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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沖喜小娘子·東方有魚·7,082·2026/5/11

出發的這日是個好天氣, 暖陽和煦,萬里無雲。 車隊沿著主街道緩緩行駛,路過皇城宮牆, 一分岔口,趙鴻之一身便服, 騎在高頭大馬上,遙遙望著馬車得得得走近。 馬車停下。 趙鴻之牽著韁繩, 驅馬到車旁, 笑道:“來送送你們。不必下車。” 眾人便坐在車中, 掀起車簾,笑吟吟看他,要出去玩, 大家心情都十分好,喜形於色。 “哎,羨煞我了,真想什麼都不管了,策馬與你們同去遨遊四方。”趙鴻之慨嘆道。 眾人都笑起來。 趙鴻之做皇帝已有模有樣, 但私底下仍舊是從前脾性, 灑脫隨意,爽朗不羈, 時常抱怨做皇帝好辛苦。 容翡讓明朗仍坐著, 自己下得馬車, 微微揚眉。 “何時回來?”趙鴻之問道。 容翡答:“儘快。”。 “阿翡,我再提醒你一次, 你乃告假,而非辭官,可別玩的忘乎所以, 遲遲不歸!”趙鴻之正色道。 “聖上多慮了。”容翡捏了捏眉心,自從趙鴻之登基後,不知為何,總是時時警覺,生怕他隨時撂挑子不幹了。 “那就好。”趙鴻之笑道:“一路順風,早去早回。” 容翡拱拱手。 趙鴻之言畢未走,目光看向後面車輛,趙飛飛本坐在窗邊,十分識趣,將身子一縮,往後躲開,現出旁邊容殊兒面孔。 趙鴻之一扯韁繩,幾步到那窗前,容殊兒抬眼,望向他。 趙鴻之昨晚方從趙飛飛那裡得知容殊兒也要出行之事,今日一早,便匆匆出宮,候在這路口。 眾目睽睽之下,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趙鴻之微微一笑,目光柔和,溫聲道:“路上小心。好好玩。” 告別趙鴻之,馬蹄聲聲,駛過長街,出城門,上了官道。 “啊,好漂亮。” 正是陽春三月,草長鶯飛,萬物勃發,明朗掀開車簾,只見城外天高雲闊,道旁綠樹成蔭,花木繁盛,野生野長的植物與容府和城中花圃靜心打理的不一樣,肆意自然,更具野趣靈動之味。 樹影斑駁,映在平坦的道路上,春風拂面,帶來陣陣花香。 明朗只覺心曠神怡,說不出的舒服。 “別摔了。” 容翡在旁,一手虛扶,小心護著明朗,以免車馬顛簸,不小心摔倒。 “此行要至少半個月,慢慢看。” 上次進京,也是同一條路,明朗尚在病中,整日昏昏沉沉的,正值嚴寒冬日,一路上都在車中昏睡,偶爾向外看一眼,唯有漫天飛雪與寒冷。 這次方領略到各地風情地貌。 “駕!” 到得人煙稀少處,明朗時而下車,跟侍衛們換了馬,與趙飛飛和容殊兒騎馬縱馳一陣,她們都已學會了騎馬,陽光朗照下,衣衫飛揚,路邊一應事物急速掠過,疾風拂面,說不出的肆意暢快。 騎馬騎累了,便又換車或步行,悠哉前行。 趙飛飛直到今日早上臨出發前才姍姍來遲,面上蒙著塊面巾。 她解釋:“行走江湖嘛,必備裝束。” 然而到了吃飯之時,卻謊言不攻自破。什麼必備裝束,原來嘴角破了皮。 明朗奇道:“怎麼弄的?” 仔細打量那傷,在下嘴唇上,一道明顯的紅色傷痕,摔的嗎,還是磕碰的,怎會那麼巧。 容殊兒盯著趙飛飛唇瓣,忽的臉色一變:“你昨晚該不會……” “什麼什麼?”明朗忙問。 “你用那個藥了?”容殊兒問道。 明朗剎那想起那什麼七次郎,聯想到趙飛飛昨晚一夜未歸,頓時也失色,“你,你不會真的……” 趙飛飛擺擺手,彼時三人在春風裡低聲說著悄悄話,容翡與侍衛們騎馬遠遠輟在後頭。 “想什麼呢。沒有的事。”趙飛飛道:“我不過咬了他一口。” 明朗與容姝兒對視,開始咀嚼這咬一口的真正含意。 “我要他不管去哪兒,一輩子都記得我。”趙飛飛叼著根狗尾巴草,不小心扯到傷口,嘶了一聲。 “……那你怎麼會受傷?”明朗疑惑。 容姝兒也一時未反應過來,“對啊,不是你咬他嗎?” 趙飛飛哈哈哈笑起來,臉上難得染上一抹紅暈:“兩頭豬!” 明朗與容姝兒面面相覷,有點傻眼,半晌終於明白過來,登時紅了臉,這還用說嘛!這個趙飛飛,實在實在……太不像公主了! 趙飛飛則笑的開心,鄙夷而得意的瞧著二人:“你們兩個,還沒跟人……那個過吧,嘖嘖,小可憐。” 容姝兒怒了:“滾!你,你,你不知廉恥!小朗,走,別理她,別被她帶壞了!” 容姝兒拉著明朗便走,發誓再不理趙飛飛,明朗微紅著臉,不敢吭聲,想,我早就那個過啦。現在還一直那個呢。剛剛在馬車裡還那個過呢。 多數時候,明朗還是與容翡同乘一車,馬車內空間十分寬敞,可坐可臥,還放著案几,茶壺等一些簡單生活器具,但比起房屋,自然還是顯得逼仄,起初就二人這麼終日對坐,明朗還稍稍有點不好意思,畢竟隔的太近,一舉一動,全都一清二楚。不過短短半日,卻十分自然的轉換,變得自然,沒有絲毫不自在。 