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緣十四:寸心難歇】
『她不愛他。唉。她不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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冥神其實是與人打交道最多的神。只是人們不知道。因為冥神與人產生交集的時候。人已經是死人。塵世不過一場大輪迴。。這是閻羅大王的名言。在這場大輪迴中。無數個死人經冥神之手去投生。要細問其中有幾個能讓冥神有印象。每個冥神都能數出不到五十個。再問有幾個女人能讓他們一聽其名就清楚地想起她的生平。。大約每個冥神都能想出十個。
拋開個人的親朋知己之後。這十個女人當中。定有一個與眾冥神全無瓜葛。卻讓他們如雷貫耳。。顏彩夕。只要聽過她的所作所為。連冥神也不會輕易忘記她的名字。
她與神靈妖魔毫不相干地出生。不帶一點先天的靈氣。本該是個平凡的人。卻成了當時世間最強的女巫。直至今天。人世輪迴中有人能與她比肩。卻沒有人能超越她。
她有些任性。又很堅決。打定主意要做的事情絕不回頭。一旦動手就不後悔。她有那麼柔弱溫和的表象。卻有如此堅韌的內心。她明知殺戮星宿轉世的人是重罪。仍毅然地召集人手為她所愛的人復仇。
她鑄造了七星杯。憑一人之力將七個星宿巨大的悲哀封入杯中。
她在地獄裡安靜地度過兩千年。
“原來這兩千年的刑期是她強求。為了與所愛的人再見。她敢要挾冥界的拂水公。”樓雪蕭停下來。眼瞼微垂。“她總是在微笑之間做出出人意料的舉動。她是我活在人世時。唯一的朋友和姐妹。”
薇香的臉龐在燭光下無比柔美。聽著樓雪蕭平靜的敘述。她不安地忸怩了片刻。但好奇勝過了對自己前生的排斥。靜潮的黑眸炯炯有神。全然沒有半分睡意。顏彩夕。這個名字他好像聽過。又想不起是在哪裡、從什麼人那裡聽過。
“你們生在同一個時代。”薇香牽強地笑了笑。“怪不得我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你會說‘你終於回來了’。”
“我們不只生在同一個時代。還是一起長大的同門姐妹。”樓雪蕭柔聲說。“她是我在人世間唯一牽掛的‘人’。”話雖如此。她的眼睛卻不經意地避開了薇香的目光。
“我聽說一個時代只能有一個真正的預言師。”春空撓撓腮。十分好奇地問:“為什麼你和她會在同一個時代成為預言師呢。”
雪蕭的目光飄忽一瞬。輕聲說:“是啊。一個時代可能會有許多能夠預言未來的人。他們或多或少都能透視宿命。但能夠把天地盡收胸中的。永遠只有一個。。我們那個時代。能做到這一點的預言師是彩夕。不是我。”
“想不到你一直厭惡的前世。竟是這樣一個奇人。”薇香身邊的巨劍發出錚錚鳴聲。“話說回來。不是奇人。也不能投生在龍家。”
薇香不滿地哼了一聲:“她實在是個任性的人。不顧我的感受。強加給我許多。”
“強加。彩夕不會覺得她做錯了什麼。”樓雪蕭靜靜地看了薇香一眼。“對你來說。她是另一個人。但對彩夕而言。你還是她。是她換了一個身體而已。她喜歡的。你也不排斥。她討厭的。你也不喜歡。不只是她。這世上每個人都把來生當作自己的重生。把來世的自己當作脫胎換骨但本質相同的人。不然的話。世上就沒有那麼多涉及來生的山盟海誓了。”
“可我確實不再是她。”薇香無法苟同。但又無法反駁。只好吶吶地嘆了口氣。“不過。說實話。我現在有點佩服她。”
樓雪蕭淡淡一笑。什麼也沒有說。
薇香想了想。問:“她是個控制慾很強的女人吧。和她一起長大。會不會很辛苦。”
