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那是一隻黃銅小鈴鐺, 綴著一根紅繩,一拉,便發出叮噹一聲, 清脆悅耳。
自有了它,明朗便不用再支稜著耳朵苦苦聆聽腳步聲。
容翡從門前走過, 信手一抬,鈴鐺在黎明前的夜色裡發出清脆聲響。
明朗閉著眼, 聽見了, 迷迷糊糊笑起來, 接著重新安心入眠。
明朗簡直愛死這個小鈴鐺,每每從它下面過,都會伸手扯一下。
叮叮噹噹。
好聽至極。
近年底, 各種節日紛杳而至。
十二月裡,第一個節日是臘八節。上至皇宮內院,下至平民百姓,家家戶戶都煮起臘八粥。
明朗高熱已退,卻還不能出去吹風亂跑, 閒來無事, 便又開始折騰起小廚房。
她也做起了臘八粥。臘八粥不難做,材料的選擇更可根據個人口味而來。明朗提前將大米和紅豆泡了幾個時辰, 然後將泡好的紅豆與蓮子桂圓一起下鍋, 大火燒開後換小火熬煮。半個時辰後, 再放入大米,糯米與紅棗。明朗愛吃果乾, 裡頭又加了些許葡萄乾與核桃仁。
文火慢熬,至所有的材料全都軟爛粘稠,再加入稍許糖。
做好後, 明朗讓人給二夫人和三夫人那裡送了一些,剩下的便留著晚上與容翡一起喝。
“好喝嗎?”明朗雙眼亮晶晶,一眨不眨的瞧著容翡。
容翡今日回的稍晚,夜深風冷,一身寒氣。一碗熱騰騰的粥倒正相宜。
軟糯香甜的粥,入口即化,唇齒留香,糖的分量剛剛好,既甜滋滋的,又不會甜的發膩,一口下肚,瞬間便暖洋洋。
他慢條斯理喝了小半碗,方抬眼。
眼前的小姑娘熱切的瞅著他,澄澈的雙眸灼灼生輝,面孔上每一處都洋溢著努力藏卻藏不住的期待,每一處都在說:
說好喝說好喝。
快誇我快誇我。
容翡低頭,又慢慢喝了幾勺,方開口道:“很不錯。”
明朗頓時心滿意足,眉眼彎彎:“那你多喝點。”
明朗一方面開心廚藝受到認可,一方面卻覺得容翡這人飲食其實並不挑剔。好像沒有什麼特別喜歡和特別忌諱的,通常有什麼吃什麼。除卻起初他病中食慾不佳,這些日子與她共食時,都吃的還不錯。
常德與丁榮丁貴瞧著兩人吃飯的身影,俱露出欣慰的笑容。
常德:“公子以前晚上基本不吃東西。”
丁榮:“即使吃,也只吃一兩口。”
丁貴:“有了朗姑娘,一切都不一樣了。”
常德:“朗姑娘真好啊。”
丁榮丁貴:“真好啊。”
真好的朗姑娘卻遭到了容翡一點嫌棄,容翡看著她,微微擰眉:“你吃的也不少,怎麼還這麼瘦?”
明朗摸摸臉,她以前臉頰肉嘟嘟,身上也是圓滾滾的,祖母最愛捏她的臉蛋兒和腰上的癢癢肉。但自從她生病,肉就全掉光了,雖然後來醒來,卻一直斷斷續續病著,沒有得到很好的醫治和休養,除了身量遲滯外,小臉也瘦巴巴的。
不過在容府這段時間,雖然還病著,但她能明顯感覺到,身體比以前有了力氣。
明朗道:“以後會長肉的。”
容翡:“還在喝藥沒有?”
