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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神記 第五十五章 石破驚天

作者:樹下野狐

第五十五章 石破驚天

第五十五章 石破驚天

雨師妾大駭,剛要驚呼失聲,腦中一亮,驀地明白了拓拔野的用意。拓拔野若想“以意御劍”擊殺阿斐自無可能,但他卻可以御劍“自殺”。換作常人常態,經脈被封后,真氣一段時間內必定無法流動,這般御劍自殺實是愚蠢之至。

但自昨夜以來,他體內潛伏了五股截然不同的強霸真氣,互生互克,暫時牽制平衡,一旦受外力所激,必定震盪失衡,反衝以數倍之力。只要斷劍刺入膻中穴,鬱結沉埋於奇經八脈中的五屬真氣便會受激反彈,在那一剎那形成一個稍縱即逝的突破口!

阿斐不明究底,只道他不甘受辱,想一死了之,大喝一聲疾衝而來,銀光真氣交疊飛舞,倏地將劍柄纏住,朝後猛力拖拽。

但此時血珠激射,斷劍氣芒業已刺入拓拔野膻中要穴。

拓拔野胸堂銳痛,突覺五股氣流從穴道噴湧衝出。凝神聚意,默誦“潮汐流”。念力及處,潛伏奇經八脈的五股真氣轟然震動,如冰川崩落,瀑布飛瀉,朝著膻中穴的突破口激撞而去。

“嘭!”絢光飛舞,斷劍嗡然激響,受五氣巨力與定海神珠反推,閃電似的反彈激射,倏然掙脫阿斐的白金真氣,朝他當胸貫去!

阿斐怪叫一聲,紫電光劍筆直地刺撞在斷劍鋒芒之上。轟然爆響,氣浪迸飛,斷劍破空飛揚,他亦周身大震,猛地朝後跌飛。

與此同時,拓拔野體內“僕僕”連響,如春冰乍裂,大浪奔湧,任督二脈豁然貫通。意如朗朗日月,氣似湯湯河海,剎那之間,周身經脈盡數震開!

拓拔野身形一閃,抱起雨師妾騰空飛掠,右手疾拍,將她經絡一一解開,順勢一抄,將落下的斷劍握個正著。

雨師妾“嚶嚀”一聲,雙臂舒張,緊緊將他抱住。死裡逃生,驚喜激動,淚珠從笑靨上倏然滑落。

拓拔野縱聲大笑,翠芒電衝飛舞,朝著阿斐眉心怒刺而去。

這幾下如電光石火,一氣呵成,出人意料之外。待到阿斐驚覺之時,拓拔野斷劍氣芒已如青龍碧電,呼嘯劈至。劍氣洶洶,剛柔並濟,變化莫測,真氣之強如海嘯狂潮,滔滔不絕。

阿斐劍芒方一相觸,便覺五股屬性迥異的強猛真氣從劍尖凌厲劈入,勢不可擋。心底大驚,驀地閃過一個念頭:“五行真氣!”猛一翻身飛撤,移形換影疾退開去。

“砰!”斷劍絢芒及處,地裂石炸,塵土飛揚。

拓拔野微微一怔,想不到威力一至於斯,驀地明白定是昨夜吸取了四大高手真氣之故。又驚又喜。一劍卻敵,信心大增,真氣綿綿不絕,劍光如銀河飛瀉,將阿斐殺得狼狽飛逃。

阿斐且戰且退,驚愕恨怒,幾欲迸爆。原以為古元坎轉世之後必大不如前,不料竟厲害若此!

以適才這幾劍來看,這小子似已練成五行真元,真氣之強絕對已凌越神位,遠勝於己。心道:“他奶奶的,早知如此方才便一劍取他性命,白白給他喘息之機!”面色青白不定,懊悔惱恨,無以復加。

卻不知他也高估了拓拔野。拓拔野雖是“五德之身”,體內又有強猛已極的五屬真氣,但畢竟修為不足,尚不能融合轉化,御用自如。相反,五氣鬱結相剋,稍有不慎,反倒還有經脈迸裂之虞。適才這雷霆反擊之所以聲勢驚人,全因經脈方甫衝開,鬱積五氣如巖漿噴爆,又有定海珠相助,威力倍增。阿斐若與他多戰數合,拓拔野的真氣必定不強反弱。

奈何阿斐雖然兇頑奸惡,對古元坎卻素有畏懼之心,雖已隔世,積威猶在。見他衝開經脈,神威凜凜,原已鬥志大墮,此刻一處下風,更如驚弓之鳥,聞弦膽裂。

長嘯聲中,拓拔野橫空穿掠,懷抱龍女在古元坎石像旁飄然落定。反手拔起天元逆刃,氣芒吞吐,遙指阿斐,淡然道:“白阿斐,不以此刀取你項上人頭,又怎能平兩大聖女之冤,洩我前世之恨?”意態悠然,但那凌厲殺氣卻是直迫眉睫。

阿斐面色微變,氣焰大餒,暗想:“這廝取了天元逆刃,不啻如虎添翼,又有那賤人相助,斷難抵擋。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我剛解印逃脫,何苦逞強冒險?終有一日讓他們知道我的厲害。”

當下揚眉哈哈大笑道:“故人相見,古兄就這般敘舊麼?好生讓人傷心……”話未說完,突然破天電衝,沿著峭壁疾掠飛點,瞬息不見。猙獸悲吼,縱掠攀飛,緊追而去。

拓拔野一怔,想不到他堂堂神位高手,竟不敢應戰,逃之夭夭。驚怒交集,待要解印太陽烏追去,卻被雨師妾攔住,搖頭嘆道:“罷啦,他當年號為紫電光神,除了‘紫電光雷’獨步大荒之外,御風術快如閃電,也是一大原因。現在追去已經晚啦。”

見拓拔野猶自懊惱,忍不住莞爾笑道:“放心吧,我已經在猙獸身上灑了‘千里子母香’,定能將他們尋著。即使讓他們逃脫,只需稟明白帝,昭告五族,天下縱大,也沒有他容身之所。咱們還是先救金神罷。”

拓拔野又是氣惱又是滑稽,與雨師妾對望一眼,忽地忍俊不禁,笑將起來。但想到石夷、長留仙子慘遭毒手,笑容凝結,心情登時又轉沉重,當下攜手朝金神二人飛掠而去。

月華如水,清輝普照。

草木掩映,石夷、長留仙子兩相對立,雖然衣袂鼓舞,膚色潤澤如生,但周身僵硬,氣息全無,已經化作兩尊石人。任憑拓拔野如何輸氣相救,已不可復活還轉了。端詳兩尊石人的表情,竟是凝眸對望,神情古怪,也不知究竟是悲傷、歡喜還是迷茫。

拓拔野呆呆地望著兩人,胸中如被巨石所堵,說不出的悵惘難過。這兩人雖與他不甚熟識,但石夷為人內向緘默,痴迷武學,乃是大荒十神中最為單純的人物;長留仙子雖偏激瘋癲,卻是命運坎坷的可憐女子。

一個令他尊敬,一個讓他同情,卻雙雙慘死於八百年前的餘孽之手,焉不令他扼腕嘆息?倘若他前世將阿斐直接了斷,又怎會發生今日之事?想到此處,更是愧疚難當。

雨師妾低聲道:“傻瓜,你別自責啦,冥冥之中自有天數,不是你,也不是白阿斐所能決定的。況且長留仙子這一生坎坷寂寞,暗戀金神卻始終不得回報,現在與他同化為石,兩兩相望,對她來說何嘗不是最好的結局?”

拓拔野聞言更感唏噓。木立片刻,方回過神來,曬然道:“險些連此行的目的都忘了。”輕揮天元逆刃,將雨師妾身上的鎖鏈盡數斬斷。

兩人在不死樹下掘了個大坑,將古元坎石像和螭羽仙子的屍骨一齊埋入,立了一個小墳,刻碑為記。想到阿斐有可能去而復返,不敢將天元逆刃埋入墳中,仍由拓拔野懸掛腰間。

二人原想將石夷、長留仙子也合葬一處,但慮及他們非親非故,又是當世金族前輩,自己這般擅做主張,倒頗唐突失禮。當下只好讓他們佇立原地,等轉告了白帝、西王母,再由他們處置。

兩人收拾既畢,又在古元坎、螭羽仙子的墳前拜了幾拜。

一陣涼風乍起,塵土飛揚。月色清冷,風聲嗚咽,二人突然覺得一陣刻骨的悲傷,攜手對望,悵然無語。

拓拔野想到螭羽仙子臨終言語,忖道:“雖有天下至利的天元逆刃,卻偏偏情絲難斷!”驀地一陣衝動,轉過身,斬釘截鐵地低聲說道:“好姐姐,今生今世,拓拔野只喜歡你一人,如有變心,天打……”

雨師妾急忙伸手掩住他的口,搖了搖頭,嘴角泛起溫柔的笑意。眼眶一紅,突然撲簌簌地落下淚來,痴痴地望著他,欲言又止,半晌方低聲嘆道:“塵埃落定,魂魄歸真。咱們走罷,莫擾了他們清夢。”

圓月當空,星辰寥落,碧虛明淨澄澈。

俯瞰萬裡冰雪,寒山重疊,霧靄蒼茫繚繞,宛如大河迤儷奔流。林濤陣陣,隱隱地傳來幾聲夜鳥蒼涼的悲啼,若有若無,遙遠得如同來自天際。

出了南淵,看萬水千山,天遙地廣,兩人竟突然有些迷茫,不知何去何從。瑤池群仙宮的夜宴此刻當正值高潮,但他們卻不想即刻回到那喧囂的熱鬧中去。當下索性放飛青蚨蟲,追循阿斐蹤跡。

冷風鼓舞,清寒撲面,拓拔野、雨師妾御風攜手並舞,衣袖獵獵翻卷。想著今夜所歷,心中百感交織。

在這蒼茫寂寥的崑崙月夜,天地間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了,前生、今世、蟠桃會、五族群雄、動盪的大荒……一切都變得那麼虛無縹緲,就象山崖間隨風彌散的夜霧,似乎觸手可及,但真正抓著的卻只有一掌潮溼與冰冷。

兩人御風並舞,執手相隨,穿過光怪陸離的琅玕森林、險壁嶙峋的崑崙壑谷,越過長草紛飛的山腰、冰雪皚皚的峰頂,又掠過突兀橫斜的尖崖怪石、洶洶起伏的雪原林海,追隨青蚨,往崑崙深處而去……

如此過了半個時辰,到了一個峽谷之中。雪嶺擁簇,山崖傲岸,一條大河洶湧奔流,波光粼粼。

兩岸松杉綿延,芳草萋萋,野花絢爛開遍,極是幽靜。河流折轉處,兩峰交錯,地勢凹凸,匯成一灣幽潭。

青蚨突然振翅嗡嗡,極是興奮,閃電似的飛到那水潭上空,盤旋飛舞。

拓拔野、雨師妾對望一眼,心下大凜,難道阿斐竟藏在這水潭之中?凝神戒備,悄聲掠去。

涼風拂面,夾雜著一絲淡淡的腥臭之味。那水潭波光閃爍,暗影迷朦,亦透著一股森森陰氣。拓拔野火目凝神,隱隱瞧見潭底石隙之間,藏了模糊黑影,似是一人一獸。

兩人正欲包抄上前,卻聽“澎”的一聲激響,潭水噴湧,一道細長的水箭破空怒射,將那盤旋跌宕的青蚨蟲陡然劈為粉末。

拓拔野心下一沉:“糟糕,還是讓這奸賊發現了。”“千里子母香”乃是取青蚨蟲幼蟲之血,揉以九種異草製成的藥水,其味淡不可察,只要塗於某物,無論相隔多遠,母蟲均能循味追到。

其效雖神奇,但一種子香只能與一隻母蟲相配,一旦該母蟲亡歿,則縱有萬千青蚨母蟲,亦無法追循其香。眼下這隻青蚨既已被阿斐所殺,若不能及時將他降伏,想要再行追蹤便極之困難了。

“轟!”水浪翻飛,一道人影筆直飛起。

拓拔野大喝道:“哪裡走!”斷劍翻轉,劍氣橫空怒刺。

“僕!”那人避也不避,登時被劍光貫穿,轟然倒撞在潭邊巨石上,倏地一顫,緩緩委頓於地。

拓拔野二人微微一愕,想不到竟了結得如此簡單。定睛望去,那人長眉入鬢,雙目圓睜,果然是此前從南淵逃脫的白阿斐!

