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溯緣 【緣十三:秋雨綿綿】

作者:煌瑛

『如果我死後不會去拂水殿。『雅*文*言*情*首*發』希望能找到那樣一個伴。做那樣一對老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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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秋天的雨水特別豐沛。從早到晚。從晚到早。竟是沒有停歇的時候。下得緊了。萬縷銀絛接地連天。極目遠望。到處都是白茫茫一片。下得慢些。也淅淅瀝瀝穿林打葉。不見收場的苗頭。

薇香從倉庫裡找出個魚戲蓮葉燻爐。撒了一把芸香。燻爐精靈便悠然地吞雲吐霧。她放下水晶簾。對縈繞在水晶粒上的精靈惡狠狠說:“不准你們喧譁、唱歌。每顆水晶上都有精靈。這樣折騰起來。非把我逼瘋。”精靈們吃吃笑了幾聲。安靜下來。薇香滿意地點點頭。拿起手邊的針線。給自己和春空織毛衣。為度過這個秋天做準備。

狐狸在她身邊不住地搖著尾巴。時不時看看時鐘。焦急地抱怨:“他還不來。今天遲到了好長時間。”

“我今天還有工作呢。”一邊的白無常喝著地獄靈茶。不無失望地輕輕搖頭。他身旁的黑無常依然不動聲色。一臉無所謂。薇香卻嘟起嘴。不滿地嘀咕:“難得大家有興致湊在一起。他居然遲到。實在該罰。”

話音未落。庭院中的雨絲被一圈旋風捲開。靜潮出現在風渦裡。一邊抱怨一邊飛快地衝到廊下:“到處都下雨。地下又陰又冷。真讓人擔心。。再這樣下去。潮黴陰晦滋生的汙穢會玷汙地脈的靈氣。”

看到他渾身發涼的樣子。薇香對他遲到的不滿早就拋到九霄雲外。急忙遞給他一杯熱茶。暖暖的熱茶下肚。靜潮心滿意足地舒了口氣。瞥見薇香手中的活計。滿懷期待地問:“給誰的。”

“春空的毛衣。”薇香拎起那件不成形的毛活給他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的手藝太差。先拿這件練習。”

“唔。。”靜潮看了看。說:“春空穿起來肯定太大。不如給我吧。”

“不給。”狐狸立刻跳了起來:“我人生當中的第一件毛衣。決不轉讓。”

靜潮“嘁”一聲。看了它一眼。“你已經有天然的毛皮大衣。別太貪心。”

“啊呀。又開始計較小事啦。”白無常從懷裡摸出一副紙牌。“再不玩。我就要去工作了。”薇香也連忙說:“可憐的白無常。在冥界沒人和他一起玩。偶然來找我們。你倆就別多事了。”

靜潮和狐狸停了爭執。和薇香、白無常一起玩牌。黑無常靜靜地在一邊旁觀。

“今天。輸的人或鬼要講一個故事。”白無常笑眯眯地說著。眼角寒光一閃。“雖然我好多年沒玩過。但是會全力以赴的。”“別這麼認真嘛。”薇香若無其事地撇撇嘴。“就算你輸了。每次講白無常版《后羿射日》。我們也不會抱怨。”

第一局很快就結束了。白無常的臉色難看。清清嗓子。含悲帶怨地講了一遍他的《后羿射日》。第二局又很快結束。薇香打個哈欠。毫無驚險地再度獲勝。白無常的臉色更加難看。又講了一遍《后羿射日》。第三局結束之前。薇香胸有成竹。建議道:“不如。這次輸的人唱首歌吧。”她實在不能忍受《后羿射日》第三次出場。於是。白無常在三連敗的沮喪之中。唱了他唯一能從頭唱到尾的歌:天冥兩界新年聯歡會的會歌。《天庭與地獄。永遠是一家》。

第四局輸的時候。白無常一臉委屈。“哎。想當年。還是我教薇香打牌。如今不行啦。”他咳嗽一聲。開始講故事:“從前。天上有十個太陽……”

“他真的要把《后羿射日》貫徹到底呀。”靜潮頭皮一麻。垮下臉:“早知道。我就故意輸給他好啦。”

黑無常輕輕碰了碰態度認真的搭檔。說:“你可以給他們講講我們見過的人間故事啊。”一句話提醒了白無常。他眼睛一亮。“那我就講一個真實的人間故事吧。”他想了想。似乎是在回憶細節。片刻之後。一個故事便娓娓道來。。