樓雪蕭的眼睛微微睜大。搖搖頭。神情間有一點點失落。“她什麼都不想要。從來沒有跟我爭過一樣東西。如果她想要控制什麼。那就是她的人生。如果她願意分心到其他事物上。我們就不會過得辛苦了。”
“可是她想控制我的生活。”薇香嘟著嘴說。“不只是夢境。還從遙遠的過去捎了一個口信給我。。她的預言確實了不起。她曾經託一個附在匣上的精靈告訴我。會有一位故人回到人世。帶來一場災難。看來。她所說的是淨澤。”
眾鬼無語。顏彩夕那樣的預言師會看到今天的情形。實在不值得稀奇。
“也許她只是想幫你。讓你不要過得像她一樣。得不到幸福。”樓雪蕭緩緩轉過臉龐。燭光在她面上染了一層柔美的色澤。“所有的放棄和堅持。都是為了來生幸福。如果不能幸福。那還有什麼意義。她想要你幸福。要她自己的來生幸福。”
薇香又說:“那位精靈還告訴我一個解決這問題的辦法。。”
“快說來聽聽。”騏輪立刻來了精神。
薇香搔頭道:“這件事可沒那麼容易。要找到散落在這個時代的七顆星宿。還要找一位發光的少年。。自從我知道這個訊息之後。就一直在留心。七顆星宿倒還好說。動用冥界的資源。總能找到。但是那個‘發光的少年’卻一點頭緒也沒有。”
樓雪蕭不說話。不知在想些什麼。半晌才問:“你要到哪裡去找那些星宿。”
“杯匣說。他們不一定都在這個時代輪迴。但至少我已經找到兩個。”薇香微微一笑。指了指樓雪蕭和靜潮。
“我是一顆星宿。”靜潮驚訝地瞪大了眼睛。“七星杯裡有我一份。”
樓雪蕭則臉色蒼白地喃喃:“原來你都知道了。”
“不知道的地方。我可以推測。。**不離十。”薇香的神情平靜。“這樣興師動眾是不是有些小題大做。我覺得。只要有你在。抓住淨澤就有很大的把握。。你畢竟是十殿閻王之一啊。”
“老闆是十殿閻王之一。。”靜潮更加驚詫。“這些事情我怎麼沒聽說過。”
他有些嗔怪地看看薇香。說:“你得從頭到尾仔細告訴我。”
樓雪蕭刻意忽略了他們溫柔的神情。漠然道:“彩夕的預言從未出錯。她說需要。那一定就是用得著。我馬上回卞城王殿查檔案。看看剩下的星宿都散落在哪裡。”
她站起身。緩緩走到門外。才隱去身形。回到冥界。
三途河水如煙如霧。樓雪蕭在河邊捧住心口。冰涼從手心蔓延。
“唉。涼透了。。涼透了。”她傷感地嘆息。
無論如何。她提起彩夕的時候。還是滿懷柔情。無法厭惡她。更無法敵視她。羨慕她。卻無法嫉恨她。彩夕得到了所有的關愛。包括她給的。薇香又得到了所有的關愛。包括彩夕給的。薇香是多麼幸運。而她。身為一個神。卻得不到這種幸運。
“這不是你應得的啊。難道你不應該得到更好的。”心中忽然有個聲音響起來。嚇了樓雪蕭一跳。
“那些人。鳳炎、彩夕、薇香、靜潮。他們是因為你的成全才能聚首。他們卻不知道這一點。不知道是誰為了他們犧牲。而你呢。不能得到心愛的人。不能回到天上。這還是小事。但這份濃重的心寒。卻沒有人能夠體會、安慰。這難道公平嗎。為他們做了這麼多。連一個感激的眼神也收不到。”
“夠了。”樓雪蕭一聲低喝。一片暗紫色的光芒從她心口一晃而過。
“只有我明白你。你為什麼要趕我走。以後再也沒有其他人可以明白你的心意。”紫色的光在她面前遊蕩。聲音焦急起來。
樓雪蕭的面容莊嚴不可侵犯。她只是一揮手。那團光就沉入三途河的深處。
“我不需要一個卑鄙的顧問。”
每個神的心裡都住著一個小小的精靈。吞噬他們心中的惡。這些精靈比任何偉大的力量更先發現神心中的負面念頭。它們不會放過這個控制神的機會。若是它們得逞。神便墮落。它們是神放在心中。給自己的警鐘。當它們開始鳴動。最好的辦法是自我檢討。並把錯誤的念頭扔掉。
