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5)
很久以前,有一對出身顯赫、門當戶對的少年男女。他們在父母的安排下成親,直到新婚之日才第一次見面。不過這沒有關係——在新娘的蓋頭被掀開的一刻,他們一見鍾情,在紅燭下承諾相守一生一世。
然而那個時候,妻子只能有一個丈夫,男人卻可以擁有很多女人。年輕的丈夫既然出身顯赫,自然少不了姬妾如雲。妻子得到的愛情是短暫的,過了三四年,她沒有生下孩子,就不得不在被婆家指責的同時,和許多年輕美貌的女子一同分享她的丈夫。
這不是她渴望的生活。她嚮往的是彼此忠誠地廝守。她開始不斷鬧事,不斷和丈夫產生摩擦。終於有一天,她明白:她再也不可能重獲他的心。於是她一把火燒死了所有的姬妾,以及和姬妾們廝混的丈夫,然後自己也跳入火堆裡。
在奈何橋上,她的丈夫仇恨地揪著她,問她為什麼這樣做。
她說,你去問老天爺吧。不是每一段姻緣都美好,也許我們的姻緣就是彼此傷害。
接下來,她投胎為青樓名妓——這是惡毒的懲罰,是那些被她燒死的姬妾們怨恨的詛咒。她當然不再記得這些。青樓是自然界的縮影,同樣貫徹弱肉強食的法則。她每天頑強地活著,期待有一天能遇得良人。
有一天,她遇到一個風姿瀟灑的客人。最初,她只是像往常一樣,估算他口袋裡有多少錢。日子一天天過去,她開始盤算此人是否可以託付終身。
青樓中的山盟海誓最不可靠,她一向知道。然而輪到自己身上,她卻寧可相信那是他的真情流露。他答應為她贖身,她不貪求什麼,哪怕一個妾的地位也好過青樓頭牌。
日子又一天天過去,她越等越著急,而他的恩愛漸稀。他的身影從她身邊消失時,她發現他又看上了青樓中一個年輕貌美的新秀。她什麼也沒說,沒有憤怒,沒有流淚。在那位新秀生辰的日子,她送上一份禮物,看著他在這年輕姑娘的身邊嘻笑,對自己既不多看一眼,也不避諱。
於是她抽出懷裡的剪刀,刺死了他,沒有手軟。旋即她也從樓上跳下,魂歸九泉。
這一次,奈何橋上她問他:我這樣全心全意待你,你為什麼要找別的女人?
他回答:世界給男人這個權利,而我只是個貪戀這種權利的普通男人。
她寒著臉點點頭,孟婆湯的涼意一直透到心裡。
她雖然殺死了負心於她的人,卻並不覺得安慰,只是讓自己又受一次傷。
然後,她又轉世了。
“那個倒黴的女人轉世成一隻狐狸,就是我,對不對?”茱萸在鏡中哽咽,“我就是這樣的命,即使變成狐狸精,也要不斷被別人拋棄。”
風軒平靜地搖搖頭,說:“不。世界沒有給女人權利,她便轉生為一個男人,雖是地位卑微的匠人,卻能在年紀很小時打磨出世上最好的鏡子。因為他在打磨時,虔誠地期望每個照鏡子的女人都心如明鏡,看清男人。後來他死了,成了鏡子精靈。”
“原來那個倒黴的女人是你……”薇香咂巴咂巴嘴,“還好你成了精靈。精靈都沒有姻緣,以後再也不用擔心被不好的姻緣拘束。”
風軒苦笑一下,說:“可是,在他成為鏡精之後的某一天,一隻狐狸忽然闖入他的領域。他看它第二眼的時候,就知道它的真相。鏡子的主人說,他應該守著這隻狐狸,直到它消弭。但是……他看到真相時,就知道他做不到。”
春空和小留聽得入神,異口同聲問:“為什麼?”
“因為他們曾經有過姻緣,他不想再彼此傷害。”風軒對鏡子嘆了口氣,“茱萸,在這個故事裡,你不是那個女人,而是那個男人。”
薇香嘿嘿一笑:“拋棄別人的,必被人拋棄——狐狸,這樣一想,就沒什麼好抱怨了吧?”
