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3)
月光不時被飄蕩的雲朵遮蔽,薇香提了一盞燈籠,帶著蜥蜴和狐狸,忐忑地走在陌生的街巷,追隨著濃鬱的花香。不知不覺,她已穿過整個小鎮,眼前漸漸開闊。在繁星閃耀的夜空映襯下,一抹挺拔的黑影向四面八方伸出無數枝椏,出現在她面前。
“好大一棵樹!”薇香深深吸了口氣,頓覺滿腹甜香。
“薇香,前面有人!”小留一聲輕呼——樹前一個黑影,靜靜的一動不動。
薇香往前走了幾步,試探著招呼一聲:“請問……”
這聲問候在暗夜中有些突兀,但那人似乎並未受到驚嚇,緩緩轉過身,默默看著薇香。
“請問,這麼晚了,你在這裡做什麼呢?需要幫忙嗎?”薇香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充滿善意。
“不需要。謝謝。”對方的聲音十分好聽,字字句句清亮圓潤,薇香提起燈籠,裝作看路,不經意地在那人身邊晃了一下,立刻愣了。
這女人不過二十來歲,也許是故意顯示成熟,她像被夜色包裹一般穿了一身老氣的黑衣,長髮在腦後挽成優雅的高髻。然而薇香看到她的第一眼,就被她眼中掩飾不住的純淨吸引——薇香見過的人不少,卻沒有一個人有這般悠然清淡的氣質。
在薇香打量這個女人的時候,對方已經轉回身,繼續凝視著面前的老槐樹,不再理她。
薇香和氣地笑笑,藉故搭話,“這位姐姐,這麼晚了,你在這兒幹嗎?”
黑衣女子沉默了許久,才慢吞吞回答:“我在找東西。”
“你丟東西了嗎?”薇香往前走了幾步,好奇地問:“我的燈籠借給你,好不好?”
她說得十分客氣,那女子友善地笑了:“不必……我丟的東西,打著燈籠也找不到。”
“是什麼東西那麼難找?”
黑衣女子仰頭看著枝椏交錯間若隱若現的夜空,長長嘆息:“我丟的是‘記憶’。”
“記憶?”薇香難掩驚詫,正想多問一些,頭頂忽然落下無數槐花,猶如驟然下了一場香雨。一陣風突如其來從她們上空掠過。春空指著夜空驚呼:“薇香,看天上!”
“狐狸的口音不錯嘛!”黑衣女子對那陣古怪的風沒什麼興趣,卻饒有興致地盯著春空——雖然春空此時變作人樣,她看他的目光卻像是看透了他的原形。“你是南方狐仙吧?現在不容易見到啦!”
薇香拉著春空的手,驚詫地向後退了一步,一則為這來歷不明的女人,一則為空中那隻巨大的鳥——一隻巨大的鷲飛舞在月光下,全身泛著淡淡銀輝,漸漸落向地面。一個高挑的男子從鷲背上跳下來,道聲:“謝謝你,星嬋。”那隻鷲立刻化為一名妙齡女子,跟在他身後匆匆奔到樹下。
“原靜潮的風妖原形是鷲。”小留唧咕一聲,“看來這次輪到他在你的活兒裡插一腳。”
薇香沒有答話,怔怔看著那個神色焦急的青年從眼前一閃而過,直奔到黑衣女子面前。他拉起那女人的手,滿臉嗔怪:“總算讓我找到了。這次該跟我回家了吧?”
黑衣女子笑了笑,輕拍著靜潮的手背,“用不著大驚小怪,嚇壞了小姑娘怎麼辦?不過,她看起來像是同行。”
靜潮這時候也看到薇香,俊秀的臉上閃過一絲紅暈:“薇香?是你?”
“不要叫得那麼親熱——這次是老闆親自交給我的活兒,由不得你隨便插一腳。”薇香心中有些不爽,冷淡地哼一聲:“不知這位姐姐是誰?”
靜潮沒想到她的態度如此冷淡,愣了一下,看到薇香身後的春空,也蹙起眉頭問:“那妖怪又是誰?”
“關你什麼事?!”
