溯緣 (3)
兩道白影出現在屋中。一個是卞城王,另一個是白無常。這房子裡聚集越來越多的冥神,淨澤暗暗失望——要在他們眼皮底下隱身不難,但要在這時候問出溫蓮的下落,不會容易。
白衣少年疲憊地抱怨一聲:“黑無常,你的特殊任務什麼時候能結束?要不是有卞城王幫我,這日子真沒法過了。”
“老闆去兼職?”靜潮含笑看著雪蕭,眨眨眼睛,“你總是這麼熱心友善。”
雪蕭背向淨澤,他看不清她的神情,但知道她心裡一定很無奈:明明只愛一個人,那人卻以為她對任何人都很關照。
“黑白無常的工作,除了可以僱用小鬼跑龍套之外,任何神鬼不得幹預。她這樣任性的行為已經被閻羅大王警告了。”白無常可憐兮兮地望著搭檔:“我有點懷念和你一起工作的日子了。”
黑無常為什麼放下工作,和薇香在一棟屋中無所事事?淨澤心中這樣一想,沒留意到雪蕭的肩膀輕輕一聳。她看不到他的身影,但聽到了他的心聲。
“我想,這件事情應該快結束了。”樓雪蕭的聲音平淡,向一邊招呼:“風軒,你過來一下好嗎?”
穿著紺青長袍的男人走進來。看打扮就知道他絕非人類,何況他身後揹著一面很大的銅鏡,樣子委實詭異。這男人的雙眼定定望向淨澤,伸手指著他說:“在那裡!”
淨澤早已服過隱藏氣息的藥,鬼神都不知他的蹤跡,不知這精靈如何看透了他的所在。他不知道風軒是看透真實的鏡子,他也來不及細想——樓雪蕭的長紗無聲無息穿透牆壁,瞬間纏向他。
淨澤一晃身子,躲開了,再向屋中一躍,伸手抓住薇香之後便撞碎窗玻璃,騰空而去。
“放開她!”靜潮舞動一柄極美的劍,卻眼睜睜看著淨澤青色的衣袍升上天空。雪蕭和黑無常飛上半天,被驟然繁密的雨簾重重攔住。
“我們真的不需要這樣揮劍殺伐——我只想要一個答案,並不想傷害你和他。”淨澤對臂彎中的薇香說,“你有沒有想起來溫蓮的下落?你說過讓我再見她。”
“我相信,彩夕對你有承諾。而且,她確實努力完成了。”薇香並不驚慌,寧靜地注視淨澤的眼睛——那是一雙透著清冷的眼睛,琉璃色的眼中點著漆黑的瞳仁。薇香本想用自己的鎮定讓他收斂氣勢,沒想到自己先折服在他的冰冷之中。
“閉上眼睛。”她說。
淨澤看著她,疑惑地合上眼。在被雨絲保護的半空,他不擔心冥神和人類的襲擊。
“睜開吧。”薇香的聲音有點不安,淨澤睜開眼睛,眼前還是方才的人、方才的世界。他看著薇香,更加疑惑。“其實,你早就‘再見’溫蓮……”她的眼神像是憐惜他的苦等,“難得我不是長了和溫蓮一樣的樣貌?”
