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4)

作者:煌瑛

天空由明亮的蔚藍轉為深邃的幽暗。小留躡手躡腳從倉庫裡回到薇香房中,嘖嘖稱奇:“你能相信嗎?他只是坐在那兒,一句話不說。鏡子裡的狐妖也不說話,不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需要說話的時候,他們當然會說。”薇香從一大摞古書後面探頭道:“春空,我家第七代留下的全部手記都在這裡?”

春空沒精打采地呶嘴:“能找到的都在這兒。”

“看來他真沒把茱萸當回事兒啊……竟然都沒有寫在手記裡。”薇香撓撓頭,“這個忙可不好幫了。”

“算了吧,薇香。”小留若無其事地說:“如果有據可查,你的祖先當中早就有好事之徒成全他們兩個了,還能輪到你?那兩個妖精都習慣了目前的狀況,就算你有能耐把狐妖放出來,對他們來說也未必好。”

薇香想了想,問:“有時候,是不是別多管閒事比較好?就算是好意,也不一定有好結果——像雪蕭對靜潮的媽媽所做的,好像並不合適。”

“你明白就好。”小留鬆了口氣。

薇香略帶遺憾地看了看那些枯黃的書頁,“他們明天又要分開了……我怕我不忍心去看。”

“薇香,就像你以前說的——你並不是妖怪的救世主。”春空從薇香面前搬走那些舊紙,寬慰道,“他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用為他們操心。”

“我也不是喜歡操心。”薇香不安地撓撓腮,“我總有不踏實的預感……”

她怔怔地看著窗外的夜色,問:“小留,你曾經說過,每個相遇都是劫或緣。如果真有命運,它讓我和風軒相遇,難道就只是讓我旁觀他的不幸?難道……我不該做點什麼?”

“如果真有命運,它自然會安排。你用不著猜度。”小留悠然地說。“樓雪蕭總覺得命運讓她窺到端倪,是為了讓她有所作為。你不同意她的做法,卻和她有相同的想法。”

手捧枯紙的春空忽然大驚小怪地插嘴:“薇香!你有沒有注意到?你的這個祖先——好像活得太久吧?按他日記的時間來看,他活了將近三百年!”

“哦。”薇香搖頭晃腦地回答:“他的事情我聽過一點。據說他因為不想去冥界,所以一直不成親、不留子嗣,甚至把自己小指上的紅線斬斷了。冥界拿他沒轍,只好讓他一直保持年輕的樣子,由他在人間遊走除妖,期待有一天他能遇到真愛的人。過了二百多年,他遇到一個女人,成親生子之後,很快就死了。”

“這是個好辦法啊!”春空欣喜地叫了一聲,“要是你不想去冥界,也不想按照命運的安排嫁人,只要保持獨身就好——還附贈長期有效的青春美貌呢!”

“哎呀,你的廢話真多!”薇香在狐狸頭上打一拳,瞪他一眼。“睡覺吧!”

這天晚上,薇香睡得並不好。她總是在半夢半醒間聽到輕微的嘆息——她小的時候就能看到那些在人間徘徊的鬼,也時常聽到他們惆悵或無奈的嘆息,唯獨今夜聽到的十分寒心。

薇香在這一聲聲輕微苦楚的嘆息中輾轉反側,終於不耐煩地翻身坐起,煩躁地大聲喝問:“喂,凡事都有個‘度’,你這樣翻來覆去地哀聲嘆氣,已經惹人討厭了!”

“……薇香,你在跟誰叫喚?”小留閉著眼睛,迷迷糊糊地問。

薇香揉揉眼睛,四下張望,並沒有看到嘆息的鬼。

“跑得還挺快。”她嘀咕一聲,剛打算繼續睡,又聽到一聲輕微淒涼的聲響。

這不是悲苦的鬼在嘆氣。薇香心裡不覺得害怕,卻有幾分好奇。她推推熟睡的蜥蜴和狐狸,“起來起來,跟我去看看發生了什麼事——這好像是不好的預兆。”