這尚是容翡第一次徹底放下公務,什麼也不做,真正閒下來。 他隨意依在軟墊上,燦若黃金般的陽光從視窗透進來,照在他身上,肩上,以及如玉般的面容上。身材修長,一身家常月白錦袍,褪去了官場中的威嚴與煞氣,被太陽曬的暖洋洋,眉眼間散發著些許漫不經心,仿若一位世家貴公子出門踏青。 明朗很喜歡這個樣子的他,當然,京城裡的那個他,她也喜歡,什麼樣的她都喜歡,不過現在這個模樣,別有一番味道。 無事時兩人便看書喝茶,看著看著,明朗便想趴靠著。自然而然的便靠著容翡的腿,或者背,抑或枕著他的腿。 第一次他親過來的時候,明朗嚇了一跳。 就很突然的,她枕在他腿上,他忽然低頭,毫無預兆的碰了她一下。 明朗手中的書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容翡揚眉輕笑,撿起來,蓋住她通紅的臉頰。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再後來,彷彿便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明朗發現,原來這個是會上癮的。即便只是蜻蜓點水,淺嘗輒止,但那輕柔的碰觸中,俱能感覺到彼此心中的情意。 而慢慢的,蜻蜓點水彷彿已不夠,漸漸變的深入,或許這種事亦是熟能生巧的, 容翡每每親吻過後,都十分坦然自若,哪怕馬上下車與人交談,也面無異色,仍一派從容淡定,明朗卻要好一會兒才能平復心情,恢復鎮定。 因而趙飛飛說起那事時,她心虛的不敢做聲,生怕露餡兒。 車隊朝著既定的方向,徐徐推進。 他們有時住城中客棧,有時借宿村民農家,有時則乾脆就宿在馬車中。一路上過平原,丘陵,山巒,河流……神州大地如同一副畫卷,徐徐展開,令人目不暇接,心曠神怡,感嘆萬物之神奇。 路邊綠油油的農田裡,耕牛與農民在耕作,聽見馬車聲響,便抬頭張望一眼。 玩耍的小孩追著華麗大車和駿馬奔跑,明朗有時便會撒些糖果下去,引起陣陣歡呼。 偶爾明朗會在田野樹蔭下做飯,附近的小孩聞香而來,遠遠看著他們的鍋灶流口水。 不久後,又被在曠野中練劍過招的容翡與侍衛們吸引目光。 容翡袍角飛揚,修長身軀在風中肆意翻轉,如蒼鷹展翅,劍花翻飛,看的小孩們眼花繚亂,鼓掌叫好。 “想學?” 容翡利落收劍,問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瞪大眼睛,忙不迭點頭。 容翡便折了根樹枝,遞給男孩,擺開架勢,教他幾招。其他男孩子躍躍欲試,常德便領著另外幾個侍衛加入進來,教他們比劃。 “我們也要學。”女孩兒們不樂意了。 容翡道:“姑娘家宜讀書。” 便找了塊空地,拿來書和筆,鋪在石頭上,教她們認字。 明朗原以為孩童們會怕容翡,誰知卻全然出乎她意料之外。容翡雖看著清冷,不苟言笑,彷彿十分嚴厲,然而卻很有耐心,一遍一遍,不勝其煩。 再則,他身上有股自然而然的氣質,即便只是野外,席天慕地,就著塊石頭當書桌,然而身姿筆挺,肩沉如淵,便仿若高坐廟堂之上。孩童們不知他身份,卻不由自主為這種讀書人自帶的清貴之氣而折服。 最重要是,也不知他用了何方法,無論習武還是教書,總能輕而易舉便讓人領會。 短短時間,便能習個一招兩式,認得三四字,誰不歡喜?孩童們團團將容翡圍住,待他離開時,竟依依不捨,追出老遠,喊:“哥哥你什麼時候再來?” 明朗驚異的打量容翡。 “怎麼?” 明朗搖搖頭,笑著道:“沒什麼。” 容翡卻知她何意,微微一笑:“以後不做官了,倒可以做個教書先生。” 明朗對他做不做官並不在意,他為國兢兢業業這麼些年,累了想歇歇,去做點自己想做的事,也是應該的,而無論在朝在野,容家之地位之影響俱無人能撼動,就只怕趙鴻之不願放人。 容翡卻若有所思,這一路行來,心胸開闊,所見所歷,給他開啟了另外一個思路,略略沉吟,道:“你曾說想雲遊天下,撰錄各地美食,如此倒正好,到得一地,你考察當地食物,我來開辦書院,相得益彰。” 好主意! 明朗雙眼放光,這樣一來,她的計劃說不定還真能實現。 “這兩年暫且不行,待朝事再順些,再詳做打算。”容翡又道。 明朗卻已經很開心了,她有種預感,這一突如其來的設想,有朝一日,定能成真。餘生很長,慢慢來。 容翡忽又望著明朗笑。 這回換明朗不明所以:“笑什麼?” 容翡搖搖頭,笑而不語。明朗心癢癢的不行,哪能就這麼放過,追著他不停問到底在笑什麼。 容翡便撩開後窗簾,望著那些孩子們的身影,“忽然覺得,小孩子挺可愛。” “是啊,很可愛。”明朗懷疑的看容翡,就笑這個? “你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容翡似隨口問道。 “都喜歡。”