淨澤的聲音顫抖起來,微微垂下頭,“我要的,不是這樣的‘再見’!我要的是與她再一次相會!我等的不是一張與她一樣的臉。”
“可是,彩夕能為你做到的,只到這一步。”薇香嘆了口氣,“也許,在她能夠看得到的未來當中,沒有你和溫蓮再聚的情形……請別再做無謂的破壞,那是沒有意義的。”
“你戲弄了我。”淨澤抬起眼,冰冷的眼眸一瞬間燃燒起憤恨。他手臂一鬆,薇香的身子驟然落下。她來不及驚呼,淨澤又伸出手,捏住她的咽喉。
“我相信你,為你一句話滿心期待,你卻戲弄了我!”淨澤的手越來越緊。
“大人,請留下她的性命!”雨中出現一對身影,是薇香久違的狼和孔雀。“她的前世是史上最精準的預言師,也許用什麼法寶可以喚回她的力量。那可是了不得的財富啊!”孔雀說著,伸出細長的手指,笑嘻嘻從薇香臉頰上滑過,“上次承蒙你的照顧,我和月嘯才能進入冥界,帶淨澤大人出來——這個恩情我會還的。放心,你不是不想再做預言師嗎?我會想個辦法讓你無知無覺,再也不會為預言師的身份困擾。”
薇香聽不清他的話,她只覺得渾身冰冷,眼中只能看得淨澤的長髮在雨中飛揚,像是被周圍激盪的怒氣拂動。
一道銀華劃破雨簾,向淨澤刺來——樓雪蕭的白紗穿透了雨絲。尖銳的銀色化為利刃,劈開淨澤設下的密幕,白衣女神長袖一揮,一片銀沙鋪天蓋地向淨澤籠罩下來。
淨澤在瞬間扯過一邊的狼妖月嘯,甩向樓雪蕭,自己向更高的天空飛去。
“別逃!”雪蕭袖中飛出無數銀箭,白狼和孔雀四處豕突,卻沒逃過被射落的下場。淨澤左躲右閃,心中一慌,薇香從他手下跌落,驚叫一聲落向地面。
“薇香!”靜潮臉色驟變,本能地伸手去接,卻見黑無常在空中抱住薇香,緩緩落在地面。
雨勢忽然收斂,淨澤不解地望著天空,又看看雪蕭,“你何必這樣?難道那些不懂你的人、忽略你的人,值得如此保護?”雲層漸漸變薄,淡淡月光透了下來,照亮他閃耀的冰藍色龍角,也照亮雪蕭肅穆的臉。淨澤的角上沾滿銀粉,再不能呼喚雨水。
“有些事,你總是不明白。”她說,“你被剝奪冥神的頭銜,並不是因為你擅離職守、在人間留下血脈,而是因為你的心變得狹隘,你的眼睛不接受現實的改變。你和溫蓮的差別,不在於誰懂感情、誰不懂,而在於她懂得學習別人、從世間每一個人的身上獲得經驗,並且正確地判斷出該不該這樣做——你不懂。你對人世的要求,就是要這個世上所有的一切都完美、能讓你快樂。”
她的神色愈加*,“淨澤,和我回冥界——你需要的不是一個乾淨的世界,而是一個能讓你反思自己作為的地方。”
淨澤默默聽著她的話,美麗的眼中流動淡泊的光華。“即使現實讓你失去愛人,你仍然接受?即使人讓這個世界越來越墮落,你仍然接受?卞城王,你有沒有想過,是什麼讓你自己如此悲慘、讓這個世界越來越汙穢?——是像你這樣的神祗,明明有能力,卻站在遙遙世外,不斷地告訴自己不可以幹預,要順其自然。”
他長長嘆息:“有一天,當你無力挽回愛人的心,還要高尚地告訴自己‘一切都是註定’的時候,會不會想到始作俑者也是你自己?有一天,‘人’墮落到無法拯救的時候,你會不會想到,曾經有個龍神早就想要剷除骯髒的人?”
他睥睨冥神,傲然宣佈:“如果‘神’意味著必須忍受‘人’的一切、必須容忍世界背棄神、眼睜睜看著愛人拋棄自己——不需誰來褫奪,我自願放棄這個空虛的頭銜。你說我自私也好、狹隘也好,我愛了溫蓮,就要給她最好的世界,讓她能學到更多美善。乾淨寧靜的自然,像天地之初那樣的景象,純潔的生靈對至高的神明心懷感激和景仰——這樣的世界難到不比現在強上百倍?”
“你想給她的,只是你的最愛,而非她的。”樓雪蕭搖搖頭,淨澤卻回答:“這是我能為她做的。你又能為你想保護的人做到哪一步?”
寒霜籠上雪蕭的臉龐,一團白紗在她手中抖開,像最鋒利的劍一樣揮向淨澤。
“那麼……我只有殺了你!”樓雪蕭用悲涼的聲音說:“為了讓我想保護的人避開我看見的未來!”