“你自己去看吧……我還想再睡會兒。”小留懶洋洋地回答著,變成匕首。春空本來也想睡,但考慮到這是個難得的表現機會,便強打精神跳起來。

“懶蜥蜴。”薇香嘀咕一聲,抄起匕首,和春空順著嘆息的方向尋去,一直尋到倉庫的第四個出口。

龍家的倉庫在溪月堂地下。雖然薇香從小在裡面玩耍,並因此直接導致許多古董精靈殞身,但直到今天她也不能完全弄清裡面的情形。

按理說,座落在這樣常年溼潤的山中地下,倉庫裡應該很潮溼才對。但溪月堂的倉庫從來溼度適宜,正好儲存那些古董,不見一絲多餘潮氣。據說在倉庫中藏著一粒定潮珠調節溫度、溼度,可是薇香找了很多年也沒發現。所以她更願意相信:裡面乾爽是因為除了正門之外,這個倉庫還有十個以上隱秘的出口可供通風。

蹊蹺之處還有很多,比如倉庫盡頭那條蜿蜒而下的甬道——薇香不知道它通往哪裡,薇香的爸爸、爺爺也不知道。可能爺爺的爺爺的爺爺的爺爺……也未必知道。於是在很久以前,關於這條神秘的通道有了一個傳說:它通往海底龍宮,龍宮的人有時候會從那裡上來,並且給龍家很多寶貝。

這只是神奇的怪談,薇香並不放在心上。現在她比較介意的是:從倉庫的第四個隱秘出口中,傳來一聲聲嘆息。這個出口前堵著一塊大石頭,狹窄的石縫後面是一條路:向西是龍家的倉庫,向東是那條甬道。

狐狸嗅了嗅,說:“沒有陌生人的味道,也沒有妖精鬼怪的氣息。”

薇香猶豫一下,掀開機關,帶著狐狸從石縫中鑽了進去。

裡面並不黑暗——龍家的倉庫中處處有夜明珠照亮。守在這個出口的小門神發現入侵者,立刻兇巴巴地飛過來。薇香笑著衝他打個招呼,他便心平氣和地退到一旁。在柔和的光線中,薇香看到地上有一個很大的木匣,就放在甬道的第一級臺階上。

“這是什麼?”狐狸跑過去嗅了嗅,警惕地仔細打量。

薇香動手去搬,發現這個大木匣比想象中輕許多。她開啟看時,發現匣中是七個形狀各異的凹槽,像是放過什麼東西。薇香的手指在凹槽中摸索,槽中立刻發出七種不同聲音的悲嘆,有的是低沉的男聲,有的是柔婉的女聲,還有一個凹槽裡,發出細膩的童音。

聲音雖不同,卻都無限悽楚。薇香的心隨著這些悲嘆顫抖,她急忙縮回手,問:“小門神,有人來過這裡?”

小門神點點頭,伸手指著甬道深處。

“龍宮的人?!”薇香瞠目結舌地看著小門神點頭,又問:“是男是女?什麼樣子?有沒有留下話?”

小門神一個勁搖頭,薇香這才想到他不能講話,無法回答這些複雜的問題。她又小心翼翼地把撫摸木匣,忽然聽到七個聲音糾纏在一起,匯成低柔悲涼的聲音:“七星杯……封印七星杯……”

薇香心中詫異,已經顧不上害怕,連忙問:“什麼是七星杯?”

“……杯,放回匣裡。”那七個聲音不回答她的問題,斷斷續續一齊說:“匣,吸取悲哀。”

“什麼?”薇香皺了皺眉,沒弄明白。然而木匣不再發出聲音。

小留“噗”一聲變回蜥蜴,很是不安,“這個木匣上有七色光,可是那些顏色都很不好。”

木匣太大,無法從石縫中透過。薇香困惑地抱起木匣,向倉庫的方向走去。“好像是封印七星杯的容器。七星杯又是什麼東西?龍宮的人為什麼給我這個?真是莫名其妙……”

她一邊想這些沒有答案的問題,一邊在倉庫中穿梭,忽然看到了靜坐的風軒和他旁邊的銅鏡。

她走近的時候,風軒忽然渾身一顫,失聲道:“七星杯匣?”

“你認得?”薇香有些吃驚,轉念一想:他是“能照出真實”的鏡子精靈,能夠看透木匣的出處,也不奇怪。她連忙問:“七星杯匣是什麼東西?”