明朗說:“男孩兒有男孩兒的好,女孩兒也有女……” 明朗終於有所領悟,驀然住口。 容翡點點頭,笑道:“好,知道了。” 明朗:……你知道什麼了啊知道……明朗面色紅似天邊落霞。 大半個月後,終於達到目的地,扁州。 此次完全屬於私事出行,事先沒有通知任何人,直到一行人浩蕩進入扁州,回到明朗祖母老宅,當地太守大小官員才得知訊息,匆匆趕來。 容翡撥出時間見過他們,簡單的寒暄後,表明來意,婉拒和謝過太守等人好意,囑咐一切隨意,不用接待,不要聲張,亦不要打擾。太守一行人便又只得離去。 趙飛飛的身份自然沒有公佈,否則太守等人這些天更夜不能寐不得安寧。 明朗回到老宅,過往的記憶撲面而來。 扁州這些年有了許多變化,許多曾經熟悉的地方已顯陌生,但祖宅依舊保持著原樣,它曾經歷一次盜賊入室洗劫,太守多少顧忌其主人身份,派人處理過,素日由一名老僕守著,另有鄰居和祖母產業下的夥計們偶爾過來照看一下。 關於祖母的產業,自有容翡安排人去處理,無須明朗操心。 安嬤嬤本也要回來,奈何年紀大了,經不得長途顛簸,只得留在上安,明朗能回去便是最大的慰藉,替她看看故地,回去講給她聽聽,也一樣。 綠水帶人清掃收拾時,明朗便帶著容翡四下觀看,拾起往日時光。 “這是祖母最喜歡的榻,我從小就在上面爬來爬去。” 明朗來到正屋,廳中舊榻仍在,就連上頭的小案几都還在。明朗緩緩撫摸案几,似看見從前祖母坐在榻上,案上小爐煮著茶水,霧氣氤氳。 小時候她最愛躺在這裡,扒著祖母,害怕又期待的聽她講各種鬼怪傳說。 “哇,這棵樹也還在,更高了。” 繞過天井,來到屋後,明朗指著一棵大榕樹給容翡看。 “四歲還是五歲時,我上樹掏了一窩鳥蛋,烤著吃了,結果被祖母罵了一頓。” 容翡仰望樹頂,榕樹年歲甚高,樹幹粗壯,枝繁葉茂。 祖母怒罵猶在耳邊,四歲的小明朗被罵了,眼淚汪汪,不服氣:“只是幾顆蛋而已,為何不能吃。別家小孩兒都吃。” “別家小孩兒吃屎,你也吃屎麼?”祖母道:“若是亂世,飢不果腹,倒便罷了,眼下衣食無憂,又何苦去吃它們,害得人家家破人亡。萬物有靈,懂嗎?” 小明朗不懂。 祖母不再罵,也不再多言,只讓小明朗站在樹下等著。 黃昏之時,大鳥歸巢,發現鳥蛋被偷,登時焦急的叫起來,接著便飛出去,在枝葉間,附近地面,天空盤旋,不斷髮出鳴叫。 叫到後面,叫聲淒厲而哀慟,充滿絕望,像條鞭子,抽打在小明朗心上。 小明朗哇的哭了。 “這裡原來有幾階石梯,我便是在此處跌倒,受了傷。” 明朗指著屋後連線正院的一個地方,道,“後來祖母便叫人把它們剷掉,填平了。” 明朗靜靜凝視那一處,目光充滿淡淡憂傷與溫暖,這是她與祖母告別的開始,此後再未重走過這裡,直到今日。 容翡摸摸明朗的頭,靜靜聽著。 “真是小朗……小……明姑娘,你回來啦。” 院門外,明朗遇見一張熟悉面孔。 “二狗哥?”明朗驚喜道。 時光斗轉星移,滄海桑田,物是人非,曾經熟識的鄰居友人,嫁的嫁,走的走,老的老,還有些已不在了。明朗回宅路上,還不曾碰見熟人。 眼前的男子,敦厚壯實,皮膚黝黑,一笑露出標誌性的大白牙,明朗頓時認出他來,正是小時候一起玩耍的鄰家哥哥。 小時總叫他二狗哥,如今長大,再這麼叫有些不妥,想起他姓魯,明朗便改口道:“魯大哥,是我,我回來了。” 魯二狗摸摸後腦勺,呵呵的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我常過來看呢。” 容翡不動聲色打量魯二狗。 院中尚未收拾好,不便請人入內,明朗便與魯二狗站在樹下聊天,故人相見,彼此都很開心。 容翡面色淡然站在一旁。 “這位是?”魯二狗問道。 “啊,忘記介紹了,”明朗笑道,微有點臉紅,道:“他姓容,名翡,”明朗頓了頓,笑道:“是我未來夫君。” 這麼說時,明朗心中忽然生出種奇特感覺。她與容翡之間水到渠成,明府從未真正關心過,而直到此刻,在故鄉,向親朋好友這麼介紹容翡時,頓有種回孃家,昭示關係,塵埃落定之感。 容翡嚮明朗投來一瞥,唇角微彎。 先前太守等人來訪,已驚動旁人,雖未確定容翡身份,但見容翡周身氣度,便知非富即貴,魯二狗略有點拘束,行了個禮,那模樣看著卻很為明朗高興,朝明朗與容翡笑道,日後可要討杯喜酒喝。 容翡回禮,客氣道聲自然。 魯二狗憨厚笑道:“我也成親了,孩兒已經兩歲,改日帶他來看你。”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相約日後再敘,魯二狗方告辭離開。 “你知道嗎,小時候他是這片的孩子王,我們都愛跟他玩,他好厲害,我爬樹打架都是他教的,打架穩贏之訣竅我至今都還記得呢。” 明朗目送魯二狗遠去,想起幼時趣事,待他走遠,便開心的對容翡說道。 容翡淡淡道:“教什麼不好,教女孩子爬樹打架。” 明朗笑道:“小時候嘛,懂什麼,就覺得他厲害,愛跟他玩。” 