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2)

作者:煌瑛

此時的薇香,也在從事她的業餘愛好——整理倉庫。自從有了狐狸春空,她這項愛好的娛樂性大大增強,而艱苦性則成反比大大降低了。

“春空,把那邊也撣一撣!”薇香悠然地在眾多箱籠間溜達,指揮空中的雞毛撣不住變換方位。雞毛撣飛舞著,動作越來越遲緩,終於落在地上“嘭”的變成了狐狸模樣。

“我不幹啦!不幹啦!”狐狸歪歪斜斜地倚在箱子上,憐惜地審視自己的皮毛。“老是讓我幹粗活,還不給吃有營養的東西,害我毛色都變差了!”

薇香面不改色地瞥他一眼,“想幹高水平的工作也可以,但是,你除了雞毛撣,什麼都不會變——我只能說聲遺憾。”

“我還可以變成這樣。”狐狸抖抖身子,變成了清瘦的少年,充滿期待地看著薇香。“這樣子是不是可以做其他工作?”

“唔——”薇香撫著下巴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看看你這麻桿似的胳膊!肩不能挑手不能提,還有前科,唯一的工作經驗就是小偷小摸和欺負人……想給你找份工作也難啊!你還是乖乖從清潔工做起吧。”

少年剛想抗議,就見蜥蜴叼著一個木偶爬進倉庫。他立刻得理不饒人:“小留活了這麼多年,連人也不會變,為什麼能做輕鬆的工作?”

一句話問住了薇香,她只得無可奈何地嘆口氣:“這就是‘人不患寡而患不均’?我養活你就不錯了,你還要跟人家資深寵物比。”

“我不是寵物!”小留放下口中的木偶,先瞪了薇香一眼,又鄙夷地白了春空一眼,“變成人無非是想接近人;想接近人無非是有企圖——本蜥蜴坦坦蕩蕩沒有不可告人的企圖,用不著變成人混淆視聽。”

“聽你這意思難道我有什麼企圖?”春空跺了跺腳,“難道你不覺得變成人比較容易和人類溝通?”

“你變成人是因為可以隨意變得好看一些吧?”

薇香看他們的爭執有影響感情的可能,急忙拾起木偶,咳嗽兩聲。“肅靜,肅靜!有正事。”

木偶是樓雪蕭用來和薇香聯絡的工具,驗證了薇香咳嗽的聲音,它開始用四平八穩的聲調說:“薇香,你最近過得還好嗎?我近來不方便去人間看你,希望你能照顧好自己——廢話不說了,有一件事情要交給你。在潯江下游某個地方……”

“潯江不是我們和銀香堂的界線嗎?”小留嘀咕一句。

“是的。這次的事情發生在你們的界線上。”木偶繼續用平板的聲調說,“去潯江吧薇香,保護那棵樹。”

薇香見木偶說完這句話便沉默下來,疑惑地敲了敲它的頭。“哪棵樹?潯江該不會只有一棵樹吧?”

“有意見請撥打地獄熱線進行投訴。我的工作號碼是‘地字0206’……”

看來它已經無話可說了——薇香的嘴角抽搐兩下,衝小留和春空一擺手:“收拾工具,能帶多少就帶多少。”

“反正不是你扛行李。”春空撇撇嘴,在薇香用必殺目光恐嚇他之前,迅速溜了。

小留躥上薇香肩頭,擔心地問:“為什麼你看起來很緊張?是不是有不好的預感?”

薇香聳聳肩,“你也知道,我的預感一向與好事無緣。所以我討厭預感。”

“可這並不妨礙你的預感成為現實。”

“這是我討厭它們的第二個原因。”薇香嘆了口氣。

女人都對自己的第六感很自豪,但薇香是個例外。她隱隱覺得:自己對直覺的厭惡,並非來自自身,而是源於很久以前的一個女人——她的前世,預言師。那位女預言師一定非常厭惡自己的能力和行業,深入靈魂的厭惡流傳下來,以至於薇香也厭惡“預感”。這個秘密,薇香沒有告訴任何人。當然,也沒有告訴任何“非人”——包括黑白無常、樓雪蕭、小留和春空,以及她那已經成鬼的爹媽。

薇香一直竭力把自己的感覺和那些極可能經過輪迴而傳遞的感覺分開,但有時想要把它們截然分開,還是不太容易。她討厭“前世”、“預言”,但她的預感卻總是應驗。

潯江之行會遇到熟人,但不會愉快——這次,她的預感這樣說。

潯江下游有個小鎮,非名勝,不繁華也不落魄,在這片廣袤大地上無數個小鎮中顯得毫無特色。但對薇香而言,它有一點特別的意義——據說不知多少年之前,樓雪蕭按照地氣強弱劃分十二個城隍代理人的轄區,這個小鎮正是溪月堂與銀香堂的“界點”,是龍薇香和原靜潮都可以管,又都可以不管的地方。

因為多年來和原靜潮競爭激烈,薇香一向迴避在這樣的界點上活動,以免與對手狹路相逢。這天晚上,她第一次踏上這片小鎮的土地。看到的景象和猜測沒有什麼大的差別——和大多數小鎮一樣,安靜樸素。薇香雙臂環胸站在小鎮高處,放眼四望。沒什麼詭異之處嘛——星空燦爛、月色清朗,幾個鬼在街上聊天,一兩個非常低等、連形體也沒有的小妖靈匆匆飄過。

“在這樣的小鎮養老,是我的心願。”薇香做了幾次深呼吸,由衷地說。

“如果這個小鎮在你離開的時候完好無損,你這個願望也不算過分。”小留在她肩頭唧咕一句,腦門立刻被薇香賞了一記爆慄。

揹著大揹包的春空站在薇香身後,雙手緊緊捂著口鼻,一臉苦惱:“我可不喜歡這個地方——空氣質量不好,嗆死了!”

薇香白了他一眼:“這是花香!有鳥語花香才叫詩情畫意。你真不懂風雅。”

“這兒的槐花開得真早。”小留在薇香肩上仰頭嗅了嗅,環顧四周,“真是不合時宜。”

確實,應該去看看。薇香的直覺這樣說。那是一棵槐樹——一棵樹,不合時宜地開了花。它是不是想要說些什麼?

她不喜歡直覺,腳步卻不由得尋花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