“七星杯匣是用來吸取悲哀的。”

風軒看到薇香好奇的樣子,便仔細介紹說:“我聽說,古時候有七位星宿投生在人間,可是命都不好。天神怕他們強烈的悲哀破壞陰陽和諧,就讓人間的巫師鑄造七個杯,把他們的悲傷封印在杯裡。可是這七個杯子有靈性,不管那七個星宿如何轉世,它們都能找到主人。而得到杯子的人總是沒有好結果。天神沒有辦法,又讓手藝精湛的龍神做了更強力的杯匣,把七個杯子封印起來。看樣子……那些杯子又逃走了……那七位星宿恐怕要重臨人間,也許已經再次轉生。”

薇香恍然大悟:“龍宮的人一定是拜託我把杯子找回來——原來如此。”

“以前,杯匣和杯都存放在這裡。後來龍宮的人怕這些東西失落人間,才取走。”風軒低垂眉目,若有所思,“我記得,七個杯上各有靈氣,還有一個很強的力量在看守它們——這都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風軒說完了自己知道的,看了看手邊的水漏,漠然道:“十二個時辰快要到了。”

“你要走?”茱萸的聲音有點古怪。

“嗯。”風軒答應一聲,去拔銅鏡背面的鏡鈕,卻拔不下來。“茱萸?”

“我不讓你走。”茱萸平靜地說:“我再也不讓你離開!”

薇香的注意力本來集中在七星杯的傳奇上,這時一驚,急忙說:“茱萸!不能那樣。風軒是為你好。”

“我知道,我知道!”茱萸提高了聲音,“風軒,其實你也愛我吧?這麼多年裡,我也這樣想過——其實你不想讓我消亡,才離開鏡子,對吧?……那樣的話,我就更不能讓你走了!”

風軒冷靜地回答:“我會回來。”

“誰能保證呢?”茱萸的口氣十分傷感:“也許十二年後你會回來,也許再一個十二年,你也會回來。但在無限的未來當中,你會遇到數不清的人。即使這一次遇到的少女沒有讓你心動,可誰能保證無盡的相遇之中,沒有一個人能令你心動?風軒,我知道這樣做一定會讓你覺得討厭,可我不能讓你走。”

她說完,銅鏡的鏡面“喀”一聲裂開一條細紋。風軒的左頰立刻多了一條細傷。

“茱萸你瘋了!”春空叫起來撲到鏡子上,“如果鏡子破裂,你和風軒都得死!”

茱萸笑了:“那又怎樣?現在一起死,我們能得到相愛的人殉情。我不想在遙遠的將來,被變心的風軒拋棄,我也不想在那時候怨恨他!”

風軒摸了摸臉頰的傷痕,淡淡地對薇香說:“她就是為了這個原因,殺死了每一個曾經和她相愛的人類少年,然後被你的祖先封在鏡中。”

“太可笑了!”春空忍不住嚷起來,“為了讓他只愛你一個人,你要他在愛你的時候死去?茱萸,這太荒唐——這不是愛一個人的做法。”

“小狐狸,你從來沒有見識過‘背叛’吧?無論男人說出多麼深情的山盟海誓,一旦遇到更好的女人,他們立刻可以把那些昔日動聽的話解釋成一時衝動的信口雌黃。”銅鏡的裂痕中流下一滴水珠,“我想把真心相愛的時光凝固,可是留不住。我不想再看到他們真誠的許諾變成謊言。風軒,我不敢想象有朝一日我因為受騙而恨不得殺死你,是什麼樣的情形。”

“這也太離譜了!”薇香一臉驚駭地看著鏡面上抽抽答答飲泣的狐狸,喃喃道,“難道你從來不相信自己愛的人嗎?你不相信他們會永遠愛你?”

“她不敢相信虛無縹緲的‘永遠’。”風軒嘆息一聲,撫摸鏡面上傷心流淚的狐狸,說,“茱萸,可憐的狐狸——在她封入鏡子的時候,我已經看到她是什麼樣的狐狸。雖然殺死了辜負她的人,卻只是讓她的心多一道傷痕。明明怕得不敢再愛別人,卻還是渴望有人對她真心相許。在數不清的虛假諾言之後,她害怕失去愛人,更害怕‘輕信’會讓自己受更多傷害。可憐的茱萸……可憐的茱萸……”

薇香張了張嘴,看著這一對古怪的情侶,想說些話緩和氣氛,但是完全不知道該說什麼。

風軒的手撫上銅鏡的裂痕,柔聲說:“茱萸,憑你的力量,永遠不能弄破這鏡子。你只是在考驗我,對吧?你其實是想看看我會不會為了愛你,自己打破鏡子。”

茱萸的聲音仍在哽咽:“你可以看到真實,我也不必隱瞞——風軒,你會為我打破鏡子嗎?”

風軒從容地坐在鏡子旁邊,用他的非常好聽的聲音說。“在我回答之前,要告訴你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