只是他臉容扭曲變形,瞠目張口,呆滯的雙眼中滿是驚恐、憤怒、絕望、哀乞的神情,彷彿在死前的一剎那,見到了什麼殊為可怖的事情。周身慘白浮腫,鮮血流盡,竟似早已死去多時。

雨師妾心下狐疑,蹙眉道:“他是真死還是裝詐?”拓拔野驚疑不定,飄然落在三丈之外,斷劍隔空輕挑,將他翻轉了數回。念力探掃,他氣息、心跳盡止,殊無靈念反應,確已斃命。

再一細探,他渾身上下竟有六處致命傷口,除了拓拔野適才那一劍之外,心臟、肺腑還有五處重傷,傷口或燒灼,或齊整,或長出息肉……竟似由五屬不同的強猛真氣重創而成。

難道他竟是遭五族高手夾擊圍殺麼?但最為怪異的,乃是他渾身不剩一滴血液,經脈中亦無一絲殘存真氣,彷彿被什麼怪物將他連血帶氣吸納一空,只餘一具臭肉皮囊。

兩人驚喜之餘,又大感駭異,隱隱帶著一絲說不出的不安和恐懼。不知是誰殺了這兇狡鉅奸,令他死得這般慘烈難看?

拓拔野心中一跳,驀地想道:“倘若他早已殞命,又如何能殺死青蚨,從水潭中躍出?難道……”猛地轉身,同時朝那水潭望去。

身形方動,只聽水聲轟隆迸射,又是一道人影沖天而起,朝著兩峰壁隙飛掠而去!

拓拔野與雨師妾對望一眼,齊齊忖想:“定是他殺死阿斐!”剎那間心底湧起強烈的好奇,都想一睹廬山面目。

拓拔野喝道:“朋友留步!”騰空斜掠,碧光怒爆,劍芒縱橫飛舞,將他生生擋住。那人輕咦一聲,似是頗為驚訝,驀地轉頭瞥了拓拔野一眼,嘿嘿冷笑,突然亮起一道眩目無匹的碧翠刀芒,如綠浪林濤,洶洶席捲。

“砰!”深翠淺綠,幻光流離飛舞,照得天地皆碧。

兩人齊齊一震,交錯飛退。

“苗刀!”拓拔野腦中如春雷炸響,驚喜欲爆,顫聲叫道:“魷魚,是你嗎?”此處光影昏暗,剎那間瞧不分明。但那人碧木真氣雄渾無匹,所使銅刀極富靈氣,鋒芒所及,四周樹木傾搖劇擺,當是長生刀無疑!

那人也不回答,乘著拓拔野愣神之機,如蛟龍出海,破空飛去。

林葉翻飛,月光閃爍,瞬息間將那人的臉容照得雪亮。黑髮凌亂,臉色慘白,雙眼血紅呆滯,嘴角豁了一個大口,露出森森白牙與鮮紅色的齒齦,與蚩尤迥然兩異,倒象是一具殭屍。手中那青銅長刀彎彎曲曲,雙面皆刃,銅鏽班駁,凹線縱橫,交織如木葉紋理,正是木族第一神器苗刀。

拓拔野心下一沉,方甫湧起的狂喜登時消逝得無影無蹤。此人究竟是誰?為何苗刀竟會落入他手?難道……難道蚩尤已經死了?一念及此,當胸如被重擊,心跳幾已停頓。驚疑恐懼,腦中一片空白。

雨師妾見他呆若木雞,一拽他衣袖,低聲道:“小野,此人必定知道蚩尤下落,莫讓他逃了!”

拓拔野如夢初醒,大喝道:“站住!你逃不了!”同雨師妾交錯飛舞,不顧一切地御風追去。

那人冷笑一聲,身形快如鬼魅,陡然折轉,又朝峽谷中衝去。上竄下伏,兔起鵲落,轉瞬間已飛到百丈開外。

當是時,“轟隆”巨響,震耳欲聾。

右側萬丈冰嶺突然坍塌,群峰斷裂,雪崩滾滾,巨石冰塊迸飛怒射,遮天蔽月,瞬息之間將前方峽谷嚴嚴實實地堵住。那人身形疾頓,衣袖鼓舞,突如鸞鳥似的展翅高飛,迎著滾滾雪浪破空飛舞。

茫茫雪霧冰屑中,響起一聲清脆悅耳的怒喝,一個淡淡的紅色人影閃電穿飛,倏然衝到。

人影過處,雪散石迸,“嗷——嗚!”一條巨大的青龍平空衝出,咆哮飛騰,張牙舞爪,朝著那殭屍似的神秘人物當頭撲下。

拓拔野又驚又喜,大聲叫道:“娘!”這條兇厲巨龍赫然便是龍神的“青龍印”!雨師妾芳心一顫,呼吸莫名地急促起來。兩人今夜正為龍神的離奇失蹤擔心,想不到竟在此處邂逅。

那人發出一聲嘶啞難聽的長嘯,竟絲毫不避讓退縮,苗刀電舞,碧光沖天閃耀。“呼”的一聲,狂風驟起,峽谷兩側的浩瀚林海綿綿起伏,綠浪滾滾,無數道翠綠色的木靈氣光宛如流星密雨,縱橫飛舞,滔滔不絕地劃過蒼茫雪霧,沒入苗刀之中。

“轟!”那人周身綠光大作,宛如透明。經脈彷彿無數道綠線交錯,閃閃發光,與彙集而來的萬千木靈緊密連線,交相輝映,倒象是一株參天巨樹,根深蒂固,枝繁葉茂。

天地皆碧,雪峰翠染,峽谷中幻光流離。那青龍在他頭頂咆哮飛騰,如被無形氣幕所阻,一時竟不能衝下。

拓拔野失聲道:“萬木爭春,天下長生!”心下大駭,此人究竟是誰?竟能參透長生訣的至高之境,感應四周木靈,將碧木真氣與苗刀發揮得如此淋漓盡致!生平所見的木族頂級高手之中,雷神、句芒、姑射仙子比之竟都有不如,僅有夸父差可相媲。

突然想起當日遊痕所說,蚩尤因修煉“攝神御鬼”妖法而魔化云云,心中大震:“莫非他當真就是魷魚麼?只因被九冥屍蠱控制,變得非人非鬼,連我也認不出來了?”越想越覺得吻合,冷汗涔涔而出。

正自驚懼擔憂,卻聽那人嘶聲嘯吼,苗刀轟然飛卷,萬千道綠光螺旋飛轉,匯成一道巨大的光弧氣浪,由下而上,雷霆萬鈞地破入青龍腹部!

“砰!”青龍一顫,發出狂怒、痛苦的悲吼,綠光波盪破碎,倏地化散開來,青煙薄霧似的繚繞收攏。

龍神花容變色,嬌軀劇震,嘴角沁出一線血絲,翩然飛退。

拓拔野大驚,叫道:“魷魚手下留情!”抄足飛掠,剎那衝擋在龍神面前,生怕蚩尤失心瘋魔,誤傷母王。

那人嘿嘿冷笑,看也不看他一眼,乘隙御風飛舞,衝入茫茫雪霧,轉瞬消失無蹤。

龍神柳眉倒豎,厲聲怒叱道:“給我站住……”聲音一顫,俏臉倏地雪白,突然坐倒在地,暈迷不醒。

拓拔野驚道:“娘!”急忙將她抱住。

山崩餘勢未衰,冰石飛滾,雪浪澎湃,朝他們席捲衝來。拓拔野不敢大意,背起龍神,牽著雨師妾轉身乘風抄掠,一直衝到數百丈外,在那水潭邊飄然停住。

峽谷中轟隆震響,雪霧瀰漫,過了許久方才漸轉寂靜。

水潭受那餘震所擾,漣漪不絕,波光搖盪。潭邊巨石上,拓拔野凝神為龍神把脈輸氣,皺眉不語。

雨師妾見狀心中忐忑,低聲道:“你娘怎樣了?”

拓拔野搖頭道:“她體內餘毒未清,邪氣盤結,真氣虛弱。被魷魚這一刀劈震,已經傷到經脈,受傷頗重,必須靜養一段時日才能恢復。” 說到“魷魚”二字,不由得嘆了口氣,怔怔不語。

雨師妾蹙眉道:“小野,那人……那人當真是蚩尤麼?我總覺得不象是他呢。”

拓拔野苦笑道:“我也希望不是他。但普天之下,除了他,又有誰能將苗刀使得這般出神入化?又有誰能……”心中鬱堵擔憂,搖了搖頭,說不下去。

龍神忽然低吟一聲,噴出一口黑血,迷迷糊糊地蹙眉喝道:“……別走!”拓拔野心中一跳,低聲道:“娘,是我!”雙掌真氣轟然奔卷,在她體內滔滔流轉。

龍神“啊”的一聲,長睫輕顫,碧綠眼波徐徐睜開,迷迷朦朦地望著拓拔野,嘴角勾起一絲歡喜的微笑,喃喃道:“臭小子,是你。”拓拔野見她神思無恙,心下大寬,笑道:“是我。臭小子給母王陛下請安。”

雨師妾立在一旁,心中亂跳,妙目眨也不眨地盯著龍神的臉龐,又是緊張又是期待。

龍神微微一笑,蚊吟似的啐道:“貧嘴!”秋波流轉,驀地瞥見雨師妾,雙眼倏地眯起。

雨師妾雙頰飛紅,急忙垂下頭去。口乾舌燥,腦中空白,不知該說些什麼,想要摘下面罩,卻又不敢。她這一生中竟從未有如此刻這般羞澀侷促。

龍神眉梢輕揚,低聲格格笑道:“拓拔磁石,這又是哪根海底針呢?”拓拔野見雨師妾竟緊張得說不出話,大覺有趣,伸手勾住她的腰肢,曬然道:“娘,她就是你的太子妃雨師妾。也就是科汗淮科大俠的義妹。”

雨師妾聽到“太子妃”三字登時大羞,耳根脖頸都滾燙起來,騎虎難下,只好盈盈行禮道:“雨師國龍女參見龍神陛下。”

龍神嫣然道:“原來是龍女,科大哥……”突然想起某事,花容大變,失聲道:“科大哥!”奮力奪身而起,氣息不繼,又倏然摔倒。拓拔野、雨師妾急忙將她扶住。

龍神推開拓拔野,氣喘吁吁,怒道:“快!別管娘,快抓住那人,救出科大哥……”情急之下,臉紅如霞,身形微顫,險些又再背氣暈厥。拓拔野二人驚愕不明,忙為她輸導真氣,詢問因果。

龍神頓足催促道:“傻小子,那人就是在南淵崖上擄走窫窳的混蛋,快快將他截住,救出科大哥來!”

拓拔野吃了一驚,驀地想起當日情景:不死樹下,群雄畢集,一個神秘人乘著龍神與西王母相爭之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搶走窫窳,逃入南淵之中。

腦中一亮,那人的碧木真氣深不可測,在白帝等十餘名超一流高手的圍攻之下,竟仍能從容逃脫。其面貌與今日之人雖然稍有不同,但身形、修為頗為相似,當是同一人!

龍神又急又怒,連說帶催,斷斷續續地將此事來龍去脈說了個大概。

原來那日她衝入南淵之後,徹夜追循,終於在一處山洞找到那人蹤影,正欲與他對決,偏偏毒瘴邪氣一齊發作,昏迷不醒。

她被金族衛兵送與靈山十巫救治,今日方甫醒轉,便乘十巫不備,闖入南淵繼續查尋。奈何那人極是警覺,聞風而逃,洞中則空空如也,渾無窫窳蹤跡。所幸那夜暈厥之前,她已將“千里子母香”沾到那人身上。當下放飛青蚨,一路追循,直到此處。

說到此處,龍神已是氣息不接,眼波恍惚,強撐片刻,漸轉昏迷。口中依舊含糊不清地催促拓拔野。

拓拔野從她手中接過青蚨,心下恍然,忖道:“靈山十巫突然失蹤,想必是生怕我怪責,悄悄找娘去了。那人藏到潭中不是為了躲避我,而是因為孃親。他殺死青蚨,多半以為那母蟲是跟蹤他的吧?”

但那人究竟是不是蚩尤?倘若是蚩尤,晏紫蘇為何不在其側?倘若不是蚩尤,他這苗刀又從何得來?他為何躲在南淵之底?又為何要擄走窫窳、殺死白阿斐呢?諸多疑問接二連三地湧上心頭,讓他越發覺得撲朔迷離。好奇心大盛,決意務必追到那人,查個水落石出。

當下稍一思量,拔劍解印兩隻太陽烏,說道:“雨師姐姐,你帶著我娘先回八合殿,請巫醫為她排毒調理。我去找那人查個明白。”

那神秘人敵我難辨,修為深不可測,極是危險。而龍神重傷,雨師妾真氣未復,他攜帶二女一同追循神秘人多有不便,難以保護她們安全。

雨師妾知他心意,雖然不捨擔憂,也惟有點頭應允。在他身上塗了“千里子母香”,低聲道:“你多加小心,不必與他逞強相鬥,只需尾隨其後。我送你娘到群仙宮後,自會帶著大家前來找你。那時再拿他不遲。”

拓拔野微笑答應,吻了吻她的耳朵,低聲道:“好姐姐,等救出科大俠,我就讓他作咱們的主婚人。那時你可不能再耍賴不與我洞房了。”那兩隻太陽烏急忙跳到一旁,扭頭“嗷嗷”亂叫,似是在羞臊他一般。

雨師妾雙頰滾燙,心中一陣甜蜜,輕啐道:“胡說八道,連鳥兒也瞧不起你啦。還不快走!”

