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8)
“我們已經找了一個女巫和一個現世的女神。”送走月華。縱劍的眼睛閃閃發亮。“接下來要找什麼呢。”
彩夕漠然回答:“一顆流星和一位女王。”
“流星嗎。”縱劍眯縫起眼睛。“有點意思。那些不受天命管束的傢伙。的確擁有超乎想象的力量。我想提醒你。那天晚上你也看到了。左風荷身負天命。連妖魔也拿她無可奈何。你有把握藉助流星的力量擊敗她。”
“天命不是你想的那麼堅不可摧。”彩夕說。“今天傍晚。那顆流星就會出現。”
縱劍按照彩夕的指示。在震澤邊鋪張席子。陪彩夕坐等所謂的神奇的人。這季節。這地點。很少有人途經湖邊。縱劍耐著性子等了一會兒。忍不住說:“預言師。不如用這閒時間。告訴我一些未來。”
“問吧。我將踐約。”彩夕露出和藹的微笑。伸手輕輕地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這親切的舉動讓狐妖很不適應。他彆扭地躲閃一旁。問:“告訴我。未來有什麼樣的大事等著我。如果沒有任何意義重大的事情等著。我是為什麼出生呢。只為了扮演天地間一個可有可無的妖怪。”
“你不是可有可無的。過去你是今日無法想象的偉大主宰。今日你是救助預言師的狐妖。未來你將得到更多非同凡響的朋友和更多的愛戴。”彩夕柔和地說。“也許有的時候覺得自己無足輕重。但你是無可取代的。無論何時。無人能代替你扮演的角色。”
縱劍的大眼睛煥發明亮的光彩。對她許諾的未來心馳神往。他還想繼續細問。忽見湖邊走來一對少年男女。少年約摸十**歲。少女年紀更輕。他們看似心不在焉。但身姿輕捷。步履矯健。絕非尋常人。
“來了。”彩夕站起身迎向他們。少年男女顯然不認識她。不知道她有什麼意圖。他們停住腳步。警覺地展示出防衛姿勢。“和左風荷的姿勢如出一轍。”縱劍以心傳言。警示彩夕。彩夕也以心回答:“當然。他們同是一流的暗殺者。”
“你們是來找東西吧。”她走到少年男女一丈開外。以示無意傷害他們。少年男女面面相覷。不知道面前這鶴髮雞皮的老婦人怎麼看穿他們的心思。
彩夕繼續說:“震澤的水面下。開著花。”少年男女露出驚異的神色。。他們是為這傳說的秘密前來。怎知被人捷足先登。
“十年前有位公主因為好奇。前來尋找水中花。不幸被敵國掠為人質。後來在脫逃的路上。死於刺客之手。”彩夕不疾不徐地說。“為了悼念妹妹。王將公主愛劍沉於湖中。你們要找的。就是那柄寶劍。”
少女厲聲喝問:“你是什麼人。”
“顏彩夕。”
少年男女大吃一驚:“你是預言師顏彩夕。”
“我是你們的盟友顏彩夕。”彩夕沉穩地舒展手臂。指向湖心某個地方。對少年說:“君客。寶劍和你的新宿命都在那裡等著。相信我的話。或者現在就轉身離開。”
少年男女將信將疑。然而他們早就下定決心迎接宿命。在彩夕指示的方向。他們輕而易舉發現水中的劍:它被十年來向水面生長的花莖纏繞。幾乎要破水而出了。他們甚至無需潛水。就將它打撈上來。少年持劍來到彩夕面前。神色仍然驚疑不定。“你說我的新宿命。。是指什麼。”
“你將為你心愛的霧萋公主完成復仇。”彩夕說。“我們都將為自己所愛的人復仇。”
少女嗤笑道:“這不必你說。”
“至於更多的話。大功告成之際我再告訴你們吧。”
但少年男女不為所動。轉身便走。彩夕奇道:“每個生靈都想從我口中知道未來。你們完全不好奇嗎。”
少年男女回過頭。臉上有相似的麻木和冷冰。“我們的未來。自己早已知道了。”