“我不管,我不管!”茱萸提高聲音叫起來:“別用虛無飄渺的報應敷衍我!我不在乎以前是什麼光景,我只在乎能不能得到將來的幸福。”
“如果我打碎鏡子,你就能得到幸福?”風軒溫柔的聲音依然從容不迫,“難道說,只有彼此傷害,才能證明我們十分在乎對方?那麼,那些願望呢?”
他輕聲問:“在我對你不理不睬的時候,你滔滔不絕地傾訴自己的願望——去找傳說中的崑崙,去看看極西之地是否有傳說中的佛祖聖境,去找海中那棵曾經供太陽休憩的若木,還想驗證龍家倉庫的甬道是不是通往龍宮……”
“你是因為這個,才一直往西走嗎?”春空的眼睛轉了轉,恍然大悟。
“七十二年前,我帶回了崑崙的景象——在我尋找了幾百年之後,崑崙的仙人破例為我開啟大門。”風軒平靜地說,“然而西方聖境大約只有堅篤的心才能到達,我只能為你帶來世俗的西方。”
他嘆了口氣:“茱萸,讓我們試試用別的方法表達愛吧…”
倉庫中安靜下來,許久之後,鏡鈕“喀喇”一聲脫落。茱萸像是鬆了口氣:“這次……別離我太遠!去驗證龍家的甬道能不能通往龍宮吧。”
“你不怕他在龍宮被龍女迷暈?”小留賊兮兮地問。
茱萸嘻嘻一笑,“他臉上帶著我給的傷,再也忘不了我啦!”
“你還能笑出來?”薇香的臉皺成一團,“可惡的狐狸!害我還擔心你鬧出人命。”
茱萸卻滿不在乎:“我原本就不想鬧出人命——我自從被關在鏡子裡,就打定主意再也不會殺害自己愛的人。其實,女人嘛,只是希望自己鬧彆扭的時候,心上人說幾句軟話、表示一下關心而已,也沒有更高的要求。他這麼在乎我,我幹嘛要他的命?”她說罷,又補充了一句:“你還小,長大一點就明白啦!”
薇香哼哼一聲,靈機一動問風軒:“你是能看到真實的鏡子精靈,其實早知道她的心思,對不對?”
風軒把鏡鈕握在手心,壓低聲音微笑著說:“即使不能看到真實,我也明白她的心思。”
薇香撇嘴又問:“你真要從那條甬道下去?我雖然不反對,不過要提醒你,從沒有人或者精靈能走到甬道的盡頭。”
“這樣才有趣啊。”風軒淡然道,“也許,我可以順便問問龍宮的人,他們給你杯匣的真實意圖是什麼。”
“如此說來,我該祝你一路順風。”薇香託著腮想了想,說,“你這一去,不知需要多少時日,萬一遇到危險,豈不是讓茱萸擔心?我送你一件解決後顧之憂的法寶吧!”
說著,她吃力地抱起桌上的銅鏡,送到風軒懷中。“反正你寄居在鏡鈕裡,茱萸寄居在銅鏡裡,互不侵害。我把銅鏡送你,以後可以隨時補充靈氣,再不用擔心靈氣耗盡。”她看著鏡中的茱萸,擠擠眼睛。
鏡子在風軒懷中輕若無物,他小心翼翼地捧著鏡子,皺起眉頭,“龍家有規矩,倉庫裡的寶貝不能隨便贈送出賣,只給有緣人。封印妖魔的器物更是不能……”
“我是龍家現任家主!哪個祖宗有意見,從墳裡跳出來和我理論吧。”薇香扮了一個鬼臉,“再說,還有誰比鏡子精靈和鏡子更加有緣?”
風軒和茱萸相視一笑:“龍家也有很多任性的人,卻沒有一個這麼任性的。”
看著風軒攜銅鏡步入甬道深處,春空有點不放心,問:“這樣做合適嗎?”
薇香聳聳肩,“我只做自己覺得不會後悔的事情。在這件事情上,我連半點不好的預感也沒有。”她低下頭,看看腳邊的杯匣。“看來,讓我覺得不安的,應該是這個東西的出現。”
她抱起杯匣,低聲問:“你帶給我的,是什麼樣的緣或劫呢?”
杯匣不能回答。
但薇香隱約又聽到了那些悽楚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