夙大招鳳 第六十一章 番外 夙之過往
青城,有遠近聞名的古寺,有小兒朗朗上口的童謠,也有十里飄香的酒釀。
青城的百姓熱情好客,若是有遠方而來的客人,必然會奉上一壺自己親手釀製的清酒,然後徹夜暢談,把酒言歡。
所以青城是一個民風淳樸的地方。
“阿堇,快跑啊,我爹追來了!”
一個青衣小孩撒丫子往前跑,還時不時回過頭催促在後頭慢騰騰走著的人。
只見後者不緊不慢地回道,“偷酒喝的是你,又不是我,我跑什麼?”
話音剛落,一氣勢洶洶的怒吼就遠遠傳來。
“臭小子,我看你往哪裡跑!”
青衣小孩咬咬牙瞪了阿堇一眼,“算你狠。”
於是他一溜煙鑽進了前面的樹叢裡,不見了。
“阿堇,你看到我家臭小子了嗎?”從遠處跑來一氣喘吁吁的男子,一身的書生氣,但說話的氣勢,卻不由讓人哆嗦。
只見阿堇眼睛瞟了眼旁邊的小道,手卻指向剛才青衣小孩竄進去的樹叢,“往那邊去了。”
書生男子狐疑地看了一眼眼前粉雕玉琢的小娃,然後嘿嘿笑了兩聲,大手一揮,拍在了他的後腦勺上,緊接著提起步伐往小道上追去。
阿堇聳了聳肩,他這次可是實話實說的。
此時阿堇不知道要往哪裡走,業雲估計跑遠了,他躊躇了一會,想來爹爹和孃親也不在,就不著急著回家,於是他繼續漫無目的地往前走。
阿堇不知道,就是因為這一次漫無目的的路程,會讓他遇見了終身都擺脫不了的小尾巴。而當多年過去後,他看著那懶懶地躺在陽光裡午休的人時,他心裡竟是如此的慶幸,那時候的決定。
青城的樹木是茂盛的,因昨夜剛下過雨,所以空氣裡瀰漫著泥土的腥味,以及淡淡的青草氣息。
阿堇小心避過草叢上懸掛而未落的水珠,一步一步朝前走去。
“嗯啊――”
突然從旁邊傳出一聲淺淺的呻吟聲,聽到的人都能感受到出聲者的痛楚。
阿堇停住腳步,往發聲處移了移腳步,又再次聽到了呻吟聲,確定了方位,立即撥開草叢。
只見一三四歲左右的孩童躺在草地上,周身被茂密的葉子遮擋住,渾身溼透,溼漉漉的髮絲都黏在那粉嫩的小臉上,而唇瓣一絲血色都沒有。
阿堇伸手碰了碰她的臉,竟是如此的冰涼,他嚇了一跳,朝四周看了看,發現空無一人,於是當機立斷,握住孩童的手,用力將她拉起來,無奈自己人小力單,只能堪堪將她背在背上,腳步踉蹌了下,才站穩。
“好冷,好冷……”細微的聲音從背上傳來。
“你要撐住,我這就帶你去找人。”
阿堇將她往上託了託,艱難地邁開步伐,盡著最大的力氣往前走。
“我怕,我怕,救救我,父皇,皇兄……”
背上的人喃喃著,聲音越來越微弱。
背上越來越冰涼了,阿堇感覺到不妙,立即出聲安慰她,“你不要怕,我會保護你的,你不要擔心。”
似乎感受到了身下人的說話聲,透過背脊的震動,清晰地傳到她耳邊,“真的嗎?”
“真的。”阿堇咬咬牙回道,平日不覺得遠的路程,現在怎麼也走不完。
“可是我要找我父,咳咳……”似乎被嗆到了,她難受地咳起來了。
阿堇眉一皺,現在到哪裡給她找父親?
此時的他也才五六歲,閱歷不深,此刻不知如何是好。但是背上的人似乎氣息越來越微弱了,於是他急中生智,學著自己父親平日的語氣,輕聲安慰道,“不要怕,爹爹在這裡,爹爹會保護你的,你乖,一定要撐住!”
