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緣之五:空山悽嘆】
『不屈從命運,以自己的理想去尋找愛情,是勇氣。但是,如果為了和命運對抗而拒絕接受自己的真心——只能說是“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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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平凡的清晨。狐狸春空在做他的日常工作:清點一遍倉庫裡的存貨,以便及時發現頭天晚上是否出現逃亡者,然後再變成雞毛撣子,把巨大的倉庫撣一遍。
“下面開始點明朝的——金枝玉葉硯匣。”
“到!”
“眠龍鎮紙。”
“到。”
“生花筆架。”
“有……”
“八仙竹雕帽箱。”
“在。”
“……”
“……”
第一項工作順利完成之後,春空非常好奇地問那些古董上的精靈:“你們為什麼不逃走呢?”——這個問題他問過N遍,但是每次看到底簿上那一大片被薇香劃掉的名單(那些可憐的古董都被這個冒失鬼弄壞了),他還是忍不住多問一遍。
沒人理他。好像那些剛才還會喊“到”的古董精靈們都消失了。
“大家住在一個屋簷下,應該多交流才對嘛!你們真不講團結友愛。”春空嘀咕一聲,變成雞毛撣,開始打掃。
當他撣到一面銅鏡時,忽然看到鏡中的自己——一隻毛色黯淡的小狐狸。
“這個是照妖鏡嗎?”春空扮了幾個鬼臉,忽然悲從中來:“老是讓我變雞毛撣子打掃衛生,毛色都變差了!”
“哈哈——”鏡子忽然笑起來,嚇得春空“嗖”一聲躲到桌子下面。
“小狐狸,你怕什麼?”鏡子問。
春空變成人形,伸手彈了彈鏡面。“不要突然在安靜的倉庫裡大笑!”
這只是一塊色澤青黑的銅鏡,照出的影像不是非常分明,只能依稀看到鏡面上還是一隻狐狸——正叉著腰發脾氣。
鏡子嘻嘻笑了兩聲:“看在你是同類的份上,才嚇唬你——別的妖怪,我才懶得理呢。”
“我是狐狸,你是銅鏡——你覺得我們有共同點嗎?”
“這個是銅鏡沒錯,但我是狐狸。”鏡面晃了晃,出現一張模糊的少女的臉:“我是被封在銅鏡裡的可憐的狐狸……”
“真的是狐狸?”春空湊上去細看,鏡裡的狐妖卻做了一個大大的鬼臉,又嚇了春空一跳。
“你真膽小。”鏡子裡的狐妖咯咯笑起來。
“你怎麼被關在鏡子裡?”春空拿起鏡子前後左右仔細看看,沒發現特別的機關。“不能出來了嗎?”
“不知道。”鏡子裡的狐妖滿不在乎地搖搖頭。
“我叫春空,你叫什麼名字?”
鏡子裡的狐妖答道:“我叫茱萸。”
“茱萸,你怎麼被封在鏡子裡?”春空從一邊搬過一個木雕椅,想坐下來認真聽故事。不過椅子精靈不屑被一隻狐狸欺壓,悄無聲息地退開了,害他坐個空。茱萸又哈哈大笑兩聲,說:“你也知道啦,通常道士就那麼幾手,晃晃鈴鐺扔點符、噴點神水吐點火,然後‘嘿’一聲把妖怪收服。可惜,我遇到的不是平庸之輩。那傢伙——準確的說,是龍家的第七代——瞅準了我是一隻注重形象的狐狸,所以他在這個銅鏡上下了咒。我一照鏡子,就被吸進來啦!他可真不厚道。愛美難道有錯嗎?”
