭受地火焚燒煎熬。而長留仙子當年敗給石夷之後,羞怒悲傷,躍入風龍澗自盡,不想陰差陽錯,非但沒死,反倒在地底遇見了阿斐。

阿斐為了重獲自由,與她達成契約:他幫助長留仙子擊敗石夷,而長留仙子則須將他從神燈裡解印放出。

幾十年來,阿斐授其神功,卻始終不能打敗金神,無奈之下,只好以傳以“回光訣”。阿斐昔年為了得到“回光神訣”絞盡腦汁,無所不用其極,對這神訣自有一番獨特研究。長留仙子的“一寸光陰”倘若不是由他親傳,多半便是來自天元逆刃上的殘篇斷訣。

但要想將阿斐解印而出,除了需要足夠的念力,還必須獲知當年古元坎的封印法訣。

蓋因此故,長留仙子特意選擇今夜,將石夷帶到南淵山谷決戰,一來克敵雪恥,了遂心願,二來佔盡天時、地利、人和,利用兩人對決時,彼此神尺、念力的巨大力量,重現往日情景,獲知神燈的封印訣。可謂一石二鳥。

孰料拓拔野為了劈斷雨師妾的鎖鏈,也趕在今夜雙雙到此,無意間目睹一切,攪入這亂局之中。

長留仙子真氣鼓舞,神尺絢光流離,筆直地投射在神燈之上,口中念念有辭,倒背封印訣。“呼”的一聲,狂風陡起,燈光明暗跳躍,劇烈搖曳。

拓拔野二人對望一眼,驚怒交加,齊聲叫道:“仙子,此人罪大惡極,萬萬不可放他出來!”

石夷被封住經脈之後,原如石人似的緘默不言,此刻亦睜眼沉聲道:“不可!”

長留仙子哼了一聲,秀麗的臉容上泛起嫣紅之色,柳眉倒豎,尖聲厲笑道:“老混蛋,你說不可以,本姑娘就偏偏將他放出來,氣也將你氣死!”當下暴雨連珠似的急念解印訣。

阿斐大喜,幻影搖擺,同誦解印法訣。神燈嗡然脆響,緩緩地旋轉起來,四周氣流飛舞,絢光渦流。

單憑長留仙子或阿斐的念力,自然不足以解開古元坎的封印,但一則當年古元坎封印之時重傷纏身,神念已經大大減弱,二則兩人同力念訣,威力倍增,封印眼看便要告破。

拓拔野等人又驚又急,卻苦於經脈被封,無能為力。長留仙子的獨門封穴術極為詭異,以石夷真氣之強,竟也不能衝開。

只聽長留仙子與阿斐大聲念道:“……印封為以,燈神螺玉,靈元其封,明神地天!”話音方落,轟然巨震,玉螺神燈流光溢彩,氣芒如萬蛇亂舞,三股絞擰的燈芯突然迸解開來!

“轟!”一道白光沖天而起,狂笑聲中,那光芒倏然聚合,回落在地,化為人形。英武雄偉,長眉星目,嘴角似笑非笑,正是那紫電光神。

猙獸歡呼怪叫,掙脫長留仙子,撒歡似的奔到他身旁,繞圈跳躍,極是興奮。

阿斐昂首睥睨,哈哈大笑,右臂一振,左側懸崖石迸壁裂,一道紫光流星似的劃入他的掌心,赫然是那柄紫電光劍。

長留仙子對他頗為厭憎,冷冷道:“白阿斐,本姑娘已經放你出來了,今後我們再無瓜葛。”

阿斐斜睨她一眼,笑道:“臭丫頭放心,你只管找一處隱秘山谷,終身守著這姓石的小子,我絕不會糾纏不清,壞你好事。”

長留仙子臉上一紅,又羞又怒,正欲發作,卻見阿斐面色突變,對著自己身後的石夷大聲喝道:“臭小子,哪裡走!”

她大吃一驚,急忙轉身望去,突覺背心一涼,一道紫光貫胸穿出!

