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3)
門廊盡頭,始終一言不發的風軒忽然冷笑,好像薇香的苦惱在他看來十分荒謬。他的嘴角微揚,上下打量薇香,眼神中卻沒有一絲笑意。
“為追求所愛不計後果、奮不顧身的拂水公淨澤,竟然會有這樣唧唧歪歪的後人。”他的口氣充滿諷刺,“興師動眾為你這樣的龍家子弟安排姻緣,真是浪費!”
“又不是我請他們為我安排!”薇香不服氣地衝風軒揮揮拳頭。
風軒根本不在乎她的反應,繼續說:“不屈從命運,以自己的理想去尋找愛情,是勇氣。但是,如果為了和命運對抗而拒絕接受自己的真心——只能說是‘傻氣’!我不知道‘靜潮的母親’是誰,我只知道你和她的差距就在於你傻得要命!”
“你、你、你——”薇香窘得結結巴巴,一時想不到怎麼反駁這個鏡精。
恰巧春空衝了過來,凶神惡煞地衝風軒怒吼:“我不知道你和茱萸之間發生過什麼事情。我只知道:讓女性傷心的妖精,絕對不是一個好妖精!而你,鏡精,就是一個最差勁的妖精!”
風軒繃起臉,滿面寒霜。
薇香“嘁”一聲,撇撇嘴:“還以為你是多大的行家,原來不過是個讓女性傷心的差勁妖精——春空,出什麼事了?說來聽聽。”
“茱萸在哭呢!”春空忿忿不平地說:“根據我的推測,一定是這個鏡精始亂終棄!”
“唔——好嚴重的罪行啊。”小留咂舌道:“連狐狸精都玩弄,真不象話。”
風軒仍是一臉漠然,口氣平淡:“茱萸的表現不足為信。她可以放聲大哭吸引別人的注意,也可以立刻破涕為笑——只要能讓別人相信她、支援她,她不在乎用什麼樣的手段。”
春空瞪大眼睛,一副“朽木不可雕”的神氣,搖頭道:“你根本不瞭解狐狸!”
“你根本不瞭解‘茱萸’。”風軒並不著惱,平靜地說:“我的本體是‘能照出真實’的鏡子。一照可以照出真實的外表,再照可以照出真實的內心。我和她一起在鏡中生活了很久,太清楚什麼是真實的茱萸。”
“可以照出真實的內心?”薇香吞了吞口水,眼中放出貪婪的光。“我居然不知道我家有這樣的寶貝。”
風軒衝她狡黠地一笑:“認得我的龍家傳人都不願和我對視兩次——我會看到他們的內心。龍薇香,你想不想知道自己真實的心意?”
薇香撓撓頭,避開他的眼,微笑道:“我還是這樣懵懵懂懂比較好。像你這樣看得太清楚,也挺煩惱,不是嗎?”
風軒的臉色變了變,沉默下來。
薇香託著下巴,故作深沉地說:“據我所知,如果我的祖先把狐狸封在鏡子中,一定是希望強大的鏡子精靈能吸收狐狸的妖氣。日積月累,鏡子的神力會增強,而狐妖會消弭於無形——這個一舉兩得的除妖方法,寫在我家的除妖課本里。可惜我那祖先是個聰明人,這鏡子的精靈卻是個傻瓜。”
她聳聳肩:“只帶一個鏡鈕就到處跑,實在是一件風險很大的事情——萬一靈氣耗盡,又不能及時回來,豈不是糟糕?”
風軒的臉色愈加難看,卻仍舊一言不發。
薇香自說自話,未免有些無聊,便唏噓一聲:“唉——聽你點評別人,還以為你很有一套高明的理論,沒想到你也是說別人的時候容易,輪到自己,就沒辦法了。”
風軒終於閉上眼睛,籲口氣:“我不喜歡常常回來,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不想聽龍家的人嘮叨。可是總躲不開。”
他換個姿勢,仰面看著天空,幽幽說:“你羨慕別人自由選擇所愛,我卻羨慕你有一段順理成章的姻緣。你的祖先,龍家的第七代,絕對想不到他挑選的鏡精會喜歡上一個狐妖。”他停下來,不說話,也沒有嘆氣,卻有一片深沉的壓抑從他身上擴散開,讓薇香的心情也為之沉重。
在這片凝重的氛圍中,風軒的聲音更加冷冽:“我很清楚茱萸是怎樣一個狐妖——狡猾、任性、恣意胡為。我把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卻還是喜歡上她。每天看到自己真實的心意,讓我覺得害怕——我不怕自己喜歡了她,我怕留在她的身邊會害了她。就像你所說的:我和她在一起,總有一天她會消弭。”他偏頭看看薇香,說:“我註定不能和所愛長相廝守——和我相比,你那懵懵懂懂的煩惱能算‘可悲的命運’嗎?”
薇香啞口無言。春空聽了風軒的話,態度溫和了許多:“你為什麼不讓茱萸知道呢?她以為你討厭她。現在你遇到了喜歡你的人,她覺得你再也不會回到她身邊了。”
“讓她知道又有什麼意義?”風軒微微蹙起的眉間帶著一點心痛:“讓她也來品嚐相愛卻註定分離的痛苦嗎?”
“至少讓她知道,她的期待不是一廂情願。”春空說著,看到了風軒的苦笑,便不再說下去——也許風軒更加了解茱萸,知道什麼樣的選擇對她更好。
“十二年見一次面——你們比牛郎織女還艱苦啊。”小留同情地看看鏡精,問:“難道以後就一直這樣下去?”
“這世上沒有解放茱萸的方法。她註定要困在鏡子裡,直到破滅。”風軒的眼神黯淡,緩緩說:“或者鏡子破碎、我和茱萸一起毀滅,我們就不必煩惱了。”
他笑了笑,說:“現在這樣也好。時間對我們來說接近無限,至少我們有無數個十二年可以相會,比起凡塵中生死須臾的男男女女,也不見得是一種不幸。”
“哎——”薇香嘆了一聲,“你去倉庫裡待著吧,現在就去。”她走到風軒身邊,拉起他的手往倉庫走去,“即使你留在裡面超過十二個時辰,也沒有關係。”
風軒被她拖著,腳步踉蹌,不禁搖頭道:“對你而言沒什麼關係,對茱萸可不會‘沒關係’。我決定只留十二個時辰,是因為茱萸的妖力只能撐那麼久。如果我不走,她會迅速虛弱。”
“……算啦。”薇香喟然道:“這麼多年來,你一定把該考慮到所事情都考慮到。我就不出主意了。”
風軒真誠地握了握她的手,說:“多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