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5)
在薇香接待這位總是喜歡故弄玄虛的上司時,靜潮正遠遠地看著自己的母親。她立在槐花樹下,仰頭看著枝葉繁密處透露的隱隱日光,臉上是一片平和漠然——這種神氣,靜潮並不陌生。在他關於母親的記憶中,每當母親看到一株枝繁葉茂的大樹,都會這樣痴痴地仰望。
每次看到母親的這種神情,靜潮只有一個願望——快把她從那裡拉開!她的魂要被樹吸走了!
“媽!”他奔過去,拉起母親的手。然而結局和以往一樣,母親只是回頭向他笑笑,又去凝望那遮天的青翠。靜潮心中立刻又湧起了熟悉的挫敗感——他拉不開她。沒有人能把她從樹的旁邊拉開。
“這一棵,有什麼特別嗎?”靜潮的表情有些僵硬,幾乎不知道該和母親談些什麼。
安妤點點頭:“每棵樹都是特別而可愛的。”
每棵樹都讓母親感到親切,而她身邊的人對她而言卻無所謂……靜潮心裡這樣想著,沒有說出來。
他正在鬱悶,恰好看到一隻狐狸向他跑來。那是薇香的狐狸,跟她在同一張桌子吃飯,甚至在同一個房間睡覺——靜潮知道它可以變成少年,智商也不低、審美觀也不異常,沒準會在半夜恢復禽獸本性。但薇香竟然容忍這個危險動物和她住在一個房間……靜潮眼中寒光一閃,準備拿它撒氣。然而狐狸的警惕性也很高,在遠處溜達著不再靠近,直到薇香的身影出現,它才得意洋洋地跑過去,在她腳邊蹭來蹭去。
這個不厚道的小動作激怒了靜潮,他默默把狐狸加入他的黑名單,位列蜥蜴小留下面。
薇香的神情十分古怪,靜潮有些擔心。他知道薇香約了老闆見面,難道是老闆帶來了壞訊息?他急忙迎上去,關切地問:“是不是你應付不了?”
“我剛得知,這件事情和你母親有關係。”薇香偷眼看看安妤,壓低聲音說:“最後結果會怎樣,我也說不清,但最好讓伯母避一避。”
“地脈迸發和我媽有關?”靜潮瞪大了眼睛,立刻說:“我馬上讓星嬋把她送走!”
安妤看到他們竊竊私語,優雅地走了過來。“你要把我送到哪裡?”她問,口氣有些不快。
薇香神情尷尬地解釋:“老闆說伯母在這裡不太合適……”
“樓雪蕭?”安妤眉頭一挑,貌似十分不屑,“她又來這套。不顧別人的感受,一定要人家順從她的建議——她知道我不會聽她的,才讓你來轉述。”她冷哼一聲,竟像是對樓雪蕭極度不滿。
安妤冷淡的表現讓薇香很驚訝。“你為什麼討厭她?她明明很關心你……”
“她總是用她認為好的方式關心我,不知道那是對我的傷害。”安妤嘆了口氣,說:“我厭倦了她的干涉,才不想再當城隍代理人。”她想了想,又說:“薇香,靜潮,你們從來沒有懷疑過?想想看吧:能看到冥界官員的人,都有資格成為冥界官員!冥界怎麼會讓一個官員在眾多城隍代理人眼前出現?如果那是真正的樓雪蕭,我們豈不是都有了在冥界任職的資格?從我能看透妖怪本體的時候,我就看到了——那團白紗,只是一個虛假的幻影,不是冥神!我不會讓幻象操縱我的人生。”
“她從來沒有操縱我的人生。”薇香大聲為樓雪蕭辯解。
“那是因為你的生活還沒有出現她不喜歡的意外。”安妤的雙臂抱胸,身子微顫,臉色更加難看。槐樹沙沙地搖曳,白花在風中婆娑,落花溫柔地撲打在安妤身上,像是在安慰她。“薇香,不要因為‘神’這個字聽起來很崇高,就輕信她。”安妤似乎有些疲憊,揉著額頭緩緩說:“憑自己意志支配我們的樓雪蕭,不值得尊敬。”
“媽,你是不是想起來什麼?”靜潮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聲音微微顫抖,生怕得到一個令人驚駭的答案。
安妤沒有理會兒子,卻把手放在薇香肩頭,柔聲說:“你和我一樣,都是女人,如果有一天,樓雪蕭不允許你和自己所愛的人在一起,你該怎麼辦呢?”
薇香被她陰冷的神情嚇壞,結結巴巴問:“她為什麼這樣做?”