拓拔野哈哈一笑,匆匆騎乘一隻太陽烏,沖天追去。

望著他的身影越來越小,逐漸消失在崇山峻嶺、濛濛雪霧之後,雨師妾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悵惘、孤單,驀地想道:不知此次相別,會不會如同從前一樣,要經歷萬千磨折才能重逢?一念及此,心中顫悸,淚水竟無由地迷濛了眼睛。

太陽烏“嗷嗷”怪叫,巨翅撲扇,笨拙地拍打她的背脊,尖喙則連珠似的輕啄她的手掌,麻癢難當。

雨師妾忍不住“撲哧”一笑,拍了拍它的腦袋,笑道:“你在安慰我嗎?”心情略好,強壓住那不祥的預感,朝著昏迷的龍神低聲道:“龍神陛下,得罪了。”將她小心翼翼地抱起,翻身騎乘太陽烏,朝著瑤池方向翩然飛掠。

青蚨嗡嗡鳴振,忽東忽西,拓拔野騎鳥緊緊尾隨,在崑崙重山中蜿蜒折轉,始終沒有瞧見那神秘人的蹤影。

心下正自犯疑,卻聽太陽烏歡聲長鳴,衝過雪嶺隘口。雲開霧散,險崖交錯,一個浩瀚冰湖撲入眼簾。

冰湖如鏡,雪山倒影,宮殿亭閣星羅棋佈,飛簷流瓦錯落高低,歌樂嫋嫋,喧譁隱隱。不知不覺間,他竟已回到了瑤池群仙宮!

眼見青蚨急速朝曲徑長廊飛去,拓拔野心下凜然,忖想:“難道那人已經混入八合殿?或者他原本就是賓客偽裝?”不及多想,驅鳥俯衝,到了曲廊之中。他翻身躍下,封印神鳥,隨著青蚨朝八合殿奔去。

青蚨振鳴飛舞,突然頓住,在廊外冰面上盤旋繚繞,再不離開。拓拔野一震,探頭俯望,猛吃一驚。廊外冰湖上歪歪扭扭地躺著那神秘人,雙目圓瞪,目光呆滯,氣息全無,顯然業已斃命。

拓拔野又驚又奇,此人神功蓋世,天底下又有誰能在這短短時間內取其性命?驀地恍然大悟:“是了!金蟬脫殼!這屍身多半隻是他的元神寄體。他發覺我在追蹤,便捨棄此身,投寄他體。他奶奶的紫菜魚皮,這一招厲害之極,茫茫人海,我到哪裡找他真身元神?”狠狠一拍欄杆,沮喪無已。

正自惱恨,寒風鼓舞,簷鈴大作,忽聽夜空中傳來一聲淡淡的骨笛,飄渺恍惚,陰寒詭異。

拓拔野一凜,毛骨悚然,一股莫名的怖意如冷霧似的彌散開來,隱覺不妙,猛地扭頭循聲探望。卻見霧霾彌合,六個黑笠人從遠處冰山之顛徐徐御風飄來,臉色慘白,黑袍翻飛,宛如鬼魅。

拓拔野心念微動,覺得那當先飛來的黑笠人好生眼熟。凝神細望,驀地想起,此人正是當日在方山一掌打退雙頭老怪,搶走三生石的水族怪客!

正是有心栽花花不成,無心插柳柳成蔭,找不到那神秘人,卻和這黑笠客邂逅於此。想起蚩尤魔化與此人大有關係,心中憤怒,便欲騰空上前問個究竟。

六人越飛越快,當先那人哈哈笑道:“好熱鬧的蟠桃會!我們這些孤魂野鬼也來湊湊趣罷。”聲音暗啞詭異,在群山之間轟然迴盪,說不出的刺耳難聽。話語方落,骨笛突轉高越獰厲,森寒悽怖。

陰風怒吼,長廊簷鈴叮噹亂響,燈籠“僕僕”接連破滅,十八里璀璨瑤池宮瞬間陷入無邊黑暗。

八殿歌舞登時寂然,群雄愕然,有人大聲罵道:“他奶奶的,什麼妖孽,竟敢到此放肆!”

那人啞聲長笑,笛聲淒厲妖邪,洶洶高攀,如險峽怒浪,萬鬼齊哭。

八合大殿驚呼四起,突然響起一聲淒厲恐怖的狂呼,一道人影撞破屋頂,沖天飛起,在半空停頓了剎那,筆直墜落。

既而八殿爆炸也似的轟然響起萬千悽嚎狂叫,數十道人影從殿閣亭榭飛衝而出,似乎想要逃之夭夭,但在夜空中狂亂地手舞足蹈了片刻,便簌簌摔落於冰湖之上,“格啦啦”冰裂脆響此起彼伏。

一時間,八殿嚎哭驚吼,亂作一團。

眼看奇變陡生,拓拔野心下大驚,這黑笠人究竟是誰?竟兇狂若此!當日他一掌擊潰雙頭老怪倒也罷了,今日這八殿豪英無不是當世頂尖高手,何以一聽這骨笛,便彷彿膽裂魄散,毫無抗拒之力?

正自駭然不解,卻聽白帝沉聲道:“大家不要慌亂,圍坐一起,凝神御氣,壓住體內蠱蟲,千萬不可被笛聲所控……”聲音清晰悠長,壓過了那兇邪笛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拓拔野聞言恍然,敢情八殿群雄竟都已身中九冥屍蠱,難怪被他笛聲所控!想來這妖孽不是在水中下毒,便是在酒菜裡放蠱了。所幸自己早已百毒不侵,才能稀裡糊塗地逃過一劫。

但這蟠桃會上蠱毒高手眾多,不知這廝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覺地瞞過五族英豪,成功放蠱?

突地一凜,又想:“是了,定是水妖眼看駙馬旁落,無望與金族聯姻,索性撕下假面,施毒放蠱,與這妖孽內外夾擊,妄想將各族英雄一網打盡!糟糕!也不知雨師姐姐、孃親到了殿中沒有?”想到此處,心中更是大寒。不及多想,凝神聚氣,朝著八合大殿狂奔而去。

拓拔野一面飛奔,一面豎耳聆聽,八殿中傳來的水妖驚呼聲悽絕慘烈,不似作偽,而那些發狂欲死的五族群雄中亦有許多水族豪強。

他不由得又疑惑起來:倘若水族當真與這黑笠人合謀,當趁勢內外響應,全力殲滅四族群雄才是,何必裝腔作勢,錯失絕佳戰機?驀地想起黑笠人擊潰北海真神、奪走三生石,殺死燭鼓之等事,心裡倏然大震:難道這黑笠人和水妖竟不是一路的麼?

當是時,陶壎聲起,悲愴蒼涼,悠遠高曠,悽詭陰邪的笛聲登時稍稍一滯。顯是白帝奮力以壎聲真氣擾其節奏,幫助群雄壓制蠱蟲。但經昨夜風波,他真元大損,意氣虛弱,不過片刻,壎聲覆被骨笛逐漸壓制。

拓拔野心道:“白帝真元虛弱,只怕不能持久,一旦被笛聲徹底壓過,形勢便危險之極。”正欲拔笛相助,又聽蕭聲清雅,寥落雋永,如汩汩清泉,朗朗明月,令人神智一清,濁念盡消,赫然是那首《天璇靈韻曲》。

拓拔野大喜:“有仙女姐姐相助,白帝當可無恙。”突想:“奇怪,為何仙女姐姐真氣充沛,竟似毫未中毒?難道是因為當日在玉壺山服食了玄玉榮英?”

卻不知姑射仙子之所以未嘗中蠱,實是因為她素來不用俗世膳食,僅以鮮花蜜凍果腹。

他一邊思緒飛轉,一邊急速抄掠狂奔。

那黑笠人啞聲笑道:“白帝陛下,通天河畔比試音律,你仗著那楞小子相助,僥倖勝了我半籌。今日又拉來這小姑娘幫手,嘿嘿,真真羞死人也。”笛聲陡然急促,如暴雨妖風,山崩海嘯。

只聽“格啦啦”脆響迭爆,冰湖四裂,無數慘白的頭顱從冰層裂縫之間冒了出來,密密麻麻,宛如萬千蓮花在星夜盛開,詭異已極。

“乒砰”炸響,冰塊四飛,水浪衝湧,萬千僵鬼嚎哭怪吼,溼淋淋地衝天飛起,四面八方朝群仙宮圍湧而入。

群魔亂舞,十里鬼哭,絢光氣浪衝天交錯,眾人驚呼慘叫不絕於耳。片刻前歌舞昇平的人間仙境竟變作妖怖鬼域。

拓拔野驚怒交集,反手抽拔珊瑚笛,還未及吹樂相助,無數屍鬼業已狂嚎著撲入長廊,挺矛揮刀,張牙舞爪朝他交疊猛攻。

“嗆!”青光爆舞,無鋒劍倏然出鞘。這一劍氣勢強猛已極,碧光流轉,直衝霄漢,照得四周僵鬼鬚眉皆綠。

“轟”地一聲,數十屍鬼慘呼聲中碎斷拋飛,烏血濺舞,萬千屍蠱四射飛揚,在星光下斑斕鮮豔地密集蠕動,妖異可怖,被劍氣所激,迅即粉碎塵揚。

大河奔流,粼光閃耀,雨師妾騎鳥穿越綿綿林海,沿著峽谷迤儷折轉,低掠穿行,朝著河的下游急速飛去。

兩岸雪峰連綿,冰崖倒掠,月光在山隙之間穿梭閃爍。

突然狂風鼓舞,雪霧紛揚。太陽烏凜然警覺,嗷嗷怪叫,盤旋不前。雨師妾心下微驚,凝神四下察探。

大河澎湃,林濤洶湧起伏,淡黑色的雲層徐徐漫過雪嶺冰峰,團團籠罩在峽谷上空,月光越來越加昏暗,四周瀰漫著無形的妖氛魅氣。

遠遠地,傳來一聲虛無縹緲的骨笛,似有若無,淡不可聞。

雨師妾心中一跳,突地有一種奇異酥麻的感覺在自己體內突然迸爆,絲絲縷縷地蔓延開來,既而感到蟲噬般地陣陣刺痛。低頭下望,面色大變,險些叫出聲來。

冰肌雪膚在月光下青白透明,突突亂跳,此起彼伏,彷彿有千百隻蟲子在皮下爬動一般。她心下大駭,念力探及,這才發覺自己體內竟有萬千隻蠱蟲齊齊孵化,隨著那笛聲節奏洶洶四竄,急速蔓延!

剎那之間,她的心中突然閃過一個念頭:“九冥屍蠱!”驚駭恐懼,腦中登時一片空白。

龍神突然低吟一聲,周身僵硬,眼波迷亂,忽而恐懼,忽而兇厲,竟似被那笛聲攝控,她的皮膚也開始不住地跳動起來。

雨師妾駭異更盛,來不及細想究竟,急忙默唸“凝冰訣”,奮起真氣,將她瞬間冰化,凍結住所有蠱蟲。

太陽烏回頭灼灼地凝望著她,大聲怪叫,似乎在等她發號施令。

雨師妾心中一凜,咬牙心道:“現在再不逼出蠱蟲,只怕趕到瑤池宮時,我們都已被屍蠱控制,失心瘋魔。萬劫不復了。”當下再不遲疑,驅鳥下衝,在草坡上盤旋停住。

雨師妾抱著龍神躍下鳥背,將她平放在草地上,四處眺望,尋找野獸骸骨。只有焚燒屍骨,才能以此氣味逼出體內的屍蠱成蟲,保得暫時平安。但極目搜尋,始終不見半具獸骸,心底越發焦急起來。驀地想起白阿斐的屍體,心中一跳,當即便欲騎鳥返回。

當是時,忽聽“轟隆”震響,大河巨浪滔天,漩渦水浪中驀地湧出無數慘白浮腫的頭顱,四下亂轉,齊聲號哭。萬千黑洞洞的眼睛突然齊刷刷地凝聚在雨師妾的身上。

她心中大凜,冷汗涔涔,正想抱起龍神騎鳥飛離此地,忽地黑影飛閃,鬼哭狼嚎,萬千僵鬼密密麻麻地躍出水面,四面八方朝她驟然撲至!

