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4)

作者:煌瑛

“歌,這是我的留聲機的歌。”蒼白的少女一手牽著靜潮,一手緊緊將碎了的紅色唱片抱在胸前,“快了快了——我的留聲機就在不遠的地方。”

靜潮不太明白她的話,放低聲音柔和地問:“你的留聲機的歌?這是什麼意思?”

“我的留聲機會唱歌。”蒼白的少女衝靜潮笑笑,“沒有唱片的時候,也會唱歌。這是它唱的歌,它不會太遠啦。”

靜潮輕輕蹙眉,從少女懷中抽出一半唱片,看著中心印刷的字,低聲自語:“M唱片公司。看來要去那裡走一趟。”

“我的留聲機在那裡?”蒼白的少女精神一振,連珠炮似的說道:“找到它,找到它,找到它!我的留聲機不只會唱歌,它還逼著別人唱歌——在唱歌的人死以前,找到它,找到它!”

“好,好!”靜潮抓住她的雙肩,安撫道:“我們現在就去找。”

蒼白的少女忽然扭頭,失神地看著遠處:“它又開始唱歌——我聽到它的歌聲!是一個女人,在唱它的歌!”

夜色再一次降臨時,這個城市又變成璀璨的寶石。

M唱片公司也曾用五彩燈光點綴長夜,但最近全員放假,人去樓空,它便褪下華麗的夜裝,溶入黑暗。頂層的會客室裡,一臺裝飾精緻的留聲機在一片漆黑中噝噝轉動,雖然沒有放唱片,喇叭卻傳出縹緲悽苦的歌聲。

沙發上依偎著一對男女,女的美麗而憔悴,男的沉默而冷峻。他們隨著音樂哼唱,神情如痴如醉。“這是我聽過的最好的歌。”女子溫柔地向面前的情人傾訴,“只要我唱這首歌,你就不會離開我,對不對?”

“是的。”男子蒼白的臉龐很英俊,他像真正的戀人那樣,溫柔地對女子微笑,但他的眼神,只剩下空洞和冷漠。

他們緊緊相擁,一同沉浸在歌聲之中。忽然,男子像受驚的小獸,直起身子警惕地說:“有人來了!”

空曠的樓中響起荻雅的聲音,“小璇——你在哪兒?為什麼不開啟燈?”

留聲機裡的歌聲驟然停了。黑暗中傳來穩穩的腳步聲。

“我能看到我想看的東西,不需要燈光去照亮那些我不想看的。”艾璇的聲音從幽暗的角落悠悠傳來。

在若隱若現的月光下,荻雅勉強辨認出妹妹瘦弱搖晃的身影,不禁感覺一股寒峭。“你、你……我……”

“我的‘姐姐’,你想說什麼?”艾璇走到荻雅面前。她的臉色陰沉而憔悴,眉宇間透露出隱隱的怨恨。“自從有了雷憑,我不再唱你寫的歌,你就千方百計排擠他。現在,他死了……你要把他的鬼魂從我身邊趕走?我不會再讓他離開我!”

“小璇!”荻雅鼓起勇氣,激動地提高聲音說,“夠了!我知道,破壞公司的裝置,在夜裡唱歌,裝神弄鬼,錄製那片讓人煩躁、充滿噪音的唱片……這都是你做的!根本就沒有什麼幽靈!雷憑已經死了,你別再欺騙自己,讓別人看笑話!”她喘了口氣,又說:“你知不知道,現在已經有騙子找上門,說是能夠驅鬼——如果這場鬧劇再不收場,天知道還會有什麼樣的人上門敲詐勒索!”

艾璇靜靜地注視著荻雅歇斯底里的表情,輕輕一笑:“姐姐,欺騙自己的人是你。‘根本就沒有什麼幽靈’……你真的這樣認為嗎?你覺得他是誰呢?”

一個淡淡的白影在艾璇身後出現,輪廓越來越鮮明。

荻雅不想去看,眼睛卻不由得睜大。她捂緊了嘴,但尖叫聲還是從指縫流溢位來。“雷憑——”

“他很討厭你。即使死掉,他也不願意被你看到,但他更討厭被人忽略。”艾璇深情地凝視著幽靈,轉而冷漠地對姐姐說:“你竟然說他的歌‘讓人煩躁、充滿噪音’?我不能原諒。我不想再看見你,你也不要再來——我早就告訴過你,我的歌聲是為他而存在,誰也不能把我們分開。”

艾璇越來越兇狠的神情讓荻雅渾身戰慄。她的臉上恢復了怯懦的神情,跌跌撞撞地逃走了。

大樓中恢復了寂靜。艾璇拉起幽靈的手,甜蜜地一笑。

一個清脆的聲音突如其來,嚇了他們一跳。“偶像明星的私生活比想象中複雜呢!”