明朗連連點頭:“吃的。大夫每兩日來一次,每天都有喝藥。”還是一日三次,一頓不落。
容翡頷首,“好好喝藥。好好吃飯。”
明朗心中充滿溫暖,乖乖應道:“嗯嗯。子磐哥哥,你也好好吃飯,我們一起長肉。”
臘八過後,就是小年,府裡各處開始忙碌起來。
今年雖然夫人和老爺都不在家,但容翡剛鬼門關走了一遭,渡過生死大劫,委實值得慶賀一番,況且府裡還多了一位成員,這年還是得過。
容府佔地面積大,府內園區院落眾多,自臘月初,便開始逐處灑掃,修繕,清理等等,僕役們忙碌的身影四處可見,讓平日裡冷清的國公府平添了幾分人氣。
廚房裡也開始預備大年小年,直至元宵時各種宴席的食單和點心。每日換著花樣,呈上各色菜式,讓主子們品嚐,再根據主子們的反應調整口味和食單。
明朗這些天吃廚房都吃不過來,她現在每天就是吃飯,喝藥,睡覺,和容翡一起吃飯……
就這麼到了小年前兩日,明朗居然再未像以前那樣隔幾天就發一次熱,而臉頰上也微微有了一點肉。
至於過年的事,明朗沒有多想,在她的認知裡,既然留在容府,自然是在容府過年。
然而這一日,二夫人卻遣黃管家送來一封信。
“父親捎來的?”明朗詫異。
“正是明伯公。”黃管家答道。
而二夫人那裡還有明夫人的信帖,信中言明已將蘭香蘭琪二人嚴懲不貸,逐出明府,先前給容府添麻煩了,待容夫人回來,再登門拜訪,而年關將至,明府想接明朗回去過年。
這事二夫人自然不能拒絕,沖喜娘子雖留下,卻並非和家中完全斷掉聯絡,平日裡有事或過節,總會有來往。
黃管家道:“二夫人說這事看姑娘的意思。待姑娘定好了,二夫人再給明府回話。”
黃管家遞上信。
明朗不認字,便讓綠水念給她聽。
一張薄紙,寥寥數語,說明朗隻身在外,甚為掛念。年關將至,明朗生辰也將至,希冀明朗能回家過年,閤家團圓,因日後不方便,順帶給她過個生辰。
“姑娘想回嗎?”摒退綠水等人後,安嬤嬤問明朗。
明朗毫不猶豫的搖頭。
她一想起明府,心頭便似烏雲遮擋,壓抑而不舒服。明府帶給她的陰霾也許要很久很久以後才能消失,也許一輩子都無法消失。
安嬤嬤看著明朗,明白她的心境,卻嘆了口氣,不得不開口道:“恐怕得回去。”
明朗抬頭,看安嬤嬤。
安嬤嬤道:“還是那句話:明府才是你的家。幾年以後,你總得回去。”
明朗道:“幾年後我就長大了,可以自立了。”
安嬤嬤搖頭道:“話說的容易,可誰知這幾年裡會不會有變數。況且,即便要自立,到時也要過明夫人那一關。在此之前,萬不可撕破臉皮,萬事隱忍。”
安嬤嬤又何嘗想回明府,她巴不得明朗一輩子不要再回那個地方,然而畢竟要從長遠考慮周全,眼下不可任性為之。
而現在明朗身份有所不同,安嬤嬤倒不擔心明朗此次回去再被像從先那般肆意對待。
安嬤嬤又道:“別說姑娘只是沖喜娘子,即便嫁了人,逢年過節,也應回孃家走動。躲得過這大年小年,正月裡和元宵時怕也得回去一趟。既躲不過,還不如早點回去,以後便可安安心心清清靜靜的了——以明夫人那性子,為顯她的慈愛,若姑娘不回,只怕會一而再再而三的上門來“接”,豈不更煩?”
明朗抿著唇,不說話。
安嬤嬤繼續道:“再者,老爺親自來信,又還記得姑娘生辰,顯然還是將姑娘放在心裡的。老爺畢竟是姑娘的血親。”
明朗想起那日離開容府時,父親對她露出的笑臉,還有那一小袋碎銀……明朗撥出一口氣,無奈應道:“好吧。不過說好了呀,晚上便回來。”
那頭安嬤嬤便給二夫人回了話,這頭明朗則自己告訴了容翡。
容翡聽後,倒沒說什麼,只抬眸認真看了明朗一會兒,然後淡淡道:“你想回便回,不想回便不回,依心而為。”
明朗本來就不想回,聽了這話恨不得立刻改變主意,好在她亦知這事安嬤嬤說的也自有她的道理,不可妄為。
明朗摸了摸鼻子:“那是我家呢。”
容翡看了她一眼,嗯了一聲。
“不過我晚上就回來了,到時還可以跟你一起吃晚飯,”明朗道,這樣也算一起過小年了吧。
不待容翡說話,明朗忽又想起一事:“那日宮裡是不是要賜宴,你是不是很晚才能回來?”這些時日裡,明朗也稍稍對皇宮中事有了一點了解。
容翡道:“不會。”
宮中年宴通常都在除夕夜,小年日則是皇帝與宮中嬪妃以及皇子們的家宴,朝臣們也能早些回家。
容翡略一沉吟,道:“這幾日天氣尚可,若時辰早,我帶你去街上逛逛。”
“真的?”明朗雙眼一亮,頓時高興起來。她來上安這麼久,幾乎不曾出過門,她念著等身體好了,天氣暖和了,一定要出去好好逛逛上安城。上回無意中對容翡提起過,沒想到這麼快就可以實現願望了。
“還騙你不成?”容翡今日似乎心情很好,語氣冷清,眼中卻帶著一點笑意,說:“到時在朱雀橋匯合。”
“好的好的。”明朗一顆心都要飛起來了,忙道:“我吃過午飯,稍微坐一會兒就回來。你若先到,就等我呀,我若先到,便等你。”
容翡唔了一聲。
“不要騙我呀。”這幸福來的太突然,明朗總有點不敢相信,不放心道:“騙人是小狗。”
明朗說完就有些忐忑,感到自己似乎忘了形,在容翡面前好像越來越隨便了。
容翡抬眸瞧了她一眼,面無表情。
明朗笑了,摸了摸鼻子,“那說好了,不見不散。”
明朗雀躍著回側院後,容翡又看了會兒書,臨睡時,卻又想起什麼,在燈下沉吟片刻,叫來常德。
“告訴青山綠水,那日好好跟著,照看好朗姑娘,若有事,隨時來報。”
常德莫名,朗姑娘回家而已,能有什麼事。卻知公子向來做事嚴謹,便也不問,自去囑託青山綠水。
臘月二十四,小年日,明朗回了明府。