骨笛洶洶激烈,如黑雲壓頂,密雨傾盆。黑笠人飄飄忽忽地落在鍾亭簷角,啞聲笑道:“白招拒,你身中‘九冥屍蠱’與‘五行陰陽散’,越是運氣,發作越快。嘿嘿,乖乖束手就擒,或可保得一條老命。”

話音未落,“嘭”的一聲悶響,白帝低喝一聲,陶壎竟然炸裂開來。他大半真氣已經被拓拔野吸去,一日之間不過恢復少許,此時強撐片刻,終於抵受不住,被笛聲震得一敗塗地。

黑笠人哈哈怪笑道:“咦?堂堂金族白帝怎地變得如此不濟?莫非陛下日理萬機,嘔心瀝血,拖垮了身體?”壎聲既破,骨笛更加兇厲逼人,很快便將姑射仙子的蕭聲強行壓住。

八殿中狂呼迭起,不少人蠱蟲發作,形如瘋魔,紛紛朝殿外飛奔,方甫出殿,立時被眾屍鬼撕為碎片。

妖鬼怪吼,前赴後繼,洶洶圍湧。

電光石火之間,拓拔野驀地想道:“只要全力將那黑笠人殺死,蠱蟲便無主是從,這些僵鬼亦群魔無首。”

當下縱聲長嘯,驀地回身轉向,斷劍縱橫飛舞,殺開一條血路,穿廊過亭,朝著那黑笠人急速掠去。口中喝道:“妖孽,有膽子便別用妖法害人,過來與拓拔爺爺堂堂正正鬥上三百回合!”

八殿內龍族群雄聞聲又驚又喜,紛紛雷霆吶喊。

黑笠人斜睨笑道:“嘿嘿,這裡還有一條漏網之魚。”身旁那五個黑衣人閃電掠起,凌空交錯,形成五角形狀,朝拓拔野迎面衝來。

人影閃爍,赤、橙、青、白、黑絢光雷霆怒射,五股各相迥異的雄渾真氣狂風暴雨似的陡然撞至!

拓拔野眼前一花,只覺氣浪迫面,芒刺在背,那五人真氣分屬五族,真元之強猛,竟似均在“仙級”之上!

心下大駭,念力電掃,飛快地探算出五道真氣的力量與變化方向,驀地急轉定海珠,借勢隨形,朝斜後方急墮而下,斷劍斜揚,一式“迴風舞浪”,氣芒碧電似的刺撞飛舞。

轟隆震響,青光破空,那五道眩光真氣離散飛射,氣浪翻疊炸湧。五人凌空翻轉,朝上方衝退。

拓拔野則藉著那衝撞之力,曲線拋飛,驀地一沉,飛魚似的滑翔冰面,繼續朝著八殿衝去。

黑笠人“咦”了一聲,極是驚訝,怪笑道:“好小子,果然有些能耐,難怪口吐狂言。可惜不管你有三頭六臂,今日都要化作一堆白骨。”笛聲獰厲,高揚破空,萬千屍鬼裂冰破浪,重重疊疊地狙擊拓拔野。

只聽“當”的一聲震響,清曠剛烈,群山迴盪,骨笛登時暗啞了剎那。

姬遠玄高聲喝道:“何方妖孽,竟敢如此猖狂,視天下英雄為無物!”一個青銅鼎飛懸半空,呼呼急轉,不斷地變大,橙黃色的光浪閃耀飛舞,激撞在鼎沿。嗡聲激盪,如雷霆霹靂,震得眾人雙耳麻痺,心神清明。

姬遠玄身懷土族神物“闢毒珠”,亦是百毒不侵之身,此刻偌大的八合大殿,竟只有他與姑射仙子神智清明,安然無恙。

黑笠人怪笑道:“好一個煉神鼎!”骨笛倏然一變,陰柔綿軟,似有若無,在激越鼎聲之中繚繞攀升。

眾人只覺耳根、心喉酥痺發麻,周身無處不瘙癢刺痛,彷彿有一柄尖刀不住地輕輕剮刮脊骨,難過已極。體內的蠱蟲隨著笛聲節奏,或急或緩,忽輕或重地爬動咬噬,令人直欲發狂。

陰風怒卷,僵鬼撲面,拓拔野斷劍飛舞,碧光縱橫,將四面圍湧的屍兵殺得骨肉橫飛,一路高躍低伏,滑翔飛衝。

骨笛綿綿妖異,逐漸又壓過了簫聲鼎鳴,八殿中群雄慘叫之聲遙遙相應。

轉瞬間拓拔野便已穿飛四百餘丈,距離八殿已不過百丈之遙。正自鬥志高昂,斬妖破陣,忽覺那五個黑衣人再度當空衝下,狂飆似的朝他飛衝夾擊。

風聲“呼呼”激響,五人移形換影,剎那攻至。五道絢光氣浪耀目橫空,如五條巨龍迤儷飛舞,怒吼急撞,瞬間將拓拔野周身要穴盡數罩住。這次攻勢之猛,氣浪之強,竟在前番三倍以上!

拓拔野心中驀地閃過一個念頭:“難道白阿斐竟是死在這五人手中?”呼吸一窒,待要提氣反擊,體內那五道狂猛真氣卻驀地自行激撞一處,督脈劇痛。忽聽“嘭”的一聲,眼前昏黑,全身痺痛,彷彿瞬間爆炸開來。

剎那間,他忽地想起白帝所言:“只是從今日起,太子每日必須調氣運息兩次,每次至少半個時辰,否則五屬真氣必定要相沖相剋,少有不慎,只怕仍有性命之虞……”心下大凜。五行真氣不遲不早,不偏不倚,偏偏在此時相沖撞擊!

幾在同時,那五名黑衣人的真氣四面八方怒撞而至,轟然震響,劇痛欲死。拓拔野登時大叫一聲,噴出一大口鮮血,朝下急速摔落。

“噶啦!”脆響,冰塊碎裂,水花飛濺,他倏地沉入冰冷的瑤池之中。

氣泡亂舞,碧波搖盪,冰水倒灌而入。

拓拔野燒灼的經脈登時一陣清涼,疼痛大消,過了片刻,神智漸轉清醒,但五氣鬱結,經絡堵滯,仍極難動彈。

適才瞬息之間,他提氣過急過猛,鬱積體內的五屬真氣失衡相沖,其勢洶洶,不等他調整經絡穴道,便已相剋迸爆。若非那五人的五屬真氣恰巧夾衝撞到,強行抵消了鼓爆四射的真氣,他必定經絡碎斷,不死也要重傷。

正所謂因禍得福,那五人慾取其性命,不想又如雙頭老怪一般,反倒成了他的救命恩人。

凝神四望,只見遠處湖心渦流滾滾,無數蒼白浮腫的僵鬼從中衝湧而出,四下分散密佈,悠悠盪盪地從身旁漂浮而過,朝上方衝去。

他心中登時恍然:這瑤池湖底必定也如西皇山天鏡湖一般,有一條秘密的渦流甬道直通地底,而這些僵鬼定是經由地底渦流,神不知鬼不覺地來到這崑崙山頂。

眼見幾個僵鬼眼白翻動,朝自己瞥來,拓拔野心中一凜,急忙奮起念力,默誦“幻光鏡訣”,隱身匿形。此時經脈封堵,毫無反抗之力,稍有不慎,這些殭屍便足以要了自己性命。

寒流湧動,屍鬼穿梭。

他一面舒展肢體,施展“魚息法”,在水中自由呼吸;一面竭力運氣調息,想要化解那鬱結五氣。但那金、水、火、土四屬真氣都是來自外人,又強猛無匹,極難控制,方甫運息調解,便劇痛錐心,幾欲暈厥。

順流飄蕩,悠悠忽忽地穿過幾根巨大的白玉石柱,柱上雕龍刻鳳,赫然便是八殿大柱。

拓拔野大喜,急忙一腳勾住,以足底微弱真氣吸住那石柱,一點一點地朝上方移去。碧波中紅光搖曳,彌散著濃鬱的血腥惡臭,僵鬼斷屍一具具從頭頂漂過。過了半晌,終於“當”的一聲,撞到堅冰。

正欲鼓起餘力,破冰而出,卻聽“噶察”脆響,斜上方冰層陡然碎裂,一個頭顱倒插陷入,雙眼凸出,驚怖地瞪視著拓拔野,口中“汩汩”地冒出一串氣泡,鮮血從裂顱處激湧而出,洇散開來。

那人禿額寬鼻,赫然竟是水族的那耶圖羅長老。

既而“劈啪”、“喀啦”之聲大作,冰層四裂,百餘顆人頭紛紛貫冰破入,神情驚駭,顱頂破裂,死狀慘烈無比,大半竟是水族中人。

拓拔野駭訝萬分,心道:“難道那妖孽果真不是水妖?倘若如此,他究竟是誰?為何與五族為敵?”

骨笛淒厲,狂呼怪叫不絕於耳,煉神鼎與簫聲仍在苦苦支撐。拓拔野透過冰縫罅隙朝上望去,只見八殿混亂,屍鬼交錯奔走,竟已攻入大殿。

刀光劍影,血肉橫飛,五族群雄各行其是,混亂無序,被眾殭屍迅速分割成幾塊,只能各自為戰。

懸廊上、欄杆上、亭臺上橫七豎八地躺滿了屍體,斷頭四滾,殘肢橫亙,鮮血雨似的密集滴落,擊打出朵朵嫣紅的血花。

殘餘的大部五族群雄業已退縮到黃土大殿中,接踵摩肩,背靠背兩兩而坐,一個閉目調息,逼迫蠱蟲;另一個則凝神戒備,奮力擊退撲入的屍鬼。如此交替掩護,苦苦支撐。

時有豪雄被笛聲所惑,慘叫起身,狂奔出殿,立時被圍峙在外的鬼兵撕心裂腦,拋入冰湖。

姑射仙子站在殿角,白衣飄飛,清麗如仙,洞簫淡雅寥落,在這血腥暗夜裡聽來更覺出塵不染。

眾屍鬼似乎驚懾於她的絕世風姿,自慚形穢,竟不敢近身。狂風捲來,鮮血點點濺射在她的白衣之上,彷彿雪地寒梅朵朵綻放。

五族群雄中,惟有她與姬遠玄神智清明,未受蠱毒之惑,分別佇立於大殿南北角落,一面以簫聲、鼎鳴抗衡骨笛,防止群雄蠱蟲發作,失瘋發狂;一面則帶領群雄奮力抵禦鬼兵侵入。

拓拔野遠遠地望見她曼妙的側影,心中怦然劇跳,忽然又是一陣莫名地悵惘。不敢多看,急忙移轉目光,繼續探察殿內形勢,尋找雨師妾、纖纖、龍神等人的身影。

燭龍、祝融、句芒、烈炎、赤霞仙子等各族帝、女、神級頂尖高手均已身中蠱毒,按各自族別區隔盤坐,面色慘白,紛紛凝神運氣壓制蠱蟲,時而輪流起身迎戰,將攻入殿中的屍兵斬殺殆盡。

西王母雖亦頗為難受,但端然盤坐,指揮若定。纖纖則坐在她旁側,被金族眾高手重重圍住,護得滴水不漏。

白帝、赤松子、刑天、風伯等人原已真元大耗,此刻更是難以為繼,苦苦強撐,黃豆大的汗珠滾滾掉落,難受已極。

九冥屍蠱與其他蠱蟲最為不同之處,乃在於其幼蟲的孵化數量、速度與寄生人體的念力、真氣成正比。念力、真氣越高者,其體內的蠱蟲受激孵化的速度越快,數量越多,是以燭龍等五族頂尖高手受害最甚。

中蠱者甚至不可妄動真氣,以免催生屍蠱幼蟲。一旦運氣逼出一隻蠱蟲,立即因此催孵了五隻、十隻,乃至百隻蠱蟲……惡性迴圈,源源激增,實是讓人頭痛之至。

但此刻黑笠人吹笛御蠱,鬼兵兇狂圍攻,情勢危急,眾人又不得不運氣逼蠱抗敵,明知是飲鴆止渴,也無可奈何。

拓拔野四下掃探,始終不見雨師妾、龍神,稍稍舒了口氣,心中突然“咯噔”一響:他在崑崙山中繞轉了許久才回到瑤池,她們二人理應先到才是。難道……難道她們也遇見了什麼不測之事?

凜然忐忑,惴惴不安。但此時多想無益,只能儘快衝開經脈,與群雄並肩擊潰僵鬼。

只聽“嗡嗡”連震,煉神鼎當空旋轉,黃光四射,宛如水瀑紗帳,將黃土大殿重重籠罩。僵鬼撞著那黃光,登時血肉絞散,悽嚎湮滅。

但隨著骨笛越來越加刺耳,那煉神鼎黃光逐漸黯淡下來,越來越多的屍鬼穿破黃光,衝入殿中,與群雄展開激戰。

忽聽幾個南荒夷女尖聲叫道:“焚燒屍體,用屍臭逼出蠱蟲!”