從前有一對夫妻。非常相愛。雖然他們並不富裕。卻過著世上最幸福的生活。他們有很多孩子。每個都聰明可愛、互相愛護。這是人世中美好的大家庭。夫妻倆每一個結婚紀念日、家庭中每一個人的生日、每一個孩子的嫁娶。都能讓前來道賀的人對他們的幸福羨慕得發狂。

孩子們一個個長大、離去之後。年輕的夫妻變成了相愛的老夫妻。他們每天過著規律而快樂的生活:一起漫步。一起聊天。一起懷念從前……見過他們的人。都知道他們是世上最快樂的一對。

有一天。老兩口檢點一下儲藏。決定出門購物。

小鎮中並不十分繁華。最大的購物地點就是一家不斷易主的小店。他們到達之後。發現小店又換了新主人。“歡迎。”新店主和店員笑臉相迎。老兩口也報以和藹可親的微笑。

老公公拿出購物單。拜託店員尋找上面列的東西。。小店倉促易主開張。好多貨物還堆在店裡。沒有整理完畢。老婆婆一邊和新店主聊天。一邊在這些雜亂擺放的貨物中尋寶。“前任店主是個好人。怎麼不幹了呢。”她問。

新店主聳聳肩:“具體原因我也不知道。但他很好心地提醒我。這塊地方不乾淨。總是有鬼上門。”老婆婆做了一個受驚的表情。“其實這種事情我也聽說過。聽說小城裡還有一個鬼屋呢。因為前主人無論如何不賣。至今也沒得到處理。你不害怕嗎。”

新店主又聳聳肩。笑了:“我不信世上有鬼。”

“呀。”老婆婆不知有沒有聽到他的話。驚喜地叫起來:“你有這種信紙和書籤。”

那是將近五十年前。人們所用的信紙和書籤。畫著美麗的花。古色古香。現在已經不流行這種精細的款式。

“哦。這是庫裡的存貨。有些受潮。不過現在還真不容易找呢。”精明的店主看看老婆婆。心想。這種東西最合適賣給懷舊的老人。『雅*文*言*情*首*發』如果她肯隨便出點價錢。就賣給她吧。

這時候老公公走了過來:“我們要的東西都齊了。回家嘍。”

老婆婆戀戀不捨地看著那一厚疊信紙和書籤。

“走啦。走啦。”老公公拿起那些信紙看看。“你要這個幹什麼。我們又不會給誰寫信。”老婆婆忽然任性起來:“我就是想要、想要、想要。”她跺了跺腳。“你當年給我的情書。也是用這種紙寫的。”

“……真是拿你沒辦法。”臉紅的老公公看著她。笑著搖了搖頭。問新店主:“這個多少錢。”新店主正看著他們微笑。心想:真是一對幸福的老夫妻啊。聽到老公公這樣問。他忽然說:“送給你們。反正也賣不掉的。”

“那真是太感謝了。”老公公把信紙放進包裹。老婆婆攙起他的手臂。向店主微笑。一起走出了小店。

“喂。其他東西還沒給錢呢。”店主慌張地追出門。卻發現門外一無所有……

“哎呀。。他暈倒了。”老婆婆其實就在店主不遠處。攙著丈夫的手臂。拿著那些信紙。快樂地翻看。“我們應該告訴他。這些東西。鬼屋的主人會付帳。你又縱容我的任性了。”

老公公還是那樣溫柔地笑笑:“有時候知道這些是不需要的東西。但還是忍不住想滿足你的要求。”

“要說到‘需要’。這裡有什麼東西是我們需要的。”老婆婆不甘示弱地指了指打包好的東西。。他們只是一對老鬼。什麼都沒有也可以過得很好。

老公公握緊了她的手。“我需要你微笑。”

老婆婆也握緊了他的手。“我需要在你身邊微笑。我需要握著你的手。一起走。”

於是他們就這樣旁若無人地握緊了手。在小鎮中的小路上幸福地走。

路邊站著兩個年輕人。年紀小的少年穿了一身白。比他大一些的年輕人穿了一身黑。老兩口從他們身邊經過時。對他們禮貌地笑笑。

“可憐的孩子們。”老婆婆小聲對老公公說。“一定是兄弟倆吧。好可惜啊。他們都沒有遇到可以相守的伴。。如果遇到。就不會露出那麼寂寞的笑容啦。”

