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彆扭小狗
原溯最終還是把錢收下了。
他找來一張紙,拿起筆,手有些微微發抖,但落筆的字跡卻工整有力。
【借據
今借到李素華奶奶人民幣壹仟叄佰伍拾柒元整(¥1357.00元),用於支付母親陸蓁住院費用。本人原溯承諾,日後必將連本帶利歸還。
借款人:原溯
日期:2013年1月1日】
寫完,他在名字上按下了紅手印。
「奶奶,這是欠條。」原溯雙手將信紙遞過去,語氣認真,「利息我會按銀行的三倍算,您收好。」
李素華聞言瞥了一眼那張紙,哼了一聲:「搞這麼正規幹什麼?我是怕你賴帳還是怎麼著?」
「不是。」原溯垂下眼簾,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緒,「是怕我自己忘了。」
怕忘了這份恩情,也怕忘了自己此刻身處的境地。
李素華沒再多說,接過欠條胡亂塞進口袋,嘴上依舊不饒人:「行了,收起來了。喫過飯趕緊拿著錢去醫院吧,別讓你媽等急了。」
「走了小雨,回家喫飯。」
「噢好。」
回到家之後,蒲雨摸了摸口袋裡那兩顆還沒來得及送出去的大白兔奶糖,有些懊惱。
下次吧。
等他心情好一點的時候。
……
元旦假期結束後,學校恢復了上課。
冬天的教室總是門窗緊閉。
空氣裡瀰漫著粉筆灰和書本的味道。
早讀課剛下,程司宜就把蒲雨叫到了辦公室。
「小雨,這是報社寄來的樣刊和稿費匯款單。」
程司宜從抽屜裡拿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笑著遞給她,「因為咱們這兒太偏,加上元旦放假,路上耽誤了幾天。你快拆開看看。」
蒲雨有些激動地接過信封,手指甚至有些輕微的顫抖。
她小心翼翼地撕開封口。
裡面是三份散發著油墨香氣的《南華日報》。
還有一張綠色的匯款單。
一百六十塊。
對於還是學生的蒲雨來說,這幾乎是一筆鉅款。
她翻開報紙副刊,在最角落的地方看到了那篇名為《青苔溼信》的文章。
作者欄上印著清晰的兩個字:【蒲雨】
她伸出手指,輕輕描繪著自己的名字。
心裡那個念頭變得愈發清晰而堅定——
她要繼續寫。
寫很多很多稿子,賺很多很多錢。
這樣奶奶就不用半夜還踩著縫紉機,原溯也不用一直修那些永遠修不完的舊電器。
……
接下來的日子,蒲雨變得格外忙碌。
除了上課、寫作業,她所有的空閒時間都用來寫稿。
原溯也開始沒日沒夜地幹活。
修理鋪偶爾會關著,貼著一張「外出維修」的紙條,他接了不少去鄰村維修或者去縣城安裝監控的瑣碎小活。
只要能賺錢,他什麼都接。
期末考試那兩天,原溯終於來了學校。
但他瘦了一大圈,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個人陰鬱得像一團化不開的濃墨。
考完最後一門理綜,鈴聲剛響。
他連筆都沒收拾好,抓起書包就要走。
「原溯!」
蒲雨幾乎是跑著追出教室,在一樓攔住了他。
原溯停下腳步,卻沒回頭,聲音透著極度的疲憊:「還要去店裡,有幾臺電機要修。」
「你多久沒好好睡覺了。」蒲雨看著他挺得筆直背影,心疼得發緊,「今天考完了,回去睡一覺好不好?」
原溯沉默了兩秒,側過頭,視線落在她焦急的臉上,眼神複雜又剋制。
「睡不著。」
他只說了這三個字。
而後便拎著書包,大步走進了寒風裡。
他不敢停。
一停下來,那種被至親背叛的痛楚和巨額債務的壓力就會像潮水一樣把他淹沒。
他更不敢多看蒲雨一眼。
因為他現在的樣子太狼狽,太不堪,不配站在光裡。
……
期末考試的成績單很快發了下來。
蒲雨看了一眼,默默把它對摺再對摺,藏進了書包的最底層,還特意用兩本書壓住。
放學後,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去修理鋪,而是背著書包,直接回了風鈴巷。
她低著頭快步走著,卻在巷口被一道身影擋住了去路。