眾人恍然醒悟,火族群雄首當其衝,紛紛彈氣為火,將大殿四周的屍體點燃焚燒。一時黑煙滾滾,惡臭熏天,當即便有無數屍蠱從眾人體內破膚怒射,密密麻麻地爬滿了大殿。

黑笠人怪笑道:“白招拒,看看你請來的都是些什麼貴客?竟敢在瑤池公然放火,忒不把你放在眼裡。不如我替你滅滅火,教訓教訓他們罷。”

笛聲一轉,洶湧變化如海浪。湖面冰層接連迸裂,水濤一浪高過一浪地拍打大殿,四處噴湧而入,登時將大火澆滅。

笛聲高亢,萬鬼紛湧,溼淋淋地四面衝入,越過焦枯的屍骨,發動一輪又一輪瘋狂的猛攻,很快又將群雄死死壓制。

拓拔野心下惱恨,忖道:“這惡賊好生奸狡,故意挑選在此時此地進攻,必是算準了這些鬼兵從水裡越出,周身溼透,極難燒著。即便起火,也可以利用瑤池水浪潑滅火勢。如此一來,眾人便沒法子用屍火逼出蠱蟲了,惟有束手待斃。”

眼見鬼兵越來越多,氣勢極盛,群雄逐漸不支,他心下越發焦急,奮力運氣,卻始終不能重新衝開經絡。

聽金族群雄長吹號角,齊奏金鐘,似是在呼喚援兵,拓拔野心中大奇:“是了,怎地過了這麼久,始終沒有金族軍士趕來增援?”

此念方起,便聽黑笠人啞聲笑道:“嘿嘿,可憐困獸之鬥,你們以為還有援兵相救麼?三萬崑崙金衛都已成了我鬼國屍兵啦!”

拓拔野聞言大凜,驀地想起昨夜大批巡兵、樹鳥離奇失蹤,今夜穿梭崑崙重山,始終未見一個衛士……等諸多怪事,恍然大悟:“原來不是流沙仙子,而是這妖魔使怪!”

這些妖魔多半早已透過地底渦流,神不知鬼不覺地抵達崑崙,先以屍蠱將金族巡兵崗哨蠶食操縱,逐一剪其羽翼,了除後顧之憂。埋伏妥當之後,再乘著今夜群雄畢集瑤池之機,大舉圍攻。眼下三萬金族精兵縱使還有幸存,也絲毫不足以對抗鬼兵了。

想通此節,他又是驚怒,又是懊悔,早知如此,在那琅玕森林時就該立即返轉,向白帝報知異常景況。旋即又想起白阿斐的慘死,再無懷疑,心道:“那廝多半是撞見這妖魔,被那五個黑衣人圍殺滅口。”

大殿內鬼哭狼嚎,血雨繽紛,場面悽烈慘酷,宛如夢魘。

笛聲悽詭,直刺人心。轉眼之間,又有幾人慘叫發狂,形如瘋魔。五族群雄鬥志低靡,一面苦苦抗拒蠱蟲,一面各自為戰,越發招架不住。

眾人驚怒交織,破口大罵:“稀泥奶奶的,龜兒子是誰?老子和你有什麼生死冤仇?”“操你祖宗個海螺不開花!有膽就別藏藏掖掖,報上名來!老子變作厲鬼也絕不放過你!”

黑笠人悠然吹笛,毫不理會,嘴角獰笑,雙目中滿是森然怨毒之意。

烏絲蘭瑪突然抬起頭來,望著鍾亭上那飄飄欲飛的黑笠人,失聲道:“我知道你是誰啦,你……你是黑帝汁光紀!”

眾人訝然,骨笛頓止,鬼兵紛紛凝立不前。

黑笠人微微一怔,啞聲狂笑道:“聖女果然冰雪聰明,寡人就是汁光紀!不過再也不是什麼黑帝了,而是天上地下,惟我獨尊的幽天鬼帝!”

峽谷妖雲慘淡,鬼霧迷濛,萬千殭屍從河中紛湧而出,穿掠林海草坡,層層疊疊地圍攻而至,情景詭異如夢魘。

太陽烏嗷嗷怒吼,昂首踏步,火球縱橫飛噴,四周草地登時竄起熊熊火焰,轉瞬形成一圈赤紅色的火牆,吞吐跳躍,將雨師妾、龍神護在其中。

眾屍鬼怪嚎著洶洶衝入,“嘭!”十幾具殭屍倏地著火,踉踉蹌蹌地摔倒在地,皮焦肉爛,發出刺鼻的惡臭。

火焰轟然高竄,色彩絢麗妖異,後面湧來的殭屍哀號慘叫,紛紛仆倒,屍積如丘。骸骨“噼僕”斷裂,焦臭撲鼻,幽藍色的磷火絲絲飛舞。

黑煙滾滾,黃漿四流。突然“轟”的一聲炸響,無數只色彩豔麗的甲蟲從火焰中飛竄而出,四下激射,彈飛不到五十尺,又重重摔落在地,自動蜷縮抽搐,瞬間乾枯。

骨笛聲隱隱傳來,越發淒厲詭異,雨師妾體內的萬千屍骨幼蟲急速孵化,隨著血流,順著經脈蔓延奔走,刺痛麻癢,難受已極。

她心下駭然,情知已到千鈞一髮的時刻,不敢大意,急忙以指尖真氣在龍神的手臂上劃開四五個血口,而後又咬破自己手指,凝神盤坐運氣。

“僕僕”連響,血珠飛揚,幾隻屍蠱弩箭似的從她指尖傷口射出,掉入屍堆火焰,登時焦枯,發出辛烈惡臭。與此同時,龍神臂上的傷口血肉翻湧,亦有六七隻蠱蟲被屍臭所激,彈射飛出。

雨師妾心下大喜,繼續運氣逼迫,片刻之間又有數十隻蠱蟲破體逃逸。

太陽烏則昂然屹立二女身側,巨翅橫掃,炎風氣浪呼嘯鼓舞,將圍湧而入的屍鬼拍得粉碎。

火焰熊熊,黑煙滾滾,無數屍蠱縱橫彈射。殭屍越湧越多,前赴後繼,不住地穿越火牆,四面咆哮撲來。太陽烏獨木難支,逐漸有些招架不住,突然昂首痛吼,被兩個殭屍當頭撲下,白爪利刃似的插入脊背,死死鉤住不放。

雨師妾大驚,黑光飛舞,兩記手刀閃電劈斫,將兩屍鬼炸為粉末。太陽烏朝她怪吼兩聲,奮力振翅撲掃,盪開群魔,大踏步地朝外狂奔。

雨師妾心道:“它必是要帶我們突圍,離開此地。”雖然體內屍蠱成蟲尚未除盡,但此刻情勢危急,不容多想,當下抱起兀自昏迷的龍神,躍上鳥背。

嬌叱聲中,氣刀翻飛,奮力將兩側衝湧而來的妖鬼殺退。她真氣為拓拔野所吸,遠未復原,此刻與這些妖鬼相鬥,不免頗感吃力。

太陽烏嗷嗷怒吼,奔衝了十餘丈,驀地振翅高飛。群鬼洶湧,幾個僵鬼嚎叫著高高躍起,抓住太陽烏的雙爪,試圖將它朝下扯落。

雨師妾赤足凌空飛踢,將它們踢得碎裂迸散。但彼等骨肉裂炸之時,突然發出淒厲的怒號,數十隻屍蠱閃電似的射入太陽烏的腹部!

神鳥悲吼,倏然劇震,猛力撲扇雙翼,艱難地破空飛翔。眾屍鬼漫漫如潮,盡皆仰頭瞠視,舉臂號哭。

雨師妾香汗淋漓,吁了口氣。她生平所遭遇的險惡情狀也不知有多少,每次總能鎮定自若,化險為夷。但這一次竟是從未有過的緊張駭懼。

正自慶幸,太陽烏忽然低聲悲吼,回過頭來望了她一眼,痛苦、哀憐、愧疚……驀地一沉,筆直朝下隕落,重重地摔落在草地上!

“嘭!”塵土飛揚,太陽烏巨軀一震,喉中發出低沉而暗啞的哀鳴。遠處群鬼狂呼亂嚎,潮水似的湧了過來。

雨師妾抱著龍神躍了下來,驚駭難過,用力拉動太陽烏,想讓它重新站起身來。它瞪著雨師妾,輕輕的搖了搖頭,巨翅無力地將她掃開,翅尖指著瑤池方向顫抖高舉,似乎在催促她們儘快逃離。巨爪抽搐了剎那,再也無法動彈。

雨師妾心下一沉,害怕、恐慌、悲痛……交相雜陳。顫聲呼喚,不住地拍打它的身軀,越來越用力,它卻殊無反應,雙目怔怔地瞪著雨師妾,黑色的血漿在身下緩緩淌開。

她呆呆地站著,喉嚨窒堵,視線突然模糊了,溫熱的淚水倏然滑過臉頰。

她這一生馴獸無數,不管多麼兇烈的妖獸到了她的面前都變得服服帖帖。但對任何一隻野獸,她卻毫無愛憐之心,鞭撻、折辱無不肆意為之。對她而言,所謂御獸,不過是以對野獸的弱點與獸性無情地加以控制,操縱它服從自己的每一個命令,讓它對自己恐懼乃是御獸第一要義。但直到這一刻,她才突然醒覺,自己從前的錯誤何其荒謬!

正自怔忪恍惚,耳畔突然響起悽怖厲嚎,十幾個僵鬼率先衝到,白爪揮舞,血牙森森,跳躍猛攻。

雨師妾驀然驚醒,恨怒交集,倏地咬破舌尖,施展兩傷法術,將元氣提升到最大限度,纖手如蘭花開落,真氣交錯飛舞,登時將眾屍鬼扯為碎片。

眾鬼狂呼,團團將她圍在核心,排山倒海地包攏猛攻。

雨師妾殺心大盛,護住龍神奮力抵禦,屍鬼骨肉橫飛,四射迸炸,蠱蟲繽紛如雨,慘烈已極。

當是時,一聲雷霆怒吼當空炸響,峽谷轟然迴盪。

群魔震懾,面面相覷,驀地安靜下來。雨師妾心中凜然,循聲望去,面色驟變,失聲道:“是你!”

大殿肅寂,鴉雀無聲,聽這妖魔自稱水族黑帝,群雄無不愕然。

天吳驀地喝道:“大膽妖孽,陛下尚在黑水極淵閉關修煉,你竟敢冒充陛下,妖言惑眾!”

水族群雄如夢初醒,義憤填膺,紛紛怒罵道:“你奶奶的烏龜王八,想要挑撥離間,栽贓我們麼?”“陛下仁慈寬厚,豈會象你這妖孽濫殺無辜,屠戮自己族民!”“也不瞧瞧閣下尊容,還想冒充陛下?奶奶的,連做他的腳趾頭也不配!”

黑笠人冷笑不語,緩緩放下骨笛,黑色斗篷沿下,那雙暗綠色的眼睛冷冰冰地掃望眾人。被他目光輕輕一瞥,群雄心中無不寒意大凜,背上彷彿有萬千溼漉漉的毒蛇蜿蜒爬過,恐懼之意油然而生。

他斜睨天吳,嘴角勾著陰森森的笑紋,淡淡道:“朝陽水伯,過了這麼多年,璇璣穴的淤毒化清了麼?八個腦袋也該長齊了罷?”天吳渾身一震,眼中閃過驚怖之色,顫聲道:“你……”

黑笠人目光一掃,盯著水族穆長老怪笑道:“寡人賜你的那顆九星石呢?怎地不帶在身上?怕被燭真神怪責麼?”

穆長老面色劇變,還未待說話,他的目光又已移轉到身旁的大將軍童融臉上,嘿然道:“童將別來無恙?你的第九節骨椎還疼嗎?有沒有照寡人囑咐刮骨化毒?”童融“啊”地一聲,朝後跌退一步,又驚又懼又喜,囁囁道:“你……你是……陛……”

片刻之間,黑笠人連喊了十七個水族貴侯,各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不著邊際的奇怪言語,想來是各人不為人知的秘密。

眾人神色大變,盡皆張皇駭懼,大汗淋漓。

拓拔野見狀心中大奇:“難道這妖孽果真是水族黑帝?據說黑帝仁厚高義,愛民如子,怎會變作這等兇殘妖魔?為何攻襲蟠桃會?又為何戮殺本族族民?”

烏絲蘭瑪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花容慘白,盈盈行禮道:“烏絲蘭瑪拜見黑帝陛下!”

穆長老等人如夢初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顫聲道:“微臣叩見陛下!”