“他們是這樣不知悔改。自以為是。我們要讓他們見識更加強大的力量。。他們無法對抗的力量。”天女魃心中的精靈這樣叫著。聲音得意洋洋。因為它能感受到天女聽信了它的建議。
魃佇立的風中。腳下的田地荒蕪。水泉乾涸。她閉上眼睛。又睜開。專注地望著前方。。曾經祈雨的祠堂依然冷落。在這個時代。不僅無人祭祀雨神。更無人記得驅逐旱災的儀式。
她把周身的赤紗裹得更緊。只剩一對黑亮的眼睛。灼灼地盯著每一個過路的人。他們看不到她。也聽不到她的聲音夾在風裡。從他們耳邊掠過:“我只要你們歎服。歎服神祗的力量。是我們給潮溼的大地乾燥。給乾涸的大地甘霖。”
即使他們聽到。也不會相信她的話吧。
“我只要你們記住神的好處。”魃嘆了口氣。“我只要你們不要忘了神的偉力。只要你們向龍神祈雨。跳起驅逐我的舞蹈。哪怕我是被驅趕的那個。也會因你們心存神明而快慰。。”
“他們早就忘了神的存在。他們以為自己才是天地的主人。給他們更大的教訓吧。”心中那個聲音說。“讓他們知道。天地間還有無數的事情不由他們掌握。”
兩個千年之前。夜風比如今清淨許多。
淨澤走在迂迴曲折的山路上。不斷告誡自己要從容。要若無其事。要冷靜。然而心中還是一團忐忑。他要去見一個人。凡人而已。卻讓他有些緊張。
黑暗……與他最熟悉的、冥界的黑暗不同。這裡雖然黯淡。卻有散漫的月光偶爾從深密的雲層中灑落。他在半明的月下伸開手掌。手心騰起一團紫色流影。這是他今天為一個魂魄剔除“情”時。在情之碎末中突然出現的口信:“請殿君今晚二更在懷風山頭一見。事關溫蓮。”
流影中又傳出這個聲音。淨澤的心輕輕一顫。溫蓮……第一次相見。是在閻羅寶殿。她容姿絕世。氣態嫻雅。只看一眼。就讓拂水公淨澤恍然如夢。幾近失態。為什麼沒有早點相見。在他還是高貴的龍子時。在他還活著的時候相見……
她比滿月更加完美。不帶一點瑕疵。無論從哪方面看。她都純潔得無可挑剔。這樣足可以成神的高貴靈魂。卻執意要到人世間輪迴。淨澤很好奇。問她原因。
面對他的疑惑。溫蓮轉過晶瑩白皙的面龐。臉上不帶一點羞赧。平靜地回答:“因為我沒有‘感情’。我要到人世去學習。”
學習感情。在天界也可以。為什麼一定要去人間受那輪迴的苦。
溫蓮說:“天界找不到黑暗的情緒。每個神心中都有一片光明。我不只要學習美好。也要學習負面的感情。這樣才能更加懂得‘珍惜’和‘渴望’美好。”說著。她伸出手指。細細數道:“我已經學了很多。但是還不夠。我粗略算過。一個人的一生。不夠我理解全部感情。至少要十次生命的起止。我才能體會各種各樣的感情。”說罷。她向拂水公禮貌地笑笑。投胎去了。
。。那時。動情的只有淨澤一個。溫蓮還沒有學習“愛”。
想到這裡。淨澤嘆了口氣。凝神細聽。山巔瀉下一股清泉。細碎的水珠泠泠之間。夾著一段琴音。
是彈琴的人約他相見。淨澤深深呼吸。不慌不忙步向高處。
預言師顏彩夕。。冥界曾經想收為官員的女人。關於她的事情。淨澤或多或少聽過一些。知道這是個特立獨行、自由不羈的人。這人該是什麼模樣。看人的時候。一定有堅定不移的目光吧。這樣想著。他走到了山巔。
風推開雲幕。月光讓他看清了松下的婦人。。滿頭白髮。神情自若。
淨澤知道。顏彩夕已經死了。在那個近乎完美、死而無憾的夜晚。她真正的魂魄被關在冥界。等候冥神們結束討論。為她確定最後的處罰。此刻留在此處的。是她事先存留的幻影。法術製作的分身。
她早已知道死後會在冥界靜候處罰。早已知道一切。才會預留如此逼真的分身等著淨澤來交涉。真不簡單。淨澤心神不定時。老婦人撇琴向淨澤躬身行禮。抬頭與他對望時。果真有一雙堅毅的眼睛。都說她這雙眼睛能看透一切。從星宿何時隕落。到飛塵何時輕揚。淨澤對流言不全信。卻也不敢低估了這個女人。