容翡:“哦。” 明朗沉浸在有幼時回憶中,慨嘆道:“想不到他居然已成家,還有了小孩。” 容翡:“唔。” 明朗想起一事,笑道:“你知道嗎?從前祖母還開玩笑,說長大後,將我……” 容翡站定,朝明朗看來,平靜嗓音中透著涼意:“將你什麼?” 嗯? 明朗終於感覺到了,抬眸望向容翡,左看右看,嗯?啊?咦?哈?驀然噗嗤一笑。 “不會吧,子磐哥哥,你該不會……” 容翡轉開目光。 明朗忍不住笑起來,實在想不到容翡竟然會在意魯二狗,她歪著頭,晃到容翡眼前,左歪右動的,一臉好笑的表情。 容翡捏了捏眉心。 “還鬧。” 明朗哈哈笑起來,四周無人,便拽住容翡衣袖,軟言細語道:“別生氣呀,他都有小孩兒啦。” 容翡不冷不熱的看了她一眼,微微揚眉,什麼也沒說,明朗卻從那微微一揚中聽懂了潛臺詞:幸好他識趣早早成家立業。 明朗又忍不住笑了,燦爛春日裡,被珍視被在意的甜蜜從眉眼間流瀉而出,如桃花綻放,無比爛漫迷人。 容翡凝視著眼前的如花笑顏,唇角慢慢勾起來,心中那一點不舒服煙消雲散,心尖柔軟而溫暖。 “以後跟他見面可以,但須我在。”最後他說道。 “遵命,容大人。”明朗笑的不行。 當日庭院收拾妥當,明朗等人各自住下。 翌日,明朗與容翡上山,前去掃墓。 “祖母,小朗回來看您了。” 當年祖母下葬後,明朗便匆匆離開,這尚是初次來看祖母。墓地周遭打理的尚好,墳前青石板縫隙裡冒出些野草,開出一簇簇的小花。 明朗將野草拔去,手指撫摸冰冷的墓碑。 這些年她偶爾會夢見祖母,祖母音容笑貌一如從前,她以為自己會大哭,會悲痛,然則如今跪在墓前,眼淚掉下來,卻只是思念的淚水。 她心中平和,寧靜,充滿溫暖,曾經經歷的那些黑暗與苦難,那些悲痛難過,傷痛委屈,早已湮滅在歲月的長河中,無跡可尋。 這大概是祖母最想看到的。 明朗微笑起來。 什麼都不用說,祖母只要看到她如今的眼神與笑容,便都知道了,便會放心了。 “祖母,這是容翡。我帶他來看您了。” 容翡先淨過手,肅整衣容,而後到墓前雙膝跪地,脊背挺直,上香,行禮,神情肅穆而鄭重。 “容國公府嫡長子,容翡,拜見祖母大人。” 四周青柏蒼翠,樹木如雲,偶有鳥雀展翅飛過,容翡清雋的聲音不卑不亢,從容謙恭,先自報家門,接著將家中人口與如今情境大致敘述,神態恭敬認真。 “……翡與小朗兩情相悅,心意相通,欲結秦晉之好。” “翡在此立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定予小朗一世榮華,護她一生周全,此生此世翡唯她一人,永無二心。懇請祖母應允。” 容翡伏地,認認真真磕頭。 明朗側首看容翡,林中一片寂靜。 忽然憑空颳起一陣風,似撲面而來,從明朗與容翡身上一掠而過,溫柔拂動兩人衣衫與鬢髮。 “祖母同意了。”明朗喃喃道。 風掠過的一剎那,彷彿冥冥之中有個聲音,與明朗上回受傷昏睡中祖母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跟他回去吧。好好的。 明朗霎時紅了眼眶。 “祖母……” 容翡握住明朗手心,兩人一起伏身,再磕頭:“謝祖母。” 祖母是這世上給予明朗最多疼愛與溫暖的人,如今可以放心,她雖長眠於此,明朗得到的愛卻仍未中斷,除她之外,這世上還有另外一人,也同她一樣,無條件,長長久久,永遠的珍愛她。 天高雲闊,山巒綿延起伏,蒼翠的青松綠樹間,五顏六色的花兒漫山遍野,開的爛漫。 明朗與容翡牽著手,蕩啊蕩的,慢慢往山下走。 斑斕的蝴蝶扇著翅膀飛過來,又飛到花叢中。 陽光將雲層染成金色,仿若仙境。明朗與容翡手牽手,走在這溫暖春日裡,眉眼浸染著眼前的山水天色一般的溫柔寧和。 “子磐哥哥,你還記得我們初見時嗎?” “不記得了。” 明朗使勁晃了晃容翡的手,睨他一眼。 容翡唇角勾起,怎會不記得,那時明朗入府做他的沖喜娘子,他於昏睡中驀然醒來,一眼便看見她,當時還將她嚇哭了。 “初見我時,有何感想。”容翡問,相比自己,明朗第一次見到他,他尚昏睡不醒。 明朗想起那晚,她大著膽子,小心翼翼掀開床幃,挑燈照在容翡臉上,第一次看到他:“我在想,這人真好看呀。” 明朗嘴角翹起來,那一幕仿若就在昨日。 “你呢,子磐哥哥,你第一次見我,在想什麼?” 漂亮的蝴蝶又飛過來了,成雙成對追逐著飛過。 容翡想了一想,答道:“我在想,這是誰家的小姑娘。” 後來才知,這是我家的小姑娘。 ——正文完—— ---------------------------使用者上傳之內容結束-------------------------------- 宣告:本書為奇書網(3QiShu.Com)的使用者自網路收集整理製作,僅供預覽交流學習使用,版權歸原作者和出版社所有,如果喜歡,請支援正版,以上作品內容之版權與本站無任何關係。