其他水族群雄面面相覷,驚疑不定,立也不是,拜也不是,尷尬已極。惟有燭龍盤膝而坐,聽若罔聞,長眉低垂,細眼似閉,彷彿睡著了一般。

黑笠人仰天哈哈狂笑,聲音嘶啞淒厲,又是悲怒又是怨毒,萬千鬼兵渾渾噩噩地徘徊懸蕩,隨著他的笑聲一齊嘶啞嚎叫,在這崑崙暗夜中聽來,說不出的悽怖詭異。

天吳突然厲聲喝道:“妖孽休要裝神弄鬼,你絕不可能是黑帝陛下!”

黑笠人揚眉狂笑道:“絕不可能是黑帝?為什麼?因為黑帝二十年前便已死在黑水極淵了麼?”

突然頓住笑聲,轉頭盯著燭龍,雙眼兇光大作,森然笑道:“燭真神,別來無恙?二十年不見,寡人從陰間裡回來找你了!”

眾人譁然,大惑不解。拓拔野心中“咯噔”一響,隱隱約約地猜到了大概。

燭龍巍然不動,睜開細眯的雙眼,冷冷地瞥了瞥黑笠人,淡然道:“閣下是誰?請恕燭某眼拙。但你冒充黑帝,妖言惑眾,已觸犯本族族規第七條,罪當腰斬……”

黑笠人厲聲長笑,直笑得涕淚交流,彷彿一生之中從未聽過如此可笑之事,瞥望烏絲蘭瑪,喘著氣道:“聖女殿下,敢問本族族規第三條是什麼?”

烏絲蘭瑪臉色蒼白,低聲道:“謀弒帝、女、神者,寸磔銼骨,誅滅九族。”

黑笠人嘿然道:“那麼本族族規第十二條、第十八條又是什麼?”

烏絲蘭瑪碧眼中閃過恐懼、猶疑的神色,身子輕輕地顫抖起來,突地跪拜在地,顫聲道:“知惡不報,罪同主犯,欺瞞族民,刺面剜足。烏絲蘭瑪罪不可赦,請陛下處置!”

水聖女高雅尊貴,極少如此驚惶失態,眾人見狀無不大愕。穆長老、童融等人更是駭懼忐忑,大感不安。

黑笠人淡淡道:“你有什麼罪?為什麼不說出來讓大家聽聽?也好讓他們死個明白。”這句話宛如鋼珠似的一字字從唇齒間迸出,鏗鏘森冷,聽來令人不寒而慄。

烏絲蘭瑪顫聲道:“我……”正待說話,卻聽燭龍冷冷道:“聖女殿下玉潔冰清,何罪之有?妖賊竟敢危言聳聽,蠱惑聖女!聖女殿下,你萬萬護守元神,切莫被蠱蟲所控,說出子虛烏有的胡話來……”

烏絲蘭瑪驀地轉過頭來,雪白的臉頰“唰”地變作通紅,胸脯劇烈起伏,冰冷的碧眼中閃過凌厲的怒色,冷冷道:“多謝真神提點,烏絲蘭瑪被妖人所控,神智糊塗已有二十年,今日卻是從未有過的清醒。趁著今日天下群雄在此,我要說幾句清明言語。”

燭龍細眼微張,厲芒稍縱即逝,嘴角牽起深深的斜紋,淡淡道:“清濁自辨,禍從口出。聖女好自為之。”閉上眼睛,不再說話。

環護燭龍身旁的眾水族豪英紛紛怒目瞪視烏絲蘭瑪,滿是憎惡敵意,有的竟已緊握刀柄,強忍蠱痛包攏上前,滿殿氣勁戟張縱橫,將她重重困在其中,只要她稍有異動,立即便將圍攻而上。

一時間她竟從水族倍受尊崇的聖女變作危險敵人,惟有穆長老、童融等人情不自禁地朝她身邊靠攏。

眾人更奇,大覺蹊蹺,隱隱中猜到此事必定關係到水族中一件極大的秘密,一旦揭破,只怕立即引起水族群雄分裂反目。

若在平時,其他諸族見著此等情形,多半心中竊喜,坐觀虎鬥,但此時大荒各族險海同舟,命運一系,誰也不希望水族內亂分崩,而被這些僵鬼所趁。是以滿殿肅然,眾人緊張斂氣,便連成猴子等人也無心挑撥玩笑。

烈碧光晟沉聲道:“水聖女殿下,眼下情勢兇險,生死一發,不可受屍鬼蠱惑離間。有什麼事情且待擊退了他們再說。”

句芒等人紛紛附和。

烏絲蘭瑪搖頭高聲道:“他不是什麼屍鬼,的的確確是本族陛下。我要說的更不是蠱惑謠言,而是關乎本族生死存亡的天大秘密。”驀地指向燭龍,厲聲道:“燭真神,若不是二十年前你謀弒黑帝,篡權奪勢,陛下又怎會變作這僵鬼之身?我們又怎會遭受這天譴報應!”

拓拔野心中一跳:“果不其然!”

群雄轟然大譁,穆長老等人顫聲道:“聖女……你……你說什麼?這些年陛下不是在黑水極淵閉關修煉麼?”

天吳等人厲聲道:“聖女已經被屍蠱所控,失心瘋魔了,大家快將她拿下!”水族群雄轟然混亂,周圍數十名黑衣大漢掙紮起身,戈矛閃動,奮力朝烏絲蘭瑪圍衝聚刺。

那黑笠人啞聲大笑道:“先殺黑帝,再誅聖女,果然是一群無法無天的亂臣賊子!”嘴唇翕張,也不知唸了什麼法訣,那幾十名大漢突然悽聲慘叫,摔跪仆倒,抱頭滿地打滾。

“僕僕”悶響,那數十人頭顱爆裂,鮮血腦漿迸飛射舞,頃刻間抽搐死絕。無數彩蟲從骨縫血汙中蠕動爬出,閃電似的朝周圍眾人衝彈而去。

群雄恐懼驚怒,一面罵不絕口,真氣鼓舞,將蠱蟲驅散,一面紛紛朝後潰退。如此一來,烏絲蘭瑪、穆長老、童融等十八人身旁登時空出了一大片空地,屍體堆積,蠱蟲攢動,再也沒人敢貿然圍攻上前。

烏絲蘭瑪盈盈行禮道:“多謝陛下相助。”黑笠人嘿然不語,但目中的凌厲殺意卻已大大減弱。

烏絲蘭瑪道:“穆長老,陛下從前的確在黑水極淵閉關修煉,但現在你若能進入極淵,便會發現裡面只剩下陛下的一具骸骨了。因為陛下早在二十年前便已被燭龍害死在極淵之中!”

童將軍、穆長老等人變色相覷,天吳喝道:“聖女已經被屍鬼操縱,大家莫聽她胡言亂語。陛下仍在極淵修煉,再過三月便可出關了!”

烏絲蘭瑪毫不理會,對著水族群雄淡淡道:“不知大家還記得大荒553年,北海挖掘出‘幽天玄金碑’之事麼?禹長老,你是那日的司儀巫祝,一定記得很清楚了。”

眾人微微變色,站在童融身邊的一個高胖老者遲疑了片刻,望了望燭龍,點頭道:“此事關係重大,禹介子豈敢忘記?那年六月,暴雨不止,北荒十八條大河一齊氾濫,北海三百名巫祝在陛下與燭真神、北海真神的率領下徹夜作法,祭祀天地海河,直到第七日夜裡,水勢方才漸漸轉小。為了趕在下一個洪峰到來之前控制水勢,燭真神命各巫祝分成十八批,引領軍士挖改河道,疏通江流。禹介子等人奉命改道幽水,卻意外地掘出一個長三丈,寬、厚各六尺的黑銅長碑,上面刻著本族上古文字……”

拓拔野在冰下聽到此處,心中登時一動,當日在古浪嶼上,曾聽群雄說起不少大荒逸事,知道此時禹介子所說之碑正是令黑帝從此閉關修行的水族奇物“幽天玄金碑”。

傳說此碑為上古大神盤古親手所刻,原本共分九塊,分別為“蒼天碧金碑”、“幽天玄金碑”、“炎天赤金碑”、“浩天白金碑”、“玄天烏金碑”、“朱天紅金碑”、“陽天紫金碑”、“鈞天黃金碑”與“旻天青金碑”。

九碑以上古百金煉成,其上分別刻寫了九種通神徹鬼的絕世法術,乃曠古神物;據說一旦將九碑尋齊合併,更可成為無可匹敵的至尊神器。盤古將九碑分別沉於九方九條最為兇險的大河,以鎮水勢,造福萬民。

大荒中人原以為這“九碑”不過是上古傳說,不足為信,豈料竟在幽水中掘得其中一塊,訊息傳出,天下震驚。黑帝大喜,以為天意中興水族,急忙下令臣民在傳說中“玄天烏金碑”、“旻天青金碑”沉水的玄水河、旻江遍尋挖掘,想要將這兩塊碑也一齊找到。

其他四族聞訊慌亂,不甘示弱,立即在各自疆域內仔細搜尋每一條江河,每一處湖泊,也想挖著上古神碑。但五族費時數月,掘崩了百條河道,引起浩浩水災,仍然未能尋著其他神碑。在神農帝幹預之下,這場突如其來的“掘碑大賽”方才不得已終止。

為了修行神碑上的“幽天大法”,稱霸大荒,黑帝聽從燭龍等人建議,攜碑進入黑水極淵閉關苦修,從此極少露面。過了數年,其生平第一勁敵赤帝赤飆怒也隨之閉關修煉,水火兩族由此各自進入燭龍與烈碧光晟掌政時期。故大荒有人說:“一碑掘出,兩族帝退。”

烏絲蘭瑪道:“禹長老,三百巫祝中惟有你通曉古文,陛下當日曾特地將你召入密室查證問詢,那碑上的文字你還記得麼?”

禹介子道:“上古神碑,蒙陛下恩許,有幸參研,自然記得每一個細節。碑文以太古盤古文所寫,說得是盤古大神親造此碑,鎮伏天下河海……”臉上微起為難之色,咳嗽道:“只是這個……碑文後面記載的大半是本族絕密的《幽天大法》,沒有陛下御準,我也不敢往下細看。何況當日禹介子早已立下重誓,不敢透露其中隻言片語……”

烏絲蘭瑪木無表情地點了點頭,高聲道:“夫水之妙,在乎無形,無形無勢,故能無敵。欲修無敵之術,則必修無形之身。自斷經脈,隨心接愈,無形變化,大功可成……”

眾人一怔,不知她說的這番怪話何指,禹介子卻是面色大變,失聲道:“你……你怎麼知道幽天大法!難道當時你也在那密室之中麼?”

拓拔野大奇:“難道她說的竟是‘幽天大法’?‘無形無勢,故能無敵’,這話雖然有幾分道理,但為了修無形之身,竟要‘自斷經脈’,還可‘隨心接愈’,這豈不是太過匪夷所思了麼?修行之道在於修浩然之氣,這‘幽天大法’斷脈亂行,又是什麼道理?”

烏絲蘭瑪緩緩道:“那日密室中只有陛下與禹長老你兩人,我自然不能知道。這些法訣,卻是烏絲蘭瑪從燭真神那兒不小心聽到的。”

眾人譁然,又驚又奇,有人叫道:“聖女這話好生奇怪,既然當日密室中只有陛下與禹長老,燭真神又怎麼知道?”