“那麼。她面對攻擊時如何應對。選擇什麼樣的策略。使出什麼樣的招式。預留哪一條退路。你們也知道了嗎。”彩夕淡淡地說。“對手是左風荷。是她手把手傳授你們入門的功夫。指導你們日夜練習。有了寶劍就有十足的把握贏她嗎。”
少年男女停下來。商量似的對望一眼。轉身回來。少女狐疑地打量彩夕。撇嘴道:“不知傳說中的預言師是否真的擁有神奇。”
“我會先做一件事。讓你們明白。”彩夕面無表情。凝望少女。說。“鞠蝶夢。我可以馬上讓你見到你心中思念的人。”
少女如遭雷電轟頂。顫抖的牙關擠出一句話:“他已經死了。”
“是的。”彩夕生出同病相憐的愛惜。柔聲說:“他已經死了。從那以後。他出現在每個死者身旁。”
少女被她神秘的言辭弄糊塗。問:“什麼意思。”
“你愛的男人。變成了死亡的使者。”彩夕說。“不是每個活著的人都能看見他。如果你想考驗我的能力。我就帶你去見他。”
少女毫不遲疑地說:“讓我再看他一眼。請你。求你……讓我再看他一眼。”
彩夕示意少年少女跟著她。他們沿湖走了約摸兩刻鐘。看見湖邊倒著一個死人。可憐人似乎飢餓過度。試圖在湖邊飲水時。不小心摔落湖中溺斃。靈魂出竅之後仍然懊喪不已。鬼魂旁邊站著一名黑袍男子。手捧竹書。核對書上的記載。
“啊。”少女的眼淚奪眶而出。向他奔去。黑袍男子也看見她。臉上顯出驚異而留戀的表情。少女撲過去抓了個空。摔倒在地。黑袍男子想用手去抱她。卻硬生生地忍住。倏然消失在她面前。
“第三代黑無常雨痕。位列冥神。不是你的手能夠碰觸的。現在還不可以。”彩夕上前扶住悲痛欲絕的少女。柔聲安慰:“有一天你們會再見面。在沒有煩惱和傷害的世界。”
“當真。”
“當真。”彩夕說。“時候到來。他會來迎接你。”
“你說得煞有介事。可我怎麼知道是不是真的呢。”
“我的容顏。只在洩露未來時衰老。如果是謊言。不會讓我的生命飛快流逝。”彩夕泰然微笑。“我為你放棄壽命。因為女王啊。你絕對值得。”
少女抬起頭。眼淚和悲傷都藏得乾乾淨淨。嘻嘻笑道:“同你結盟似乎不是壞事。”她轉瞬收斂笑容說:“只有一個錯誤。希望你別再犯。”
“哦。”
“不要再提那個女人曾經和我們一起長大。”少年男女聲音低沉陰冷。“她已經被逐。同我們沒有任何關係。殺死她不是手足相殘。我們不必揹負多餘的罪責。”
“我記住了。”彩夕謹慎而嚴肅地回答。
流星和被稱為女王的少女向彩夕伸出手。說:“我們接受你。”
彩夕用力握住他們的手。微笑道:“我要煩勞兩位去找一些人。。你們也看到。我的軀體衰老得很快。難以尋訪盟友。”
“哦。還有什麼人要成為我們的盟友。”
彩夕輕輕地掠開鬢邊白髮。。這縷頭髮在她說出蝶夢的未來時。突然地變白。“左風荷以為她是天命所歸。一將功成萬骨枯。那麼我就要集合那些為一萬枯骨哭泣的人。向這天命所歸的貴人討還公道。”
“一將功成……”“萬骨枯。”君客和蝶夢被這短短几個字迷住。覺得平生從未聽過。
“喔。”彩夕靦腆地笑了笑。“那是千年之後的詩。我為之嘆服忍不住說了出來。我們心中知道便好。不要去掠他人之美了。有些精彩屬於別的時代。就像你們尚未來到的人生。”
“又多一絲白髮。”蝶夢哂笑道。“這樣嘴快。小心撐不到報仇之日。那麼遙遠的事情。我們即便今日知道。又怎能生生世世記得。”
彩夕若有所思道:“是啊……你提醒了我。有些事情。要想個辦法。才能生生世世記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