眾人失聲驚叫,長留仙子心底一沉,驀地明白中了那奸賊奸計,遭其暗算。念頭方起,經脈要穴劇震酥麻,已被盡數封住,再也動彈不得。驚怒懊悔,厲聲怒罵。

以她反應之快,原不會瞬間受制,只是她太過在意石夷。窮其畢生之力,方才將他降伏,此刻聽聞他逃走,焉能不心神大亂?而阿斐又是神位級的絕頂高手,在地火中熬煉了八百年,真氣更有突飛猛進,對她又知根知底,只需小小破綻空隙,便可一擊得手。

阿斐伸手捏住長留仙子的臉頰,笑嘻嘻地說道:“臭丫頭,這些年你對我不恭不敬,我大人大量,也不與你計較。但今夜你看見了八百年前的往事,知道了諸多不該知道的秘密,倘若被你傳揚出去,白阿斐的一世清名豈不是全毀了嗎?何況你已經學會了‘一寸光陰’,若不將你除掉,白某又安能放心?天元逆刃得來又有何用?”

長留仙子想要怒罵,剛一張口,心中劇痛欲裂,眼前一黑,險些暈厥。經脈震痺,周身如灌鉛,說不出的僵硬沉重,連意識也變得混沌迷糊。

石夷怒極,大聲喝道:“卑……卑鄙小人!你……你恩將仇報……我……”他素無喜怒,宛如石頭,但此刻瞧見長留仙子被此獠使詐重創,不知何以,竟突然怒不可遏。原本緘默木訥,不善言辭,激動之下更是張口結舌,期期艾艾。

白阿斐笑道:“嘖嘖,想不到石頭人也會如此激動,敢情你已經中了這臭丫頭的道,有點喜歡她了吧。莫急莫急,被我這‘紫電光雷’刺中,神仙難救,過不了多久,她也會變成一尊石人,那時你們豈不正好匹配?”

石夷緊皺雙眉,古銅方臉漲得通紅,腦中一片迷亂。

他這一生醉心武學修行,不問世事,更不諳男女情緣,單純如雪山冰河。數十年來,唯一接觸過的女子便是長留仙子,雖然兩人每次相見都是比鬥爭強,但時日一久,對這驕傲美麗的女子竟隱隱產生了一種說不出的淡淡感覺。隔了許久不見她來挑戰,倒覺得心裡空空落落,悵然若失。

時間越久,這種感覺便越發強烈,有時修行之際竟突然無緣無由地牽掛起那張臉容,讓他覺得說不出的迷惘、惶恐。他雖是大荒十神,幾近天下無敵,但於感情之道,卻如孩童般一無所知,束手無策。此刻聽阿斐一說,宛若被雷電所劈,呆若木雞,心中更加混亂起來。

阿斐哈哈怪笑,紫光一閃,將長劍抽出,轉身雷霆電舞,瞬間刺入石夷紫宮、璇璣等九大要穴。

石夷一震,鮮血噴射,周身陡然僵硬,連舌頭也彷彿瞬間凝結,更加說不出話來。怔怔地瞪著長留仙子,心底兀自在狂亂地想著:“喜歡?什麼……什麼叫‘喜歡’?這究竟是武功,還是蠱毒法術?”

阿斐笑道:“這回可是貨真價實的石頭人了。”心中石頭總算落地。這些年他透過長留仙子與石夷連連間接交手,知他神通了得,更在自己之上。心下頗為忌憚,生怕他如當年古元坎那般捨命衝開經脈、奮力反擊。因此故意擾其心神,乘其不備時,搶先一步痛下殺手。

長留仙子心痛如絞,狂怒、悲憤、懊悔、氣苦、憂懼……張口無聲,欲哭無淚,只能怔怔地望著石夷。身體迅速僵硬石化,呼吸滯堵,眼皮沉重,他的身影漸漸模糊……

不消片刻,她便墮入永恆的黑暗,再也瞧不見這讓她一生愛恨交纏的男子了。一念及此,一種強烈如尖錐的苦痛突然直刺入心,令她驀地爆發出一聲暗啞而淒厲的號哭。

阿斐哈哈笑道:“臭丫頭,哭什麼?說起來你還得感謝我哩,若不是我,你們又怎能在這等山清水秀的福地同穴而眠?能與古大俠和水聖女比鄰而居,也算是你們的造化了。何況黃泉路上還有兩人與你們做伴呢。”拔出長劍,施施然地朝拓拔野二人走來。

兩人驚怒悲憤,莫可言表。經脈封堵,竟只有束手待斃。難道今生又要死在這奸賊之手麼?