背上的小人兒這才輕輕地回道,“嗯,好,爹爹你不要拋下我一個人,我怕。”
感覺到摟在自己脖子上的手,微微收緊了,阿堇才鬆了口氣,加快了步伐,直到看到自家的門匾。
不久的後來,阿堇才知道,他救了一個小禍害。
“少爺,靜小姐又爬到屋頂上去了!”
“少爺,靜小姐又將老爺養的魚扔進廚房的水缸裡了!”
“少爺,靜小姐又把夫人房裡的花剪禿了!”
“……”
阿堇拿著書在父親的書房裡,一臉忍耐地看著眼前的下人,“說吧,靜小姐這次又做什麼了?”
自從他將她救回來後,看著她乖巧地躺在床上,以為她會是一個懂事惹人憐愛的妹妹,但打她一醒來,他的幻想就徹底破滅了。
但是自家父母又是對她疼愛的緊,捨不得打,捨不得說,而且她又喜歡賴著自己,所以一旦發生什麼事,大家頭一個找的都是他。
“不,少爺,這次小姐沒有做錯什麼事。”侍從連忙擺手。
“哦?那是什麼事?”難不成昨天聽了自己的訓斥,她學乖了?阿堇覺得這個可能性很低。
侍從頓時哭喪著臉,“少爺,靜小姐不見了――”
阿堇嘆了口氣,“我知道了,你們忙你們的事吧,我去找她。”
靜悄悄的後院裡,一聲又一聲“啪啪――”聲響起。
一粉嫩的女孩正一手倒著水,一手攪著泥土,自顧自玩得不亦樂乎。
“阿靜,你在做什麼?”一隱隱帶著威嚴的童音響起。
“我在捏泥人啊!”女孩順口回道。
突然眼前一黑,光線被遮住了,阿靜這才抬起頭來,然後甜甜地道,“阿堇,陪我玩。”
本來是要來訓斥她的,但是碰到她期待的眼神後,他不由自主地蹲下來,“你會捏泥人?”
“不會。”阿靜很苦惱地搖搖頭,隨即眼睛一亮,“但是我知道,阿堇一定會。”
阿堇眼角抽搐地看著那雙沾滿黑泥的手緊緊抓住自己,等那雙手的主人注意到自己的眼神時,嘿嘿一鬆手,白淨的衣袖頓時留下兩個烏黑的爪印。
“阿堇你別生氣,我不跟你搶,都給你。”說完阿靜就將地上混好的泥土都往阿堇手裡塞。
阿堇臉一黑,這下自己不捏也不行了,他瞪了她一眼,後者立即獻上一個討好的笑容。
於是,阿堇認命地動起手來,在阿靜一眨不眨的注視下,不一會兒,就捏好了兩個小泥人。
“阿堇,你太厲害了!”阿靜拿起兩個小泥人圍著他轉圈。
“小菜一碟。”雖然平日裡是小大人模樣的人,但是一聽到這麼毫不掩飾的誇讚,他心裡還是很受用的。
“可是為什麼它一大一小呢?”阿靜蹦累了,跑到他面前,疑惑地問道。
阿堇頭皮一緊,他總不能告訴她,是因為她和的泥土太少了,然後她再興起跑去折騰,那麼最後累的還是自己,於是他清了清喉嚨才說道,“你看,這個是大人,這個是小孩,年紀不一樣,所以大小不一。”
“是嗎?你是說這個是阿靜?那這個是誰呢?”阿靜仔細打量著這兩個泥人,苦惱著。
“別想那麼多,我帶你回去換衣服。”本來就是瞎編的,阿堇也不在意。
“我知道我知道,”阿靜突然叫起來,然後驚喜地對他說,“這個大人是阿堇,前些日子我們玩過家家的時候,阿堇是阿靜的爹爹,所以,這個是阿堇。”
阿堇不由回想起上次被她纏著去玩過家家的事,臉更黑了,果斷地拉起又蹲在地上的人,一言不發地朝前走去,否則不知道她又要說出什麼亂七八糟的話。
“呀,阿堇你走慢點,走慢點呀……”
於是兩個小身影被掩在落日餘暉中,慢慢遠去。
你不會知道,我跋山涉水,沐血而來,只為與你相見。
如果一段相遇,是為了讓以後更好的找到對方,那麼,它就又被賦予了另一個意義。
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