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4)

作者:煌瑛

當耳邊颼颼的風聲停歇時,薇香睜開眼睛:周遭是一片翠色,及膝的茶樹在清晨的涼爽中散發著充滿生機的氣息。

“成功了!我的遁地符成功了!”薇香剛歡呼一聲,後腦又被一個東西砸了一下。

“快去找我妹妹!”

她瞥了飄在空中的水晶球一眼,“人家有名字!你不要老是妹妹長妹妹短的。”

“開啟我的封印!”

“不行。”薇香一邊四下尋找,一邊說,“我要是開啟,你一定去找欺負你妹妹的孩子們算帳——絕對不行。”

“我能顧上嗎?!”紅色水晶球在薇香面前急轉,不難想象裡面的春空是如何暴跳如雷,“我對這裡比你熟悉,快讓我出去!”

薇香正要回絕,忽然聽到不遠處傳來微弱的呼救。“有了——這邊!”她一轉身,水晶球立刻跟在她後面。他們繞過一排茶樹,不禁傻眼:原本就有些陡的山路塌陷一塊,看路邊的痕跡,似是有人在這裡摔了一跤,滾落下去。

“春星!”水晶球迫不及待地飛向前,卻在薇香前面無法移動。

“這個水晶球不可能離開我身邊一丈。”薇香咬咬下唇,“不過我可以幫你一次,當作收妖突破個位數的優惠。”說著,她雙手在胸前交叉,輕呵一聲。

紅光一閃,一個修長的身影飛了出去。

薇香看著春空的身影飛落山下,淡淡一笑:“如果這次你救了她,那頑固的羈絆是不是可以解開?”

有些人就是這樣固執,不願欠別人一絲一毫,哪怕一個提攜,也要轉世輪迴去還清。其實,除了他們自己,誰還在乎那一個援手、一次回報?如果死者在乎這麼多,就不會豁出性命去救別人了。“是不是呢?鳳炎……”薇香仰望蒼廖的天空,輕聲喃喃。

她靜下心,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氣。鳳炎的聲音無法跨越千年歲月長河給她答覆。寂靜的天地告訴她,一切都過去了,一切都是往事,根本不需要如今的人介懷。她笑了笑,笑容還未收,就聽到山坡下傳來狐狸悲哀的大叫:“救命——龍薇香,快來啊!”

薇香一愣,急急順著山路奔下去,來到一片去勢陡峭的山崖邊。她俯身檢視,看到崖上不知為何斜生一棵茶樹,樹上掛著兩個人。只是,她沒想到……

“春空,你在幹什麼?!”薇香的額頭青筋暴跳,忍不住攥緊了拳頭。

“我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春空尷尬地咧咧嘴,似乎想賠笑,只是笑不出來——他的手正牢牢抓著一個女孩子的足踝,女孩子的雙手牢牢地抓著茶樹,而那茶樹正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細微裂聲,很顯然堅持不了多久。

春空可憐兮兮地望著薇香,小聲說:“我本來是想救她的,誰知道腳下一滑……”

“你是我見過的最丟人的狐狸。”薇香揉揉頭,想從揹包裡掏一些道具出來,才發覺揹包並沒有帶在身邊。“啊——呀!”她的臉色“唰”的變白,結結巴巴說:“你、你們一定要堅持住,我、我這就去找人來。”

“哈?”春空一哆嗦,忍不住大聲抱怨:“你要趕快!要不是被你囚禁大半夜,我的法力也不會使不出來,身體也不會這麼僵硬——要是我死了,就是你的錯!”

薇香不在乎他的威嚇,一溜煙跑了。女童聽到“死”字,忽然回過頭,衝春空一笑:“大哥哥,別擔心,一定會有人來救我們的。”

“春星!”春空看著她的笑容,又看看她被自己握得發紫的腳踝,再看看隨時都可能折斷的茶樹,終於嘆口氣,把手鬆開……

身邊的風呼呼掠過,微明的天空陡然重歸幽暗,只剩一點殘弱的光。春空睜開眼睛,周圍是沒身的長草。

微風中的草原輕輕顫抖,天邊掛著深秋時分蒼白的月亮。無數野草搖曳著芳香,春星自草叢裡探出小巧的頭向他微笑。“哥哥!”她毛茸茸的耳朵輕輕轉動,黑亮的眼睛倒映著月光。“這裡這裡!”她蓬鬆的尾巴搖動,向更遼闊的草原奔去。