出發的這日是個好天氣, 暖陽和煦,萬里無雲。

車隊沿著主街道緩緩行駛,路過皇城宮牆, 一分岔口,趙鴻之一身便服, 騎在高頭大馬上,遙遙望著馬車得得得走近。

馬車停下。

趙鴻之牽著韁繩, 驅馬到車旁, 笑道:“來送送你們。不必下車。”

眾人便坐在車中, 掀起車簾,笑吟吟看他,要出去玩, 大家心情都十分好,喜形於色。

“哎,羨煞我了,真想什麼都不管了,策馬與你們同去遨遊四方。”趙鴻之慨嘆道。

眾人都笑起來。

趙鴻之做皇帝已有模有樣, 但私底下仍舊是從前脾性, 灑脫隨意,爽朗不羈, 時常抱怨做皇帝好辛苦。

容翡讓明朗仍坐著, 自己下得馬車, 微微揚眉。

“何時回來?”趙鴻之問道。

容翡答:“儘快。”。

“阿翡,我再提醒你一次, 你乃告假,而非辭官,可別玩的忘乎所以, 遲遲不歸!”趙鴻之正色道。

“聖上多慮了。”容翡捏了捏眉心,自從趙鴻之登基後,不知為何,總是時時警覺,生怕他隨時撂挑子不幹了。

“那就好。”趙鴻之笑道:“一路順風,早去早回。”

容翡拱拱手。

趙鴻之言畢未走,目光看向後面車輛,趙飛飛本坐在窗邊,十分識趣,將身子一縮,往後躲開,現出旁邊容殊兒面孔。

趙鴻之一扯韁繩,幾步到那窗前,容殊兒抬眼,望向他。

趙鴻之昨晚方從趙飛飛那裡得知容殊兒也要出行之事,今日一早,便匆匆出宮,候在這路口。

眾目睽睽之下,也沒有什麼好說的。

趙鴻之微微一笑,目光柔和,溫聲道:“路上小心。好好玩。”

告別趙鴻之,馬蹄聲聲,駛過長街,出城門,上了官道。

“啊,好漂亮。”

正是陽春三月,草長鶯飛,萬物勃發,明朗掀開車簾,只見城外天高雲闊,道旁綠樹成蔭,花木繁盛,野生野長的植物與容府和城中花圃靜心打理的不一樣,肆意自然,更具野趣靈動之味。

樹影斑駁,映在平坦的道路上,春風拂面,帶來陣陣花香。

明朗只覺心曠神怡,說不出的舒服。

“別摔了。”

容翡在旁,一手虛扶,小心護著明朗,以免車馬顛簸,不小心摔倒。

“此行要至少半個月,慢慢看。”

上次進京,也是同一條路,明朗尚在病中,整日昏昏沉沉的,正值嚴寒冬日,一路上都在車中昏睡,偶爾向外看一眼,唯有漫天飛雪與寒冷。

這次方領略到各地風情地貌。

“駕!”

到得人煙稀少處,明朗時而下車,跟侍衛們換了馬,與趙飛飛和容殊兒騎馬縱馳一陣,她們都已學會了騎馬,陽光朗照下,衣衫飛揚,路邊一應事物急速掠過,疾風拂面,說不出的肆意暢快。

騎馬騎累了,便又換車或步行,悠哉前行。

趙飛飛直到今日早上臨出發前才姍姍來遲,面上蒙著塊面巾。

她解釋:“行走江湖嘛,必備裝束。”

然而到了吃飯之時,卻謊言不攻自破。什麼必備裝束,原來嘴角破了皮。

明朗奇道:“怎麼弄的?”

仔細打量那傷,在下嘴唇上,一道明顯的紅色傷痕,摔的嗎,還是磕碰的,怎會那麼巧。

容殊兒盯著趙飛飛唇瓣,忽的臉色一變:“你昨晚該不會……”

“什麼什麼?”明朗忙問。

“你用那個藥了?”容殊兒問道。

明朗剎那想起那什麼七次郎,聯想到趙飛飛昨晚一夜未歸,頓時也失色,“你,你不會真的……”

趙飛飛擺擺手,彼時三人在春風裡低聲說著悄悄話,容翡與侍衛們騎馬遠遠輟在後頭。

“想什麼呢。沒有的事。”趙飛飛道:“我不過咬了他一口。”

明朗與容姝兒對視,開始咀嚼這咬一口的真正含意。

“我要他不管去哪兒,一輩子都記得我。”趙飛飛叼著根狗尾巴草,不小心扯到傷口,嘶了一聲。

“……那你怎麼會受傷?”明朗疑惑。

容姝兒也一時未反應過來,“對啊,不是你咬他嗎?”

趙飛飛哈哈哈笑起來,臉上難得染上一抹紅暈:“兩頭豬!”

明朗與容姝兒面面相覷,有點傻眼,半晌終於明白過來,登時紅了臉,這還用說嘛!這個趙飛飛,實在實在……太不像公主了!

趙飛飛則笑的開心,鄙夷而得意的瞧著二人:“你們兩個,還沒跟人……那個過吧,嘖嘖,小可憐。”

容姝兒怒了:“滾!你,你,你不知廉恥!小朗,走,別理她,別被她帶壞了!”

