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二章 敢於落下的雪花


第一百九十二章 敢於落下的雪花 夜色如墨,百戶周武的官邸內,燈火通明,卻壓不住滿屋的陰沉。 “欺人太甚!” 周武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杯裡的劣酒濺出,他面色鐵青,橫肉抽搐。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黃口小兒,也敢在咱們頭上動土?廢除舊例?只看軍功?他媽的,老子在北平喝風吃沙的時候,他還在孃胎裡喝奶呢!” 下手坐著幾個總旗、小旗,都是平日裡與他利益捆綁的舊派軍官。 一人憂心忡忡,“周大哥,這江澈是王爺跟前的紅人,暗衛司主,咱們……硬頂怕是不行啊。” “硬頂?誰他媽讓你硬頂了?” 周武瞪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 “他不是要立規矩嗎?好啊,咱們就讓他立!可這規矩能不能走出他那司衙大門,就得看咱們弟兄們給不給面子了!” 他環視一圈:“傳我的話下去,都給我把嘴閉緊了,把腿管住了!他要查?讓他查!他要賞?讓他賞!咱們就當沒聽見,沒看見。” “底下的大頭兵,哪個敢冒頭,就給我往死裡整!不出十天,他江澈就是個光桿司令,他的新規,就是茅房裡的廁紙!” 眾人聞言,緊繃的神情鬆弛下來。 對啊,強龍不壓地頭蛇。 他們這些人,在衛所裡幾代經營,關係盤根錯雜,如同老樹盤根。江澈一個人,能掀起多大浪? 一個總旗陰笑著附和:“百戶大人高見!咱們就來個陽奉陰違,讓他政令不出司衙!看他能奈我何!” “沒錯!耗死他!” …… 次日,天剛矇矇亮。 當宿醉的周武等人還在夢中算計江澈時,整個北平衛所卻被一陣密集的敲擊聲驚醒。 校場正中央,一夜之間,憑空多出了一間獨立的官署。 黑木的牌匾上,用血色大漆寫著三個字——檢舉司! 牌匾下,江澈一襲黑色飛魚服,負手而立,身形筆挺如槍。他的身後,兩列暗衛司的校尉面無表情,腰間的佩刀在晨光下反射出瘮人的寒芒。 更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是檢舉司門口豎起的一面巨大木榜。 榜上,用最清晰的楷書,羅列出了十幾個空缺的職位。 “小旗,三名。考核要求:……” “總旗,一名。考核要求:……” “試百戶,一名。考核要求:……” 每一個職位後面,都詳細列明瞭晉升所需的軍功標準。 細緻到斬首、俘虜、訓練成績。 甚至改良一道軍令可以折算多少功勞。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這不是畫餅,這是直接把香噴噴的肉餅,端到了所有飢腸轆轆的餓狼面前。 李虎擠在人群裡,死死盯著那“試百戶”三個字。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昨日的激動,此刻已化為一團灼熱的岩漿,在他血管裡奔流。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藏著他多年來偷偷記下的一本小冊子。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周武剋扣軍餉、倒賣軍械的樁樁件件。 他原本只是想留個憑證。 以防萬一被滅口,好歹能給家人留個申冤的由頭。 可現在,這本冊子,彷彿成了一塊通往天堂的墊腳石! 李虎的眼神變得銳利,他開始在人群中搜尋,尋找著那些和自己一樣,眼中有光,心中有火的同袍。他知道,只靠他一個人,還不夠。 而那些舊派軍官的親信們,則臉色煞白地看著那塊榜文。他們終於明白,江澈根本沒打算跟他們慢慢耗。 這是威逼,也是利誘。 他一邊舉起了屠刀,一邊撒下了魚餌。 要麼,你就被那些渴望向上爬的餓狼檢舉揭發,家產充公,身敗名裂。 要麼,你就踩著別人的屍骨,去搶那塊誘人的肉餅。 沒有第三條路。 整個校場,數千軍戶,鴉雀無聲。 空氣彷彿凝固了,每個人都在瘋狂算計,權衡。 人與人之間最後那點虛偽的溫情,被這塊榜文徹底撕碎。 …… 檢舉司內,佈置極其簡單。 一張長案,兩把椅子。 江澈安然坐著,面前的茶水已經續過兩次,卻一口未動。 他的身側,燕王世子朱高熾,正坐立不安。 這位體態肥碩的世子,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不停用袖子擦拭。他那身華貴的親王常服,在這肅殺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 “江司主……” 朱高熾終於忍不住,肥碩的身體在椅子上挪了挪。 “咱們就這麼幹等著?外面那些人,怕是……” 江澈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投向門外那片被陽光照得晃眼的空地。 “世子殿下,稍安勿躁。” “雪崩之前,總會有片刻的寧靜。我們在等的,是第一片敢於落下的雪花。” 他故意請朱高熾來,就是要讓他親眼見證這一切。 這位世子,仁厚有餘,殺伐不足。 江澈必須讓他明白,對付北平衛這潭積重難返的死水。 溫和的手段毫無用處。 而且讓朱高熾出現,本身就是一個最強烈的信號。 這代表著燕王府的意志。 誰敢對抗檢舉司,就是對抗燕王! 朱高熾喘著粗氣,不再說話。 他看著江澈冷峻的側臉,說實話,他有些不喜歡江澈這種將人玩弄於股掌的酷吏手段,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或許是眼下唯一的辦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日頭漸漸升高,司外的喧囂聲似乎也小了下去。 這是人性的常態。 就在朱高熾幾乎要洩氣的時候。 一個瘦弱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門口。 那是一名最普通的軍戶,名叫張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號服,臉上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慘白。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本發黃的賬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 他站在門口,躊躇著,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不敢踏入這決定命運的虎穴。 司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張羽感受到了那些刀子般的目光,雙腿一軟,幾乎就要跪下。 就在這時,江澈的聲音從司內傳來。 “進來。”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彷彿有種魔力。 張羽渾身一顫,像是被抽了一鞭子。 他猛地一咬牙,閉上眼睛,邁出了那一步。 他走進檢舉司,雙膝發軟,直接跪倒在地,將那本破舊的賬本高高舉過頭頂。 “大……大人!世子殿下!”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異常清晰。 “小人……小人要檢舉!檢舉總旗王麻子,貪墨我爹的撫卹銀,共計二十三兩!” 說罷,他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額頭與冰冷的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第一百九十二章 敢於落下的雪花

