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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緣 【緣之七:清明杏雨】

作者:煌瑛

『長久以來,你一直拉著別人逃離悲哀的命運。最後卻發現,你只是帶著他們在命運的軌跡上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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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的水面浩瀚如海,瑩瑩如鏡。

樓雪蕭一身白衣踏水而行,如同流星滑過雨後的夜空,格外耀眼。她的腳步輕盈,每一步生出一輪漣漪,每一輪漣漪中盪漾著一段幻影。

月光遍染的山谷,兩個女童嚶嚶對語;青翠流蕩的山澗,一對少女笑語盈盈;寒風響徹的高崖,玄衣少女淚流滿面、悲痛欲絕;天淨月皎的夜晚,白髮婦人與青衫男子交易來生……

每一圈漣漪都是她的回憶。她行走在回憶之上,默默正視往事,臉上無悲無喜。

無邊的水面上盪漾著無際的迷霧。她在無邊的水上、無際的霧中漫無目的地遊走。漣漪越來越多,每一道水痕都釋放一個畫面、一段話語。回憶中的聲音在整個空間裡交錯響過,歡笑、哭泣、哀號、談判……她腳步仍然那麼輕盈,沒有被任何畫面或聲音打動。

迷霧裂開一道縫,她的秘書翠墨闖入幻境。

“閻君,清明大會的時間到了。”翠墨一邊恭敬地說著,一邊翻開資料夾。“今年的議題是‘如何正確處理祭品中的危險品、奢侈品’,並且審議‘關於代進入輪迴的鬼儲存祭品並從中扣除保管費和個人所得稅的提案’。”

樓雪蕭搖搖頭,淡淡地回答:“我不去。”

“今年又不去嗎?”翠墨有些為難,“您已經連續一千九百九十六年缺席,如果您連續兩千年不參加高層會議,身為秘書的我會被判定‘督促不力’——這可是嚴重的失職。九百九十六年前,我已經被記過警告……拜託,您就去一次吧!哪怕敷衍一下也好。”

樓雪蕭聽到了她心裡的聲音:哎,為什麼我的上司偏偏是這樣一位任性的閻君呢?

“世上沒有為我祭奠的人。”樓雪蕭裝作對她的心思一無所知,看著腳下的漣漪,蹙眉微唏,“我不想加入清明節的活動。”她說著伸臂一揮,水色嵐煙消失殆盡,周遭變成了廊高宇闊的*殿堂,佈置簡單莊重,辦公設施一應俱全。

樓雪蕭走到辦公桌邊,拿起那塊刻著“卞城王-樓雪蕭”的銅牌,悽然一笑,說:“翠墨,你知道嗎?我連自己的名字都沒有留在世間。樓、雪、蕭……”她的手指從這三個字上輕輕滑過,“這不是我的名字。”

“咦?這還是第一次聽說。”翠墨恍然大悟,“怪不得那些漣漪中的人從來沒有用這個名字稱呼您。”

樓雪蕭雙手托腮坐在桌邊,長長地嘆了口氣:“我為他們放棄了很多,甚至自己的名字。他們卻不再記得我做過的,不再相信我……”

她失神片刻,對翠墨說:“我要一個人靜一靜——離兩千年還有四年,我總會去一次,不會讓你被處分。你先出去吧。”

翠墨不甘心地張了張嘴,終於沒能找到威逼利誘的藉口,悻悻退出門外。她合上門的剎那,殿中又變成一片青色湖光。樓雪蕭的姿勢仍是坐著,身邊卻不見了桌椅。她用腳尖有節奏地輕點水面,垂首俯瞰漣漪中的人影。

玄衣少女、白髮婦人、青衫男子一晃而過,漣漪中出現許多新的面孔。

她的腳尖不住地輕點,那些身影也紛紛消逝。漣漪中出現了安妤,少女時代的安妤,死而復生的安妤,尋找記憶的安妤,成親生女的安妤……她懷中的女兒漸漸長大,日趨一日變得美豔、穩重、和善。

樓雪蕭的腳尖踏在水面上不動,靜汐的樣貌便久久停留在漣漪之中。

水面上忽然迴盪起微弱的聲音,細如蚊吟,幾不可聞:“命運的另一個錯位,是靜汐的誕生。命運就要糾正這個錯位了。”

樓雪蕭心中一亂,踏碎了漣漪。她伏在不見其形的桌上,低聲自語:“這次我該怎麼辦?順其自然?難道讓我看到結局,只是要我知道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勞?”