幾句寒暄之後。婦人滿布星霜的臉上忽然勾起一個明瞭的笑容:“只怕淨澤大人的抱負決不是‘擅自離開’一會兒吧。”
她果然知道了。知道他要為了溫蓮離開冥界。她想要怎樣。
毫無疑問。今晚等著他的。是一個要挾。
淨澤直直地望進彩夕的眼睛。探究其中的意味。然而預言師的雙眼幽深。藏盡無數秘密。不是他一時能夠看透。
“我要大人幫我在十殿閻君面前求情。。我願在冥界贖罪兩千年。然後。讓我重回這個世間。”白髮婦人鏗鏘有力地提出她的條件。
淨澤不禁好奇:“為什麼。”
“我欠別人一個提攜。兩千年之後。他會給我彌補的機會。”她這樣說。
她果真和傳聞中一樣。愛一個人愛得太深。不覺得為他受的苦是多大的痛。
淨澤有點佩服她。他一向不喜歡被人要挾。這次是個例外。淨澤有點羨慕那個讓她為之勇往直前的人。。有如此女子對他念念不忘。視生生世世一如這一生一世。
不知他惦念的溫蓮。能否為他而擁有相似的勇氣。
想到這裡。淨澤的心頭化開一片溫柔。在心中晃過溫蓮的身影之後。他願意做一點對別人有益的事情。他決定滿足彩夕的請求。但他不明說。他要看看彩夕值不值得他違規一次。“你為鳳炎報仇。殺戮兩顆星宿。現在又要為他受罰。值得嗎。”他問。
那雙堅定的眼望向他。宣佈了一個奇特的預言:“如果我現在告訴您。您的後代將世世代代為您的出逃付出代價。您會不會覺得為了那個女人。這一切完全值得。”
他和溫蓮會有後代……淨澤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這一件。也就是說。他可以順利逃走、找到溫蓮。他們會在一起。相伴相依。生兒育女。這念頭讓他展開笑容。愉快地接受了彩夕的請求:“我答應你。我會為你在十殿閻君面前求情。”
那時。他無論如何想不到他的後代用什麼方式代他付出代價。他也沒有細思:為何預言師會反問他“值不值得”。。如果一件事絕對值得。無需置疑。何必要提出這樣的問題呢。
直到下山之時。彩夕一聲“殿君大人”喝住了他。他才在預言師的眼角眉梢發現少許不安。
“沒什麼……再見。”
彩夕這樣說。讓淨澤心中滑過無法用語言表述的胡思亂想。“預言師這樣說。是不是意味著兩千年後我們一定會再次見面。”他輕輕揮手。“希望那是一個愉快的重逢。希望……那時你也能記得我。”
婦人嘴角的皺紋在輕輕顫抖。淨澤看在眼裡。心中忽然冒出一個不祥的顫音。他猜不透這是什麼樣的預兆。便問:“預言師。不知兩千年後。我還能不能見到溫蓮。”
彩夕愣神一瞬。垂下眉眼思忖片刻。才說:“你幫了我。我也不好意思一味要挾。我可以為你做一點事情。。我讓你見她。”
淨澤聽了。頓時覺得渾身說不出的輕快。她是預言師。能夠逆天改命的預言師。她說讓他見溫蓮。就算命運沒有這一安排。她也可以為他安排。一切都值得了。
“兩千年後。你可以來這裡找我。”彩夕轉身之時。白髮在夜風裡微微漾開。整個人漸漸消失。
淨澤沒看到她說出這句話的神情。卻把這話牢牢記在心裡。腳步輕盈地下山去了。
記了兩千年。
淨澤早已不想。他為和溫蓮在人間相見做出了多少努力。既然付出是心甘情願。他也不計較其中有多少細節耗費心機去考量。然而人世的變遷大大超出了他的料想。
當他還是南海龍子。幫助父親在人間行雨時。那個時代叫周。一個新開始的王朝。周的王者勵精圖治。上天賜他們雨順風調。周的人民謙和有禮。淳樸厚道。這些就是他對人間的印象。
當他從冥界逃逸。再到人間時。恰恰遇到一個亂世。數以百計的大國小國相互征伐殺戮。勇氣的象徵就是能在戰場上斬下多少敵人的頭顱。