“誰?!”艾璇震驚地回頭。靠近天花板有一根裝飾用的橫樑,上面坐著一個少女。她肩頭趴著一隻蜥蜴,這樣的寵物或者裝飾品,和一個極美的少女一同出現,顯得有些詭異。

“說實話,我也不喜歡你的姐姐。”美麗的少女從橫樑上跳下來,聳聳肩。“是她到城隍廟投牒,請我來幫忙,卻把我當成騙子——唉,世上大部分人都是這樣,對將信將疑的事情,先從壞的方面想。”

“你、你到底是誰?”看到不怕幽靈的人,艾璇反而有點驚慌。

“我是城隍代理人。”薇香想了想,微笑著回答,“我不想再解釋城隍代理人是什麼。‘城隍’已經被人們淡忘,即使是向他們求助的人,也懷疑他們的代理人是騙子。”

“誰讓你來這裡?這裡屬於我和雷憑!”面對這個不知所云的女孩子,艾璇亢奮地叫起來,“不准你踏入這個地方!”

“不行。”這個女孩絕美的笑容讓艾璇很不安。這女孩繼續說:“收拾狡猾的妖怪是城隍代理人的職責。”

艾璇氣得渾身發抖,“妖怪?你說誰是妖怪?”

薇香笑笑,按下牆上的電燈開關。

艾璇身後那個蒼白的身影在燈下變成黯淡的青色。小留不失時機地從薇香包裡掏出小鏡子,對幽靈照了照,說:“不是鬼,也看不到本體。是寄居妖怪。”

“什麼意思?”艾璇不解,又有點憤怒,“你說這不是雷憑?”她一轉身,緊緊握住男子青色的手,柔聲說:“這分明是他,是他的模樣、他的才華——除了他,還有誰能寫出那麼好的歌?”

“那麼,他那種自信的笑容到哪裡去了?”薇香從包裡摸出一條縛妖繩,說,“妖怪一般是無害的,雖然偶爾會惡作劇,但很少在人間為非作歹。但是有些傢伙狡猾、陰險、有野心……它們甚至懂得利用人。你看到雷憑的形象,因為你的心只為他存在。而他就是利用這點,要你不斷唱歌,用你發自靈魂的聲音補充他的力量。”

她說了這麼多,艾璇卻仍然緊握著妖怪的手,不願鬆開。

“艾璇,離開他的身邊——我知道你的身體並沒有被控制。馬上離開他身邊!”

“我為什麼要相信你?”艾璇拉著妖怪一起向後退了一步,“你來威脅我最愛的人,我為什麼要相信你?”

“不要相信她的話。”青色的男子附在艾璇耳邊細語,“小璇,唱我們的歌,我們永遠能在一起!”

艾璇看著薇香,張了張嘴,喉中湧出一首歌,聲音嘹亮底氣十足,彷彿不是虛弱的她在親口唱頌。

薇香無奈地搖搖頭,丟擲縛妖繩。繩子卻漂浮在空中,隨著艾璇的歌聲盪漾,不能接近妖怪。青色的男子露出輕蔑的笑意。他一揮手,縛妖繩斷成幾節。他看了看立定不動的薇香,又在艾璇耳邊蠱惑:“還不夠,小璇,你投注的感情還不夠!繼續唱呀,想想我死的時候你是多麼痛苦!用你的痛苦阻止這個女人傷害我!”

“薇香,”小留躥上薇香肩頭,在她耳邊低聲說,“那妖怪會有行動的!”

“他是寄居妖怪,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會貿然行動暴露自己的寄居物。”薇香從口袋裡掏出山神給她的亂麻,向妖怪身上一拋,“試試這個好不好用。”

亂麻在空中一轉,展成一張絲網,向艾璇和妖怪籠罩下來。妖怪急忙向會客室中逃跑,他跑得飛快,但絲網卻如同預知他的動靜,一瞬間便趕在他前面形成一道屏障,四角一收將妖怪裹在其中。

“不!”妖怪在越收越緊的絲網中憤怒地大吼,不甘心地向會客室內咆哮——一個蒼白的少女正抱著留聲機,心滿意足地喃喃:“我的留聲機,終於找到了!我的留聲機!”

“怪不得他來不及讓寄居物發出那種恐怖的聲音。”薇香湊上前,沒理那個徒勞地在絲網中掙扎的妖怪,衝蒼白的少女微笑,“原來是你來了。”

老舊的留聲機在少女懷中重新煥發光彩,少女的面容也變得生動潤澤。她微笑著睜大美麗的眼睛,好奇地問:“大姐姐,你為什麼沒被那個女人的歌聲蠱惑?”

