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6)

作者:煌瑛

“她在做什麼?!”靜潮駕著銀鷲,在空中戀戀不捨地徜徉。母親異常的舉動給他非常不好的預感。

日食到了最黑暗的時刻,時間好像靜止,世界久久停留在黑暗中,彷彿再也不會有光明。然而靜潮和薇香卻看到了光——安妤的身體在發光,照亮了她虛無飄渺的微笑。從她的笑臉、她的心胸中發出的光芒緩緩淌入槐樹的軀幹。

把精靈還給大樹——這就是鎮守地脈的槐樹精靈返還的儀式?薇香怔怔俯瞰下方的枯樹顫動起來,彷彿巨人舒展四肢。

一個雪白的身影突然出現在安妤身邊。那是個陌生的身影,靜潮和薇香都沒有見過。雖然沒有見過,卻覺得熟悉。那個白衣女人拉住安妤的手臂,似乎想把她從樹旁拉開。

“沒有用的……”靜潮臉色慘白,呆呆地自語:“誰也不能把她從樹邊拉開……”

薇香深吸口氣,緩緩反問:“即使那個人是我們的老闆?”

“妤!你在做什麼?”白衣女人的雙手似乎有無限大力,然而安妤已和槐樹融入一團光,任誰也分不開。她在光芒中細細端詳陌生的白衣女子,會心一笑:“原來,我在死前看到的最後景象,是樓雪蕭大人的真面目!”

“妤,這麼做不值得!不值得!”樓雪蕭拉著她的手不放:“你的靈魂和素皙合一,無論是在人的身體裡,還是在樹中,你都不可能和他分開、不可能再看到他,為什麼要讓那些能看到你的人傷心呢?”

“我能看到他。”安妤的笑容充滿安慰,“他的臉,他的表情,都在我心裡呢!雖然你的法術讓我暫時忘記他,但他並沒有從這裡消失。”她閉上眼睛喜悅地嘆息:“現在做的事情是我情願做的……果然令人舒心啊!”說著,她身子一歪,倒在樹下。

“媽媽!”靜潮在鷲背上一晃,銀鷲知道他的心意,立刻飛落在樹下。

靜潮三步兩步衝到母親身邊,攙住她連連呼喚。

在樹幹散發出淡淡光華時,安妤似乎微微一笑——太迅速,靜潮還來不及細想,她的身體毫無徵兆地化為一片銀色細沙……

“落沙,落沙!”樓雪蕭臉色灰白,頹然向後退了兩步,清風拂過她耳邊,化為細微的聲音:“這就是命運,你沒辦法阻止,沒辦法阻止!”

靜潮瞪著眼睛,無法相信發生的事情。他看著空落落的臂彎,疑惑地喚了一聲:“媽?”

頭頂傳來岩石崩裂一般的聲音:龜裂的樹皮落在地上,一剎那便散為銀沙。無數新芽在槐樹的枝幹上抽發,生命破蛹而出,瞬間湧出一片新鮮的綠色,緊接著又是一片香甜的白花……彷彿,這棵樹從不曾死過。

薇香凝望這片綠色的奇蹟,手中的匕首落在地上,變成一隻蜥蜴。小留謹慎地伏在地面傾聽片刻,說:“地脈平靜了。”薇香垂下頭,微唏道:“槐樹的精靈回去重新鎮守地脈。所以地脈復歸平靜。”槐樹似乎是贊同她的見解,枝椏搖動,把她的法寶都搖落在地。

“我母親是槐樹精?”靜潮哭笑不得地轉頭望向樓雪蕭——這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女人穿著一身款式很不錯的白色連衣裙,黑色的長髮在腦後隨意一挽,如月光般皎潔的臉龐在漸漸綻露的日光下*不可直視。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身上散發著與黑白無常相似的氣息:平和、靜謐、安寧——彷若她本身就象徵著人類亙古不變的永恆歸宿。

“靜潮……”風在槐樹的枝椏間呢喃,像是親切的呼喚。

靜潮猛然抬起頭,猶如真的在槐樹中心看到了他的母親。他焦急地伏在樹幹上發問:“媽,你怎麼會變成槐樹精?你為什麼說自己愛妖怪?難道我爸……是妖怪?”