夜色如墨,百戶周武的官邸內,燈火通明,卻壓不住滿屋的陰沉。

“欺人太甚!”

周武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酒杯裡的劣酒濺出,他面色鐵青,橫肉抽搐。

“一個毛都沒長齊的黃口小兒,也敢在咱們頭上動土?廢除舊例?只看軍功?他媽的,老子在北平喝風吃沙的時候,他還在孃胎裡喝奶呢!”

下手坐著幾個總旗、小旗,都是平日裡與他利益捆綁的舊派軍官。

一人憂心忡忡,“周大哥,這江澈是王爺跟前的紅人,暗衛司主,咱們……硬頂怕是不行啊。”

“硬頂?誰他媽讓你硬頂了?”

周武瞪了他一眼,壓低了聲音。

“他不是要立規矩嗎?好啊,咱們就讓他立!可這規矩能不能走出他那司衙大門,就得看咱們弟兄們給不給面子了!”

他環視一圈:“傳我的話下去,都給我把嘴閉緊了,把腿管住了!他要查?讓他查!他要賞?讓他賞!咱們就當沒聽見,沒看見。”

“底下的大頭兵,哪個敢冒頭,就給我往死裡整!不出十天,他江澈就是個光桿司令,他的新規,就是茅房裡的廁紙!”

眾人聞言,緊繃的神情鬆弛下來。

對啊,強龍不壓地頭蛇。

他們這些人,在衛所裡幾代經營,關係盤根錯雜,如同老樹盤根。江澈一個人,能掀起多大浪?

一個總旗陰笑著附和:“百戶大人高見!咱們就來個陽奉陰違,讓他政令不出司衙!看他能奈我何!”

“沒錯!耗死他!”

……

次日,天剛矇矇亮。

當宿醉的周武等人還在夢中算計江澈時,整個北平衛所卻被一陣密集的敲擊聲驚醒。

校場正中央,一夜之間,憑空多出了一間獨立的官署。

黑木的牌匾上,用血色大漆寫著三個字——檢舉司!

