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7)
(女生文學 )
悲傷的女巫造了七隻杯子。她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但她不在乎。
狐妖化身少年跟隨在她身邊。她為他起名“縱劍”。狐妖一聽便知這名字意味著復仇。“窺探未來是什麼感覺。”縱劍總是很好奇。
彩夕指了指遠處一棵樹。說:“就像你能看清它的每片葉子。世間萬物。過去乃至尚未來到世間的萬物。都是我眼中的樹葉。如何抽芽。如何隨風搖擺。如何飄落。落在何處。化為何種塵泥。護了哪一朵花。只要我去看。全部在我的眼裡。”
縱劍駭然咂舌。“全部。那你為什麼沒有看到那天晚上的葉子如何墜落。”
。“整棵樹都在我的眼裡。可我努力去看的總被遮遮擋擋。怎麼也看不見……”
縱劍搔頭。問:“你就不能繞著那棵樹。走到一個能看清的地方嗎。”
“我不需要再繞。”彩夕急促地眨了眨眼睛。把眼淚逼回眼眶。“我看不到的樹葉已經飄零了。”
“如此說來。你的的確確能看到我的未來吧。”狐妖眯起眼睛盯著遠處。“滿眼都是同樣的綠色。太多了。似乎不大容易專注在一片葉子上呢。稍不留神就看漏。”
彩夕點頭。露出複雜的微笑。“放心吧。我會專注地看著你。還有其他幾個。”
“那幾個。是跟你的杯子有關係的人嗎。杯子到底用來做什麼。”縱劍對他的新夥伴越發驚奇。對她神秘的舉動總是心癢難耐。
“星宿不是那麼容易扼殺的。我需要幫手。”彩夕從容地說。“你今天幫我去請一位客人。”
“誰。”
“一個女巫。”
鹿晚萍環顧四周。再度打量面前的女人。“你真夠膽量。事到如今還敢來找我。”她撫摸身邊廊廡。嘖嘖稱奇:“看不出那狐妖有這等法力。我完全猜不透這裡的真面目是什麼地方。”
“。”彩夕端坐矮床上。冷漠地說。“我找你來。想遊說你。”
“遊說我。”鹿晚萍哼了一聲。“預言師的確是個傳奇。但我不覺得預言師能為我做什麼。”
“我將給你更高的榮耀。”
“呵。還有什麼榮耀。比天下第一的女巫更崇高呢。”鹿晚萍悻悻地說。“我又不能成為預言師。除了做一個最有權勢的女巫。還有更好的選擇。”
“有。”彩夕木然說。“你變不成預言師。但可以成為世上唯一一個人類預言師的母親。”
鹿晚萍蹙眉掃視她的眉目。試圖發現線索。“你……在說什麼。”
彩夕淡淡地說:“多年以前。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你生下第一個孩子的時候。很不甘心吧。被蓮星逼出玄鬥齋。第一個孩子還要變成她的奴隸。這種事情很難接受。你和丈夫帶著孩子逃走了。可是玄鬥齋一定能找到你們。。你也是從小飲過咒水的頭生女。孩子跟著你。一定會被搶走。與其這樣。不如讓她自生自滅。你在通靈時看到她可以活到白髮盈頭。亂世之中會很辛苦。但好過給蓮星當牛當馬。”
鹿晚萍嗤的苦笑。“不愧是預言師。這些都被你看到了。”
“我不是走散。是被遺棄。我不是忘記自己的真名。是你從來沒有給我起名。如果連家人也不知道我的名字。玄鬥齋更無從找起。”彩夕垂下眼睛說。“但蓮師還是找到我。不是作為你的女兒。而是作為她的繼承人。”
鹿晚萍繃起臉。陰沉地逼近彩夕。寒如冰霜的目光簡直像要在彩夕臉上剜個洞。“你真是我的孩子。”
“我可以是。也可以不是。我可以讓你作為女人的人生和作為女巫的人生。都籠罩無比的光榮。擁有一個絕無僅有的女兒。。無論過去還是未來。不會再有其他任何人。能被預言師拉著手。向整個天下宣佈‘這女人就是生下我的母親’。”彩夕從容地說。“我也可以讓這一切都與你無關。。”
“你的願望是什麼。”
彩夕側身拿起旁邊一對杯子遞給她。說:“我要公子星鈞懷念霧萋公主時的嘆息。還有左風荷看到這情景時的思緒。用它們裝滿這兩隻杯子。”
鹿晚萍把玩那兩隻杯。若有所思。“你……是不是已經看到。”
“是的。”彩夕一板一眼地說。“我已經看見你協助我的圖景。”
鹿晚萍無聲地挑起嘴角。將那對杯子收入袖中。告辭之前再次打量彩夕的臉龐。最終什麼也沒說。
“還有五隻杯子。”縱劍偏頭點數。“還要我去找什麼人嗎。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