如果不是為了溫蓮。淨澤一刻也不想在這樣的人世流連。他那時的父親和母親。都是退隱的刺客。。他知道他們的一切。從前世。到今世生死簿上的命運。而他們不知道他是來自冥界的神祗。他們養育他。教他為人的道理。也教他一身好本事。不是用來殺戮。而是用來在這個亂世中防身。後來他們相繼去世。淨澤便離開了深山的家。去更加廣闊的世界裡尋找愛人。
那一次相見。是在黃昏的荒野。
淨澤從老遠的地方就嗅道血腥。急急趕過去。正看到荒野中那一對戰士。。他們周圍已經屍橫滿地。血把蓑草浸入一片赤色池塘。兩位戰士身上的血漬在夕陽下悽豔駭人。一個像發瘋的狼。兇惡地揮刀向另一個狂砍。好像渾身有使不完的力氣。另一個像磐石。穩穩的佇立不動。只是沉著地格擋對手劈來的刀鋒。
勝負已分。
淨澤只覺得手足冰涼。“不。”他的心中叫了一聲。
穩如磐石的戰士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他提起折斷的長戟。刺向對手的咽喉。
這一擊就是生死的界限。他投注了全部力氣。但淨澤只是一劍。就把生的希望劃給了他的敵人。磐石般高大粗壯的男子倒下了。狂狼一樣的年輕戰士睜著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淨澤。
“你救了我。”她說。
這是一個披著鎧甲的少女。
淨澤深深的看著她。只需要一眼。他就可以從億萬人海里找到她。她身上帶著他偷偷做的記號。
。。溫蓮。被血玷汙的溫蓮。正在他的眼前。
那一世。她是將軍的女兒。被當作兒子帶上戰場。回到營帳。她立刻向父親保薦了淨澤。雖然淨澤厭惡血腥的氣息。但他知道。他不能離開她的身邊。這是他跨越陰陽的界限而找的愛人。於是他守護在她的左右。直到凱旋。
當他們回到將軍府。溫蓮又成了舉步窈窕的少女。
只是。衣裝可以變回來。人卻不能再恢復當初純真的女兒嬌態。她蠻橫。像在軍隊中一樣不講情面。甚至有一點殘暴。讓淨澤看得心痛。他與她幾乎截然相反:他溫和。寬容。她喜歡他的溫柔。只在他的面前表示懊惱:“我並不想那麼狠心地懲罰婢女。可是……忍不住那麼做了。好像這已經成了習慣。”
他把她攬入懷中。柔聲說:“我知道你不是這樣子。我知道。”
後來他們成親了。。將軍本不想把女兒嫁給淨澤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但招架不住女兒兇惡地在家中大吵大鬧、尋死覓活。將軍原本想把女兒嫁入另一個豪門。他最頑固的敵人家。將軍需要結這門親事。為自己減少一個敵人、增加一個盟友。但他的女兒卻說:“你讓我嫁給我想嫁的人。我幫你消滅敵人。”
她說得出。就做得到。
淨澤見過妻子在家中應酬各種角色。見過她巧妙地從官員女眷的口中套她需要的情報。也見過她在深夜與神秘的訪客秉燭密談。
他覺得好累。於是看著她時。目光也變得疲憊。
原本多麼高尚。多麼美。竟被塵世汙濁至此。他常常心痛地看著她。讓她火冒三丈:“我是為了誰才這麼努力。為什麼你看著我的時候。讓我覺得。你想拼命從我身上找出另一個人。”說著說著。她就流下眼淚。“我只是想要我們好好地一起活下去……”
淨澤只得一聲嘆息。把她擁在胸前。輕輕撫摸她的頭髮。為她擦乾眼淚。
是的。這不能怪她。要怪。就怪他們生在一個無趣的世間。
淨澤不斷地提醒自己。不可以被塵世的兇險汙染。他的妻子卻不能從萬丈紅塵中倖免。她習慣了世俗。習慣了她那辛苦的生活。終於樂此不疲。把鉤心鬥角和戕害劃入生活圈。她和他越來越沒有共同語言。夫妻之間從每日例行的見面。變成偶爾相見。到最後。幾乎很久都見不到彼此。
多麼不可思議。淨澤把自己困在一片竹林。每日彈琴作畫時。根本無法想象自己的妻子正在最危險的政治圈中充當核心。