牌匾下,江澈一襲黑色飛魚服,負手而立,身形筆挺如槍。他的身後,兩列暗衛司的校尉面無表情,腰間的佩刀在晨光下反射出瘮人的寒芒。

更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是檢舉司門口豎起的一面巨大木榜。

榜上,用最清晰的楷書,羅列出了十幾個空缺的職位。

“小旗,三名。考核要求:……”

“總旗,一名。考核要求:……”

“試百戶,一名。考核要求:……”

每一個職位後面,都詳細列明瞭晉升所需的軍功標準。

細緻到斬首、俘虜、訓練成績。

甚至改良一道軍令可以折算多少功勞。

白紙黑字,清清楚楚。

這不是畫餅,這是直接把香噴噴的肉餅,端到了所有飢腸轆轆的餓狼面前。

李虎擠在人群裡,死死盯著那“試百戶”三個字。

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胸膛劇烈起伏。

昨日的激動,此刻已化為一團灼熱的岩漿,在他血管裡奔流。

他下意識地摸向腰間,那裡,藏著他多年來偷偷記下的一本小冊子。

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周武剋扣軍餉、倒賣軍械的樁樁件件。

他原本只是想留個憑證。

以防萬一被滅口,好歹能給家人留個申冤的由頭。

可現在,這本冊子,彷彿成了一塊通往天堂的墊腳石!

李虎的眼神變得銳利,他開始在人群中搜尋,尋找著那些和自己一樣,眼中有光,心中有火的同袍。他知道,只靠他一個人,還不夠。

而那些舊派軍官的親信們,則臉色煞白地看著那塊榜文。他們終於明白,江澈根本沒打算跟他們慢慢耗。

這是威逼,也是利誘。

他一邊舉起了屠刀,一邊撒下了魚餌。

要麼,你就被那些渴望向上爬的餓狼檢舉揭發,家產充公,身敗名裂。

要麼,你就踩著別人的屍骨,去搶那塊誘人的肉餅。

沒有第三條路。

整個校場,數千軍戶,鴉雀無聲。

空氣彷彿凝固了,每個人都在瘋狂算計,權衡。

人與人之間最後那點虛偽的溫情,被這塊榜文徹底撕碎。

……

檢舉司內,佈置極其簡單。

一張長案,兩把椅子。

江澈安然坐著,面前的茶水已經續過兩次,卻一口未動。

他的身側,燕王世子朱高熾,正坐立不安。

這位體態肥碩的世子,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不停用袖子擦拭。他那身華貴的親王常服,在這肅殺的環境裡,顯得格格不入。

“江司主……”

朱高熾終於忍不住,肥碩的身體在椅子上挪了挪。

“咱們就這麼幹等著?外面那些人,怕是……”

江澈沒有看他,目光依舊投向門外那片被陽光照得晃眼的空地。

“世子殿下,稍安勿躁。”

“雪崩之前,總會有片刻的寧靜。我們在等的,是第一片敢於落下的雪花。”

他故意請朱高熾來,就是要讓他親眼見證這一切。

這位世子,仁厚有餘,殺伐不足。

江澈必須讓他明白,對付北平衛這潭積重難返的死水。

溫和的手段毫無用處。

而且讓朱高熾出現,本身就是一個最強烈的信號。

這代表著燕王府的意志。

誰敢對抗檢舉司,就是對抗燕王!

朱高熾喘著粗氣,不再說話。

他看著江澈冷峻的側臉,說實話,他有些不喜歡江澈這種將人玩弄於股掌的酷吏手段,卻又不得不承認,這或許是眼下唯一的辦法。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日頭漸漸升高,司外的喧囂聲似乎也小了下去。

這是人性的常態。

就在朱高熾幾乎要洩氣的時候。

一個瘦弱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門口。

那是一名最普通的軍戶,名叫張羽,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號服,臉上帶著一種豁出一切的慘白。

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本發黃的賬本,指節因為用力而根根發白。

他站在門口,躊躇著,像一隻受驚的兔子,不敢踏入這決定命運的虎穴。

司外,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他身上。

張羽感受到了那些刀子般的目光,雙腿一軟,幾乎就要跪下。

就在這時,江澈的聲音從司內傳來。

“進來。”

簡簡單單兩個字,卻彷彿有種魔力。

張羽渾身一顫,像是被抽了一鞭子。

他猛地一咬牙,閉上眼睛,邁出了那一步。

他走進檢舉司,雙膝發軟,直接跪倒在地,將那本破舊的賬本高高舉過頭頂。

“大……大人!世子殿下!”

他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卻異常清晰。

“小人……小人要檢舉!檢舉總旗王麻子,貪墨我爹的撫卹銀,共計二十三兩!”

說罷,他重重一個頭磕在地上,額頭與冰冷的地面碰撞,發出沉悶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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