容姝兒拉著明朗便走,發誓再不理趙飛飛,明朗微紅著臉,不敢吭聲,想,我早就那個過啦。現在還一直那個呢。剛剛在馬車裡還那個過呢。

多數時候,明朗還是與容翡同乘一車,馬車內空間十分寬敞,可坐可臥,還放著案几,茶壺等一些簡單生活器具,但比起房屋,自然還是顯得逼仄,起初就二人這麼終日對坐,明朗還稍稍有點不好意思,畢竟隔的太近,一舉一動,全都一清二楚。不過短短半日,卻十分自然的轉換,變得自然,沒有絲毫不自在。

這尚是容翡第一次徹底放下公務,什麼也不做,真正閒下來。

他隨意依在軟墊上,燦若黃金般的陽光從視窗透進來,照在他身上,肩上,以及如玉般的面容上。身材修長,一身家常月白錦袍,褪去了官場中的威嚴與煞氣,被太陽曬的暖洋洋,眉眼間散發著些許漫不經心,仿若一位世家貴公子出門踏青。

明朗很喜歡這個樣子的他,當然,京城裡的那個他,她也喜歡,什麼樣的她都喜歡,不過現在這個模樣,別有一番味道。

無事時兩人便看書喝茶,看著看著,明朗便想趴靠著。自然而然的便靠著容翡的腿,或者背,抑或枕著他的腿。

第一次他親過來的時候,明朗嚇了一跳。

就很突然的,她枕在他腿上,他忽然低頭,毫無預兆的碰了她一下。

明朗手中的書啪嗒一下掉在地上,容翡揚眉輕笑,撿起來,蓋住她通紅的臉頰。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再後來,彷彿便成了理所當然的事,明朗發現,原來這個是會上癮的。即便只是蜻蜓點水,淺嘗輒止,但那輕柔的碰觸中,俱能感覺到彼此心中的情意。

而慢慢的,蜻蜓點水彷彿已不夠,漸漸變的深入,或許這種事亦是熟能生巧的,

容翡每每親吻過後,都十分坦然自若,哪怕馬上下車與人交談,也面無異色,仍一派從容淡定,明朗卻要好一會兒才能平復心情,恢復鎮定。

因而趙飛飛說起那事時,她心虛的不敢做聲,生怕露餡兒。

車隊朝著既定的方向,徐徐推進。

他們有時住城中客棧,有時借宿村民農家,有時則乾脆就宿在馬車中。一路上過平原,丘陵,山巒,河流……神州大地如同一副畫卷,徐徐展開,令人目不暇接,心曠神怡,感嘆萬物之神奇。

路邊綠油油的農田裡,耕牛與農民在耕作,聽見馬車聲響,便抬頭張望一眼。

玩耍的小孩追著華麗大車和駿馬奔跑,明朗有時便會撒些糖果下去,引起陣陣歡呼。

偶爾明朗會在田野樹蔭下做飯,附近的小孩聞香而來,遠遠看著他們的鍋灶流口水。

不久後,又被在曠野中練劍過招的容翡與侍衛們吸引目光。

容翡袍角飛揚,修長身軀在風中肆意翻轉,如蒼鷹展翅,劍花翻飛,看的小孩們眼花繚亂,鼓掌叫好。

“想學?”

容翡利落收劍,問一個小男孩。

小男孩瞪大眼睛,忙不迭點頭。

容翡便折了根樹枝,遞給男孩,擺開架勢,教他幾招。其他男孩子躍躍欲試,常德便領著另外幾個侍衛加入進來,教他們比劃。

“我們也要學。”女孩兒們不樂意了。

容翡道:“姑娘家宜讀書。”

便找了塊空地,拿來書和筆,鋪在石頭上,教她們認字。

明朗原以為孩童們會怕容翡,誰知卻全然出乎她意料之外。容翡雖看著清冷,不苟言笑,彷彿十分嚴厲,然而卻很有耐心,一遍一遍,不勝其煩。

再則,他身上有股自然而然的氣質,即便只是野外,席天慕地,就著塊石頭當書桌,然而身姿筆挺,肩沉如淵,便仿若高坐廟堂之上。孩童們不知他身份,卻不由自主為這種讀書人自帶的清貴之氣而折服。

最重要是,也不知他用了何方法,無論習武還是教書,總能輕而易舉便讓人領會。

短短時間,便能習個一招兩式,認得三四字,誰不歡喜?孩童們團團將容翡圍住,待他離開時,竟依依不捨,追出老遠,喊:“哥哥你什麼時候再來?”

明朗驚異的打量容翡。

“怎麼?”

明朗搖搖頭,笑著道:“沒什麼。”

容翡卻知她何意,微微一笑:“以後不做官了,倒可以做個教書先生。”

明朗對他做不做官並不在意,他為國兢兢業業這麼些年,累了想歇歇,去做點自己想做的事,也是應該的,而無論在朝在野,容家之地位之影響俱無人能撼動,就只怕趙鴻之不願放人。

容翡卻若有所思,這一路行來,心胸開闊,所見所歷,給他開啟了另外一個思路,略略沉吟,道:“你曾說想雲遊天下,撰錄各地美食,如此倒正好,到得一地,你考察當地食物,我來開辦書院,相得益彰。”

好主意!

明朗雙眼放光,這樣一來,她的計劃說不定還真能實現。

“這兩年暫且不行,待朝事再順些,再詳做打算。”容翡又道。

明朗卻已經很開心了,她有種預感,這一突如其來的設想,有朝一日,定能成真。餘生很長,慢慢來。

容翡忽又望著明朗笑。

這回換明朗不明所以:“笑什麼?”

容翡搖搖頭,笑而不語。明朗心癢癢的不行,哪能就這麼放過,追著他不停問到底在笑什麼。

容翡便撩開後窗簾,望著那些孩子們的身影,“忽然覺得,小孩子挺可愛。”

“是啊,很可愛。”明朗懷疑的看容翡,就笑這個?