“你一定沒幹好事,才招惹了龍家。”春空聳聳肩,“一般來說,他們對妖怪還是不錯的。比如我見過的十二代邃塵大人和現在的家主薇香,都是好人。”
茱萸乾咳一聲,對自己當初的作為絕口不提,卻不忘挖苦龍家:“好人不一定代代都有。毛手毛腳、常常破壞古董,害精靈紛紛去冥界報到……這在龍家才是必然的。”
“咔喳——”空山中響起清脆的裂聲。
“哎呀!”薇香咧著嘴,滿懷歉意地看著水池裡的碎瓷盆——那是一個五彩蝶戲百花瓜瓣盆,在她手裡裂成兩塊……水池裡騰起一個渾身溼淋淋的少女精靈,滿腹幽怨地瞪著薇香。
“紅雁姑娘,生氣也於事無補——去冥界報到吧,我爸爸會善待你的……”薇香雙掌合十,祝禱一句。少女精靈憤憤地消失了,薇香吐吐舌頭:“我也很為難啊——剛洗了這麼多水果,這下沒東西盛了……小留,去倉庫裡拿個盤子來!順便讓春空在底簿上把這個瓷盆劃掉。”
蜥蜴跳下她的肩頭,無可奈何地嘆了口氣:“自從靜汐來訪之後,你心不在焉的頻率越來越高。可憐了我們倉庫裡的精靈。”
薇香把碎瓷片收拾妥當,默默無語。
靜汐上個星期手持遁地符,突然出現在薇香面前。讓薇香驚訝的不只是她輕鬆突破了溪月堂周圍的結界,還有她美麗容顏上籠罩的焦慮和憂愁。
“靜潮變了。”靜汐說。“他本來是去潯江找我們的母親,卻帶了一根樹枝回來,說那就是母親。他什麼都沒有解釋,我卻深信不疑——那根槐枝在我們的庭院裡紮根,每次看到它,我就覺得真的看見了母親……”
她深深吸了口氣,接著說:“靜潮自從回家,就變得深沉。他以前總是嘻嘻哈哈沒大沒小,我一直希望他能成熟一點,但看到他現在的樣子,我寧可自己從來沒有許過這樣的願望。”
“靜潮經歷了一些事情。”薇香嚅囁道:“經歷過的人,總會改變一點。”
靜汐沉默了很久,才悵然嘆息:“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來找你。我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樣的答案。靜潮還能不能變回我原來的弟弟?”
“即使變了,他還是你的弟弟。”薇香小聲回答。
於是靜汐走了。而薇香,從那時開始不能平靜:靜潮變了,連他的姐姐都覺得他變得陌生。這個念頭湧動的時候,她心裡一陣難過。
“命運不是那麼容易對抗吧?”她在心底對自己說。
“砰砰——”沉重的敲門聲破壞了薇香的沉思。她一擰眉頭:深山中的溪月堂少有訪客,偶爾出現的,都是些不知從哪裡聽來風聲、來蒐購古董的凡人。
蜥蜴小留一邊躥上薇香的肩膀,一邊感嘆:“今天真是幸運日——又有一兩位精靈可以脫離苦海了。”
“還不知道是不是有緣人。”薇香撇撇嘴,很不情願地拉開厚重的山門。
門外站著一個年輕男子,薇香只看了他一眼,就蹙起眉。
他有一頭長髮。
薇香一直以為,如果一個男人有一頭長髮,就算不熱,也會顯得邋遢。這個年輕人完全是個反例。他的頭髮長及腰際,絲絲不亂,不僅沒有一點頹靡的跡象,反而有種超凡脫俗的氣質。
他的神情很冷漠。
薇香一直以為,如果一個男人沒有一臉剛毅的線條,最好不要裝冷漠。可他又打破了這個印象。他的臉龐清俊柔和,笑起來一定很好看,但繃起面孔也一樣出色。
但讓薇香蹙眉的原因不在於他的外表,而是他身上散發出的氣息——那是一種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冰冷,完全不像人類。
他什麼也沒說,向薇香伸出手,手心是一個銅螭。
薇香愣了一下,“我們只賣不收。”
年輕人眉頭一皺:“你是龍家的家主?”他聲音清泠動聽,口氣卻不友善。
“正是。”
“你不認得這個銅螭?”他的語調微微一提。不等薇香回答,他又說:“不要緊。有時候,前代家主倉促謝世,來不及告訴龍家的繼承人:龍家有個規矩——當拿著這個銅螭的人出現時,帶他去倉庫。”
薇香的鼻尖抽了一下,哭笑不得地看著他:“你拿這東西來,說一段真假難辯的話,就讓我帶你去倉庫?你是誰?”
年輕人挺了挺胸膛,鄭重地說:“我叫風軒。”
風軒?沒聽過。薇香撓撓腮,拿過他手中的銅螭仔細端詳:這是一隻弓著腰的螭,弓起的背部剛好形成一個精準的圓拱,內側被磨得發亮。銅螭首尾都如同被利器削過一樣平滑,像是從什麼地方切下來的。
“這是鏡鈕。”小留趴在薇香肩頭嘀咕:“好大的鏡鈕——照這樣看來,那面鏡子的直徑至少有二尺多。”
“二尺四寸。”風軒冷冷地介面:“對應二十四個節氣。”
薇香當然知道什麼是鏡鈕——那是古鏡背面鑄的一個突起半環,持鏡的時候方便拿,也可以從中穿一條絲絛,將鏡懸掛起來。古鏡的鏡鈕通常很有講究,銅螭是比較常見的造型。倉庫裡有不少銅鏡,其中不乏大號的——比二尺四寸更大的也有。但薇香恰好想起:確實有一面銅鏡,背面沒有鏡鈕。
此時的春空正一邊在倉庫裡找盤子,一邊嘮叨:“可惡的蜥蜴!我敢打賭:薇香一定是讓他找盤子,他卻把事情推給我,自己跑了!……盤子,盤子,在哪個箱子裡呢?”他翻開底簿,大叫一聲:“五彩鴛鴦蓮花盤、青花鯉魚盤、曲竹盤——我知道你們在!今天早上還點到了。趕快給我出來!”
