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六章 自給自足的戰爭機器
第二百三十六章 自給自足的戰爭機器
陳蕪邁入坊內的腳步,在看清眼前景象的瞬間,驀然一僵。
更沒有鏽跡斑斑的兵器堆在角落。
眼前是一個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洞庫。
地面是平整的青石板,乾淨得能倒映出火把的光。
一排排巨大的木架頂天立地,將整個空間分割成無數條嚴整的巷道。
左手邊,是如林般聳立的長矛與陌刀,鋒刃上閃爍著令人心悸的寒光。
每一柄都塗著防鏽的油膏,在火光下泛著油潤的光澤。
右手邊,是碼放整齊的甲冑。
胸甲、臂鎧、腿裙,分門別類,一塵不染。
那幽深的黑色金屬光澤,昭示著它們優良的保養狀況。
陳蕪甚至看到一隊士兵正在用軟布和油膏擦拭一批剛入庫的盾牌。
京城的武庫,號稱大明軍備之最,也遠沒有這般井然有序!
這裡的規模和儲備量,怕是比京營三大營加起來還要誇張!
陳蕪的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將那份驚駭強行嚥下。
他必須保持鎮定,這一定是江澈為了應付檢查做的表面功夫!
對,一定是這樣!
於青似乎沒有察覺到他的異樣,依舊面無表情地在前引路。
“大人,這邊是火器區。”
穿過一條巷道,眼前豁然開朗。
一個更加獨立,守衛更森嚴的區域呈現在眼前。
空氣裡的硝石味更加濃郁。
陳蕪的瞳孔驟然收縮。
他看到了什麼?
架子上陳列的,並非他熟悉的神機銃或碗口銃。
而是一些造型奇特的管狀物。
有的銃管更長,有的配有精巧的轉輪機括,有的甚至……
一排並列著好幾個銃口,安裝在帶輪子的炮架上,宛如一頭猙獰的鋼鐵怪獸。
“這是……”陳蕪的聲音有些乾澀。
“‘迅雷’三型。”
於青指著一杆長銃,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一塊石頭。
“有效射程三百步,三段式裝填,熟練射手一分鐘可擊發三次。”
三百步?!
陳蕪腦中“嗡”的一聲。
開什麼玩笑!朝廷最精銳的神機營,裝備的火銃極限射程不過百步!
這東西的射程是神機銃的三倍!
於青又指向那猙獰的多管武器。
“暴雨梨花,試驗型號。一次點火,可覆蓋五十步寬的扇形區域,用於壓制敵方衝鋒。”
陳蕪感覺自己的後背已經滲出了一層冷汗。
這些東西,他從未在兵部的任何卷宗裡見過。
江澈在北平,到底在搞什麼鬼,他想幹什麼?!謀逆嗎?!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又被他強行壓下。
他必須找到更實際的證據。
“賬本!”
陳蕪猛然轉身,死死盯住於青,試圖用氣勢壓倒對方。
“我要看軍械坊所有的出入庫賬目!立刻!馬上!”
他就不信,搞出這麼大陣仗,耗費如此巨資,賬目上能沒有一絲一毫的破綻!
於青的臉上依舊沒有波瀾。
“遵命。大人,請隨我來。”
在一間乾淨整潔的文書房內,數十本厚厚的賬冊被整齊擺放在陳蕪面前。
陳蕪隨手拿起一本,飛快翻閱。
字跡工整,條目清晰。
他指著其中一頁,厲聲發問:“七月三日,入庫精鐵一萬斤,北平不產鐵,這一萬斤鐵從何而來?可有工部調撥文書?”
他問得又快又急,這是審訊犯人時常用的手法,意在打亂對方的節奏。
然而於青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回大人,此批精鐵非工部調撥,乃是從草原走私商隊手中繳獲,因其品質上乘,司主特批,折價充入軍械坊,相關卷宗在繳獲物資處置冊第三卷,可供大人隨時查閱,折價銀兩已全數上繳北平布政司,有回執為證。”
陳蕪的手指一頓。
他又翻到一頁,上面記錄著一筆巨大的油脂消耗。
“購置如此多的牛油和桐油,用來保養兵器?未免太過奢侈!這筆開銷,怕是能給三軍將士換兩茬新衣了!”
“回大人,”
於青的聲音依舊平穩:“油脂大部分並非購置。我北平軍墾農場,今年牛羊養殖大有盈餘,此為肉食供應後的副產品。至於桐油,司主與西蜀商會達成協議,以我部淘汰的戰馬交換,雙方互惠互利。所有交易均有記錄,且低於市價三成。”
拳頭再次打在棉花上。
不,比棉花還難受。這根本是一堵無形的氣牆,他用盡全力,對方卻紋絲不動,反而將他的力道盡數反彈回來。
陳澈抽查了十幾處他認為最可能出問題的賬目。
從軍糧消耗到工匠薪酬,從馬匹草料到弓弦損耗。
於青對答如流。
每一筆賬,都有源頭,有去向,有旁證。
形成了一個完美閉環。
陳蕪越查越是心驚,越看越是膽寒。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天衣無縫了。
這說明江澈已經將整個北平的軍、政、農、商,擰成了一股繩。
打造了一個高效、精密、自給自足的戰爭機器!
他哪裡是在貪腐。
他分明是在用一種近乎恐怖的效率,將朝廷撥下的每一分錢、流入北平的每一種資源,都壓榨出了百分之二百的價值。
全部投入到了這支軍隊的建設中!
陳蕪“啪”地一聲合上賬冊。
在軍械和賬目上,他輸得一敗塗地。
他感到一陣暈眩。
自己帶著聖旨,手握欽差大權,本以為是猛虎下山。
結果卻像個闖進巨人國度的侏儒,每一步都顯得那麼可笑和無力。
不行!
他絕不能就這麼認輸!
若是就此灰溜溜回去,他陳蕪將淪為整個朝堂的笑柄!
“紙面文章,做得再漂亮,也只是紙面文章。”
“兵,是用來打仗的!不是用來看的!我要去軍營,看看你北平的兵,是不是也和這賬本一樣,‘天衣無縫’!”
他刻意加重了“天衣無縫”四個字,充滿了譏諷。
這是他最後的陣地。
裝備可以偽造,賬本可以做平,但幾十萬大軍的精氣神,一個普通士兵的言行舉止,絕不可能在短時間內偽裝出來!
只要讓他抓到一個士兵甲冑不整。
抓到一個軍官口出怨言,他就能將此事無限放大,撬開江澈這堅硬的龜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