靜潮一挑眉,瞪著眼睛兇惡地看了春空好一會兒,直把春空嚇得露出狐狸尾巴躲在薇香身後,他才笑起來:“原來是隻狐狸。新助手?你挑助手的眼光始終這麼詭異。”
黑衣女子輕扯靜潮的衣袖,低低地柔聲問:“靜潮,你們認識嗎?”
“她是溪月堂的堂主,是御道叔叔的女兒。”靜潮微笑著衝板著臉的薇香點點頭,攙著黑衣女子的手臂說:“這位是銀香堂的前堂主——是我的母親。”
“什麼?!”薇香一聲驚呼:“你的……什麼?”
黑衣女子對這種反應見多不怪,和善地笑道:“原來是龍家的家主——果然和那些遊魂所說一樣,年輕美麗。我是靜汐和靜潮的母親,叫做安妤。”
“可是分明很年輕。”春空和小留也疑惑地上下打量她,問:“你是妖怪?”
“你們才是妖怪呢!”靜潮沒好氣地白了這兩個傢伙一眼,想到這話放在它們身上根本不算錯,又說:“能當上銀香堂的堂主,當然有非常之處。誰規定只有妖怪才能駐顏有術?”
安妤看著兒子笑起來。
她笑的時候,老槐樹在微風裡沙沙做聲,又抖落許多白花。安妤收斂笑容,若有所思地伸手去接落花。這美好的剪影讓薇香一時看呆了。
“媽——回家吧。”靜潮柔聲說:“你都一年多沒回家,姐姐也很惦念你。”
安妤心不在焉地答應一聲,戀戀不捨地撫摸著老槐樹的樹幹,說:“這一棵非常像呢……”她的口氣那麼溫柔,彷彿在和許久不見的情人傾心交流。
“只是一棵槐樹,伯母為什麼這麼在意?”薇香也摸摸槐樹,看不出蹊蹺。
安妤的笑容有些寂寞,淡然回答:“這是記憶的蛛絲馬跡。”她笑著向小鎮走去,頭也不回地擺擺手:“靜潮,你回去吧。難得找到一棵這樣相似的樹,我還不打算離開這裡。”
靜潮失望的神情一目瞭然。“我父親死後,她辭了銀香堂堂主之位,走遍大江南北,一直在找樹。”他的眼神有些涼,“這世上好像沒什麼事情比她丟失的記憶更重要。”
薇香看著安妤漸行漸遠的身影,十分惋惜:“那麼高雅的人,看起來卻那麼寂寞。”
靜潮又嘆口氣,換了一個話題:“你為什麼在這裡?”說話時,他看到薇香頭髮上沾著落花,便伸手去拈。薇香的臉頓時通紅,向後退了幾步,一邊手忙腳亂地拂掉自己頭上的花,一邊慌張地回答:“我也來找樹。”
靜潮縮回手,尷尬地乾咳一聲,又問:“鎮守地脈的這一棵?”他撫摸著樹幹,仰望樹冠,口氣變得莊重:“我就猜到這裡遲早要出問題——精靈不在,讓一個軀殼鎮守地脈實在很不明智。銀香堂每隔一些年就會在地脈附近設封印,去年我在這裡設的封印還完好,所以沒有妖魔靠近。但是如果遇到意外,地脈會在短時間膨脹,封印也未必能穩住。”
如此說來,此地的情況委實兇險。薇香聽著,表情越來越凝重,像是竭力忍著什麼,但終於忍不下去。
“咕——”她的胃發出響亮的聲音……
“不好意思,”她看看旁邊神色不定的靜潮,紅著臉撓頭道:“我的神經一緊張就容易覺得餓……”
那天的夜宵很豐盛,而且又是免費的,格外好吃。春空和小留的眼睛閃光,頃刻之間,飯桌便被他們掃蕩一空。做東的靜潮驚詫地張大了嘴巴,捏著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們不知道世上有種規矩叫‘餐桌禮儀’?!”薇香漲紅臉,賞了它們一記狠拳。而靜潮只得無可奈何地又點了一桌菜。
安妤看著薇香和她的兩個助手在飯桌上大打出手,恍若無事一般端起一杯蜂蜜,抿了一口,淡淡地說:“地脈膨脹很危險,這裡又沒有鎮守的精靈……你們要小心啊。”
“我以前從來沒見過這種情況。”薇香一邊和她的助手們搶菜,一邊坦言:“反正‘船到橋頭自然直’,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就是了。”
安妤看看她,微笑著搖頭:“這可不行——重新鎮壓地脈,必須有豁出性命的覺悟。”
“咕!”薇香被食物噎住,拍了拍胸口,才吐出一聲驚呼:“什麼?豁出性命?”