孩子的誕生沒有拉近他們的距離。甚至沒有喚回當母親的女人心中的柔情。
失望……真的好失望啊……淨澤有時會遠遠眺望妻子的背影。不住嘆息:曾經那麼璀璨的靈魂。如今灰濛濛一片。她究竟想在世間學習什麼。這個汙濁的人世。有什麼好學。
在陰謀中行走的她。終於被陰謀吞噬。一個不大不小的詭計敗露。促成了這對夫妻最後一次會面。她滿臉悲憤。她還如此年輕。卻要面對盛著鴆毒的華美酒杯。
淨澤握緊了她的手。好幾年沒有這樣做過。再一次把她的雙手握在手心時。他清清楚楚地知道:他從來不曾責怪她。
她被他最後的溫柔感動得淚流滿面。“只有你。永遠不會放棄我。”她的聲音哽咽。“不管我多麼骯髒卑劣。”
他微笑著回答:“因為我知道你原本是多麼美麗。”說完。他再一次把她緊緊地抱在胸前。安慰道:“不怕。不怕。拋開這個軀體。你依然美麗。”
“我連累了你。對不起。”她揩去眼淚。將毒酒一飲而盡。
淨澤端起另一隻酒杯。微笑著飲下。
他對這人世。沒半分眷戀。
沒有黑白無常來迎接。屋中只有一個早坐在那裡的白衣男子。
“溫蓮。這是最後一次了吧。人類卑微的情感。你還要學習多久。”那男子說話時。臉上有無限崇高的權威。
“大哥。”她失聲一叫。淡忘的往事頓時全部歸位。她扭頭看看和她緊緊牽著手的淨澤。啞然失笑:“是你。冥界的殿君。”
淨澤點點頭。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溫蓮抽回手。禮貌而冷靜。“這一次。我又學了好多。”她垂下眼睛。彷彿往事不堪回首。“這一世。我曾經過著沾滿血腥的生活。被迫自盡時。忽然明白了人對生命的眷戀。還有生命的可貴。”
只有這些嗎。淨澤期待地問:“難道沒有別的。”
“還有很多啊。”溫蓮笑著開始數落:驕橫、跋扈會多麼令人厭惡。暴躁會給周圍的人帶來多大的傷害。甚至還有身為母親卻不能對孩子負責。是多麼不合格……
沒有“愛”。淨澤的眼中再度盛滿了失望。她還是沒有學會“愛”一個男人。
溫蓮看著他。有些怯懦地說:“你總是用這樣的目光看著我……讓我覺得。我永遠都有缺陷。”她不知道。他當初是用何等的崇拜凝視她的背影。
淨澤急忙搖頭。緊緊握著她的手說:“沒有關係。再來一次。你就可以學會現在不會的。”
可是溫蓮搖搖頭:“不。我已經在人世輪迴十次。差不多該回家去了。”
不。不。你回去了。我該怎麼辦呢。淨澤的心慌亂起來。身子卻僵硬得無法動彈。他任由溫蓮的手推開他。他木然地看著她微微一笑之後和她的哥哥一起離去。
他們的屍身還依偎在一起。但他的手心再也沒有她的溫度。
她不愛他。
唉。她不愛他。
淨澤苦澀地搖搖頭。
地獄在人間有十八個出口。他找到一個。等待它開啟。然後。用他滿是悲傷的笑臉。向走出大門的黑白無常打聲招呼:“嘿。我回來了。”
兩個千年過去了。風也改變了味道。帶著淨澤不熟悉的苦澀。
心痛提醒淨澤。他該從遙遠的回憶中掙脫。繼續審視這個越來越墮落的世界。於是他從夢中睜開眼睛。看了看仍在沉睡的白狼和孔雀。
他站起身。離開這個暫時棲身的洞穴。他不願與他們為伍。雖然如今的他並沒有可以挑剔的資格。白狼月嘯和孔雀綺卿。是后羿的同族。后羿首領射落了太陽。被震怒的天神懲罰。跟隨在他身邊的忠僕也盡數淪為畜生。在淨澤高傲的心中。自己與他們畢竟不是同類。
穴外風景與昨夜迥然不同:不算茂密的樹林中。落了一層枯葉。水泉乾涸。苔蘚在石上龜裂。淨澤嘆了口氣。伸出手向四處一揮。一片迷夢般的雨從天而降。滋潤了地面。
“天女。出來吧。”他向岩石後輕喚一聲。
天女魃的赤紗在岩石後瑟縮。淨澤走過去。輕輕拍她的肩膀。在天女魃歉意的目光中。淨澤從衣袋裡拿出一隻手鐲。。似玉非玉。似冰非冰。上面有九滴水珠搖搖欲墜。卻落不下來。