她抬起眼,淚光閃閃。

“靜汐……”

一縷涼風在靜汐身畔徘徊。她微微一顫,彷彿聽到有人召喚。驀然回首,煙雨如織,薄薄的水霧壓在看不到盡頭的山林上,頗為壯觀。周遭除了薇香與靜潮高高低低的聲音,再沒一點動靜。靜汐坐在野亭中,出神地看著山雨中無數紅白花開,心裡忽然惆悵。

“姐姐,怎麼了?”靜潮遞過熱果汁,笑嘻嘻問。靜汐無從回答,勉強笑著搖頭,接過果汁小口啜飲。

“來來來,大家注意啦。”狐狸春空捧了一疊紙,往靜潮、靜汐手裡塞:“這是我們溪月堂的《尋物啟事》,找到的有重獎。”

“七星杯?”靜潮一邊喝酒一邊看了幾眼,“不是吧?只有剪影?連圖樣都沒有,怎麼找?”

“盡力而為、盡力而為!”薇香陪笑道,“剪影還是我費了好大勁才根據杯匣的凹槽畫出來的。要是好找,我早就找到啦!大家幫忙留心。”

“清明時節雨紛紛……”亭中的白無常眺望遙遠的山澗,一臉悶悶不樂。“除了下雨還是下雨,一點有意思的事情也沒有。”

薇香斟一杯酒,向黑白無常舉杯祝願:“薄酒一杯,祝你們清明節快樂。”

“小鬼,我們冒雨陪你倆喝酒賞花,你居然抱怨沒意思!”靜潮邊喝酒邊嘀咕:“你說什麼是‘有意思’的事情?唱臺大戲給你聽?”

白無常自己帶了茶水點心,一邊皺著眉喝茶,一邊失望地喃喃自語:“十閻王的高層會議太無聊。四殿執事的小型聚會吃吃喝喝傳小道訊息,也不叫我們一起去,真沒人情味。小鬼們自辦的遊藝活動太老套,我都不好意思再去跟他們搶獎項。天界今年沒有和冥界一起辦聯誼會,也沒實況轉播可看……今天的工作又特別少,真是想不無聊也難。”

“如此說來,冥界的社交文娛生活質量還有待提高。”薇香認真地想了想,哈哈一笑,“等我去了,一定要組建幾個社團,豐富地獄同仁的業餘生活。”說到此處,她開始想入非非:“先辦一個什麼社團好呢?要有趣,還要讓每個成員都能充分參與,即使沒什麼特長也可以熱熱鬧鬧湊在一起……”

“茶話會。”靜潮嘿嘿一笑,“不需要什麼特長,只要會說話就能參加,也比較適合老年人。”

薇香眼睛瞪起來,“老年人?”

“對啊,你去的時候一定已經很老了。”

“嗯,說的也有道理!”

他們聊得熱火朝天(當然,黑無常和往常一樣,只是旁聽),從茶話會聊到冥界的建築風格,聊到如何在冥界建造懸浮式建築,後來又開始設計茶話會專用茶亭,甚至趁熱打鐵製訂茶話會入會指南……靜汐只是在一旁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比黑無常還安靜。

她看不到黑白無常,無法加入他們的對話。她雖然喜歡聽薇香和靜潮唧唧喳喳地爭辯,但他們越是熱鬧,她便越是孤單。她和狐狸、蜥蜴玩了一會兒,還是覺得無聊。

山風颯颯吹過,搖落無數杏花梨花。靜汐默默數著無邊的花海中落下多少紅、多少白,數著數著,身不由己地步入亭外的杏林中。

雨水打溼了地上無數落英。幾棵梨樹夾雜在杏林裡,搖動一身雪白。靜汐走到一株高大的梨樹下,呆呆地仰起臉,任憑飛花飄雨落了滿頭滿臉。那一瞬間,她彷彿又聽到有人召喚,全心去聆聽若有若無的細微聲音。

