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2)
講到此處,白無常嘆了口氣:“路邊的鬼是我們——黑白無常,這對老鬼不認識。老公公去世的時候,我倆就在他身邊,但他沒有看見我們。他在全神貫注安慰哭泣的愛妻。我們不忍心從傷心欲絕的老婆婆身邊把他帶走,所以回冥界交了六十萬字的檢討書。八天之後,老婆婆去世的時候,我們沒有去——冥界做了一個決定,讓這對無害的夫妻在人間悠遊,直到厭倦。但他們始終沒有厭倦,冥界不想等下去,終於要把他們帶走。”他頓了頓,像是回憶當時的情形。
“那天,我和黑無常站在路邊,扔骰子決定要不要為他們再違規一次。看到他們的笑容,黑無常收起骰子,拉著我回到冥界——那是我們第一次為人間的遊魂違反冥界的指令,還和閻羅大王吵了六個多鐘頭。”
少年溫柔地笑起來,一點沒有遺憾的痕跡:“直到今天,那對老鬼還在他們的小鎮上快樂地漫步,他們還在快樂地微笑。所以我們一直覺得沒有什麼需要後悔的——我的故事講完啦。”
黑無常靜靜地微笑著鼓掌,薇香、靜潮和春空卻早已沉默。
“如果我死後不會去拂水殿,”薇香眼角溼潤,輕聲嘆息,“希望能找到那樣一個伴,做那樣一對老鬼。”
白無常收起紙牌,笑著說:“即使不能一起遊蕩,你也能找到愛你的人。好啦,我們得去工作啦!”
他們正要走,靜潮忽然咳嗽一聲:“等一下!你們兩個,算是薇香的監護人吧?”“理論上不是這樣,但事實上就是這樣——我們是她的監護鬼。”白無常點點頭,不知他要做什麼。
靜潮的臉一紅,又咳嗽一聲,神色更加鄭重。“薇香,”他問:“你知道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到今天,過了多久?”薇香撓撓腮:“五年十個月又四天。怎麼了?”
“那你知道在這當中,我們見過多少次面?”“一百八十六次。我畫了三百張遁地符,大部分都用在去你家的路上。”
“我們一起出席劇院、古董展覽、拍賣會一共十一次,一起看星星七次,煮茗賞花九十九次,共進晚餐、散步聊天不計其數,還有若干次共同出生入死的美好回憶——”靜潮深吸口氣,大聲問:“差不多是嫁給我的時候了吧?”
清風一掠,屋內爆發出無數悅耳清脆的聲音——水晶簾上無數個妖精一起驚呼起來;空中飛淌著層層香氤——燻爐的精靈在驚駭之中噴了一大口煙,不住咳嗽;花朵在靜潮和薇香之間飛散,因為靠在花瓶旁的狐狸因為過度震撼而摔倒,碰翻了一瓶桂花;薇香和靜潮臉上泛起柔和的光華,那是百感交集的黑白無常從口袋裡掏出攝身鏡,為這歷史性的時刻留影紀念。看著在鏡子的反光中格外耀眼的男女主角,他們不住喃喃:“他終於求婚了!”
在這聲勢浩大、場景壯觀、一度混亂的局面下,薇香粲然一笑:“好呀!”
珠簾開始歌唱,燻爐呵呵大笑著吐出香菸,黑白無常一起鼓掌,狐狸衝出門外,把這個大新聞通知在溫泉裡泡澡的小留。靜潮滿心歡喜地笑著,握住薇香的手,說:“我要讓你幸福,活著的每一天都不必羨慕其他人或者鬼。”
——這美麗的場面成為當天加印的《今日冥界(增刊)》的頭版。
增刊傳閱到樓雪蕭手中時,她只看了封面一眼,漠然把它傳給身邊的宋帝王。宋帝王不動聲色地接過去,藏在桌子下面翻閱。十殿閻君的高層會議雖然嚴肅,但對於一個沒有結果的討論,誰都沒有抱很大希望。
閻羅大王愁眉苦臉,在長長的會議桌那端發牢騷:“這個狡猾的淨澤!每次都能溜掉——你們別悶坐著,快想想怎麼才能把他抓回來。”
轉輪王柳在道想了想,說:“淨澤做事一向小心,如果能找到他留下的蛛絲馬跡,冥界當初就不會由他逃到人間生兒育女了。那次要不是他自動回來,還不知得找多久……”
“這意思是我們根本找不到他?”閻羅大王煩躁地拍拍桌子。
十位閻君沉默下來。
“唉——”閻羅大王嘆了口氣,“他真是個掩藏蹤跡的行家。”
樓雪蕭忽然淡淡地插嘴:“大王掐算一下,難道還算不出他的下落?”