“春星!”他在後面跟著,和她在廣闊無垠的草原上輕盈地賽跑。兩個跳躍的身影為隨風舒展的草原添了無限活力。

多美好的夢境。春空看著和他並駕齊驅的小狐狸——他時常看著自己在溪水中的倒影,回憶妹妹的樣子,但在這夢境中,她越發清晰,比數次輪迴時那些女孩子的臉都清晰。他一直害怕忘記她的樣子,這時候才知道:她一直在他心裡,從來沒有離開過……

渾身疼痛的狐狸再睜開眼睛的時候,眼前是薇香模糊的身影。“真是丟人的狐狸。”她一邊這樣說著,一邊把一塊金黃色琥珀貼在他傷口上。琥珀中有一隻栩栩如生的甲蟲,春空甚至覺得自己看到它藍瑩瑩的翅膀微微抖動。

當薇香把琥珀拿開時,春空身上的傷口已經好了大半,剩下一些細小的,都不成大礙。在狐狸無比歆羨的目光中,薇香冷漠地把琥珀放回揹包裡,說:“別看了,再看也沒你的份。”

“春星呢?看你這麼從容,她一定沒事吧?”春空站起來抖抖身上的毛,變成人形。他打量著自己處身的房間,又問:“是你把我抱回來的?”

“別抬舉自己——是‘拖’,不是‘抱’。”薇香不屑地“嘁”一聲,“你以為自己嬌小可愛?”

“這麼說,我身上一半外傷是你拖出來的嘍。”春空活動筋骨,衝薇香擠眼,“你竟然會好心去管一隻幾乎摔死的狐狸?!”

“總不能讓小姑娘對著一隻渾身是血、昏死過去的狐狸道謝。”薇香撇撇嘴,走到門口,把門開啟。“奮不顧身去救她的,可是一個‘好心的大哥哥’。”

春空看著她的背影,撓撓頭,說:“有沒有人說過,你不像個十幾歲的女孩子?”

薇香笑了笑,臉上是超過年齡的成熟。

“從小別人就是這樣說我的。”她說著,聳聳肩:“因為你很欣賞的那個女人,讓我從五歲開始做夢,感覺自己已經活了一千年。”

女童蹦蹦跳跳跑進屋,奔到春空的床邊,笑得燦爛:“哥哥,謝謝你!”

春空看著她誠摯的臉,愣了。

哥哥?他沒有聽錯?這聲穿越時間的呼喚那麼親切而陌生。溫柔如春星,輕快如春星,卻少了夢中小狐的那種依賴和信任。

“謝謝你來救我。”女孩子又說,“謝謝——謝謝大哥哥!”

女孩的父母也走進來,對木然的春空千恩萬謝。春空只是隨口應承幾聲,若有所思。他的腦中忽然響起薇香的聲音:“為了救自己重要的人,即使放棄生命,也不悔恨吧?”春空驚愕地看著薇香,發現她的脖子上掛著可以傳遞心聲的咒符。“為了救重要的人而產生死亡的覺悟,並不覺得遺憾或者不平吧?”薇香的聲音繼續傳來,“你今天的選擇,是你妹妹在四百年前所選的。這是她自己的決定,所以你欠她的,並不是那麼多。”

春空有些迷惘地看著薇香,在心中暗自問:“那麼我欠她多少呢?”

“睜開眼睛看看,不就知道了嗎?”

春空心中一動,仔細地看著面前的一家人:他們誠懇的臉、感激的聲音,讓他的心溢滿從未有過的欣慰。四百年來,為了守護春星轉世的孩子,他經過種種困難,不斷地與道士、高僧、城隍代理人糾纏,雖然辛苦,他卻從來不曾覺得疲憊,更不曾期待得到別人的答謝。四百年來,他第一次知道,有人對自己的所作所為道謝時,他的心竟然也會柔軟下來,充滿溫暖。

薇香看著春空柔和的臉龐,忽然有些佩服這隻狐狸。他面對別人的感激時,那一臉無措的神情讓薇香知道:這四百年來他從來沒有準備接受別人的回饋。於是她在心中輕聲說:“我想,就像你不會要求這孩子報答一樣,你的妹妹也不會要求你為她做什麼。不過我覺得,你欠她一句‘謝謝’——這句話不該對你面前的這孩子說,而要放在你心裡,永遠和你心裡的妹妹在一起。”她頓了頓,向春空眨眨眼睛:“你的妹妹,只有和你一起在草原上賽跑的春星而已。其他人,只是她的影子。你已經把她好好地藏在心裡,為什麼還要追逐她的影子呢?”