當靜潮和薇香不見靜汐的蹤跡,一路尋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個充滿寧靜意趣的畫面。薇香只是吃了一驚,靜潮卻衝上去,一把將靜汐從樹下拉開。“姐姐,你在做什麼?!”他氣急敗壞地抓住靜汐的肩膀,大聲問。

靜汐難堪地漲紅了臉,輕輕責備:“靜潮,不要失態!讓龍小姐見笑了。”

薇香沒有笑的意思——靜汐方才的神情,太像安妤。在一瞬間,薇香幾乎以為她也會像安妤一樣,俯身樹幹,與樹合為一體。

靜潮再不多話,拖著姐姐逃跑似的離開這片杏林。薇香也待離去時,忽然聽到一聲熟悉的呼喚:“薇香!”

她一扭頭,看到了微雨中一身雪白的樓雪蕭。

自從靜汐和靜潮的母親安妤在潯江拋棄身體,與槐樹合而為一,靜潮和薇香嘴上不說,心裡卻和樓雪蕭有了隔閡。

誰也不喜歡別人干涉自己的命運,安妤如此,靜潮和薇香也不例外。而樓雪蕭卻像固執的父母,一定要為自己的孩子指引她認為好的人生道路。

“我不想再強行左右別人的人生道路。”樓雪蕭聽到薇香的心聲,在薇香微驚的目光中緩緩說,“我所作的一切,不僅沒有幫到他們,反而讓人討厭。我已經覺得累了。”

薇香看著她優美的側臉,默默無語。

樓雪蕭拾起腳邊的小石子,投入雨水聚集的小水窪中,激起轉瞬即逝的漣漪。“我們從沒有像如今這樣生分。”

“因為你現在的樣子,和我從小熟識的白紗女子不盡相同。”薇香蹲下身子,也拾起小石子,向同一個水窪中投擲。

“冥界不準官員在人類面前露出真相。不過你和靜潮已經見過黑白無常,所以我得到特別批准——那次我過度張皇,出現在安妤面前,不僅自己受到處罰,還讓她失去了成為冥神的資格。”樓雪蕭輕輕嘆口氣,話鋒一轉,說:“在潯江時,我告訴過你,槐精素皙救了安妤之後,命運產生兩個錯位。其中一個錯位是地脈無人看守,另一個錯位是靜汐的誕生。”

薇香點點頭,心中有些詫異。“怎麼?出什麼事了嗎?”

“還沒有。但是快了。”樓雪蕭鬱鬱道,“第一個錯位,已經借安妤的獻身而糾正。現在,命運要糾正第二個錯位……”

“什麼意思?”薇香大驚失色,“怎麼糾正?”

樓雪蕭的神色清悽,黯然說:“當初,誰也沒想到失憶的安妤會成親。安妤在生死簿上已經死了,應該去轉世投胎。但她的身體承載著槐精修補過的靈魂,仍在世上游走。許多年後,她成親了——姻緣是姻緣簿上定好的,她本該轉世一次與靜潮的父親結合,卻直接跳過這個步驟。這還無妨,接下來發生的才是大事件。她生下一個女兒,靜汐。”

薇香怔怔地聽著,看著樓雪蕭的神色越來越凝重。

“靜汐,是突然冒出來的。”樓雪蕭蹙眉道,“在靜潮的父親和安妤的結閤中,應該只有靜潮一個孩子。當靜汐出生的時候,我們推測安妤身上出了一些偏差,所以她的兒子提前出世。沒想到誕生的是一個不知從何而來的女孩。”

她停了片刻,接著說:“這女孩出生兩年之後,靜潮按照原定安排出生了。他們無憂無慮地成長,天、冥界的官員們卻在徹查靜汐的來歷,從來沒有停歇。靜汐十二歲的時候,忽然擁有強大的靈力,強得能讓周圍所有的鬼灰飛煙滅。循著這個線索,天界找到了蛛絲馬跡。”

“是流星?”薇香的身子在雨後的涼風裡輕顫,“我父親說過,流星常常投生在人間,而且無跡可尋。”