“你喜歡男孩兒還是女孩兒?”容翡似隨口問道。

“都喜歡。”明朗說:“男孩兒有男孩兒的好,女孩兒也有女……”

明朗終於有所領悟,驀然住口。

容翡點點頭,笑道:“好,知道了。”

明朗:……你知道什麼了啊知道……明朗面色紅似天邊落霞。

大半個月後,終於達到目的地,扁州。

此次完全屬於私事出行,事先沒有通知任何人,直到一行人浩蕩進入扁州,回到明朗祖母老宅,當地太守大小官員才得知訊息,匆匆趕來。

容翡撥出時間見過他們,簡單的寒暄後,表明來意,婉拒和謝過太守等人好意,囑咐一切隨意,不用接待,不要聲張,亦不要打擾。太守一行人便又只得離去。

趙飛飛的身份自然沒有公佈,否則太守等人這些天更夜不能寐不得安寧。

明朗回到老宅,過往的記憶撲面而來。

扁州這些年有了許多變化,許多曾經熟悉的地方已顯陌生,但祖宅依舊保持著原樣,它曾經歷一次盜賊入室洗劫,太守多少顧忌其主人身份,派人處理過,素日由一名老僕守著,另有鄰居和祖母產業下的夥計們偶爾過來照看一下。

關於祖母的產業,自有容翡安排人去處理,無須明朗操心。

安嬤嬤本也要回來,奈何年紀大了,經不得長途顛簸,只得留在上安,明朗能回去便是最大的慰藉,替她看看故地,回去講給她聽聽,也一樣。

綠水帶人清掃收拾時,明朗便帶著容翡四下觀看,拾起往日時光。

“這是祖母最喜歡的榻,我從小就在上面爬來爬去。”

明朗來到正屋,廳中舊榻仍在,就連上頭的小案几都還在。明朗緩緩撫摸案几,似看見從前祖母坐在榻上,案上小爐煮著茶水,霧氣氤氳。

小時候她最愛躺在這裡,扒著祖母,害怕又期待的聽她講各種鬼怪傳說。

“哇,這棵樹也還在,更高了。”

繞過天井,來到屋後,明朗指著一棵大榕樹給容翡看。

“四歲還是五歲時,我上樹掏了一窩鳥蛋,烤著吃了,結果被祖母罵了一頓。”

容翡仰望樹頂,榕樹年歲甚高,樹幹粗壯,枝繁葉茂。

祖母怒罵猶在耳邊,四歲的小明朗被罵了,眼淚汪汪,不服氣:“只是幾顆蛋而已,為何不能吃。別家小孩兒都吃。”

“別家小孩兒吃屎,你也吃屎麼?”祖母道:“若是亂世,飢不果腹,倒便罷了,眼下衣食無憂,又何苦去吃它們,害得人家家破人亡。萬物有靈,懂嗎?”

小明朗不懂。

祖母不再罵,也不再多言,只讓小明朗站在樹下等著。

黃昏之時,大鳥歸巢,發現鳥蛋被偷,登時焦急的叫起來,接著便飛出去,在枝葉間,附近地面,天空盤旋,不斷髮出鳴叫。

叫到後面,叫聲淒厲而哀慟,充滿絕望,像條鞭子,抽打在小明朗心上。

小明朗哇的哭了。

“這裡原來有幾階石梯,我便是在此處跌倒,受了傷。”

明朗指著屋後連線正院的一個地方,道,“後來祖母便叫人把它們剷掉,填平了。”

明朗靜靜凝視那一處,目光充滿淡淡憂傷與溫暖,這是她與祖母告別的開始,此後再未重走過這裡,直到今日。

容翡摸摸明朗的頭,靜靜聽著。

“真是小朗……小……明姑娘,你回來啦。”

院門外,明朗遇見一張熟悉面孔。

“二狗哥?”明朗驚喜道。

時光斗轉星移,滄海桑田,物是人非,曾經熟識的鄰居友人,嫁的嫁,走的走,老的老,還有些已不在了。明朗回宅路上,還不曾碰見熟人。

眼前的男子,敦厚壯實,皮膚黝黑,一笑露出標誌性的大白牙,明朗頓時認出他來,正是小時候一起玩耍的鄰家哥哥。

小時總叫他二狗哥,如今長大,再這麼叫有些不妥,想起他姓魯,明朗便改口道:“魯大哥,是我,我回來了。”

魯二狗摸摸後腦勺,呵呵的笑:“就知道你一定會回來的,我常過來看呢。”

容翡不動聲色打量魯二狗。

院中尚未收拾好,不便請人入內,明朗便與魯二狗站在樹下聊天,故人相見,彼此都很開心。

容翡面色淡然站在一旁。

“這位是?”魯二狗問道。

“啊,忘記介紹了,”明朗笑道,微有點臉紅,道:“他姓容,名翡,”明朗頓了頓,笑道:“是我未來夫君。”

這麼說時,明朗心中忽然生出種奇特感覺。她與容翡之間水到渠成,明府從未真正關心過,而直到此刻,在故鄉,向親朋好友這麼介紹容翡時,頓有種回孃家,昭示關係,塵埃落定之感。

容翡嚮明朗投來一瞥,唇角微彎。

先前太守等人來訪,已驚動旁人,雖未確定容翡身份,但見容翡周身氣度,便知非富即貴,魯二狗略有點拘束,行了個禮,那模樣看著卻很為明朗高興,朝明朗與容翡笑道,日後可要討杯喜酒喝。

容翡回禮,客氣道聲自然。

魯二狗憨厚笑道:“我也成親了,孩兒已經兩歲,改日帶他來看你。”

兩人又說了會兒話,相約日後再敘,魯二狗方告辭離開。

“你知道嗎,小時候他是這片的孩子王,我們都愛跟他玩,他好厲害,我爬樹打架都是他教的,打架穩贏之訣竅我至今都還記得呢。”

明朗目送魯二狗遠去,想起幼時趣事,待他走遠,便開心的對容翡說道。

容翡淡淡道:“教什麼不好,教女孩子爬樹打架。”

明朗笑道:“小時候嘛,懂什麼,就覺得他厲害,愛跟他玩。”

容翡:“哦。”

明朗沉浸在有幼時回憶中,慨嘆道:“想不到他居然已成家,還有了小孩。”

容翡:“唔。”

明朗想起一事,笑道:“你知道嗎?從前祖母還開玩笑,說長大後,將我……”

容翡站定,朝明朗看來,平靜嗓音中透著涼意:“將你什麼?”