“這個嘛,我可是有備而來——”薇香嘿嘿一笑,從耳朵裡拔出一對玉塞,“它們可以阻擋對我有害的聲音。”

“這次好啦,不會再有人被傷害。我終於可以踏踏實實休息。”少女甜甜一笑,消失在留聲機旁。

薇香鬆了口氣,轉過身,惡狠狠看著絲網中原形畢露的妖怪——那是一片虛無飄渺的青色濃霧。薇香從包裡掏出一個玉瓶,指著那團青霧,冷冰冰地說:“你,利用歌聲吞噬人的元氣的妖怪,我以城隍代理人之名,將你封印,直至消弭無形。”

霎時,青色的濃霧被吸入玉瓶。薇香身後響起一陣掌聲。

“龍家的好東西真不少。”靜潮一邊鼓掌微笑,一邊說,“今天真是大開眼界。”

“哈!你居然在一邊看熱鬧?”薇香不滿,“你有沒有同道之誼?”

“這種妖怪難不住你。”靜潮走上前抱起留聲機。“如果你萬中一失出了問題,我很樂意幫你善後。”薇香臉上一熱,瞥了他一眼,又道:“你沒有告訴我,那女孩是候選精靈。”

靜潮聳聳肩:“我不知道你和這事有聯絡。她是被妖怪害死的第一個人——妖怪變成她早逝的母親,讓她用靈魂為自己的母親唱歌,一直唱到元氣耗盡。冥界同情她的遭遇,批准她的靈魂附在留聲機上做精靈。可是害死她的妖怪先搶了留聲機逃走,她不得不到處流浪。”他籲口氣,一臉欣慰,“現在她終於可以休息了。”

他們各自鬆了口氣,忽然聽到微弱的*——艾璇無力地跪在地上,目睹了他們所作的一切。

“雷憑呢?雷憑到什麼地方了?”她的眼睛張皇失措地四處搜尋。

薇香悲哀地看著這女人,說:“你還不明白嗎?那一開始就不是你的未婚夫。那只是一個利用你的妖怪,它扮成雷憑的樣子迷惑你……”

“這有什麼關係?”艾璇猛地一揮手打斷薇香的話,失神地喃喃,“雷憑呢?雷憑到什麼地方了?”

薇香看著她狂亂的眼睛,慢慢吐出兩個字:“輪迴。”

“輪迴?什麼意思?”艾璇不知所措地問,“那首歌——我再唱那首歌,也不能見到他了嗎?”

靜潮緩緩地說:“輪迴就是斬斷今生所有的羈絆,前往來生,以新面目再世為人。”

艾璇頓時像胸前受了重擊似的,身子一晃,癱軟在地,“輪迴……”她重複著這個神秘的字眼,流下一滴眼淚,“他、他拋棄我了!”

薇香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些什麼,但最終不忍心看下去了,牽著靜潮的手默然離去,留下這傷心的女人獨自哭泣。

在她沉重的腳步聲中,艾璇的幽泣格外悽楚。“為什麼?我以為,你即使死去,也會守護在我身邊……為什麼離開?我那麼希望留住你。為什麼離開我?雷憑……”

“無論如何,所有的事情都順利解決,回家慶祝一下吧。”小留凝視著夜空,心情愉快。但薇香沒有接茬。

靜潮抱著留聲機,關心地問:“薇香,你怎麼了?”

薇香的表情很迷惑,透著罕見的成熟。“我不懂。”她嘆息一聲,坦然說,“我有一天也會愛上什麼人嗎?如果他死了,我也會不惜代價,想方設法留住他嗎?如果留不住……我是也會像夢裡的那個女人,強求來生相遇?還是像現在的艾璇那樣,不住哭泣?”

“薇香……”靜潮的臉有些紅,不好意思討論這個問題。

“你還年輕。”小留用家長一般慈愛的目光看著薇香,說,“有一天,你會明白。有時,愛會讓人不會在乎世界的崩潰,情願和心上人一起沉淪。有時,愛又會讓人會選擇獨自墮落,把全部希望都留給對方……誰知道呢!人的心和愛,是世上最複雜的謎題。”

薇香沉默了片刻,微笑著仰起頭,“算啦!這種事情,順其自然吧!”她拍拍靜潮的肩膀,問:“難得巧遇,要不要去我家喝杯酒?我們那邊的山神送了我一瓶好酒。”

“你會喝酒?”靜潮有些詫異,旋即笑起來,“好呀!正好我今天帶了不少遁地符。”他頓了頓,又說:“自從潯江一別,我也很久沒有放鬆心情。今晚月色不錯,喝過酒,還可以去其他地方走走。”

“那很好啊!”薇香也來了精神,“如果你想和人說說煩惱,我很樂意當聽眾,幫你解決心理問題——白無常親傳的開導別人的方法,我還沒用過呢。”

小留看看他們的神情,嘿嘿一笑,低聲說:“薇香,我想你很快就能解答這個世上最複雜的謎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