“這隻手鐲接著五湖四海的水。”他把手鐲套在天女魃的手上。“戴上它。可以隱藏你身上乾涸的氣息。它會牽引五湖四海的水汽籠罩你。除非它們都枯竭。”
天女魃皴黑的皮膚漸漸舒展。很快恢復了彈性。她的頭髮也不再枯黃。煥發出烏亮的色彩。她撇開赤紗。看著自己光滑柔軟的淺棕色皮膚。難以置信。
“這是狼和孔雀從崑崙或者蓬萊偷來的。。這兩個賊。聚攬了好多寶貝。”淨澤的嘴角輕輕向上一勾。“用來對付人類。倒是能省很多力氣。”
天女柔和黑亮的眼眸地注視著淨澤。“其實。我來是想說一件事情……”
她微微垂下頭。嘆了口氣:“我不能再去散佈乾旱。”
淨澤靜靜地聽著。沒有表示驚詫或憤慨。也沒有打斷天女的話。
“即使有再多的乾旱。也不能讓人類重新景仰我們。”天女的臉龐籠上陰霾。“旱災只能帶走他們的生命。帶不回他們的信仰。而我想要的。並不是讓沒有信仰的生命死亡。”
她溫柔地看著他。緩緩說:“算了吧。淨澤。即使殺盡世上的人。神所看顧的世界和那一代人。也不會回來。逝去的。不可挽留。”
淨澤閉上眼睛。睫毛投下美麗的陰影。再睜開眼睛時。他眼中的堅定讓天女知道:他是下定決心要讓人從世上消失殆盡。“淨澤。。”
“人配不上這個世界。”英俊的男子口氣冷酷。“總有一天。他們會因自己的墮落而萬劫不復。我只是讓他們在變得更墮落之前。去冥界淨化靈魂。我只是。想在他們把一切毀掉之前。挽救這個世界。”
天女想了想。問:“為何你認定他們一定會變得更壞。不會有所轉機。”
“轉機。你相信會有那種事情嗎。”
天女心中有個聲音說:“對呀。你也不相信。”她急忙捂住心口。手掌的熾熱壓下了心中的惡念。“我不相信。但我願意試著去信。”天女抬起頭。目光灼灼。澄明如鏡。“這就是我和人的區別。他們不信的東西。就毫不留情地扔掉。他們不信有神。就隨手把神扔進傳說。而我。雖然不信。但願意再給他們機會。讓他們證明他們可以變得更好。”她越說越流利。目光如炬。身子也挺直。聲音越來越堅定自信。像是對淨澤解釋。又像是與自己抗爭。
“呀。”她的心口騰起一縷鮮紅的煙。悽慘地叫了一聲之後。在天女面前化為無形。她心中的惡落敗了。
想開和想不開。都只需要一剎那就可以實現。
“淨澤。”天女友善地看著她的朋友。“這是神和人的區別。不要因為和人接觸。就讓自己變得和人一樣。”
“我已經變不回去了。”昔日的冥神眼中透著悲涼。“比我更好、更美的靈魂也會在人類的包圍中墮落。我現在。只想還她一個乾淨的世間。當她再來的時候。可以學到真正的美好。”
天女魃睜大了眼睛。憐惜地看著這個痴心不息的男子。無可奈何地搖搖頭。這件事情。她無法幫他。
“我沒有時間給人去證明。”淨澤的口氣嚴峻起來。“她應該已經回到這個世上。或者正要回來。我要抓緊時間把這世界打掃乾淨。人類的狂妄自大、忘恩負義、愚蠢自私、汲汲營利、背叛、欺騙、出賣、陷害。。這些不能讓她去學。只有更好的東西。才配得上她。”
“她。到底是誰。”天女魃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忍不住問。
淨澤吁了口氣:“我的妻子。曾經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你怎麼知道她要重回這個世間。”
“因為預言師說過。她會讓我重見溫蓮。”淨澤的臉龐湧上血色。口氣有些興奮:“那個預言師。不會爽約。她答應了我。就一定能讓我找到溫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