“我掐算的準確率雖然是天冥冠軍,但並不能看透世間一切呀。”閻羅大王為難地撓頭,“我能看到活人和死人的前因後果,淨澤既非活人也非死人,我可看不到。”他惋惜地嘀咕道:“能看到世間一切的人,從古到今,也只有彩夕一個呀——可嘆的是她竟然放棄了這種才能。”
樓雪蕭臉色微變,就聽平等王低聲道:“因為沒有那種才能,如今才可以這樣微笑吧!這張照片上的她,看起來真幸福啊。”
“什麼照片?”閻羅大王眼睛一瞪,平等王尷尬地從桌子下面拿出增刊。閻羅大王看了封面一眼,忽然靈光一閃。“真是太湊巧了。”他若有所思地說,“在地獄裡安靜地過了兩千年的淨澤,忽然在這時候逃亡。而人世間又恰巧有一個和那女人一模一樣的人……卞城王,你帶一個特別行動小組,守在薇香附近。我隱隱約約覺得,淨澤會去找她。”
人間的雨還在下著。薇香不喜歡在雨中舉行婚禮,然而這雨卻沒有要停的意思。不過,婚禮中有靜潮,這就足夠了,她想。婚禮不過是一個短暫的儀式,另一種生活的起點。以後他們還要一起走漫長的路。只要和靜潮一起,無論起點上是否有風雨,他們都可以走得很好。想到這裡,薇香不再為連綿不斷的雨天擔憂。
為保證冥神的血脈不會斷絕,龍家的門檻向來只進不出,男性家主娶妻自然不提,女性家主的夫婿從來都是入贅。靜潮對此不以為意,薇香對孩子將來的姓氏也不很執著。“難道孩子跟了他爸的姓,就不是冥神的後代了?”她衝電話那端的父親吼了一聲之後,再也沒人在這個問題上糾纏不清。
既然一切問題都解決得差不多,婚禮進入倒計時——靜潮求婚後的第九天,薇香和他結為夫妻。世俗的手續讓他們之間存在重重障礙,他們索性拋開世俗,在天地與神明的見證下,依從大地上最古老的儀式永結同心。山神為司儀,狐狸負責招待源源不斷的訪客,小留體型龐大無法出席,只得變成長劍在溪月堂周圍晃來晃去維持秩序。
儘管新郎新娘很想讓婚禮從簡,這個樸實的願望卻因為兩家廣泛的人際關係而無法實現。訪客們多是妖魔精靈,它們身上散發的陰冷氣息讓新郎臉色青白、渾身打顫。而它們送來做賀禮的古董上,那些起鬨的精靈吵得新娘頭暈。新郎新娘正一拜天地,空中落下無數潔白的花瓣,香雨中一個聲音說:“這是新郎的姐姐送的賀禮,蓬萊的仙花。”二拜高堂時,黑白無常帶來的水晶球裡,傳出拂水公龍御道和轉輪殿秘書柳扶鶯的聲音:“不要搶、不要搶!讓我看看——”“我先看!”“等你看完,人家也拜完了!”“難道只有你是高堂,我不是?”
這些插曲讓新郎感慨萬分:“我們的婚禮絕對讓人永世難忘”。
賓客紛紛告辭,一切嘈雜終結的時候,薇香和靜潮終於鬆了口氣。
他們靜靜地依偎,聽窗外的雨聲和彼此的呼吸,就這樣疲憊而安心地睡著了。桌上一對燭臺的精靈本著職業道德,一直沒有偷看,直到聽見他們均勻的呼吸,才發現新郎和新娘和衣歪倒在床畔。它們爬上紅燭,“噗”的吹滅了搖曳的燭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