講到此處。白無常嘆了口氣:“路邊的鬼是我們。。黑白無常。這對老鬼不認識。老公公去世的時候。我倆就在他身邊。但他沒有看見我們。他在全神貫注安慰哭泣的愛妻。我們不忍心從傷心欲絕的老婆婆身邊把他帶走。所以回冥界交了六十萬字的檢討書。八天之後。老婆婆去世的時候。我們沒有去。。冥界做了一個決定。讓這對無害的夫妻在人間悠遊。直到厭倦。但他們始終沒有厭倦。冥界不想等下去。終於要把他們帶走。”他頓了頓。像是回憶當時的情形。

“那天。我和黑無常站在路邊。扔骰子決定要不要為他們再違規一次。看到他們的笑容。黑無常收起骰子。拉著我回到冥界。。那是我們第一次為人間的遊魂違反冥界的指令。還和閻羅大王吵了六個多鐘頭。”

少年溫柔地笑起來。一點沒有遺憾的痕跡:“直到今天。那對老鬼還在他們的小鎮上快樂地漫步。他們還在快樂地微笑。所以我們一直覺得沒有什麼需要後悔的。。我的故事講完啦。”

黑無常靜靜地微笑著鼓掌。薇香、靜潮和春空卻早已沉默。

“如果我死後不會去拂水殿。”薇香眼角溼潤。輕聲嘆息。“希望能找到那樣一個伴。做那樣一對老鬼。”

白無常收起紙牌。笑著說:“即使不能一起遊蕩。你也能找到愛你的人。好啦。我們得去工作啦。”

他們正要走。靜潮忽然咳嗽一聲:“等一下。你們兩個。算是薇香的監護人吧。”“理論上不是這樣。但事實上就是這樣。。我們是她的監護鬼。”白無常點點頭。不知他要做什麼。

靜潮的臉一紅。又咳嗽一聲。神色更加鄭重。“薇香。”他問:“你知道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到今天。過了多久。”薇香撓撓腮:“五年十個月又四天。怎麼了。”

“那你知道在這當中。我們見過多少次面。”“一百八十六次。我畫了三百張遁地符。大部分都用在去你家的路上。”

“我們一起出席劇院、古董展覽、拍賣會一共十一次。一起看星星七次。煮茗賞花九十九次。共進晚餐、散步聊天不計其數。還有若干次共同出生入死的美好回憶。。”靜潮深吸口氣。大聲問:“差不多是嫁給我的時候了吧。”

清風一掠。屋內爆發出無數悅耳清脆的聲音。。水晶簾上無數個妖精一起驚呼起來;空中飛淌著層層香氤。。燻爐的精靈在驚駭之中噴了一大口煙。不住咳嗽;花朵在靜潮和薇香之間飛散。因為靠在花瓶旁的狐狸因為過度震撼而摔倒。碰翻了一瓶桂花;薇香和靜潮臉上泛起柔和的光華。那是百感交集的黑白無常從口袋裡掏出攝身鏡。為這歷史性的時刻留影紀念。看著在鏡子的反光中格外耀眼的男女主角。他們不住喃喃:“他終於求婚了。”

在這聲勢浩大、場景壯觀、一度混亂的局面下。薇香粲然一笑:“好呀。”

珠簾開始歌唱。燻爐呵呵大笑著吐出香菸。黑白無常一起鼓掌。狐狸衝出門外。把這個大新聞通知在溫泉裡泡澡的小留。靜潮滿心歡喜地笑著。握住薇香的手。說:“我要讓你幸福。活著的每一天都不必羨慕其他人或者鬼。”

。。這美麗的場面成為當天加印的《今日冥界(增刊)》的頭版。

增刊傳閱到樓雪蕭手中時。她只看了封面一眼。漠然把它傳給身邊的宋帝王。宋帝王不動聲色地接過去。藏在桌子下面翻閱。十殿閻君的高層會議雖然嚴肅。但對於一個沒有結果的討論。誰都沒有抱很大希望。

閻羅大王愁眉苦臉。在長長的會議桌那端發牢騷:“這個狡猾的淨澤。每次都能溜掉。。你們別悶坐著。快想想怎麼才能把他抓回來。”