薇香驚魂未定,看著空中一青一白兩個身影,更加驚詫。“為什麼雪蕭看來像是一定要淨澤的命?他原本不想生死相搏……”
但事到如今,淨澤沒有其他選擇。樓雪蕭的銀紗幻化無數利刃,他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否則就要被千刀萬剮。那些被他撥落的斷刃落向地面,薇香和靜潮躲閃不及,屋頂上忽然張開一對巨大的翅膀,為他們抵擋。“星嬋!”靜潮一聲驚歎。
自從靜汐死後就銷聲匿跡的風妖星嬋,竟與房屋合而為一,成為屏障,無言地保護他們。一旁的風軒遞過那枝傳說中的箭,對靜潮說:“射下它吧!我看到十八層的入口正在緩緩開放。”
大地微微震顫,八方透出不同顏色的霞光,一塊圓形的光斑出現在庭院中央,漸漸變大。光斑中央有依稀可辨的字跡:“十八層入口,高危地段,非請勿近。”
“弓!”靜潮一聲高喝,小留立刻變成一張華美的金弓。他把鏽跡斑斑的箭搭在弦上,猶豫道:“沒有箭鏃和箭羽。”
在靜潮遲疑的一剎那,高空中的淨澤出其不意地抽出一把刀,刺向樓雪蕭的心口。那是連龍角都可以削斷的刀,他留著,只是不想讓白狼傷害龍族,卻沒想過要用來砍殺冥神。
雪蕭靈敏地躲閃,沒有受傷的跡象,在下方觀望的白無常卻臉色慘白。
“啊!”他大叫一聲,聲音透著心痛。“不要傷害她!”少年捂著心口,彎下腰,像是十分痛苦。薇香急忙把他攬在懷中。
一團金光映亮了她的臉龐——少年的手心壓不住胸腔裡迸發出的燦爛。
每次想到家人,都會讓他心痛。眼看著自己的姐姐受到傷害,遙遠而悲傷的記憶又在他心頭跳動。這感覺如此強烈,像是身體中有一部分東西呼之欲出。
“發光的少年?”薇香瞪大了眼睛。
白無常額頭淌下透亮的汗珠,向箭桿一揮手,上面包裹的鏽跡頓時破裂飛散,一道金色在靜潮手中流淌。“把箭桿給我。”少年這樣說,無人敢提出異議。
“箭鏃……”白無常接過天箭,猛地插進自己的胸膛,位置恰好在那道柳葉形的傷痕上。他的胸口頓時散發出更加明亮耀眼的金輝,“箭鏃在這兒!”
在天箭陡然暴增的絢爛光華中,一團異彩在他心口徘徊。天箭被白無常用力抽出時,精光燦爛的箭身頂端有一圈璀璨的光芒繚繞。光芒於一瞬間收攏時,一枚箭鏃凝聚成型,煜煜生輝。
“還缺箭羽!”靜潮滿懷期待地看著白無常,少年卻搖搖頭說:“我無能為力。”
黑無常默默走上前,“讓我來吧。”他的身影一搖,化為一束箭羽落在天箭上,發出星辰一般的熒熒寒光。
天箭光輝大長,映亮了夜空,連雪蕭和淨澤都為之神情竦動。
“天箭?!為什麼還在人間?”淨澤不敢懈怠,抽身想走,可是一道金光已拔地而起。
“回到你該在的地方,不要給別人添麻煩了!”靜潮大叫一聲,金箭破空而至。淨澤敏捷地躲開,天箭從他面前滑過……繼而消失在遙遠的天際。“射偏了!”樓雪蕭和白無常悚然變色。明亮的箭羽有意識似的,帶著天箭很快回轉,又向淨澤刺來。
淨澤沒有料到它倏忽而至,躲閃不及,被它擦傷了胸口。這微不足道的擦傷讓淨澤痛苦難當,他的胸前閃耀著一抹金光,散發出無盡熱量。
“好燙——原來,你竟然是……”淨澤愕然瞪著白無常,大叫一聲,再不能維持人形,化為青龍重重落在地上。
天箭“錚”一聲散為無數金粉,猶如一道金色的閃電飄散為一片華麗的金沙。箭羽從天箭上脫離,安然飄落,變成了疲憊的黑無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