“你以為他們會答應?這可不是開玩笑的。”茱萸在鏡子裡乾笑一聲。“誰知道毛手毛腳的薇香會不會把他們打發到冥界。”
春空有些洩氣。“好歹我也是一隻四百歲的狐狸呀!竟然活得如此沒有尊嚴……連盤子都指揮不了。”他一聲嘆息,引來茱萸一陣大笑。
“怎麼?現在的狐狸,四百歲就開始裝老成了?我四百歲的時候,狐狸界流行扮成小姑娘,懂得委曲求全、裝可憐的,都很吃香。”她停了停,低聲說:“那時候風氣很差,很少能見到真情流露的狐狸——連嘆息也像是假裝的。看你愁眉苦臉的樣子,反而讓我覺得很可愛呢。”
春空白了她一眼,“你一定也是一隻作風不好的狐狸。”
“對呀,所以我的舍友被我氣跑了。”茱萸並不介意,幽幽地感嘆。
“你還有舍友?”春空端起銅鏡左右看看,沒找到第二隻狐狸存在的跡象。
“都跟你說他氣跑了……”茱萸又嘆口氣。“龍家第七代那個老不死的傢伙把我關在鏡子裡,可是沒考慮到另一個問題:這銅鏡已經有一個精靈。鏡精都是一些非常清高的傢伙,當然不喜歡跟我擠在一面鏡子裡。所以他走了——雖然我沒做半點對不起他的事情。”
春空知道精靈不能憑空存在,一定要附著在某個東西上。於是他有點好奇地問:“他找到新的身體了?”
“沒有——他帶走了銅鏡的一部分。”茱萸沒精打采地說:“不過每隔十二年,他一定要回來,讓鏡鈕和銅鏡相合補充靈氣。”
她說到這裡,倉庫的門開啟了。薇香領著一個年輕人走進來。
“我知道今天是他回來的日子。”茱萸“咯咯”一笑,好像忽然有了活力,“他會讓我知道十二年來外面的變化。”
“就是這面鏡子?”薇香嘖嘖讚歎:“擦乾淨也滿漂亮的——”
“是我擦的!”春空急忙插嘴。
茱萸笑起來。笑了幾聲,她瞥到不動聲色的風軒,笑聲頓時硬生生止住。
“這些年過得不錯吧?”茱萸小聲問。
風軒沒有理她,徑直把鏡鈕貼在銅鏡背面。那隻銅螭緊緊貼上去,不見一絲縫隙,好像從來就鑄在那裡不曾脫落。
茱萸沉默片刻。風軒這些年來的經歷,在鏡鈕與鏡結合時流入她的心中,她微笑道:“原來你這次去了雪域高原——真好。真美的地方。”片刻之後又驚呼:“你一直走到了西方!”
風軒只是默然佇立在一旁,不多說一句話。
過了一會兒,茱萸興奮的情緒似乎平靜了,半晌才猶豫地問:“你……那個少女看到了你?”
“嗯。”風軒鼻端哼了一聲。
“她跟著你走了很久……走了很多地方。”
“嗯。”
“她很喜歡你吧?”
“……嗯?”風軒遲疑一下,回答:“大概是吧。”
茱萸不再說什麼,低聲嘟噥一句:“她很漂亮。”
偌大的倉庫安靜下來。
薇香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明白了七八分。她雙臂抱胸,問風軒:“這個儀式要多久?”
“十二個時辰。”
“這麼長時間?你在這時候幹些什麼?”薇香撇撇嘴:“我爸可沒交待這種事情。”
風軒輕柔地笑了一下,果然很好看。“我可以留在這個倉庫裡,如果你不希望我留在這裡,我也可以去其他地方走走——不能離開太遠。”
“讓你呆在這兒,我可不放心。”薇香撓頭道:“你跟我一起上去吧。”
風軒說聲“好”,看了銅鏡一眼,便跟著薇香走了。
這個短暫的插曲彷彿結束了。春空晃晃腦袋,繼續打掃倉庫,只是沉默的茱萸讓他很在意。他在銅鏡旁邊晃來晃去,依稀覺得鏡面有些發霧,急忙變成撣子去撣,卻蹭了一身水氣。他吃了一驚,忙問:“茱萸,你在哭嗎?”
鏡面上的水氣聚成水滴,淌下來。
“這是最後一次——他以後再也不會回來啦!”茱萸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