“因為她不認為我的愛情正確——我愛的是個妖怪。”
她慢慢吐出這句話的時候,薇香和靜潮的心都是一沉。猶如感應到他們的心思,天地也暗下來。
“怎麼回事?明明是白天啊!”春空和小留率先感應到不安的氣氛,從天空找到了答案:“日食!”
“下一次天黑。”——樓雪蕭是這樣說的。現在,天就要黑了。地脈湧動的時刻原來不是入夜,而是日食時分。陽光逐漸消失,槐樹的生命彷彿被黑暗抽走,巨大的樹冠在陡然而生的狂風中顫抖,白色的槐花瘋狂地散落。薇香捂著頭臉,肌膚仍被那些隨風狂舞的落花打得生疼。置身如暴雪一般的落花中,她幾乎無法看清對面的安妤。直覺告訴她:一動不動的安妤在無聲地微笑,悲傷的微笑。
“靜潮,快把你母親送走!”紛紛揚揚的槐花、樹葉撲打著薇香的臉面,她依稀覺得這場面十分熟悉——在安妤的夢境裡,這棵樹也是這樣,頃刻之間只剩一個凋敝的樹幹。
一股強風拔地而起,一隻巨大的鷲馱著安妤衝上天空。薇香的手臂被人抓住,在胡亂飛散的落花裡,她被靜潮拉到槐樹下。“不必緊張,結界還在生效。呆在樹下就好。”靜潮用力握了握薇香的手,眼睛卻不敢離開輕微震動的大地。
他的手心溫暖,薇香不禁臉紅心跳,急忙調轉目光望向遠處。
尚未被黑暗吞噬的天際閃耀著一絲詭異的白光。日食帶來的黑暗一向為信奉神明的人所避諱。震懾妖魔的陽光衰弱,而隱藏在大地深處的魔物不會放過這個轉瞬而逝的機會,必定傾巢而出去掠奪那些不易在夜晚得到的精華。
“春空,百寶囊拿來!”薇香一聲疾呼,狐狸立刻從腰間解下一個布袋遞給她——這是能收入山河的百寶囊,是薇香居家旅行必備之裝備,裡面放著她能用到以及可能用到的一切寶貝。
薇香從百寶囊中翻出許多小旗,和靜潮一起按方位深深插入土中。大地的顫抖平息片刻,薇香立刻推開靜潮的手,說:“你快走吧!我不會死在這裡,你卻沒這種好命。”她向遠處一指:鎮上的居民在地震的惶恐中撤向開闊地,那是與這棵大樹相反的方向。
靜潮瞪了她一眼:“亂說什麼!我怎麼能把你一個人扔在這兒!”
“薇香,‘下面’有東西要上來了!”蜥蜴一臉肅穆地盯著大地,“嘭”一聲變成匕首,飛到薇香手中。
不用它強調,薇香也感覺得到:微弱的、熙熙攘攘的聲音正從大地中心湧向地面。很快,地面上升起許多光點——那是殘留在大地深處、幾乎要消失殆盡的屍體上保留的若有若無的死氣,與地脈的靈氣相混之後,它們開始聚攏成形。
薇香眼中寒光一閃,握著匕首衝了過去。“是怨念或是留戀,是悲傷或是興奮——靈魂早已不在,你們只是終將腐敗的餘孽。迴歸到大地的最深處吧!”寒光流蕩之間,那些宛若虛空的光點被一一擊破。
她剛鬆口氣,腳下忽然傳來不祥的蠕動。
“地脈要迸發,快走!”靜潮大喊一聲,眼前忽然閃過一個黑影,比他更加迅速地飛馳而去。
一抹豔麗的虹色衝上雲霄……如此靜謐,如此縹緲,薇香幾乎不願相信:這絢爛的光就是傳說中危險的地脈崩潰。她在半空看著靜潮扔出一大堆吸收靈氣的咒符,它們輕飄飄落在虹色的根源,亮麗悽豔的色彩立刻消失不見。她又回頭看看將自己攔腰抱住的安妤,難以置信地大呼小叫起來:“伯母——你、你會飛?”
安妤抱著薇香浮在空中,悠然一笑:“我還是比較喜歡悠閒地走路。”說罷,她抱著薇香飛落在槐樹下,自己卻又衝到結界外圍,伸手按住蠕動的土地。
“神聖的地脈,請將偉大的力量分流,不要折磨這塊脆弱的土地!”安妤溫和地注視著大地,口中唸唸有詞,手心泛起明亮的光,把蠢蠢欲動的虹彩壓入地下。
不止是薇香,連靜潮也看得目瞪口呆。“我從來不知道她有這樣的實力……”他失神地喃喃,“她總是一副柔弱惆悵的樣子。這才是她做城隍代理人時的氣勢吧?”他微微一笑,向天空招手:“星嬋,我們去幫她!”
