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2)

作者:煌瑛

兩個千年之前,夜風比如今清淨許多。

淨澤走在迂迴曲折的山路上,不斷告誡自己要從容,要若無其事,要冷靜。然而心中還是一團忐忑。他要去見一個人,凡人而已,卻讓他有些緊張。

黑暗……與他最熟悉的、冥界的黑暗不同,這裡雖然黯淡,卻有散漫的月光偶爾從深密的雲層中灑落。他在半明的月下伸開手掌,手心騰起一團紫色流影。這是他今天為一個魂魄剔除“情”時,在情之碎末中突然出現的口信:“請殿君今晚二更在懷風山頭一見,事關溫蓮。”

流影中又傳出這個聲音,淨澤的心輕輕一顫。溫蓮……第一次相見,是在閻羅寶殿。她容姿絕世,氣態嫻雅,只看一眼,就讓拂水公淨澤恍然如夢,幾近失態。為什麼沒有早點相見?在他還是高貴的龍子時,在他還活著的時候相見……

她比滿月更加完美,不帶一點瑕疵。無論從哪方面看,她都純潔得無可挑剔。這樣足可以成神的高貴靈魂,卻執意要到人世間輪迴。淨澤很好奇,問她原因。

面對他的疑惑,溫蓮轉過晶瑩白皙的面龐,臉上不帶一點羞赧,平靜地回答:“因為我沒有‘感情’。我要到人世去學習。”

學習感情,在天界也可以,為什麼一定要去人間受那輪迴的苦?

溫蓮說:“天界找不到黑暗的情緒,每個神心中都有一片光明。我不只要學習美好,也要學習負面的感情,這樣才能更加懂得‘珍惜’和‘渴望’美好。”說著,她伸出手指,細細數道:“我已經學了很多,但是還不夠。我粗略算過,一個人的一生,不夠我理解全部感情。至少要十次生命的起止,我才能體會各種各樣的感情。”說罷,她向拂水公禮貌地笑笑,投胎去了。

——那時,動情的只有淨澤一個。溫蓮還沒有學習“愛”。

想到這裡,淨澤嘆了口氣,凝神細聽。山巔瀉下一股清泉,細碎的水珠泠泠之間,夾著一段琴音。

是彈琴的人約他相見。淨澤深深呼吸,不慌不忙步向高處。

預言師顏彩夕——冥界曾經想收為官員的女人。關於她的事情,淨澤或多或少聽過一些,知道這是個特立獨行、自由不羈的人。這人該是什麼模樣?看人的時候,一定有堅定不移的目光吧。這樣想著,他走到了山巔。

風推開雲幕,月光讓他看清了松下的婦人——滿頭白髮,神情自若。

淨澤知道,顏彩夕已經死了,在那個近乎完美、死而無憾的夜晚。她真正的魂魄被關在冥界,等候冥神們結束討論,為她確定最後的處罰。此刻留在此處的,是她事先存留的幻影,法術製作的分身。

她早已知道死後會在冥界靜候處罰,早已知道一切,才會預留如此逼真的分身等著淨澤來交涉,真不簡單。淨澤心神不定時,老婦人撇琴向淨澤躬身行禮,抬頭與他對望時,果真有一雙堅毅的眼睛。都說她這雙眼睛能看透一切,從星宿何時隕落,到飛塵何時輕揚。淨澤對流言不全信,卻也不敢低估了這個女人。

幾句寒暄之後,婦人滿布星霜的臉上忽然勾起一個明瞭的笑容:“只怕淨澤大人的抱負決不是‘擅自離開’一會兒吧?”

她果然知道了,知道他要為了溫蓮離開冥界。她想要怎樣?

毫無疑問,今晚等著他的,是一個要挾。

淨澤直直地望進彩夕的眼睛,探究其中的意味。然而預言師的雙眼幽深,藏盡無數秘密,不是他一時能夠看透。

“我要大人幫我在十殿閻君面前求情——我願在冥界贖罪兩千年。然後,讓我重回這個世間!”白髮婦人鏗鏘有力地提出她的條件。

淨澤不禁好奇:“為什麼?”

