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糧道
第一百五十四章 糧道
這位年輕的司主,在軍中的威望已經隱隱有些超出他這個年紀和職位該有的分量。
王爺是雄主,雄主可以容忍猛將,可以容忍能臣。
但最忌憚的,是那種功勞太大,心思又太深,讓人看不透的下屬。
江澈,恰恰就是這種人。
可朱能還是無法理解。
這潑天的功勞,足以封侯拜將,就這麼輕易地送給自己?
為什麼是自己?
“這……”
朱能握著地圖的手,感覺像握著一塊烙鐵。
“此功太大,我不能……”
“朱將軍。”
江澈打斷了他,“你只需將它交給王爺,如此而已。”
“你我都是為王爺效命,功勞在誰身上,不重要。”
江澈沒再給朱能追問的機會,微微頷首,便轉身沒入黑暗。
只留下朱能一個人,站在原地。
握著那捲足以改變天下大勢的地圖,心中翻江倒海。
他看著江澈消失的方向,許久,才長長吐出一口濁氣。
他明白了,江澈送出的不只是功勞,更是一份人情。
這位暗衛司之主,在用這種方式,向他們這些軍中大將,表達一種態度。
他朱能,接下了。
燕王帥帳之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朱棣一身戎裝,在大帳中央來回踱步,虎目圓睜,胸膛劇烈起伏。
他腳下的地毯,幾乎要被他踩出一個坑來。
“豎子!國賊!”
一聲怒吼,震得帳內燭火都晃了三晃。
帳下兩側,張玉、丘福等一眾燕軍核心將領,一個個正襟危坐,噤若寒蟬。
而在大帳中央,被兩名親衛死死按住的,正是鐵鉉。
他衣衫凌亂,髮髻散開,嘴角還帶著血跡,顯然是經過了一番掙扎。
但他那雙眼睛,卻依舊燃燒著不屈的火焰,死死盯著朱棣。
“燕賊!你興兵作亂,名為清君側,實為謀逆!他日必遭天譴,遺臭萬年!”
鐵鉉的聲音沙啞,卻字字誅心。
“你給本王閉嘴!”
朱棣怒不可遏,猛地抽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鐵鉉的咽喉。
鐵鉉卻毫不畏懼,反而挺起脖子,迎向劍鋒。
“來啊!殺了我!正好讓我全了忠臣之名!”
“你……”
朱棣氣得渾身發抖。
他能一劍殺了鐵鉉,但他不能。
殺了鐵鉉,就等於向天下宣告,他燕王容不下一個忠於建文帝的臣子。
這對於他“清君側”的政治口號,是致命的打擊。
可不殺,這口氣又實在咽不下去。
帳內的將領們面面相覷,也是束手無策。
對付這種滾刀肉一樣的文臣,他們的刀槍劍戟,全無用武之地。
“江澈呢?他去哪了?”
朱棣收回劍,煩躁地吼道。
眾人皆不敢言。
他們也覺得奇怪,以暗衛司的手段,撬開一個人的嘴,不該這麼費勁。
就在這劍拔弩張,陷入僵局的時刻。
帳簾一挑,朱能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王爺!”
他聲如洪鐘,瞬間將所有人的目光吸引過去。
朱棣正憋著一肚子火。
見到朱能,剛想呵斥幾句,問他為何擅離職守。
但跪在地上的鐵鉉,卻在看到朱能的瞬間,整個人如遭雷擊。
更準確地說,是看到了朱能手中,那捲再熟悉不過的羊皮地圖。
剎那間,鐵鉉眼中那不屈的火焰,熄滅了。
所有的傲骨,所有的堅持,所有的偽裝,都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他像一個被戳破的氣球,瞬間癱軟下去,腦袋深深垂下,彷彿再沒有力氣抬起。
這戲劇性的變化,讓帳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剛才還視死如歸的鐵忠臣,怎麼一見到朱能,就蔫了?
朱棣的目光,也從鐵鉉身上,猛地轉向朱能,最後死死鎖在他手裡的那捲東西上。
“朱能,你手裡拿的是什麼?”
朱能上前一步,單膝跪地,雙手將那捲地圖高高舉過頭頂。
他沒有看任何人,目光只注視著朱棣。
“啟稟王爺!”
“此乃山東境內,東昌、德州、臨清三處衛所的兵力佈防詳圖!”
“以及……建文軍在整個山東的糧草轉運路線,和所有秘密倉儲的位置!”
帥帳之內,死一般的寂靜之後,是火山噴發般的狂喜。
“好!好!好!”
朱棣一把從朱能手中奪過那捲羊皮地圖。
他的手指在粗糙的羊皮上劃過,那雙虎目迸發出駭人的精光。
一個個熟悉的城池,此刻在圖上卻變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兵力幾何,火力如何,甚至連巡邏換防的疏漏之處,都用硃筆標註得一清二楚。
更要命的,是那條蜿蜒曲折,貫穿整個山東的紅色虛線——糧道!
以及沿途那些用特殊符號標記的秘密糧倉!
這是南軍的命脈!
帳內的一眾將領,此刻也全都圍了上來,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呼吸急促。
他們都是沙場宿將,只消一眼,便看出了這份地圖的價值。
這哪裡是什麼地圖?
這分明是一把已經遞到建文軍咽喉上的尖刀!
朱棣的目光終於從地圖上移開,落在了癱軟如泥的鐵鉉身上。
此刻的鐵鉉,再無半分剛才的慷慨激昂。
朱棣胸中的滔天怒火,早已煙消雲散。
殺了他?
一個忠臣烈士鐵鉉,死了,會成為一面激勵南軍的旗幟。
可一個為了保全家人,出賣了自己忠誠的鐵鉉,活著,卻是一根紮在建文帝君臣心頭,拔不掉也咽不下的毒刺。
朱棣笑了。
他甚至懶得多看鐵鉉一眼,只是隨意地揮了揮手。
“帶下去。”
“別讓他死了,也別讓他太好過。找個安穩地方,好生‘看管’。”
“是!”
兩名親衛如蒙大赦,立刻架起已經毫無反抗意志的鐵鉉。
拖死狗一般將他帶了出去。
帳內的壓抑氣氛一掃而空。
“王爺英明!”
丘福撫掌大讚,“如此一來,非但去了我軍心腹大患,更可叫天下人看看,那建文帝所謂的忠臣,究竟是個什麼貨色!”
張玉亦是點頭,眼神中滿是欽佩。
王爺這一手,比單純的殺戮高明太多了。
朱棣揹著手,重新踱步。
但這一次,他的腳步沉穩而有力。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定格在朱能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