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3)

作者:煌瑛

樓雪蕭的白紗在月光下格外耀眼。薇香倚在桌邊,雙手託著下巴,安靜地看著沉默的上司,揣摩她的心思。然而樓雪蕭只是把玩紅色的水晶球,一言不發。

薇香終於沉不住氣,嘟著嘴問:“老闆,工作做完了,我是不是可以回家?”

紅色的水晶球不時崩射出刺眼的紅光,在樓雪蕭的白衣映襯下觸目驚心。樓雪蕭搖搖頭:“你的工作還沒完呢。”

“狐狸已經在你手裡了!”薇香拍拍桌子,有些不滿。

“可是他很不安分。”樓雪蕭托起水晶球,緩緩說,“他在憤怒地反抗——這可不能算是‘收服’。”

薇香擰著眉,有些無力地趴在桌子上,嘀咕道:“我是城隍代理人!授權書上寫的清清楚楚,‘蕩除妖魔’——蕩除!我不是妖怪的心理輔導員!就算我像過去那些代理人一樣,聽狐狸訴苦,開導他幾句,對他也沒什麼幫助。如果不把他關起來,他還是會在人間作亂,擾亂別人的生活。”

“你真的以為,解決它可以一關了之?”樓雪蕭的聲音淡淡的,透著薇香所不熟悉的生疏。“即使是人類,如果有強烈的感受,也會在死後留下殘念。何況妖的意志比人強一萬倍。你可以把他囚禁起來,甚至殺了他。但他會變成沒有理性、更強大、更瘋狂、更危險的妖重新回來——城隍代理人的責任絕不是創造這樣的潛在危機。”

薇香有些不服氣地偏過頭:“反正我收服了這個黑名單上的狐狸,怎麼處理他是你的責任。”

“我早就說過,你的前輩沒有這樣做,並不是因為他們的能力不如你。”樓雪蕭把紅色的水晶球輕輕放在桌上,幽幽說:“你還不能回家。你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樓雪蕭走了很久之後,薇香仍然託著下巴坐在桌邊,怔怔看著水晶球發呆。水晶球還是時不時迸發出明銳的紅光,只是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似乎狐狸的力氣也快耗盡。當他耗盡最後一點力氣,就是死期。他應該知道這點,為什麼還是要不遺餘力地尋找出口?薇香不明白。

“薇香,樓雪蕭說的沒錯。”小留臥在水晶球旁,偶爾斜睨主人一眼,懶洋洋地說:“你記不記得原靜潮家的風妖和水妖?”

聽它提起自己最頑固的競爭對手,薇香的肩頭一聳,回過神默默看著蜥蜴,用目光示意它說下去。

“一般來說,風妖和水妖是失去肉體的魔獸變的。”小留舔舔嘴唇,有些害怕自己的話會激怒沉默的主人,“魔獸死後會更加桀驁不馴,但卻順從地任由原家姐弟驅使,可見他們降魔的功夫……”

“夠了。”

小留鼓起勇氣繼續問:“狐狸說,你也是追逐輪迴的人——你難道在為這個生氣?”

“他說的不對,所以我沒有生氣。”薇香清脆的聲音和平時沒什麼分別,似乎真的沒有惱怒。她伸出手指在水晶球上一彈,一團紅色的煙從水晶中升起,在球的表面凝聚成一隻東張西望的小狐狸。

薇香的身子前傾,鼻尖幾乎湊到狐狸臉上。春空不自在地瑟縮著,卻離不開水晶球表面。

“我猜,你這麼想出來的原因,是想去保護那個女孩吧?我從不知道妖怪想照顧別人的意願會這麼強烈。但是……你以為那個女孩兒會感激你麼?”薇香的眼神有點失落,聲音雖然低,卻有股奇異的傷感。“對她而言,你只是無端在她的生活中插了一腳。無論她想要什麼,你立刻為她送上;無論誰欺負她,立刻會倒黴——你以為這樣做,她就會高興?你讓她被人誤以為是小偷、妖孽——你只是讓自己心裡好受了,卻把她的生活攪得一團糟!”

說到後面,薇香的聲調越來越高,不得不停下來讓自己冷靜。“你剛才說,我也是追逐輪迴的人。我告訴你——你搞錯了。我沒有追逐輪迴!追逐輪迴的,是另一個女人——存在於我的前世的陌生人。”

她輕輕閉上眼睛,眼前一片黑暗中隱隱浮現白髮婦人的身影。“她自以為認識我、知道我。只是因為她對一個男人的執著,就要我替她完成心願。威脅地獄的官員給我每夜同樣的噩夢,讓我尋找令她抱憾的男人——她對我做的,是世上最過分的事!”

“她讓你的生活變得一團糟嗎?”春空的眼神似乎看透了薇香的慷慨陳詞,“在我看來,你並沒有為夢魘困惑。”

薇香的嘴角輕輕一勾,綻放美麗而苦澀的微笑。“因為,當我明白她為我決定的是什麼樣的路時,我告訴自己:我誰也不欠,也沒有人欠我什麼或者對我有什麼恩惠。她的故事是歷史,我的人生才開始,不該再有聯絡。我要選我自己決定的——我的生活、我該對誰好、該討厭誰,這由我來定,不受前世的羈絆!”

她輕輕嘆息:“那女孩子不是你妹妹,她只是她自己。她有權利選自己的生活。時間已經讓你們的愛怨情愁沒有交集,請你放手吧!”

狐狸的目光柔和下來,輕描淡寫地說:“你的想法沒有錯,但你並不瞭解我……我想,只有前世的你,才明白我。”它望向薇香時,眼中那份堅定讓薇香覺得說什麼都是徒勞。

“有些人,無論別人如何勸說,無論他們自己如何反省,但就是無法改變。”春空垂下頭,黯然道,“有時候,我也明白自己做的事情也許毫無意義。然而心裡的負罪感不會消失——我欠她的是一條命,不可能靠著自我安慰一筆代過。”

薇香還想說什麼,揹包裡忽然傳來一聲細聲細氣的尖叫:“委託人家有情況!”

小留急忙竄到包上,從裡面掏出一個木偶,問:“怎麼?又有人給她家栽贓?還是她身邊又有人受傷?”

“狐狸明明被抓住。”薇香蹙眉看看春空,問:“難道你還有其他兄弟姐妹在關照這個‘妹妹’?”

狐狸搖頭時,木偶繼續不緊不慢地說:“和往常一樣,那女孩子又被村裡的男孩子欺負,跑到茶山上去了。”

薇香籲口氣,用手指戳了戳按捺不住的狐狸:“不是什麼大事。你老實待著。”

“誰說不是大事。”木偶的嘴巴機械地一張一合,語調依然不著急,“這些天一直下雨,茶山上非常泥濘,她很快就要跑到陡峭的山巔。”

“……為什麼你現在才說?!”

“有意見請撥打地獄熱線進行投訴。我的工作號碼是‘地字1121’……”

薇香抓起木偶,往揹包裡一扔。小留忙從揹包裡叼出一個信封,含糊地叫:“薇香,用這個比較快。”

薇香接過來,愣了一下:“遁地之符?可是我畫的遁地之符,從來沒有能用的……”

“那是因為你從來沒有誠心用它去幫助人。”

薇香猶豫一刻,將符在胸前一展,低念一聲:“遁地——”

“等等我!”桌上的水晶球“嗖”一聲飛起來,不偏不倚砸在薇香頭上。

“哎呀!”薇香捂著頭慘叫一聲,和水晶球一起消失了。

小留看著空蕩蕩的室內,無可奈何地嘆口氣:“真是令人擔心的傢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