拓拔野思緒飛閃,驀地想起先前長留仙子一尺擊來,反被自己震飛的情景,心中一動,忖道:“是了,眼下我體內有五屬真氣,雖然經脈被封,不能自由駕御,但真氣漲堵於奇經八脈,只要一受外界之激,便立即反彈激震。即便不能震死這奸賊,卻可藉助那剎那的反震真氣衝開經脈!”

方甫大喜,旋即心下一沉,又想:“不成,這廝的‘紫電光雷’極是厲害,一旦被擊中,必定石化而死。即便我能瞬間解穴反功,最終也免不了一死。我死便也罷了,萬一不能在石化之前殺了這奸賊,雨師姐姐豈不危險?昨夜陰差陽錯,她的真氣大半已輸入我體內,真元虛弱,縱使我及時解開她的穴道,她必定也逃不脫白阿斐的毒手……”

又想:“不如乘這奸賊到身前之際,以意御劍,殺他個措手不及?”但念頭方起,立即又知斷不可行。

“以意御物”雖非難事,但若想“以意御物殺人”卻就不容易了。一則自己的念力需足夠強大,二則要視乎對方的實力強弱。高手意念相爭,兇險之至,稍有不慎,便有靈神被攝,魂飛魄散之虞。他的念力雖足以御使斷劍飛空傷人,但要想一舉擊殺阿斐這等意氣雙修的絕頂高手,卻是斷無可能,不過自尋死路罷了。

雨師妾見他兀自皺眉沉吟,心中更覺悽苦,忖道:“難道這一切竟是三生命定?我和拓拔註定要死在這南淵山谷麼?”

一念及此,心底反倒奇異地平定下來,那森冷的恐懼登時煙消雲散。眼波溫柔地凝視著拓拔野,嘴角泛起一絲淒涼而甜蜜的笑意,又是哀傷又是歡喜,心想:“只要能在他的身邊,是生是死又有何妨?”

只聽阿斐的腳步聲越來越近,拓拔野苦思良計,仍想不出萬全之策,煩亂已極。眼光一掃,突然撞見雨師妾澄澈而溫柔的目光,登時明白她的心意,心中大震,忖道:“罷了罷了!生死由命,只要能與雨師姐姐一起,竭盡人力,管它天意如何!”

一念及此,精神大振,心道:“先激他動怒,亂其心神,只要他一近身,我便凝神御劍,全力反擊。倘若不能奏效,那便惟有趁著真氣反震之時,衝開經脈,殺他個魚死網破了。”亂麻盡斬,倏地湧起萬千豪情,大聲喝道:“白阿斐,睜開你的狗眼,認得爺爺是誰麼?”

阿斐雙眼微眯,仔細打量二人,又轉頭凝望遠處的古元坎石像,倏地一怔,神光大盛,掩抑不住驚訝狂喜,獰笑道:“天下竟有這等巧事!古大俠,水聖女,八百年不見,別來無恙?白某在地底無時無刻不在惦念你們哪,想不到我們又在這裡團圓了!”

拓拔野哈哈笑道:“承蒙掛念,榮幸之至。也不知我們有什麼好處,竟讓你這等唸叨?難不成你竟是個賤骨頭,越被人折磨越是快活麼?”

雨師妾此時超然生死,對阿斐已毫不害怕,聞言格格脆笑,嫣然道:“既然如此,我們這次便讓他好好快活,一萬年也忘記不了罷。”

阿斐大怒,殺氣凌厲,面上卻依舊不陰不陽地笑道:“不敢當。只是世人常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古大俠讓白某延年益壽八百春秋,這份恩情怎敢淡忘?打從今日起,我一定好好報答兩位,讓你們千秋萬載快快活活,日日夜夜記得白阿斐。即便是哪天過得膩了,想要自己了斷,我也萬萬不會答應。”語氣森冷陰寒,令人聽得毛骨悚然。

聽到“自己了斷”,拓拔野驀地靈光一閃,掠過一個異想天開的念頭,哈哈大笑道:“是了,我怎麼就沒想到呢?多謝提醒!”驀地凝神聚意,默誦“御劍訣”,大喝一聲:“起!”

“叮”的一聲脆響,斷劍飛舞,倏然沖天。翠芒流麗迴旋,電光一閃,陡然折轉,朝著他自己的“膻中穴”怒刺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