拓拔野腦中靈光一閃,已然明白。心下大震,轉頭望去,卻見燭龍閉目養神,聽若罔聞,隱隱可見一團淡淡的黑氣在丹田處彌合跳躍,一滴滴紫黑色的血水從雞爪似的指尖滾落在地,似乎在蓄氣驅殺體內蠱蟲。

烏絲蘭瑪微微一笑道:“你問得不錯,燭真神為什麼會知道?”碧眼怨毒地斜睨燭龍,也不直接回答,淡淡道:“北海挖出‘幽天玄金碑’的時候,我不過是八歲的女童,又怎識得上古文字?又怎知道人心險惡難測,猜得出此中的諸多奧秘?或許正因此故,燭真神方才向陛下、長老會大力舉薦,讓我接替樓蘭仙子成為水族聖女。

“幾個月後,陛下進入極淵閉關修行,而將全族大權交給燭真神與我共同執掌。我年方八歲,又能管理什麼族事?每日不過隨著燭真神進殿,坐在大椅上作個陪襯罷了。

“那時我終日坐在石椅上不能隨意動彈,聽殿中百名花白鬍子的長老喋喋不休地爭論族中諸多大事,煩悶已極,半懂不懂,插不上口,只能呆呆地望著殿外的風光景物,看著樹梢在春風裡拂動,蝴蝶翩翩地穿過花叢,心裡好生羨慕那些蝴蝶和飛鳥,心想即便是做一株院角的桃花,也比我快活得多了。“日復一日,我漸漸發現殿中的長老們發生了好些變化,那些敢於拍案大怒,吹鬍子瞪眼的都一個個地不見了,只剩下些唯唯諾諾的膽小老頭,新增的長老也都個個低頭彎腰,笑容可掬,不敢說話,只是點頭。殿裡爭吵聲越來越少,唾沫星子也不再四下飛濺了,燭真神卻一天比一天來得歡喜。”

她娓娓而談,聲音輕柔飄渺,倒象是在追憶童年往事,眾人卻聽得心生寒意。當年燭龍掌權之後,黨同伐異,短短一年之間便驅逐了二十八名長老,以各種罪名囚禁、誅殺了三十七名長老、二十多位城主,一時小人猖獗,奸佞橫行,人人自危,緘言自保,惶惶度日。實是水族灰暗時日的開始。

烏絲蘭瑪道:“轉眼間便過了十幾年,我年紀越大,知道得越多,對燭真神的所作所為便越是不滿。但那時長老會中大半都是他的親信,剩下的也不過是些貪生怕死之輩,就連我身邊的侍女也都是真神安插的耳目,我雖然厭怒,卻也無可奈何。

“以我一介女子,又怎鬥得過神通廣大的燭真神呢?索性不再理會族中之事,全憑他做主,只有一些太過荒唐的事情會據理力爭。如此一來,他對我也依舊禮重有加,相安無事。直到……”

她蒼白的臉上突然酡紅一片,碧眼光芒閃爍不定,似乎想到什麼為難之事難以決斷,驀一蹙眉,咬牙道:“直到大荒571年,我在北海邂逅了龍牙侯科汗淮,鬼使神差地喜歡上了他……”

話音未落,眾人登時一片譁然,水族群雄群情激憤,乘勢紛紛怒罵道:“好個不知羞恥的賤人!身為聖女竟敢喜歡凡俗男子,瀆神辱族,罪不可赦!”

“他奶奶的,喜歡旁人倒也罷了,居然喜歡這等大逆不道的叛賊亂臣!喜歡逆賊便也罷了,竟然還敢在大堂光眾之下說出口來,真他奶奶的寡廉鮮恥!”“快快住口,你這等賤婦還敢胡言亂語,沒的髒了我們的耳朵!”

拓拔野亦料想不到她竟敢當眾將此事說出,詫異之餘,心中反倒微起敬佩之意,對她惡意大減,心道:“想不到她竟也是個敢作敢當的奇女子。相較之下,竟比西王母更磊落勇敢許多。”

心念微動,眼角掃處,卻見西王母不動聲色地端坐於地,淡藍色的眼中深邃冰冷,也不知在想些什麼。

烏絲蘭瑪冷冷道:“我喜歡上龍牙侯之後,朝思慕想,那幾個月裡彷彿著了魔一般。有一次睡夢中竟情不自禁地呼喊他的名字,讓侍女秋憐聽見了。醒來之後,秋憐攛掇著讓我向龍牙侯表白心事,那時我深陷情網,不知有詐,只道秋憐是真心為我著想,被她說動了心,便將愛慕之語寫在樹葉上,再交由風鳥傳遞於他。豈料秋憐那賤人竟是燭真神的耳目,風鳥方一飛出,便落入了真神的手中。”

眾人失聲驚咦,水族群雄大罵道:“賤人,真神英明神武,算無遺策,哪要安插什麼眼線?只要聽你打個嗝,就知道你拉得是什麼屎,你那點齷齪心思,還想瞞得過去?”

烏絲蘭瑪聽若罔聞,冷冷道:“第二日,燭真神將那樹葉出示於我,我羞愧欲死,憤怒害怕,渾身發抖。真神說讓我只管放心,我與他情同父女,他自會代我好好保管,絕不會落入旁人手中。那日長老會上,我被迫附和他與長老會的提議,誅殺洛梧城城主全族,並將大牢中的八十一名大將秘密處死。”

眾人又是一陣譁然,都覺燭龍此法太過卑鄙,龍族、土族群雄更是禁不住大聲怒罵。

烏絲蘭瑪道:“我回去之後,想要殺了秋憐洩恨,卻又生怕因此得罪了真神,惟有作罷。終日恐懼若狂,六神無主,一連幾天不敢熟睡,每次醒來都疑神疑鬼,生怕周圍使女聽見夢話。吃不下飯,睡不著覺,幾日間瘦了一大圈,象個孤魂野鬼,惶惶不可終日……”

拓拔野聽得悵然,微起同情之心。又聽她道:“我魂不守舍地想了幾日,決定不顧一切代價,務必要取回那片樹葉,再不受燭真神的操縱、折磨。那天夜裡,我悄悄地潛入真神宮,仔仔細細地搜尋每一處隱秘之地。豈料沒有找著那片樹葉,卻聽到了一段有趣之極的對話。”

說到此處,她的聲音逐漸地高了起來,凌厲悲怒,又帶著一絲莫以名狀的陰暗的喜悅。

眾人大凜,凝神傾聽。燭龍雙目緊閉,白眉不住地跳躍,絲絲黑氣從掌心繚繞逸出,嘴角的皺紋越來越深,彷彿在無聲而猙獰地低笑。

烏絲蘭瑪碧眼冷冷地望著燭龍,森然道:“我正在‘水神腸宮’的密室中反覆搜尋,突然遠處甬道傳來輕忽飄渺的腳步,聽見燭真神低沉沙啞的聲音:‘那人現下怎樣了?’我又驚又怕,想不到竟在此時此地與他狹路相逢,急中生智,連忙將自己封印入屋角的銅爐之中。又聽見水伯天吳笑道:‘真神神機妙算,他正竭心殫力地參透碑文,自尋死路哩。再過半年,必定經脈錯裂而死,神仙也救他不得了……’”

天吳戟指怒喝道:“你胡說!我何時說過這句話?他奶奶的,我……我與你何怨何仇?你竟敢一再誣陷中傷!”衣裳鼓舞,雙眼血紅暴凸,狂怒已極。

他身為大荒水神,素來自制沉穩,從未有如此刻失態,眾人見他氣急敗壞,反倒疑心大起。

烏絲蘭瑪也不理睬,兀自冷冷道:“我正不知他們說的是誰,卻聽燭真神嘿然道:‘夫水之妙,在乎無形,無形無勢,故能無敵。欲修無敵之術,則必修無形之身。自斷經脈,隨心接愈,無形變化,大功可成……嘿嘿,想不到汁光紀聰明一世,竟被我這小小金碑蒙了心竅,聽信這姑言妄語。十年自毀,罪在其身,算不得我弒帝殺主罷?’兩人一齊哈哈大笑。”

八殿寂寂,鴉雀無聲。眾人聽得驚駭震怒,面面相覷,說不出話來,敢情那“幽天玄金碑”竟是燭龍偽造之物!

他以假碑欺瞞黑帝,誘使他修煉所謂的“幽天大法”,兵不血刃,弒帝篡權,其計之陰深狡狠,實在令人骨寒心冷!

冰湖如鏡,冷月無聲。千里雪嶺響徹群鬼慟哭,極盡悽烈悲苦。

那黑笠人木立鍾亭簷角,衣袂獵獵,暗綠色的雙眼在夜色裡閃動著兇厲的寒光,喉結滾動,想要說些什麼,卻發不出聲,只擠出兩聲暗啞而淒厲的喘息,彷彿凜冽西風颳過冰山的石隙。

禹介子臉色慘白,喃喃道:“難道……難道那金碑竟是假造出來的?但……但那上古文字決計錯不了,其質料更是……更是太古之物,怎地……怎地……”

烏絲蘭瑪冷冷道:“天下又何止禹長老一人通曉盤古文?為何偏巧在那金碑掘出之後,博學強識的黎長老、馬長老齊齊神秘暴亡?以真神通天之能,要假造一塊金碑還不是易如反掌麼?”

這幾句話猶如霹靂似的擊入禹介子的心底,他身軀搖震,突然雙膝一軟,跪坐在地,顫聲道:“是了,此事巧合之處果然極多,如今想來,那金碑也確有諸多疑點……倘若如此,禹某有眼無珠,豈不是成了弒帝謀反的亂臣幫兇麼?我……我……”冷汗滾滾,臉如金紙,突然大叫一聲,癱軟暈厥。

殿內混亂,眾人大譁,天吳厲喝道:“烏絲蘭瑪!你信口雌黃,含血噴人!倘若真如你所說,那金碑是真神假造,陛下為了修煉金碑大法而走火入魔,那麼陛下早該經脈錯毀,暴斃身亡才是,為何一年之後竟會完好無損地出關,賜封龍牙侯,大赦天下?”

水族群雄如夢初醒,紛紛大聲附和質問。

拓拔野心下一凜,忖想:“不錯,水族高手如雲,倘若黑帝走火入魔,斷斷不會瞞過眾人眼睛。是了!難道……難道當時‘出關’的黑帝竟不是汁光紀本人?”一念及此,心中大寒。

果聽烏絲蘭瑪冷冷道:“那不過是你們‘一葉蔽目’的障眼法罷了。出關封賞的黑帝陛下根本不是真身,而是九尾狐晏卿離所化!”

眾人大譁,九尾狐晏卿離乃是當今青丘國主晏紫蘇的生母,美豔狡獪,亦是三十年前聲名最為卓著的十大妖女之一,變化多端,神鬼莫測。若是由她化作黑帝,即便是帝妃、公主只怕也不能認出。

烏絲蘭瑪續道:“那夜我無意聽到這秘密之後,心中震駭恐懼,遠在此前之上。等到真神和水伯離開許久,方才變回真身,悄悄回到宮中。一連數日,百經思量,想通了所有關竅。又乘眾人不備,遍查黎長老、馬長老廢棄的家宅。總算上天有眼,掘地三尺,終於讓我找到幾塊殘留的拓片。”素手輕揚,幾塊銅鐵悠悠旋轉,在星光下閃耀著泠泠光芒。

鏗然脆響,那些銅鐵拼合成一面五尺來長、兩尺來寬的殘損斷面,上面隱隱浮凸著幾行文字。

幾個博學通古的水族老者一齊低聲讀道:“……夫水之妙,在乎無形;無形無勢,故能無敵。欲修無敵之術,則必修無形之身。自斷經脈,隨心接愈,大功可成……”唸到此處,眾人亦無不懼然變色。

想必當年兩大長老根據燭龍密令,以上古文字寫成碑文之後,將拓片暗自埋入家中地底,後雖慘遭滅口,這些拓片卻由此保留了下來。

燭龍閉眼微微一笑,啞聲道:“這倒巧了,聖女自稱當日聽到的是這句,在地下掘到的恰恰也是這句。更巧的是今日竟又偏偏將這些拓片帶到身邊,隨時佐證,嘿嘿,果然是神機妙算,燭某佩服之極。”言下之意乃是暗指水聖女偽造拓片,誣言陷害。

烏絲蘭瑪淡然道:“天網恢恢,疏而不漏。上蒼讓我聽到此句,尋著此語,正是天意昭然。這些拓片二十年來我終日帶在身邊,不敢有一日拋棄,今日終於派上了用場。若不是陛下親臨,我又怎敢揭開這深埋多年的秘密?只要能將功折罪,為本族、為陛下、為冥冥蒼天剷除你這鉅奸,烏絲蘭瑪個人榮辱、是生是死又算得什麼?”語氣雖輕和平淡,隱隱之中卻自有一種幹雲豪氣,讓人聽得心弛神蕩,熱血沸揚。

水族群雄轟然騷動,左右旁顧,茫然不知所從。大殿中不知誰尖叫道:“殺死燭龍老賊!”

石破天驚,眾浪洶湧。一時間,眾人義憤填膺,渾然忘了環伺其外的萬千屍鬼,一齊渲渲如沸地叫將起來。圍困烏絲蘭瑪的水族豪英倒有大半轉戈相向,朝著燭龍怒吼圍攏。

燭龍喃喃道:“好一句‘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突然睜開雙眼,寒芒大作,周身黑光爆射沖天。怪嘯聲中,隨手一掌拍出,玄光滾滾,狂飆似的朝烏絲蘭瑪轟然衝來。

黑風電舞,氣浪迸飛,殿中數十人登時如被颶風捲溺,慘叫著分湧震退。童融等人嘶聲慘叫,突然拔地飛起,臉容變形漲紫,如被無形之手瞬間扼住咽喉,“砰砰”脆響,飛撞石柱,橫死當場。

眾人大亂,尖叫道:“燭老妖要殺人滅口!”刀光閃動,叮噹亂響,水族群雄相互怒喝叱罵,自行混戰一處。

烏絲蘭瑪輕叱一聲,冰蠶耀光綾如行雲流水,爆蓬飛舞。“僕僕”輕響,燭龍玄光及處,絲帶陡然蜷縮飛揚。

她嬌軀一震,被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推送,身不由己地朝後摔飛,當空噴出一道血箭,登時昏迷不醒。

“轟!”黑光氣弧四下飛撞,巨柱震裂,大殿搖晃,塵土簌簌飛揚,偏殿轟然倒塌,眾人混亂驚叫,朝外推搡奔逃。姑射仙子衣袖飛舞,捲起烏絲蘭瑪,翩翩朝外飛去。

拓拔野大駭,老妖身中蠱毒,居然仍有如此神威,竟能一掌擊昏水聖女,震塌固若金湯的八合大殿!其真氣之高,竟在自己見過的所有高手之上!