嗯?

明朗終於感覺到了,抬眸望向容翡,左看右看,嗯?啊?咦?哈?驀然噗嗤一笑。

“不會吧,子磐哥哥,你該不會……”

容翡轉開目光。

明朗忍不住笑起來,實在想不到容翡竟然會在意魯二狗,她歪著頭,晃到容翡眼前,左歪右動的,一臉好笑的表情。

容翡捏了捏眉心。

“還鬧。”

明朗哈哈笑起來,四周無人,便拽住容翡衣袖,軟言細語道:“別生氣呀,他都有小孩兒啦。”

容翡不冷不熱的看了她一眼,微微揚眉,什麼也沒說,明朗卻從那微微一揚中聽懂了潛臺詞:幸好他識趣早早成家立業。

明朗又忍不住笑了,燦爛春日裡,被珍視被在意的甜蜜從眉眼間流瀉而出,如桃花綻放,無比爛漫迷人。

容翡凝視著眼前的如花笑顏,唇角慢慢勾起來,心中那一點不舒服煙消雲散,心尖柔軟而溫暖。

“以後跟他見面可以,但須我在。”最後他說道。

“遵命,容大人。”明朗笑的不行。

當日庭院收拾妥當,明朗等人各自住下。

翌日,明朗與容翡上山,前去掃墓。

“祖母,小朗回來看您了。”

當年祖母下葬後,明朗便匆匆離開,這尚是初次來看祖母。墓地周遭打理的尚好,墳前青石板縫隙裡冒出些野草,開出一簇簇的小花。

明朗將野草拔去,手指撫摸冰冷的墓碑。

這些年她偶爾會夢見祖母,祖母音容笑貌一如從前,她以為自己會大哭,會悲痛,然則如今跪在墓前,眼淚掉下來,卻只是思念的淚水。

她心中平和,寧靜,充滿溫暖,曾經經歷的那些黑暗與苦難,那些悲痛難過,傷痛委屈,早已湮滅在歲月的長河中,無跡可尋。

這大概是祖母最想看到的。

明朗微笑起來。

什麼都不用說,祖母只要看到她如今的眼神與笑容,便都知道了,便會放心了。

“祖母,這是容翡。我帶他來看您了。”

容翡先淨過手,肅整衣容,而後到墓前雙膝跪地,脊背挺直,上香,行禮,神情肅穆而鄭重。

“容國公府嫡長子,容翡,拜見祖母大人。”

四周青柏蒼翠,樹木如雲,偶有鳥雀展翅飛過,容翡清雋的聲音不卑不亢,從容謙恭,先自報家門,接著將家中人口與如今情境大致敘述,神態恭敬認真。

“……翡與小朗兩情相悅,心意相通,欲結秦晉之好。”

“翡在此立誓,執子之手與子偕老,定予小朗一世榮華,護她一生周全,此生此世翡唯她一人,永無二心。懇請祖母應允。”

容翡伏地,認認真真磕頭。

明朗側首看容翡,林中一片寂靜。

忽然憑空颳起一陣風,似撲面而來,從明朗與容翡身上一掠而過,溫柔拂動兩人衣衫與鬢髮。

“祖母同意了。”明朗喃喃道。

風掠過的一剎那,彷彿冥冥之中有個聲音,與明朗上回受傷昏睡中祖母的聲音重疊在一起:跟他回去吧。好好的。

明朗霎時紅了眼眶。

“祖母……”

容翡握住明朗手心,兩人一起伏身,再磕頭:“謝祖母。”

祖母是這世上給予明朗最多疼愛與溫暖的人,如今可以放心,她雖長眠於此,明朗得到的愛卻仍未中斷,除她之外,這世上還有另外一人,也同她一樣,無條件,長長久久,永遠的珍愛她。

天高雲闊,山巒綿延起伏,蒼翠的青松綠樹間,五顏六色的花兒漫山遍野,開的爛漫。

明朗與容翡牽著手,蕩啊蕩的,慢慢往山下走。

斑斕的蝴蝶扇著翅膀飛過來,又飛到花叢中。

陽光將雲層染成金色,仿若仙境。明朗與容翡手牽手,走在這溫暖春日裡,眉眼浸染著眼前的山水天色一般的溫柔寧和。

“子磐哥哥,你還記得我們初見時嗎?”

“不記得了。”

明朗使勁晃了晃容翡的手,睨他一眼。

容翡唇角勾起,怎會不記得,那時明朗入府做他的沖喜娘子,他於昏睡中驀然醒來,一眼便看見她,當時還將她嚇哭了。

“初見我時,有何感想。”容翡問,相比自己,明朗第一次見到他,他尚昏睡不醒。

明朗想起那晚,她大著膽子,小心翼翼掀開床幃,挑燈照在容翡臉上,第一次看到他:“我在想,這人真好看呀。”

明朗嘴角翹起來,那一幕仿若就在昨日。

“你呢,子磐哥哥,你第一次見我,在想什麼?”

漂亮的蝴蝶又飛過來了,成雙成對追逐著飛過。

容翡想了一想,答道:“我在想,這是誰家的小姑娘。”

後來才知,這是我家的小姑娘。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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