安妤面無表情地點點頭。“地脈迸發的事情,我年輕的時候遇到過一次。”她一邊不緊不慢地品嚐著蜂蜜,一邊緩緩說:“也許能幫上你。”
“謝謝伯母!”薇香感激地向她點點頭,彷彿老早就在等這句話。她無視在一邊搖頭的靜潮,親切地問:“我一看到伯母,就覺得特別有緣。不知伯母貴庚?”
“我?”安妤想了一會兒,漠然回答道:“應該是一百四五十歲左右吧。”
蜥蜴和狐狸停下搶食,驚得大呼小叫:“這把年紀還不承認自己是妖怪?哪有人活到這份兒上的?”
“龍家的歷史上有人活得比我還久。”安妤並不介意,呵呵一笑,對薇香道:“我親眼見過你爺爺的爺爺呢!和靜潮他爸結婚的時候,我至少一百二十歲了。”
薇香的眼睛從安妤身上轉到靜潮身上,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仔細回想一下,我好像是在鎮守地脈失敗以後,變成這個樣子的。”安妤彷彿並不覺得自己正在說的事情十分古怪,託著腮嘆了口氣,“好像是某個地方的妖魔破壞了地脈,我去解決這件事的時候被捲入地脈中。”
“從那以後就青春永駐了?”薇香羨慕地觀察著安妤:“這就是所謂的因禍得福?”
“可是,被捲入地脈的人應該沒有生還的可能啊!”小留很不識趣地插嘴:“魂魄承受不了地脈靈氣的衝擊,會在很短的時間內支離破碎。”
薇香急忙捏住蜥蜴的嘴巴,“小留!你真沒禮貌。”
安妤好像已經走神,不知有沒有聽他們說話,託著下巴沉思。靜潮顯然習慣了她這副模樣,若無其事地吃完夜宵,在呆滯的母親耳邊輕聲說:“媽,別想太久。我先去休息了。”說完便搖搖頭走了。
薇香靜觀他們母子間的情形,又聳聳肩,“多麼詭異的家族。”她看著安妤,不懷好意地轉了轉眼睛,從包裡摸出一個小巧的望遠鏡。
“喂喂!這麼做不合適吧?”小留想跳起來奪望遠鏡,無奈吃得太多,身子不靈活。
“就一下,就一下!你難道不覺得美人沉思的內容十分令人好奇?”薇香把望遠鏡放在眼前,調了調焦距。
“好奇的只有你。”春空一邊掃蕩殘羹,一邊問:“你拿的是什麼東西?”他知道龍家的寶貝多,不知道這個又是什麼。小留舔著嘴巴答道:“可以看到別人在想什麼的‘望思鏡’。”
薇香“嗯”一聲,很想和他們分享自己看到的情形,卻說不出話。
安妤此刻正回味一個瑰麗的夢境——那是一個無聲的夜,她仰面躺在地上,不計其數的雪從天空落下,整塊璀璨的夜空鋪陳在她面前,看了讓人心中說不出的寧靜。她微微睜大眼睛,看清了紛紛揚揚飄落在臉上的,不是雪,是槐花。
安妤費了很大力氣才勉強扭頭,看到不遠處那顆好大的槐樹,轉眼之間,花也落了,葉也落了,只剩下一個悲傷的骨架……“不要這樣。”她喉間掙扎著一句話,卻無法完完整整地說出來,只能不斷費力地喘息。“你會死的,會死的!”
一個飄逸的身影靠近她身邊,緩緩伏低。安妤的視線漸漸模糊不清,薇香也無法看清那人的容顏,只知道他一直伏低身子,直到他可以在安妤耳邊低喃:“不,這不是死。是我和你的永恆廝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