樹葉沙沙地響著,連薇香也聽到了模糊的、溫柔的聲音:“不,不——你父親是個人,一個很好的人。但我愛的是個妖,一個槐樹精——素皙,我愛他。”這一刻,花和葉都纏綿起來,樹蔭中有無數個“我愛他,我愛他”在交錯響徹,好像要彌補多年失憶間虧欠他的。“可是,可是樓雪蕭說‘不可以’……”枝條間的風嗚咽起來。

“我是這樣說過。”樓雪蕭臉色依然蒼白,聲音苦澀無奈。“因為我知道,你會為他化為落砂。”她說著,苦笑一聲:“雖然我知道,卻不能說出來。我只能用自己的方式讓你繞開這種悲劇。可是一百二十年前,地脈膨脹,你還是為保護他而來,還為他而死。但我沒想到,他會為了救你而犧牲自己。然而這不過又是一次悲劇的輪迴,任何人無能為力。”

槐樹沙沙地響了很久,安妤平靜柔和的聲音又響起來:“你讓我失去記憶、忘了素皙,是因為怕我會回來化為落沙?唉……雪蕭,你覺得我會為這種‘命運’悲哀吧?你一直覺得每個人都像你一樣,對自己的命運不滿。所以你才會越來越痛苦,覺得命運無法對抗,自己只能不斷失敗,卻不能守護重要的人——雪蕭,你有沒有想過:有些人並不憎惡自己的命運。這結局是我自己選的,讓我再選一次,我還是要做這樣的選擇,不會後悔。”

“你愛這個槐樹?那麼,我父親又算什麼呢?!”靜潮一拳打在樹幹上,“只有你和槐精之間的感情才重要?你和父親之間的回憶、我和姐姐,又算什麼呢?!”

槐樹最低的枝條在靜潮頭上輕輕拂過:“你的父親是個好人,一個非常非常好的人。我在忘了素皙的日子裡喜歡上他,也不會後悔嫁給他。但想起素皙的那一刻,我知道,我這一生,只真正地、深深地愛過一次。素皙也愛著我——不論我們是否擁有軀體、是活在一個人的身軀中還是一棵樹當中。靜潮,我的兒子——你也會遇到命中註定的人,義無反顧地愛上她,然後明白。”

靜潮張了張嘴,卻說不出反駁她的話。

“雪蕭,地脈不會再混亂。”槐樹說:“當初素皙拋下地脈挽救我,這太自私。如今我們回來為這個自私的決定負責。這塊土地會恢復寧靜,更多的人可以在這裡安心地相愛、相守。我們用自己滿意的方式完成了自己的選擇。”

陽光重新普照大地的時候,靜潮從槐樹上折下一根枝,頭也不回地向小鎮走去。

薇香追了上去,擔憂地看著他陰晴不定的臉色,小聲嘀咕:“靜潮……你反對伯母再婚?”

立刻,一道凌厲的目光從她臉上冷冰冰掠過。“其他再婚的母親不會變成樹!”

“作為人,她只能充滿憂傷地天南地北遊蕩。能作為樹幸福地活下去,不是更好嗎?”薇香在靜潮身邊,緊跟他的步伐大步走著,“什麼樣的選擇能讓她幸福,她比我們清楚。”

靜潮的腳步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什麼事情。他調頭往回走。

樓雪蕭正站在槐樹下,像昔日的安妤那樣仰望樹冠。靜潮走到她身邊,垂下頭,看著手中的樹枝,說:“這不是她的命運,是她的決定。我想,我可以體諒。假如有一天,我告訴你:不管是不是命運的安排,這是我的選擇——希望你不要反對。”

樓雪蕭無聲地看著靜潮,眼中流動著溫柔的光華。“我不能……”她柔柔地嘆息:“我無法對你的命運袖手旁觀……”

“那麼請你試著不要去看我的命運。”靜潮輕搖手中的槐枝,坦然道:“阻撓別人的選擇並不能讓人家覺得幸福,對吧?”說完,他淺淺一笑,向薇香走去。

“如果我可以阻撓,”樓雪蕭的眼神黯淡,“事情在千年之前就改變了!”

然而沒有人可以聽到她的心聲,她木然立在樹下,聽著安妤在樹中幸福地微笑,聽著靜潮心中堅決地說他不要別人的干涉,聽著薇香心中嘀咕對她的猜疑。天地間紛繁複雜的聲音頓時如潮湧一般攻入她的耳中。天上的鳥、地上的花、空中的風、甚至遙遙的太陽都在述說他們對她的看法。她難過地捂上耳朵,但那些聲音還是源源不斷地前僕後繼。

“這個冥神是預言師!”他們說,“她負責監督妖魔不要干涉人的生活,自己卻任性地干涉別人!”“她怎麼可以這樣呢?看透命運的人不是應該比別人更加尊重命運嗎?”“如果命運讓她任意篡改,那不可抗拒的偉力又算什麼?天地間的法則又算什麼?”……即使耳朵捂得再緊,她依然可以聽到萬物的心聲。

“看透吧,雪蕭!”她掩面太息,指縫間滑落一滴映著陽光的眼淚。淚珠又在她的腳邊化為一片冰涼的薄光,消失殆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