只聽黑帝汁光紀啞聲笑道:“燭真神,一別四十年,果當刮目相看。”骨笛悽裂,高亢破耳。萬千屍鬼怒吼狂嚎,如石炸浪飛,層層圍湧,朝燭龍前赴後繼地猛攻而去。

“轟隆!”黑光沖天,大殿屋頂迸炸開來,無數屍鬼哀號碎裂,衝飛炸舞,汙血濺得樑柱、四壁斑斑點點,屍蠱如雨,簌簌掉落。

燭龍從繽紛的屍骨、血雨中直衝上天,半空急轉盤旋,道道黑光離甩飛舞,在他四周絞旋成九道猙獰的黑龍,咆哮飛揚。

骨笛激越,屍鬼紛飛雲集,絲毫顧不得攻擊眾人,四面八方朝燭龍衝去,發動一輪又一輪洶洶密集的慘烈圍攻。

燭龍急速旋轉,九龍飛舞,真氣狂猛,眾殭屍觸之無不粉碎炸裂。氣弧四散迸飛,如萬千彎刀在夜色中輪轉飛舞,冰面四炸,水浪衝湧。

五族群雄四散奔逃,在龜裂晃盪的冰湖上站定,驚魂未定地抬頭觀望。目睹血雨腥風、一段段僵骨從四側掉落,都覺氣血翻湧,體內麻癢難當,說不出的噁心煩悶。

此時黑帝的骨笛雖是用於指揮眾屍鬼,但其音兇狂淒厲,眾人體內的屍蠱聞聲仍不免蠢蠢欲動,直欲鑽入心腦骨髓,或欲破體而出。群雄駭懼,當下紛紛盤坐於地,運氣調息,竭力壓制體內那越來越囂狂的蠱蟲。

骨笛凌厲陰寒,如巨浪層湧,烏雲翻飛,燭龍忽地發出一聲憤怒的厲吼,九道氣龍震顫蜷縮,黑光大斂。隱隱可見他周身肌肉翻滾,枯黃的皮膚下似乎有萬千蟲子在急速蠕動鼓舞。“僕僕”輕響,肩膀、兩肋皮裂肉綻,鮮血激射,數十隻彩色屍蟲彈射飛揚。

黑帝森然笑道:“燭真神,當年你讓九尾狐化作我次女,將那‘千屍蠱卵丸’騙我服下,害我神識錯亂,變作行屍走肉,經脈盡斷不說,連鬼也作不成了。這份大恩大德,汁光紀永銘在心,一刻也不敢忘記。滴水之恩,湧泉相報,你身體裡的這些蠱蟲,可是我窮費十年時間養豢出來的天下第一屍蠱,滋味是不是頗為獨特?”哈哈厲笑,悲怒、仇恨、怨毒、狂喜交雜一處,聽來猶覺淒厲可怖。

燭龍閉目不答,八字長眉簌簌顫抖,大汗淋漓,乾癟的臉頰上亦開始“僕僕”跳動,無數蠱蟲爬過咽喉,朝他頭頂洶洶衝去。

“哧哧”輕響,幾隻色彩絢麗的屍蠱被蟲群推擠,倏地從他的鼻孔、耳朵中掉了出來,瞬間蜷曲乾枯。

笛聲越來越加激越高亢,西王母、祝融、烈炎、烈碧光晟等人面色慘白,周身皮膚亦如水浪似的起伏波動,苦苦御氣抗蠱。

十幾個五族豪雄怖聲慘叫,抱頭沖天飛起,忽而失瘋發狂地抓打頭顱,滿臉凹窪血痕,忽而揪拔頭髮,將自己的頭皮血淋淋地扯將下來,忽而又野獸似的互相撕咬一處,直至氣絕身亡。

拓拔野大駭,心道:“黑帝一心報仇,絲毫不顧是否傷及無辜。他這般吹笛御蠱,只怕燭老妖尚未斃命,大家都已失心發狂了!須得盡力勸阻才是……”凝神奮力衝擊經脈,但越是心急越不能衝脫。

只聽蕭聲寥落,清悅疏淡,姑射仙子淡淡道:“黑帝陛下,樹有樹根,瓜有瓜藤,既然沉冤昭雪,你找的罪魁是燭真神,又何必讓這些無辜的朋友受這無妄之災?素聞陛下寬厚,還請放過他們罷。”

她那清雅柔和的語聲與蕭音鑽入眾人耳中,宛如清泉漱心,令人精神登時一陣清明。

黑帝哈哈笑道:“小丫頭,你倒好心。這些犬豚之輩,命如草芥,死何足惜?汁光紀從前錯便錯在婦人之仁,才會落得後來下場!嘿嘿,寡人既為‘幽天鬼帝’,建立鬼國,自當全心全意作好鬼王,這些酒囊飯桶最好全死得精光,也好作我鬼國臣民!”

姑射仙子蹙眉欲語,卻聽白帝淡然道:“仙子不必再與他多費唇舌了,若他還是當年那仁厚的黑帝,又怎會作出這等妖鬼獸行?大家只要團結一心,同舟共濟,必可度此難關。”

黑帝笑道:“白帝果然天真爛漫一如往昔。你們現下身中蠱蟲,手無縛雞之力,還敢口出妄言,等我剁下燭龍腦袋盛酒,再拿你的筋骨制琴,如此喝酒彈琴,豈不快哉……”

赤松子大怒,哈哈笑道:“汁老賊,當年你沒本事拿我,只敢鬼鬼祟祟攛掇了赤飆怒,用下三濫的詭計陷害老子,便知你是個無膽小人。今日重見,才知道下流無能一至於此。操你奶奶的,若有三分膽子,就和老子光明正大地打上一架,別老躲在陰溝裡放蠱害人!”

黑帝嘿然道:“我道是誰,原來是你這逆倫小賊。想不到巍巍洞庭山居然壓不死你?嘿嘿,莫急,莫急,這次寡人一定找座大荒最重的山,將你壓成松子肉醬。”啞聲狂笑,再不理會,直吹骨笛。萬千鬼兵攻勢更猛,狂風暴雨似的將燭龍困在其中。

“操你奶奶的海螺王八不開花!”“龜兒子,老子當日怎麼不用臍帶將你纏死!”群雄破口大罵之聲不絕於耳,滿山迴盪。此時明知求饒無望,眾人索性放開了膽子,紛紛奮力叫罵,但求壯烈一死。

當是時,只聽“轟!”的一聲巨響,黑光迸舞,屍鬼四射橫飛,燭龍發出一聲狂怒的悲吼,朝著夜空筆直飛衝。

九道氣龍交纏飛舞,驀地光芒大作,融入其身,化做一條巨大的赤金巨蛇,當空甩舞咆哮,巨鱗光芒閃耀,晃得眾人睜不開眼來。

天吳等水族豪雄歡欣鼓舞,大聲叫道:“真神現出獸身啦!真神現出獸身啦!”眾人憂喜交集,轟然喧譁。

群雄雖知燭龍弒帝篡位,罪大惡極,但對這妖魔似的黑帝亦深惡而痛絕之。此時情勢微妙,眾人神散氣微,唯一能真正和黑帝一較短長,力挽狂瀾的,只怕也只有這號為“大荒第一神”的燭龍了。

無形之中,瑤池數千豪貴的性命都與他綁在了一起,一存俱存,一亡盡亡。因此不知不覺間,群雄竟又站回到燭龍一邊來,暗暗祈盼他能擊敗黑帝。

黑帝啞聲大笑道:“小小黑蛇,也敢囂狂。五行鬼王結陣!”

那五個鬼王怪嘯聲中,雷厲風行,轟然飛衝,手掌翻飛,十道赤橙青黑白的彩光破舞怒放,眩目交錯,彷彿霓虹吞吐橫空。彩光飛舞,驀地絞擰融合,化為巨大的五彩氣芒光柱,滾滾飛卷,“轟”地沒入黑帝體內。

黑帝長嘯飛天,周身霓光四射,無數道彩色氣芒利箭似的破空爆舞,繽紛耀眼。團團氣浪滾滾飛彈,密集地朝外翻湧推送。

“轟隆!”其下方圓三十丈內的冰塊陡然下沉,碧浪白沫轟然翻滾,狂飆似的朝四周推擠。

巨聲迸爆,冰塊裂炸高拱,形成道道碎裂的冰牆水浪,一層層地朝外起伏迸舞。群雄大叫聲中,不及起身奔逃,紛紛翻落水中,罵聲更加刺耳難聽。

燭龍那巨蛇獸身盤蜷翻舞,巨鱗浮凸起伏,鮮血絲絲滲出,被萬千屍蠱所控,不斷彈射咆哮,痛苦已極。驀地大吼一聲,張口吐信,盤曲電射,挾卷烏黑色的狂飆氣浪,朝著黑帝猛衝而來。

眾人吶喊聲中,那五大鬼王曲身蜷抱,彩光滾滾不絕地衝入黑帝的經脈之中,他昂首立身,縱聲長笑,猛地一掌拍出。

“砰!”彩光爆破,霓麗眩芒繞臂電卷,倏地化為五條巨大的赤蛇、金螭、青虯、黑龍、白蛟,交纏怒舞,雷霆爆射。

群雄聳然變色,失聲叫道:“五氣龍兵!”

其時大荒素有“火兵水氣”之說,意指水、火兩族最善於“聚氣為兵”。火族的“紫火神兵”、科汗淮的“斷浪氣旋斬”、海少爺的“春水劍”莫不如是。但所有的氣兵之中,又以黑帝的“五龍氣兵”與赤帝的“紫光七曜”威名最著,並稱“天下氣兵雙絕”。

黑水真氣修煉到最高境界,可以將黑水真氣化為蛇、螭、虯、龍、蛟五種獸狀光拳,恣意流轉,甚至同時並用,變化無形,威力驚神,是謂“五龍氣兵”。

但黑帝此刻使出的“五龍氣兵”又截然不同,竟是以五行真氣合而為一的“五氣龍兵”!雖然僅僅只是兩個字的順序不同,但卻意味著他已修成“五行真元”,境界可謂迥乎兩異。

五氣相生,如風吼雷鳴,天地變色。

“轟隆!”五色氣光龍獸怒吼飛舞,轟然破入燭龍蛇身之中。氣浪洶湧飛炸,彩光耀目。

眾人眼前一黑,當胸如受重擊,紛紛朝後跌飛,幾十名真氣稍弱者嘶聲悲吼,血肉迸裂,蠱蟲破體飛揚。

絢光離碎,五龍渙散。五名黑衣人震退迸飛,黑帝周身劇震,霍然凌空倒撞在金鐘之上。

鐘聲轟鳴,他哈哈狂笑,鮮血從口鼻倏然溢位,威風凜凜,宛如魔神。半空中,燭龍厲聲怒吼,巨大蛇身驀地收縮,既而發狂似的高揚卷舞,巨鱗裂散,血光迸射,重重摔落冰湖之中。

冰塊四射,巨浪衝天,湖中紅光瀲灩。

拓拔野眼前昏花,喉中一甜,被擴散的那衝擊波撞中,只覺一股巨大氣浪重重掃擊在“璇璣”等三處大穴上,真氣亂湧,裂痛錐心……

水浪滾滾,浮冰跌宕,眾人氣息翻湧,東倒西歪,心中驚怒、恐懼、慌亂……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五行合一!千年以來,大荒中練成“五行合一”的不過區區三人。其一為八百年前的水族大巫神羅姬貉,其二為大荒第一任神帝白太宗,其三便是四年前石化登仙的神農帝。

而這三人之中惟有神農是五德之身,可謂真正修成了“五行合一”,其他兩人卻都為此付出了慘重代價。

大荒第一任神帝白太宗好武成痴,一生雖已無敵天下,但未能修成至尊無上的“五行真元”總覺不甘。晚年閉關苦修,費時十載,終於煉成。

出關那日,恰逢金族蟠桃盛宴,天下豪雄畢集,白太宗為示慶祝,以方甫修成的“五行氣輪”掀起瑤池之水,下了整整一日五彩繽紛的“虹雨”,一時成為佳話。不料當夜他卻因此神竭化羽。

而八百年前天下第一高手、水族神巫羅姬貉,獨創妖邪之極的“攝神御鬼大法”,吸納五族亡靈,強修“五行真元”。三年之內念力、真氣突飛猛進,接連擊敗其時的白帝、青帝、赤帝,稱霸大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