樓雪蕭搖頭。“她不是流星。”

她還想說些什麼,忽然聽到瓷器相擊的清脆聲音。聲音漸漸靠近,樓雪蕭匆匆說,“很快,靜汐會遇到一直找她的人。那未必是一件好事。薇香,我很想讓她逃開這個厄運——即使再多一次被人討厭,我也不想置之不理。”

薇香傷感地笑笑,柔聲道:“長久以來,你一直拉著別人逃離悲哀的命運。最後卻發現,你只是帶著他們在命運的軌跡上狂奔。這一次能夠例外嗎?讓靜汐自己決定吧。”

樓雪蕭輕聲悵嘆:“哎!你不能再看到命運,當然可以說得輕鬆……也許我也早該放棄這種能力。”說著,她的身影越來越淡薄,被山風一吹便不見蹤跡。

瓷器清脆的聲音停在薇香不遠處——白無常拎著酒瓶酒杯來到薇香跟前。

“靜汐要回去幫朋友鑑定古董,他們姐弟倆先走了。七星杯的事情他們會留心。”白無常說著,又好奇地問,“剛才消失的是誰?你的老闆?真少見呀!在地獄裡,除了我,很少有人穿一身雪白。”

“你沒見過我的老闆嗎?”薇香驚奇地反問。“她從來都是一身白衣。”

“沒見過。”白無常撓撓腮,“她屬於孤僻型,在辦公室把門一關,除了秘書誰都不準進。她也很少參與集體活動,連正式會議都常常缺席,害她的秘書時常擔心自己因為‘督促不力’被閻羅大王處罰。”

“孤僻型?”薇香更加詫異,“她和我在一起的時候一點都不孤僻。”

“那是因為你對她的意義重大吧?”白無常聳聳肩,“這是本地土地神剛剛送來的百花露,嚐嚐看。”說著,他把酒瓶遞給薇香,自己也喝起熱騰騰的速溶地獄靈茶。

“真是有情調啊!”他在梨樹下一邊喝茶一邊欣賞景緻,說,“我以前有個姐姐,很喜歡在花樹下一言不發地喝茶。讓她那樣靜靜地坐一年,她也沒所謂。”

薇香吐吐舌。“好獨特的姐姐。”

“她能聽到別人的心聲,所以討厭在有人的地方。我的姐姐們都很孤僻,但她是其中翹楚。”

“姐姐們?你有幾個姐姐?”

白無常嘿嘿一笑。“九個姐姐。還有九個哥哥、三個妹妹。”

“啥?”薇香差點嗆到,想不出該說什麼。“你爸媽兩人照看這麼多子女,豈不是很辛苦?”

白無常嘻嘻一笑,伸出三根手指,“不不不,我們家是‘爸媽三人’——我有兩個媽,分別照顧男孩和女孩。老爹倒是隻有一個,不過沒看出來他過得辛苦。”他嘆口氣,忽然捂住胸口,臉色慘白。

“白無常!”薇香一聲驚呼,“你怎麼了?!”

少年淌出一頭冷汗,用力按住胸口,勉力笑笑:“沒什麼。可能是因為想到我的家人,心有點疼。”

“我看看!”

白無常的臉紅了,“薇香……我是冥神,你從我身體上看不出任何症狀或傷痕。”

“哦哦,是這麼回事。”薇香不好意思地抓抓頭,“我一著急忘了。我去幫你倒一杯強魂固魄的地獄靈茶,你先坐下休息。”

看著薇香的背影匆匆離去,白無常猶豫片刻,解開胸前的扣子。

他說了謊。

他的身上並非沒有傷痕——一道金色的細痕在他心口散發出淡淡光華,像一片閃亮的金色柳葉。

“已經過了這麼久,為什麼突然發光呢?”少年繫好衣釦,自己也不明白。

風帶著杏花和雨絲一起飄落,散遍山谷。

少年笑笑,想起來很久以前喜歡在花樹下占卜的姐姐。“要是姐姐在,可以很輕易地告訴我這是為什麼吧?”他的手忍不住又去捂住隱隱作痛的胸口。

“似乎是不好的預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