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除了王爺,我就是規矩
第一百九十一章 除了王爺,我就是規矩
江澈沒有走,他站在高臺上,俯瞰著底下的軍戶。
那道目光彷彿有實質的重量,壓在每個人的脊樑上,讓他們喘不過氣。
就在一些人快要被這無形的壓力壓垮時,江澈終於有了動作。
“抬上來。”
兩名暗衛司校尉,合力抬著一個沉重的樟木箱子。
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上高臺,隨著“砰”的一聲悶響,箱子被重重頓在地上。
箱蓋打開,露出的不是金銀珠寶。
而是一卷卷碼放得整整齊齊的賬冊、地契和房契。
“念。”
江澈的命令簡潔到不帶一絲感情。
一名校尉上前一步,拿起最上面的一本賬冊,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毫無起伏的、冰冷的語調開始大聲唸誦。
“王奎,名下房產三處,位於北平東城鼓樓大街,估值白銀二百兩……”
“通州良田八百畝,掛於其妻舅名下,每年出息稻穀三百石……”
“城南‘醉仙樓’酒館,佔有暗股三成,年分紅利至少白銀一百兩……”
“私藏南洋珍珠一斗,上等蜀錦五十匹,前朝名人字畫十二幅,另有現銀……”
校尉的聲音像一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在場所有人的神經。
每念出一項,底下人群的呼吸就粗重一分。
他們是軍戶!
一年到頭,他們穿著最差的布衣,吃著最糙的糧食。
拿著朝廷那點微薄到可笑的軍餉,在刀口上舔血。
許多人一家老小擠在城外破敗的軍屯裡,冬天連一件完整的棉衣都沒有。
而王奎,竟然用他們的血汗,聚斂瞭如此驚人的財富!
憤怒、嫉妒、不甘……
各種情緒在人群中無聲地蔓延,將每個人的心都緊緊纏繞。
江澈靜靜觀察著這一切,他要的就是這種恨。
直到校尉唸完最後一筆,將賬冊放回箱中。
整個校場再次陷入死寂。
但這一次,寂靜中多了一些蠢蠢欲動的東西。
江澈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這些,都是從你們身上刮下來的民脂民膏。”
人群中響起一陣壓抑不住的騷動,有人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本司宣佈,”
江澈的聲音陡然拔高,瞬間蓋過了所有雜音。
“王奎貪墨之財,悉數充公!”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分量,重重砸進每個人的心裡。
他話鋒隨之一轉。
“但這筆錢,不會進入國庫,也不會落入任何私人的口袋。”
他伸出手指,指向那個裝滿罪證的箱子,聲音裡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
“所有財物變賣折現後,將成立‘北平衛撫卹功賞基金’!由我暗衛司直接監管!”
“凡我北平衛士卒,戰死者,其家人由基金供養,直至子女年滿十六!傷殘者,基金負責其後半生衣食!立有大功者,基金將予以重賞,黃金白銀,絕不吝嗇!”
“轟!”
人群炸了。
這些詞,他們只在朝廷那些早就褪了色的空頭文書上見過。
什麼時候真正兌現過?
陣亡的兄弟,家人能拿到一口薄皮棺材就算上官發善心了。
一個在上次戰事中瘸了腿的老兵,下意識摸著自己空蕩蕩的手指。
嘴唇哆嗦著,一雙渾濁的老眼裡,竟慢慢泛起了水光。
人群中,一個身材高大、皮膚黝黑的年輕軍戶,名叫李虎,他的拳頭在身側悄然握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入伍五年,憑著一身悍勇,在戰場上親手砍下過三顆韃子的首級。
可功勞每次都被上官巧立名目奪走,至今還是個最底層的大頭兵。
他本已心灰意冷,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爛在泥裡了。
可現在,江澈的話,像一道驚雷,在他死寂的心湖中炸響。
江澈將所有人的反應盡收眼底。
他知道,蘿蔔已經給了,現在,必須亮出最鋒利的大棒。
“從今日起,北平衛所,廢除一切論資排輩的舊例!”
他的聲音陡然轉冷,像西伯利亞吹來的寒風。
讓剛剛還心頭火熱的眾人瞬間激靈一下。
“軍中晉升,不再看你入伍了多少年,不再看你爹是誰,更不看你給上官送了多少禮!”
“往後,只看一樣東西——”
江澈緩緩伸出一根手指,直指蒼穹。
“軍功!”
“戰場上斬獲的首級,是軍功!訓練中拔得頭籌,是軍功!識破敵軍奸細,是軍功!能改良軍械,能提升士氣,能讓北平衛變得更強的,通通都是軍功!”
“有功必賞!有才必用!哪怕你昨天還是個伙伕,只要你有能耐,明天你就可以當總旗,當百戶!”
李虎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炙熱的光芒。
他死死盯著江澈,彷彿要將這個人的身影刻進骨子裡。
他身旁,幾個平日裡靠著資歷混日子的老油條,臉色卻漸漸發白。
江澈的話還沒完。
他冰冷的目光掃過那些神色各異的軍官,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
“當然,有賞便有罰。”
“本司在此設立檢舉制度。”
“凡軍中,有貪墨軍餉、吃拿卡要者;有剋扣軍糧、倒賣軍械者,有臨陣脫逃、動搖軍心者,有欺壓同袍、拉幫結派者……”
他每說一項,底下那些軍官們的臉色就難看一分。
“任何人,只需向暗衛司檢舉,一經查實,檢舉者,可直接獲得被檢舉者一半的家產!並且,官升一級!”
這句話,如同一道黑色的閃電,劈開了人與人之間最後一點信任。
一半的家產!
官升一級!
這是何等瘋狂的誘惑!
人群瞬間安靜下來,但這種安靜比剛才更加可怕。
每個人都下意識地和身邊的人拉開了一點距離,眼神裡充滿了警惕和審視。
方才還稱兄道弟的同袍,此刻在彼此眼中。
江澈很滿意這種效果。
他要的,就是瓦解這些軍戶內部盤根錯雜的關係網。
他要讓他們互相猜忌,互相提防,讓他們變成一盤散沙。
因為只有散沙,才方便他重新揉捏成自己想要的形狀。
“記住本司的話,”
江澈的聲音在校場上空迴盪,清晰而冷酷,“在北平,除了王爺,我就是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