轉輪王柳在道想了想。說:“淨澤做事一向小心。如果能找到他留下的蛛絲馬跡。冥界當初就不會由他逃到人間生兒育女了。那次要不是他自動回來。還不知得找多久……”

“這意思是我們根本找不到他。”閻羅大王煩躁地拍拍桌子。

十位閻君沉默下來。

“唉。。”閻羅大王嘆了口氣。“他真是個掩藏蹤跡的行家。”

樓雪蕭忽然淡淡地插嘴:“大王掐算一下。難道還算不出他的下落。”

“我掐算的準確率雖然是天冥冠軍。但並不能看透世間一切呀。”閻羅大王為難地撓頭。“我能看到活人和死人的前因後果。淨澤既非活人也非死人。我可看不到。”他惋惜地嘀咕道:“能看到世間一切的人。從古到今。也只有彩夕一個呀。。可嘆的是她竟然放棄了這種才能。”

樓雪蕭臉色微變。就聽平等王低聲道:“因為沒有那種才能。如今才可以這樣微笑吧。這張照片上的她。看起來真幸福啊。”

“什麼照片。”閻羅大王眼睛一瞪。平等王尷尬地從桌子下面拿出增刊。閻羅大王看了封面一眼。忽然靈光一閃。“真是太湊巧了。”他若有所思地說。“在地獄裡安靜地過了兩千年的淨澤。忽然在這時候逃亡。而人世間又恰巧有一個和那女人一模一樣的人……卞城王。你帶一個特別行動小組。守在薇香附近。我隱隱約約覺得。淨澤會去找她。”

人間的雨還在下著。薇香不喜歡在雨中舉行婚禮。然而這雨卻沒有要停的意思。不過。婚禮中有靜潮。這就足夠了。她想。婚禮不過是一個短暫的儀式。另一種生活的起點。以後他們還要一起走漫長的路。只要和靜潮一起。無論起點上是否有風雨。他們都可以走得很好。想到這裡。薇香不再為連綿不斷的雨天擔憂。

為保證冥神的血脈不會斷絕。龍家的門檻向來只進不出。男性家主娶妻自然不提。女性家主的夫婿從來都是入贅。靜潮對此不以為意。薇香對孩子將來的姓氏也不很執著。“難道孩子跟了他爸的姓。就不是冥神的後代了。”她衝電話那端的父親吼了一聲之後。再也沒人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清。

既然一切問題都解決得差不多。婚禮進入倒計時。。靜潮求婚後的第九天。薇香和他結為夫妻。世俗的手續讓他們之間存在重重障礙。他們索性拋開世俗。在天地與神明的見證下。依從大地上最古老的儀式永結同心。山神為司儀。狐狸負責招待源源不斷的訪客。小留體型龐大無法出席。只得變成長劍在溪月堂周圍晃來晃去維持秩序。

儘管新郎新娘很想讓婚禮從簡。這個樸實的願望卻因為兩家廣泛的人際關係而無法實現。訪客們多是妖魔精靈。它們身上散發的陰冷氣息讓新郎臉色青白、渾身打顫。而它們送來做賀禮的古董上。那些起鬨的精靈吵得新娘頭暈。新郎新娘正一拜天地。空中落下無數潔白的花瓣。香雨中一個聲音說:“這是新郎的姐姐送的賀禮。蓬萊的仙花。”二拜高堂時。黑白無常帶來的水晶球裡。傳出拂水公龍御道和轉輪殿秘書柳扶鶯的聲音:“不要搶、不要搶。讓我看看。。”“我先看。”“等你看完。人家也拜完了。”“難道只有你是高堂。我不是。”

這些插曲讓新郎感慨萬分:“我們的婚禮絕對讓人永世難忘”。

賓客紛紛告辭。一切嘈雜終結的時候。薇香和靜潮終於鬆了口氣。

他們靜靜地依偎。聽窗外的雨聲和彼此的呼吸。就這樣疲憊而安心地睡著了。桌上一對燭臺的精靈本著職業道德。一直沒有偷看。直到聽見他們均勻的呼吸。才發現新郎和新娘和衣歪倒在床畔。它們爬上紅燭。“噗”的吹滅了搖曳的燭火。

“嘿嘿。熱鬧的婚禮這才算是正式結束。”