銀色的鷲從半空俯衝而下,隱入他的肩頭,成為他的翅膀。他騰空而起,將安撫大地的咒符四處散播。
“看樣子,沒什麼好擔心的!只要等日食過去,一切都會好起來。”春空樂觀地吐了口氣。
然而薇香知道,這只是前奏。她擔憂地看看枝幹凋敝的槐樹,“這裡才是地脈真正的核心,其他地方的迸發只是小打小鬧而已。”她從百寶囊中掏出不少好東西,掛在樹上。一棵樹被她打扮得珠光寶氣,她卻仍然滿臉為難:“不知道這些東西能不能代替它安定地脈。”
靜潮撒完了咒符,落在黑沉沉的大地上舒了口氣。他的雙腳剛剛著地,一道虹影燒破了咒符,驟然迸發……
“靜潮!”安妤心中一揪,把兒子推到一旁,自己卻正撞在虹影之上。
流光溢彩將她包圍,她心中一寒:又被捲入地脈……難道就這樣死去?死前最後看到的,是兒子悲傷和內疚的臉?
“不,你不會死。”她心底忽然傳來一個聲音。她的後背灼熱,散發出明亮的白光。散發的光芒在她身後凝聚成人形,從她背後溫柔地伸開雙臂,將她擁在懷中。那溫暖,讓她心酸。“我和你在一起,我們不會有事。”
安妤被白光包裹著,幸福得流出淚來——那是她僅存的記憶中的聲音!那個承諾與她永恆廝守的人,仍然和她在一起……
“素皙!”這個名字自然而然地溜出她嘴邊,往事頓時像突破了重重阻隔的屏障,清晰地一一展現。那時的她在他身邊幸福地仰著明朗的笑臉,他溫柔的眼睛為她而閃耀著純淨的光華……別的少年男女會在樹上共同刻下姓名,見證永恆的相守,她不忍心,也不需要。只要仰望他安靜沉穩的面容,已足夠讓她知道他會守她到永遠。可時間對真正相愛的人那麼吝嗇。他們還沒有真正分享人生,她卻香消玉殞在瑰麗的地脈虹光中。
“妤,不要跟他們走——”他從樹中艱難地掙扎而出,悲哀地看著黑白無常牽起她的手。
只要他這一句話,她便毅然推開了黑白無常的手,破碎的靈魂重投將要死亡的軀殼。
而他,也用同樣的堅毅拋開了他的身體和他守護的地脈。
“不要這樣,你會死!”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讓我這樣去吧,讓我看著你的花死去,用你的花覆蓋我的殘軀。我的靈魂碎片會融入你腳下的土地,和你相伴。”
“你不會這樣死去。”他微笑著在她耳邊說。“這不是死,這是我和你永恆的廝守。”
淚水從安妤臉上不斷滑落。她哽咽著把手放在心口,那裡隱隱作痛。“你在哪裡?我想你,我一直在找你!”
耳邊拂過一絲灼熱,像是有人含情脈脈地輕籲。“這一次讓我來幫你,幫你保護珍愛的人。”
斑斕的色彩忽然消失,白光和纏綿的低語歸於平靜。安妤面前是傷心錯愕的靜潮。
他怔怔地看著淚流滿面的母親,“媽,你明明,撞在地脈噴發的當口上……”怎麼會沒事呢?後半句話被他硬硬地嚥下去。
安妤淚眼朦朧地看著兒子——他那麼年輕,還有無限遠大的未來。她要保護他,讓他平安地離開這裡。“靜潮,快走吧!”她飛快地說,“帶著薇香飛走!”
她的口氣不容置疑,靜潮不敢反駁。他肩頭的雙翅瞬間飛離,重現為巨大的銀鷲,馱起靜潮去接薇香和她的助手們。
“素皙,”看著孩子們乘著銀鷲飛向空中,安妤的雙手交疊在心口,神情變得溫柔,“其實我們都知道,解決這個問題,只有一個方法。”
心中那個聲音說:“你不一定要這樣做……你的孩子們會很傷心。”
“一定要!”安妤從容地走到槐樹下,撫摸著枯死的樹幹,柔聲說:“如果不重新駐守地脈,下一次的湧動又是一個悲劇。我不能想象更多的人捲入地脈是什麼光景——不是每個人都有一個精靈願意以死相守護,但每個人都會有人為之傷心。”
她張開手臂抱住樹幹,緊緊地抱著不願鬆開一絲一毫。“我們的任性,不該讓別人承擔後果。”隨著這溫柔的聲音流動,她全身泛起明亮的光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