“我欠別人一個提攜,兩千年之後,他會給我彌補的機會。”她這樣說。

她果真和傳聞中一樣,愛一個人愛得太深,不覺得為他受的苦是多大的痛。

淨澤有點佩服她。他一向不喜歡被人要挾,這次是個例外。淨澤有點羨慕那個讓她為之勇往直前的人——有如此女子對他念念不忘,視生生世世一如這一生一世。

不知他惦念的溫蓮,能否為他而擁有相似的勇氣。

想到這裡,淨澤的心頭化開一片溫柔。在心中晃過溫蓮的身影之後,他願意做一點對別人有益的事情,他決定滿足彩夕的請求。但他不明說。他要看看彩夕值不值得他違規一次。“你為鳳炎報仇,殺戮兩顆星宿,現在又要為他受罰,值得嗎?”他問。

那雙堅定的眼望向他,宣佈了一個奇特的預言:“如果我現在告訴您,您的後代將世世代代為您的出逃付出代價,您會不會覺得為了那個女人,這一切完全值得?”

他和溫蓮會有後代……淨澤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這一件。也就是說,他可以順利逃走、找到溫蓮,他們會在一起,相伴相依,生兒育女!這念頭讓他展開笑容,愉快地接受了彩夕的請求:“我答應你。我會為你在十殿閻君面前求情。”

那時,他無論如何想不到他的後代用什麼方式代他付出代價。他也沒有細思:為何預言師會反問他“值不值得”——如果一件事絕對值得,無需置疑,何必要提出這樣的問題呢?

直到下山之時,彩夕一聲“殿君大人”喝住了他,他才在預言師的眼角眉梢發現少許不安。

“沒什麼……再見!”

彩夕這樣說,讓淨澤心中滑過無法用語言表述的胡思亂想。“預言師這樣說,是不是意味著兩千年後我們一定會再次見面?”他輕輕揮手,“希望那是一個愉快的重逢。希望……那時你也能記得我。”

婦人嘴角的皺紋在輕輕顫抖,淨澤看在眼裡,心中忽然冒出一個不祥的顫音。他猜不透這是什麼樣的預兆,便問:“預言師,不知兩千年後,我還能不能見到溫蓮?”

彩夕愣神一瞬,垂下眉眼思忖片刻,才說:“你幫了我,我也不好意思一味要挾。我可以為你做一點事情——我讓你見她。”

淨澤聽了,頓時覺得渾身說不出的輕快。她是預言師,能夠逆天改命的預言師,她說讓他見溫蓮,就算命運沒有這一安排,她也可以為他安排!一切都值得了!

“兩千年後,你可以來這裡找我。”彩夕轉身之時,白髮在夜風裡微微漾開,整個人漸漸消失。

淨澤沒看到她說出這句話的神情,卻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腳步輕盈地下山去了。

記了兩千年。

淨澤早已不想,他為和溫蓮在人間相見做出了多少努力。既然付出是心甘情願,他也不計較其中有多少細節耗費心機去考量。然而人世的變遷大大超出了他的料想。

當他還是南海龍子,幫助父親在人間行雨時,那個時代叫周,一個新開始的王朝。周的王者勵精圖治,上天賜他們雨順風調。周的人民謙和有禮,淳樸厚道。這些就是他對人間的印象。

當他從冥界逃逸,再到人間時,恰恰遇到一個亂世。數以百計的大國小國相互征伐殺戮,勇氣的象徵就是能在戰場上斬下多少敵人的頭顱。

如果不是為了溫蓮,淨澤一刻也不想在這樣的人世流連。他那時的父親和母親,都是退隱的刺客——他知道他們的一切,從前世,到今世生死簿上的命運。而他們不知道他是來自冥界的神祗。他們養育他,教他為人的道理,也教他一身好本事。不是用來殺戮,而是用來在這個亂世中防身。後來他們相繼去世,淨澤便離開了深山的家,去更加廣闊的世界裡尋找愛人。

那一次相見,是在黃昏的荒野。

淨澤從老遠的地方就嗅道血腥,急急趕過去,正看到荒野中那一對戰士——他們周圍已經屍橫滿地,血把蓑草浸入一片赤色池塘。兩位戰士身上的血漬在夕陽下悽豔駭人。一個像發瘋的狼,兇惡地揮刀向另一個狂砍,好像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另一個像磐石,穩穩的佇立不動,只是沉著地格擋對手劈來的刀鋒。

勝負已分。

淨澤只覺得手足冰涼。“不!”他的心中叫了一聲。

穩如磐石的戰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提起折斷的長戟,刺向對手的咽喉。

這一擊就是生死的界限,他投注了全部力氣。但淨澤只是一劍,就把生的希望劃給了他的敵人。磐石般高大粗壯的男子倒下了。狂狼一樣的年輕戰士睜著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淨澤。

“你救了我。”她說。

這是一個披著鎧甲的少女。

淨澤深深的看著她。只需要一眼,他就可以從億萬人海里找到她。她身上帶著他偷偷做的記號。

——溫蓮,被血玷汙的溫蓮,正在他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