在溪月堂對面的山上。冥界特別行動組的成員們仗著好眼力。由始至終旁觀婚禮。“真是一對璧人。”他們說。“雖然知道龍家家主的配偶一向不差。但一直為薇香大人擔心。。實在想不出世間什麼樣的男子能與她的家世、美貌和性格相得益彰。這次真是大開眼界。”“新郎據說是天上貶落的星宿呢。”

他們傳小道訊息的本性又要發作。卻有些畏懼地看了看組長。。卞城王大人似乎沒有這方面的興趣。對小道訊息和新聞一概視而不見、充耳不聞。

“按理說。一對新人都是閻君看著長大的。她應該有所表示才對。可是她一直不動聲色地站在那裡……”他們緊閉著嘴。用心念交流。不知道樓雪蕭能聽到別人的心聲。

雖然聽到了。樓雪蕭卻依舊不動聲色。冷如冰霜。她的白裙無風自飄。長長的裙裾翻動著柔白的漣漪。她遠遠眺望無燈的溪月堂。一雙眼睛卻像無法轉動的黑色石珠。怔怔地。沒有光澤。

烏黑的長髮不會被雨絲打溼。晶瑩潔白的臉龐也不會掛上丁點水珠。夜涼。她感受不到。雨飄。她感受不到。她不是人。是神。索性讓她感受不到人的種種情感也罷。偏偏心痛能讓她感受到……她早知道結果一定就是這樣:靜潮會和薇香結合。人的愛只給人。不給神。

靜潮和薇香是多麼般配的一對。她無法否認。身為冥神的她與靜潮根本沒有絲毫機會。她無法否認。薇香也愛靜潮。應該得到這樣的幸福。她無法否認。然而心中總有一絲不甘:是她拉著他墮入凡塵。是她為了守護他永墜地府。是她等了兩千年。等到他的輪迴。

可是。他從來不問一句:“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她所做的一切。他根本不知道。也不會在意。她身為神的崇高。她永遠不變的美貌。她殷切的守護。在薇香生動活潑的笑臉前黯然失色。

“無法強求。無法強求。”樓雪蕭垂下眼睛。深呼吸。

夜風的涼。她感受不到。胸中的涼意。來自心底。轉過頭。她依然是那個漠然的卞城王。

“我在附近走走。”她說。“騏輪。你要時刻注意。別暴露了藏身的地方。淨澤很謹慎。有些許風吹草動。他也不會現身。”

說罷。白色的身影飄向層層雨簾中。

夜雨瀟瀟。曲折的山路上新生許多青翠的苔蘚。一個修長的身影拾階而上。腳步溫柔。似是怕傷到那些可愛的蒼苔。

多少年前。他也曾這樣小心翼翼地尋找前往山頂的小徑。不同的是。那是一個月朗風清的夜晚。夜空不染纖塵。清涼純淨。如同某人的眼睛。

想到那個人。他的嘴角一抿。強把念頭壓下去。

這條小路不復千年之前的樣子。滄海桑田。塵世的變遷最為難料。想必山頂已經很久沒有人在老松下撫琴。他仰起頭。驚詫地發現一條修葺整齊的石板路向山頂蜿蜒。山上有了人家。他略一沉吟。也罷。去看看是什麼樣的人。住在這人跡罕至的荒山野嶺。

沿石階走了沒幾步。面前晃出一個微醺的山神。“你是來賀婚的嗎。”山神上下打量他。擺擺手說:“你來晚了。婚禮已經結束了。”

他冷冰冰地看了山神一眼。徑直向上走去。“喂。人家新婚夫妻都休息了。你還上去幹嘛。”山神急了。上前拉他一把。卻陡然一震。“你。你不是妖魔。也不是鬼……你是什麼人。”

“人。”他的嘴角掛上殘酷的微笑:“不要把我和‘人’這個骯髒的字眼相提並論。”說著一揮手。堂堂山神便如同斷線的紙鳶。遠遠地飛了出去。連驚呼都來不及。

他從容地繼續向上漫步。彷彿什麼事情都沒有發生過。

臺階頂端是他曾經夜會顏彩夕的地方。老松猶在。松下是一個不小的庭院。“溪月堂。”他默唸大門上的牌匾。

山間忽然一聲淒厲的呼哨。七八個黑影霎時將他團團圍住。空中飄來一個白衣女子。一手攙著被他扔飛的山神。“淨澤。”她的聲音清冷。臉上也不見一絲表情。“還不束手就擒。”