“你偷看了我的夢……”春空的臉一紅,笑了笑,伸手揉揉小女孩的頭髮,心裡說:“嗯,你的建議很好。”他抬起頭,衝薇香頷首,“你果然是樓雪蕭所選擇的城隍代理人——她的眼光不是沒有變,而是變好了。”

當晶瑩剔透的白色水晶球放在樓雪蕭面前時,白紗後面樓雪蕭讚許地點點頭。

“你要怎麼處置他呢?”薇香小聲問。

樓雪蕭把水晶球握在手中,稍稍用力,水晶球立刻化為白光,光芒中出現一隻小狐狸。“春空,雖然你長期干涉人類的生活,但是都是些小事。我要你將功補過——以後,你就是溪月堂主的第二個助手,幫助城隍代理人龍薇香履行城隍之職。”“什麼?!”薇香的眼睛瞪圓了,“難道你要我費半天勁收服狐狸,只是要我再養一隻寵物?”

“謝謝。”狐狸完全忽略薇香的失態,伏在地上恭敬地向樓雪蕭行過禮,又向薇香行禮,“以後就要仰仗你照顧了。”

“我只想知道一個問題。”薇香微白的臉上籠罩寒氣,“你的飯量……”

“雖然不大,但是一個星期至少應該有三頓肉食。”狐狸眨了眨純真的雙眼,“我可是肉食動物啊!”

薇香感覺到自己額頭的青筋一抖,立刻大聲疾呼:“老闆,我要求退貨!老闆?老闆!……她什麼時候不見了?”

小留看著渾身哆嗦的薇香,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薇香,還是著手製訂新的收支計劃比較實際。讓樓雪蕭改變心意,簡直是天方夜譚。”說著,它向狐狸伸出前爪:“我是傳說中的龍的雛形的一種,學名不可考,大家都叫我小留。”

“我是傳說中的九尾狐的雛形的一種,你叫我春空就好。”狐狸友善地伸出前爪,拍了拍小留的爪子。

“春空,我帶你熟悉一下咱們的居住環境。”

“可是……薇香呢?不用管她嗎?”狐狸指了指仍在哆嗦的薇香。

小留晃了晃尾巴,一臉不在乎,“啊,不用管她。她對現實的接受能力比較差,現在正在欺騙自己‘這不是真的’——等她念夠三千遍,就會在絕望中清醒。”說到這裡,它的眼睛微微一眯,似乎是在微笑:“不過她是個有趣的人,很快會振奮起來。甚至連我,對她的未來都有些期待呢!”

狐狸也笑了:“‘我要選我自己決定的’——想起她的話,真讓人不由自主地精神抖擻。”它說著,向薇香輕輕頷首,“請讓我看看你是如何實踐自己的決心吧,薇香!”

——冥界——

一片遼闊的水面上,靜靜佇立著一個雪白的身影。她伸出手,手中託著穿白紗的玩偶——正是樓雪蕭的服色。剛剛在薇香面前出現的樓雪蕭,就是這玩偶幻化而成。

白衣女人隨手把玩偶丟到一邊,玩偶在水面上滴溜溜打轉,卻沒有驚動一絲漣漪。白衣女人的腳尖輕點,水面立刻盪漾開起伏的波紋——波紋中隱隱可見薇香的身影。

白衣女人微微一笑,冷冰冰的臉上頓生春風。

“好好照顧春空吧,薇香。”她說,“以後他會重重報答你的。”

她的聲音溫柔清泠宛如從未沾染塵煙。話音未落,浩大的水面上忽然垂直裂開一道縫隙,把一片美好的景色劈裂。

白衣女人輕揮雙手,清涼水面立刻不見,周圍變成了高闊的殿堂內景。水上長長的裂縫原來是被人推開的殿堂大門。一個綠裝女子走了進來,邊走邊說:“閻君,黑白無常請調機密檔案,這是他們的申請。請您過目。”

白衣女子一言不發地轉回辦公桌後,隔著寬寬的桌面接過申請書,隨意看了幾眼,便取過斗大的金印,在申請書上落印:“卞城王樓雪蕭”。

樓雪蕭到底是什麼人?她在冥界是做什麼的?這問題薇香曾向黑白無常打聽,但他們對此諱莫如深。薇香推測,樓雪蕭是個鬼緣十分不好的冥神,所以才被髮配去管理人世與冥界交界的事物。

她萬萬不會想到,樓雪蕭的身份是僅次於閻羅大王的十殿閻王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