“不是什麼人。”彩夕坐著一動不動。說。“現在你去幫我找一位現世的女神。”
“哈。”縱劍瞪圓眼睛。“我可不認識女神。”
“不要緊。我認識。”彩夕幽幽地說。
月華被帶入這個幻境時。和鹿晚萍一樣。被眼前的景象震驚。
“彩夕。你。”她疾走幾步奔到端坐的彩夕身邊。撫摸她的長髮。幾天之前的滿頭烏髮。此刻變得灰白相間。彩夕的臉也出現皺紋。只有眼眸比以往更加明亮。充滿無法對視的清光。
“你的腿……”看見彩夕裙裾下部癟癟的衣褶。月華伸手一摸。發現彩夕的雙腿不見了。
“我用雙腿跟震澤的妖魔做了交易。”彩夕的聲音無怨無悲。“它去周遊四方。把洞府送給我藏身。”
月華傷感地搖搖頭。雙手放在彩夕腰間。眨眼之間。彩夕的衣襬充實起來。一雙新的腿出現了。
“這就是你創造身軀的方法。”彩夕安靜地望著月華。說。“我找到你的那個夜晚。你就是用這方法造出現在的身軀。為此雀躍。用法術創造的軀體。即使胸口重傷。也可以修復。”
月華露出尷尬神色。訥訥道:“彩夕……你被選中了……被唯一一個我無法預測的力量選中。女生文學第一時間更新 什麼都知道了。”
“是的。我全部都知道了。月華。。這不是你的真名。你的真名是娥隱珠。天帝的長女。人類從未得知你的尊名。因為你從未被供奉。自神話時代就隱居在遙遠的月輪天。不要這麼驚訝。月公主。我知道你的真名。也知道你的一切。”
月華咬了咬嘴唇。想說些什麼。但彩夕在她開口之前繼續說:“我知道你為什麼能夠精準地預言。因為眾人的天命是你譜寫。我知道鳳炎為什麼而出生。我知道你為什麼選擇公子星鈞和左風荷作為你的朋友。沒錯。我也知道他們的來歷和歸宿。”
她停下來。更多更快章節請到。帶著憤恨端詳月華。咬牙問:“因為那對男女的宿命光輝偉大。所以鳳炎被他們所殺。也無所謂嗎。”
“事情不應該是那樣。我怎麼可能讓鳳炎……”月華捂住臉。難過地說。“他們本應成為盟友。共同結束這個亂世。鳳炎不會被殺。他會和我急流勇退。交由星鈞和風荷一統天下。”
彩夕冷笑道:“的確是恢弘的計劃。炎王和天下第一的女巫。星王同天下第一的女刺客……我佩服你設計出這樣浪漫的命運。可是你從沒有想過霧萋公主。沒有想過天予者止水。也沒有想過花羚。。他們在天上就不是你的朋友。在人間的遭遇同樣微不足道。是嗎。”
“不是。”
“那為什麼霧萋死掉也無所謂呢。天予者。如同我養子一樣的止水。按照你父親天帝的指示。把短短十年的生命用在人間宣揚美善。他做錯什麼。還有花羚。。你給她的宿命。就是用一生的悲劇繼續服務你的宏圖。”
“彩夕。命運不是你說的那樣。善終還是夭折。不是我的喜好。人生不是我的信手亂彈。而是看他們還需要學習什麼。”
“請問星鈞和風荷殺死你愛的男人。會從中學到什麼呢。你又從中學到什麼呢。”
“天命被篡改了。”
彩夕苦笑著點了點頭:“是啊。被篡改了。你從全知全能的月公主。變成無力操縱一切的列月華。你預設的雙宿雙飛不再有。你也無力再為自己創造另一個美好結局。由我來結束亂套的劇情吧。”
月華吃驚地看著她。忽然深感不安。“你想做什麼。”
“星宿的宿命不易看穿。更難改寫。除非是動用其他星宿的力量。”女巫說。“我將用七隻杯子。摧毀那兩個人。”
“杯子。”月華不解地看著彩夕遞給她的杯。
“對著它。再叫一次他的名字吧。”彩夕哀傷地說。“叫他的名字。。鳳炎。炎韻。呼喚你愛過的人。或者你愛過的星。”
月華被她的神情震駭。忽見杯中浮現鳳炎的身姿。“鳳炎。”她忍不住對著杯子柔聲呼喚。一聲之後。心像決堤似的無法抑制苦楚。“鳳炎。鳳炎。炎韻。”她連連呼喚。悲嘆和眼淚齊齊墜入杯中。直到彩夕伸手取走杯子。她仍然淚流滿面。
“你走吧。”彩夕背對著月華。說。“接下來的事太殘酷。不適合聖潔的女神插手。”
“彩夕。不能停手嗎。”月華顧不上抹去滿臉淚痕。眼淚汪汪地看著彩夕說。“我不是求你放過誰。我不想看你步入歧途。萬劫不復。你是預言師。你的存在應該有更寶貴的意義。”
女巫的背影一動不動。良久。她輕輕地嘆息:“沒辦法。無論是什麼樣的天命、大義。也無法說服我放過殺人兇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