他一笑。不屑與這些冥界的傢伙們糾纏。形容在這一笑間化為飛煙。全然不留痕跡。

“虛影。”樓雪蕭眉頭一蹙。知道追也惘然。回頭責備山神:“你怎麼連虛影都分不出來。”“他造假的技術太強啦。”山神不住咂舌。“連虛影都能把我摔飛。。”

其實那不是虛影。淨澤微微一笑。他仍在這些冥界的使者中間。只是藉助了白狼與孔雀贈送的寶物。讓他彷彿徹底消失一樣。不為鬼神察覺。

溪月堂的大門吱呀一聲開啟了。撐著紙傘的窈窕女子向外張望。“這麼晚了。你們在別人家門口幹什麼。”她揉著惺忪睡眼。看到了樓雪蕭:“老闆。來了怎麼不進來坐坐。我等了你一整天。”

淨澤一看到這女子的臉。渾身便是一震。聽到那些冥間使者不住稱賀。他才明白:這女子是他的後代。今日成婚。

“為什麼。為什麼要生在我家。為什麼生了這樣一張臉……”他看著冥吏們紛紛走進溪月堂。不禁失神。

幾個驚雷之後。浩浩綿綿的細雨忽而轉成氣勢滂沱的大雨。

樓雪蕭除了一句“恭喜”之外。再想不出恰當的賀辭。薇香看她神色凝重。只當她今天身負重要任務。於是關切地問:“你們大半夜在山裡晃悠。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樓雪蕭避開她的目光。幽幽說:“上次你和靜潮尋訪七星杯時捉到的狼妖和孔雀。被關入十七層。沒想到。那兩個妖怪偷吃過瀛洲的秘果。地獄的封印沒能拘束他倆。他們溜出十七層。打算逃走的時候。偶然發現十八層的入口。又在十八層中煽動一個囚徒一同逃了。”

她稍停片刻。說:“不僅如此。那個十八層的囚犯還打破了牢籠。現在冥間正為緝捕他們和修復十八層忙得不可開交。”

“早知道那兩個傢伙是禍害。就喂春空吃了。。”薇香嘆口氣。“可是我小的時候。你說過解決這種問題不能一殺了之。這次可為難了。”

“有什麼為難的。抓回去不就行了。”靜潮在一邊打著哈欠插嘴。“那些逃跑的傢伙別生出什麼事端才好。”

“要抓獲那逃犯。實在很難。”特別行動組的副組長騏輪深深地嘆息:“那個傢伙。是初代的拂水公啊。上一次從地獄逃跑到人間。銷聲匿跡幾十年。這一次還不知要找多久才能找到他。今天好不容易遇到。卻是個假的。”

“初代拂水公。”薇香微微瞪大了眼睛。忽然想起那個遙遠的夢境。。在夢裡。她是白髮婦人顏彩夕。微笑著與那神情孤高的男子說再會。

她心中只是這樣一想。一旁的樓雪蕭已感知她的心意。“薇香。。他是來見你。”樓雪蕭難掩驚異。“他為什麼來找你。”

薇香心虛地聳聳肩:“可能他只想看看自己的後代是什麼樣。”

“不。”樓雪蕭堅定地反駁。“他不是來看自己的後代。而是來見顏彩夕轉世的人。他為什麼會認識彩夕。為什麼會找到這裡。你跟他。到底發生過什麼事情。”

“這個故事可就長了。”薇香苦澀地一笑。“我比較在意的是。他離開十八層之後想幹什麼、幹了些什麼。”

樓雪蕭沉默了一會兒。望向窗外:“這裡的雨整日不停。你知道嗎。北方現在卻是嚴重的乾旱。”她回頭看著薇香。鄭重地說:“我不知道淨澤想幹什麼。但我知道。是他招來這場雨。並且煽動魃在北方散佈乾旱。”

雨啊。下吧。。沖洗人留下的骯髒痕跡。

讓愚蠢自大的人再一次見識他們所不能掌控的偉力。直到。。死。

淨澤在空中展開寬大的青色衣袖。露出殘忍的微笑與雨絲嬉戲。

“卞城王樓雪蕭。”他的嘴角微微上揚。輕聲自言自語。“你會成為我的同伴。。關心、愛護著‘人’。為他做出犧牲。卻被他遺忘。‘人’是多麼薄情的種族。你心裡的那一絲不甘。會讓你成為我的同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