原溯倚在牆邊,雙手插在口袋裡,臉上沒什麼表情,他瘦了一些,下頜線條更加分明,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躲什麼?」
他看著她,語氣平淡,卻帶著讓人無法忽視的壓迫感。
「沒、沒有啊……」蒲雨腳步一頓,眼神飄忽,手指緊緊抓著書包帶子,「就是……奶奶最近腰不舒服,我去藥店給她買膏藥了。」
「買完了嗎?」
「買完了。」
原溯點了點頭,朝她伸出手,掌心向上,指節修長分明:「成績單給我。」
蒲雨心頭一跳,下意識裝傻:「什麼呀?還沒發呢。」
「蒲雨。」
原溯眯起眼,語氣嚴厲了幾分,帶著點不耐煩,「全校都發了,就你沒發?再給我裝。」
他都沒去學校……
怎麼知道成績單發下來了……
蒲雨抿了抿脣,只好慢吞吞地拉開書包拉鏈,掏出那張皺巴巴的成績單遞了過去,像是在遞一份判決書。
「年級第十六,班級第三。」
他念出那兩個排名,聲音冷硬,「越學越回去了?」
蒲雨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吭聲。
「說話。」
原溯把成績單拍在她手裡,語氣裡帶著清晰的怒氣:
「你要是不想學,以後就別來問我問題了。別在我這兒浪費時間,也別浪費你自己時間。」
他說完,轉身就要走。
「原溯!」蒲雨心裡一慌,連忙追上去,「我沒有不學,只是答應了編輯這個月會給她四篇稿子,寫完我就不寫了,馬上放寒假了,離高考還有好幾個月呢,我保證我會好好努力好好複習的……」
原溯腳步沒停,甚至沒有回頭。
他走到自家院門前,「砰」地一聲關上了門。
蒲雨站在門外,看著那扇緊閉的木門。
她知道他在氣什麼,不是氣她浪費時間,而是氣她本末倒置,氣她為了那點「微不足道」的稿酬,耽誤了學業,影響了成績……
她想進去解釋,又覺得自己這樣太沒出息,跺了跺腳,小聲嘟囔:「自己都交空白卷……兇什麼兇嘛……」
-
最後一篇稿子,蒲雨終於知道要寫什麼了。
被兇也有被兇的好處。
至少給她留下了靈感。
蒲雨強壓下心頭那股因為被訓斥而產生的酸澀,重新翻開了一張嶄新的稿紙。
筆尖落在紙上,沙沙作響。
【第一次見到圓圓,是在一個下雨天。
我誤闖了它的領地。
其實它一點也不圓,瘦骨嶙峋,毛髮因為長時間的淋雨而溼漉漉的,像穿了一身髒兮兮的盔甲。
它總是獨來獨往,眼神警惕而兇狠。
我想餵它喫包子,它卻伏低身體,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威脅聲,露著尖牙,把自己偽裝成洪水猛獸。
它總是那樣,在有人試圖向它釋放善意的時候,哪怕無比虛弱,也會第一時間選擇齜牙咧嘴地嚇退對方。
但我知道,它不是壞,也不是真的兇。
它只是太害怕了。
它怕自己身上的泥點弄髒了別人乾淨的衣服,怕自己朝不保夕的命運連累了想要靠近它的人。
所以它選擇豎起滿身的刺,在寒風裡獨自舔舐傷口。
它的每一次齜牙,都是一次絕望的自我聲明:別過來,我很好,我不需要。
我接受了這個聲明。
所以,我不會貿然走近。
也許有一天,當它覺得足夠安全了,會收起滿身的防備,願意靠在我掌心,允許我摸摸它毛茸茸的腦袋……】
寫著寫著,蒲雨忽然發覺有點不對。
欸?
不是生氣呢嗎?
怎麼突然想摸摸他毛茸茸的腦袋了?
……
第二天清晨,冬霧瀰漫。
蒲雨匆匆洗漱完便背上書包出門。
剛推開大門,一股冷風灌進脖頸,她縮了縮脖子,視線卻在落到門口時猛地頓住。
門檻邊的青石板上,靜靜地放著一套試卷。
上面壓著一塊乾乾淨淨的小石頭,防止被風吹走。
蒲雨心頭一跳,彎腰撿了起來。
是前幾天期末考試的理綜卷子。
但不是空白的。
所有的題目,包括最難的物理壓軸題和複雜的化學推斷,旁邊都寫滿了詳細的思路分析、解題步驟、考點難點。
晨風吹得鼻尖通紅,蒲雨低下頭,視線在熟悉的字跡上模糊了一瞬。
她吸了吸氣,把試卷抱在懷裡,像是護著什麼珍寶。
「還真是……」
她望向隔壁緊閉的院門,小聲地、帶著鼻音嘟囔了一句:
「彆扭的小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